破晓时分,太阳还未升起,正是一天里最暗冷的时刻。
“昭宁宫”的内室中此刻一片狼藉。桌翻椅倒,所有的杯盘碗筷统统被扫到了地上,帐幕被扯落撕裂,委顿于地,整个房间犹如刚被飓风肆虐,已经找不到一件完好无损的东西。
明烨帝一身正装还未及换下,孤身立于满地狼藉之间,脸色铁青,眼神里的怒火可以吞噬周遭的一切。
沉寂!时间在沙漏中穿行而过,绝望一点点蚕食等待的心情——就在他即将爆发的那一刻,一阵嘈杂的人声终于自门外传来,紧接着响起的是侍卫统领小心翼翼的声音,“启禀陛下,人已找到,恭请陛下发落。”
明烨帝咬牙,“带进来!”声音寒冷如冰,却夹杂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轻颤。
直勾勾地盯着慕忆被三四个侍卫簇拥着押进门来,紧紧反绑于身后的双臂,推搡中散乱开来的发丝,如此的狼狈,却依然能够轻易夺去自己的呼吸!心底翻涌起隐隐生疼的快意,明烨帝沉沉冷笑了一声,大步上前,猛地伸手扯住他的头发,迫使慕忆仰起脸来,对上了他的眼睛。
慕忆的脸色惨白,眼神倒很平静,犹如一汪深潭,清晰地倒映出自己那张气急败坏的脸。乌黑的瞳仁像是碎了的剔透琉璃,清冷而锐利,好像什么都可以看透,又什么都无法留下,但那种始终未变的坚持与倔强,却让明烨帝生出一种想要不顾一切撕碎他的冲动。
两人对视了良久,明烨帝终于放开手,缓缓后退一步,切齿道,“有时候,朕真的觉得你根本就没有心!”
慕忆微笑,笑容无比讽刺,“也许吧,不过即便有,也不是你能够得到的。”
这句话就象是一个耳光,狠狠甩在了明烨帝的脸上,也激起了他心底无法遏制的暴虐,随手抢过一旁侍卫手中的鞭子,发狠地向着慕忆的双腿抽去,鞭如急雨,声声夺人——那就残了吧,既然不能让你死!起码可以令你失去逃离的能力!
满屋可怕的寂静里,只有呼啸的鞭声响个不了,血光飞溅中,空气仿佛已经凝滞,令人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门外人影一闪,冲进来一个小小的身影,不顾一切地扑在了慕忆的身上,口中尖叫道,“不要!”
鞭子陡然停在了半空中,明烨帝凶狠的眼神落在了来人那张泪光闪闪的小脸上,微一错愕后,皱眉问道,“是你?你跑来干什么?”
明瑞奋力挡在慕忆身前,圆睁的大眼睛里全是心疼与愤怒,大声道,“我不许你欺负大哥哥!”
看到这一刻犹如化身小兽般的儿子,明烨帝又惊又怒,只觉两边太阳穴“突突”直跳,沉声喝道,“胡闹!快回你自己的宫里去,别惹朕生气!”
明瑞动也不动,努力抬起头,坚定地回视着他,倔强道,“有我在,就决不会让你再伤害他!” 他努力挺起小小的胸膛,仿佛已在瞬间长大,大声质问道,“大哥哥到底犯了什么错,你凭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明烨帝一时语塞,越发恼羞成怒起来,厉声道,“放肆!谁教你胆敢这样和朕说话?”随手丢开鞭子,喝令左右,“快送他回去,传朕的口喻,叫他母妃好好管教,无旨不得出来乱跑!”
侍卫们答应着,战战兢兢扶架起他,明瑞人小力弱,挣扎不脱,情急之下,竟张嘴向一个抓住自己的侍卫手上咬去。
那侍卫哪里敢躲,眼见着手腕已被咬出血来,吓的只是跪地叩头,一时间屋里乱成一片。
明烨帝气得浑身发抖,怒视委顿在地,一言不发的慕忆,连连冷笑道,“好,你有本事,居然连小孩子也不放过!”
慕忆抬头,望进他的眼里——那是一双可怕的眼睛,血丝满布,濒临疯狂!
一个念头掠过脑际,“若是再激他,他会崩溃。自己面前的这个人,他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他不是个普通人,一旦疯狂, 他会杀很多人,然后毁灭他自己——他也许不会杀我,但是他有足够的能力去毁灭!他压抑太多了,也太久了,如果再压下去,哪怕只是一根稻草,也会令世间癫狂!”
身上阵阵发冷,慕忆强迫自己忽略心底深深的厌恨,勉强开口道,“明瑞,别这样。”他的声音虽轻,还是达到了想要的效果,不仅明瑞停止了挣扎,连明烨帝望向他的目光中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慕忆朝明瑞笑笑,充满了安抚之意,低声道,“听你父皇的话,先回宫去吧。放心,他只是一时气急,不会真把我怎么样的。”说着,有意看了明烨帝一眼。明烨帝低低“哼”了一声,虽不情愿,也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明瑞一脸的不信,还想再说些什么,遇到慕忆“阻止”的眼神,终究还是没有出声,用力甩开扶持着自己的侍卫们的手,转身向外走去,临出门时,还是忍不住丢下一句,“不许说话不算数!”
打发了不知所措的众人退出门去,屋中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一阵尴尬的沉默后,明烨帝上前拉起慕忆,无视他绷紧的身体所表现出的刻骨的抗拒,一把将他拥入怀中,死死地抱紧,紧得令双方都几乎窒息!
好久,他才放松手臂,扳住慕忆的肩头,恨声问道,“为什么要逃?难道朕待你还不够真心吗?”
慕忆回望着他,惨淡的容颜带着说不出的倦意,“你怎样待我?你自己最明白!”注视着对方眼里重又升腾起来的怒火,一时间百感交集,痛恨之中又夹杂着几分悲悯,往日种种如闪电般划过心头,所有的恩怨纠葛,那些强加给自己的羞辱与伤害,这人不顾一切的固执和痴缠……噩梦般的一切,究竟要怎样才能摆脱?才能原谅?!
他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下胸口处汹涌的恨意,恳切地道,“明烨,你放了我,也放了你自己吧!”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了这句话,他平静的外表下是不能自制的颤抖——“只要你答应,只要你肯放手,为了大澈,为了姐姐,我会尽力去原谅、去忘记,甚至可以全力帮助你渡过即将面临的劫难……这一切,只需要你肯点一点头!
明烨帝也在看着他,眼中闪动着幽暗的光芒,分不清是冷酷的寒还是欲望的灼——就是眼前这个人,让他放弃了作为帝王的尊严、作为兄长的仁厚、甚至是作为父亲的慈爱……就因,爱恨无奈,嗔怨难了,就因,求之不得,舍之不舍,到头来,反弄的自己神不是神,鬼不是鬼!现在他居然开口求自己放手?事到如今,还可以放手吗?真的还有回头路可以走吗?这所有发生过的一切,又如何才能够被彻底忘记?
明烨帝的目光留恋在慕忆的脸庞上,缓缓摇了摇头,“这麽美的人儿,这麽妖娆的身子,这麽骄傲的性情,为什么就不能只属于自己?”不愿放开,一辈子都想抓紧在手里!越想越痛,恨到极处,发狠似的捏住对方尖细的下颌,凝视他的眼睛,喃喃道,“这世上,只有你,是我永远也放不了手的!”
这样一句决绝的回答,干脆彻底地断绝了所有的希翼,令一切再也没有了半分回旋的余地。
正午时分,慕忆站在“昭宁宫”中一间北向陌生的房间里,阴冷潮湿的空气隔绝了一切温暖的颜色,冰凉的铁制床塌,满室空荡荡的萧瑟与寂静……
□纤秀的脚踝上,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被套了上去,他低头看去,是一副玄铁铸就的小巧足镣,长长地拖在地上,尽头被牢牢地镶嵌在了石壁当中,双腿着地时,慕忆听到它清脆又遥远的声响,似乎时刻都在提醒着自己囚徒的身份。
门外不断传来皮鞭抽打和阵阵压抑着的哭泣和呻吟,慕忆终于抬头,脸上是冰冷的漠然与麻木,眼里却闪过一丝怒意,开口道,“你要惩罚的人是我,又何必迁怒旁人?”
明烨帝冷笑,“朕答应留下他们的小命,已经是很给你面子了,这顿活罪却是不能免的。”他摆摆手,屋外的鞭声顿止,接着便有侍卫将浑身是血的栖鸾、附鹤两人拖进来丢在地上。
明烨帝向他们瞥了一眼,又看看慕忆煞白的脸、紧抿的唇,轻描淡写地道,“这只是个警告,不要再有下一次。朕的耐性有限,而他们的小命又实在脆弱得不堪一击。”丢下这句充满威胁的话,便转身扬长而去,宫门在他身后一重重关闭,声音沉闷,犹如古老而绝望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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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风起(1)
数日后,夜晚。
鼓打四更,整个京城都陷入深沉的梦境当中,安静的不闻一点儿声息。
皇宫大内重重的殿宇间,被一弯冷月照寒的屋顶上,一个高大的人影正悄然无声地潜伏着,静默得如同一片瓦砾。自他那双冷电般的眼中望去,整个宫苑犹如一片暗黑的翰海,而被月光映亮的琉璃瓦就象是海上的浪尖儿,层层铺展开来,恍似没有尽头。
黑衣人皱皱眉头,数次冒险潜入大内的结果,使他已经基本摸清了皇宫中的地形,“就在今天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眼神于暗夜里熠熠生光,带着一种猎豹般的机警与决断,同时身形微动,无声无息滑下地来,在殿阁的阴影间敏捷地移动,不一刻便来到了一处偏远孤清的小庭院中。
此刻,庭院中一片静谧,一树腊梅于夜色中静静绽放,细细的幽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衬着屋内那一点昏黄的灯光,宛如一个遥远的梦境。
黑衣人伏在窗外聆听了很久,似乎肯定了屋中此刻没有外人,再不犹豫,起身推门而入,动作干脆利落,却依然悄无声息。
进得门来,只一眼,他已迅速将屋内的情景看得明明白白——房间并不大,靠墙是一张宽大的铁床,旁边一桌两椅,陈设真可说得上简陋之极。此刻大床上帐幕低垂,烛光下隐隐可见一个人影静卧其间。
黑衣人几步来到床前,伸手挑起帐帘,鹰一般的锐目直视着帐中人的脸,有倾,嘴角一勾,现出一丝冷冷的笑意。
毫无预兆的,帐中人也于此刻睁开眼来,清冷的目光中竟然全无半分睡意,与他静静对视了片刻,才低声道,“是你?”
黑衣人笑了,笑容张狂,透出种毫不掩饰的霸气,开口道,“怎么,不高兴见到‘老朋友’?”他用锋锐的眼神将小屋打量一周,摇头叹道,“你这般人才,他竟舍得只将你困在床上?”
帐中人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睛,脸色在烛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微抿的唇角、紧握的双拳透露出沉默的倔强和坚忍,令黑衣人一向自诩铁石般的心肠也在刹那间生出种不忍之意。
待帐中人重新睁开眼睛,目光又恢复了原先的清澈冷静,低声问道,“也力罕,你此来就是为了看我的笑话么?”
也力罕叹气,“苏慕忆,你这臭脾气,居然一点儿也没变。”说话间,已动手掀起盖在他身上的薄被,“别急,我这就带你出去。”
慕忆没有阻拦,只是缓缓坐起身来,目光扫过自己脚腕处的那条铁链,重又望向对方。
也力罕也在盯着那条黑沉沉的镣铐,一言不发地俯身抄起,试着用力拉扯了两下,皱眉道,“玄铁的?”
慕忆点头,垂下眼帘,再也忍不住露出一丝黯然之色。
也力罕微一沉吟,忽然问道,“贺寿之日,我送给你的那把‘璇月’呢?”
慕忆抬头,眼中闪过希望的光芒,低声道,“我……当时的情形很乱,我随手交给了栖鸾他们保管……”
也力罕“哼”了一声,似乎有些不满,却也没再追究,“就是你那两个侍从?可靠吗?”见慕忆点头,又道,“叫他们来。那柄短刀可切金断玉,是上古神兵,我诚心把它送了给你,你却全不在意!”
慕忆不理会他声音中的怨怼,淡淡道,“你先躲起来,别吓着他们。” 待其隐身于帐后,才伸手拉了拉悬在身旁的一根细绳。
不一刻,栖鸾、附鹤已匆匆赶来,急急询问道,“公子,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慕忆微微摇头,望向栖鸾,“你还记得太后生辰那日,我交给你保管的那柄短刀收在哪里吗?”
栖鸾一惊,见慕忆神情凝重中带出几分急切,心里一动,脱口问道,“公子是想……”
附鹤却已插嘴道,“就算知道,咱们现在谁也无法出去,怎么才能取回来呀?”
慕忆还未应声,人影一闪,也力罕已现出身形,开口道,“只要说出地方,我就可以把它拿回来。”
栖、附两人为他浑身飞扬的霸气所慑,一声惊呼憋在喉间,一时只知瞪大眼睛看着,却已忘了回答。
慕忆轻声安慰道,“别怕,他是我的一个朋友,此来是想救我出去的。”
栖、附两人对视一眼,微有迟疑。
也力罕浓眉轻挑,冷笑一声,“怎么,不想帮你们主子脱身?还是害怕受到牵连?”
栖鸾不语,附鹤却有些着急,拉着他的手恳求道,“别犹豫了!机会难得,说什么也不能放过,你不是也一心想要帮公子逃出去吗?”
栖鸾抬眼看向慕忆,见他也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只这对望的片刻间,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点头道,“好,那短刀就收在‘崇华宫’里。”随即说出了藏刀的详细地址,又转头望望窗外,“此时天色已亮,怕是来不及了,不如就在此休息一天,待晚间再取刀救人。”
也力罕看他一眼,目光中似有赞许之色,询问道,“我在这里藏上一天,难道不会被人发现吗?”
附鹤摇头,“前些日子公子顶撞了陛下,陛下已经有好几天不来这里了。”
也力罕又侧头看看慕忆,微笑道,“好,咱们就再多等这一天。”
第十一卷 风起(2)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缓缓流逝,其间有几个内侍宫人送来三餐,也俱是些个粗茶淡饭,与宫庭中的美食佳肴相差何止千里。
也力罕并不在意,开怀大嚼之际,却还不忘挖苦慕忆,“这便是你与大澈皇帝冷战的后果?还真是严重得很呢!”
慕忆沉默,勉强自己多吃了一碗饭,然后躺回床上闭目养神,神色始终冷漠淡定,只是长长的睫毛不住微微颤动,泄露出几分内心的紧张和不安。
终于挨到晚间,待天色完全黑透,也力罕稍事整理,闪身出屋,黑衣一身,无声地融于夜色之中。
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当他手持“璇月”安然归来,不仅慕忆,连栖、附两人脸上都不由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也力罕二话不说,抽出短刀,用力斩去,一阵刺耳的金铁交击之声,那缠绕在慕忆脚腕上多日的镣铐终于委顿于地。
慕忆一直无言地看着,目光闪动,脸上的神情非悲非喜,竟似有几分空茫。
也力罕收刀回鞘,缓缓向他伸出一只手来,手掌宽大粗糙,干净而稳定,指腹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厚茧,却莫名地令人心安,仿佛天塌下来也尽可以撑得住。
慕忆情不自禁递过手去,却在两只手即将相握的那一刻突然顿住,抬头向栖、附二人看了一眼,低声道,“想办法带他们一起走。”
也力罕笑笑,“放心,我自有安排。”口中说着,已攥住他的手腕一拉,慕忆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自己带向对方怀中,刚欲挣扎,脖颈处已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手刀”,眼前一黑,顿时失去了知觉。
也力罕从容地接住了他的身子,侧头看看身旁面色骤变的两人,淡然道,“放心,我不会伤害他的。”顿了顿,又道,“实话说吧,今晚我只能救走他一人,至于你们……”
附鹤紧咬嘴唇,苍白着脸打断他道,“别说了,我们早已猜到了。只要你能帮公子逃出生天,其他的都不重要!”
也力罕倒是一怔,冷厉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敬意,点头道,“这个你们只管放心。不过他这一走,你家皇帝必然不肯善罢甘休,此后只怕麻烦不断,我倒有个一劳永逸的法子,只是还需你们俩的帮助。”
栖鸾瞥了眼窗外,毅然绝然道,“你说,只要我们能够做到。”
也力罕从随身带来的包袱中取出几只黑色的皮囊,正色道,“这里面装的是一种产自西域的‘黑油’, 最利燃烧,遇火即燃,扑之不灭。待我们离去两个时辰后,你俩就将它洒遍‘昭宁宫’的各个角落,然后只需放一把火……”他没有说下去,目光中却闪过一丝冷酷的笑意。
栖、附对望一眼,一齐变了脸色,两人久处深宫,哪里见识过这等杀人放火的手段,一时间不禁有些犹豫。
也力罕“嗤”地一笑,“怎么,怕了?不是口口声声要帮你家主子的忙吗?”
附鹤挺起胸膛,一把抢过一只皮囊,咬牙道,“谁怕了?你只管带公子走,这里的事就交给我们好了。”
栖鸾已在片刻间冷静下来,沉吟道,“这场火烧下来,昭宁宫怕只剩下一片瓦砾。但陛下一定不甘心,若是只找到两个人的骨植,岂不前功尽弃?”
也力罕一怔,有些惊异地看了他一眼,“好细密的心思,果然是我大意了!”言罢转身出门,不一刻便提了个内侍回来,随手丢在床上,冷笑道,“算他走运,竟有机会作了你家主子的替身。”
栖、附见那人面色青紫,显已气绝,不禁相顾骇然。
也力罕不再耽搁,俯身抱起慕忆,临出门时又向两人望了一眼,叹道,“想不到你们两个小太监,倒也有情有意,有胆有识,可惜啦!”随着话音,身形一展,绝然而去。
二更时分,一向偏僻冷寂的“昭宁宫”中突然大火冲天,火势极为猛烈,不一刻已吞噬了大部分房间。待人们赶过来时,整个宫苑已陷入了一片火海当中,漫天飞舞着熊熊的烈焰,耳畔尽是梁间椽木燃烧时发出的爆响,稍一近前,便觉须发焦曲,灼热难当。
提着水桶准备灭火的众人面面相觑,全然不知所措。
闻讯匆匆赶到的明烨帝呆呆立于一片火场前,脸上全无表情,牙关紧咬,眼中却渐渐浮上了一层可怕的血色。
随着火场中传来的又一声巨响,近前的一栋房屋被烧穿梁顶坍塌了下来,带起灼人的热浪迎面朝众人扑过来。
明烨帝恍如未觉,全无半分反应。
他身旁的陈公公手疾眼快,猛地拉起他退出丈外,犹感双目刺痛,呼吸一窒,不由惶声叫道,“陛下当心!”
明烨帝充耳不闻,脑中只剩下了那“噼噼啪啪”的燃烧声,听来就宛如死神的一声声冷笑。周围的一切模糊而遥远,胸腹间竟像是也有一团烈火在烧灼,疼得他无法呼吸,眼前一片昏黑,仿佛整个世界都陷落,明明炽烧的地狱已在逼近,心底却寒冷如冰。
他竭力抑制着一阵阵晕眩的感觉,似又看见慕忆抬起那双清水冷玉般的眼睛朝自己望过来,低声恳求道,“明烨,你放了我,也放了你自己吧!”——这是他向自己发出的最后一次祈求吧?在遭到了如此残酷的对待以后,他也还曾经强迫自己去原谅,直到……又一次被狠狠地拒绝!
是自己,亲手斩断了他所有的希望,令那双始终澄澈明净的眼睛黯淡下去,再也闪烁不出半星火花。在彻底的绝望后,他终于选择了解脱……明明那么爱他,却还是一步步将他逼上了绝路,眼睁睁地看着他如一朵花般在自己的手中枯萎、凋零!
“报应啊!”明烨帝脚下一个踉跄,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可怖,干涩如同咳血,“好,苏慕忆,你狠!这就是你留给朕的惩罚吗?……休想!你是朕的人,朕没有给你离开的权力!”话音未落,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一口鲜血逆喉喷出,染红了明黄色的衣袍。
众宫人大惊失色,跪倒一片,纷纷叫道,“陛下,请保重龙体!”
“陛下……”
陈公公跪在他的面前,紧紧抱住他的双腿,竭力阻挡着他想要向前冲去的力道,老泪纵横地哽咽道,“陛下,老奴求求您,您是万金之体,千万要以江山社稷为重啊!”
明烨帝眼看着自己身前黑压压的跪倒一片的宫人们,数丈之外,冲天的火焰燃得正旺,仿佛带着无比的怨气,要彻底焚毁过往所有的一切。
“太晚了,一切已经发生,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一手掩住胸口弯下腰去,他的眼前一片血红,整个天空都仿佛旋转着向他压了下来,发出破碎般的嗤笑声……
番外 栖鸾(1)
烈焰腾空,火舌如同活了一般向我全身舔来,灼热得几乎要把人融化掉。我没有躲闪,从容地环顾四周,整个房间此刻已陷入了一片火海,浓烟和烈焰无情地吞噬着眼前的一切——痛快!在火舌窜上我身体的那一刹那,我突然忘情地大笑起来,依稀中,眼前闪过的还是那张清冷却绝美的脸庞……
我叫栖鸾,是大澈皇宫中的一个小太监,今年二十四岁,自六岁净身入宫,已经在这里呆了近二十年。
皇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全天下间最尊贵的所在,有着最华丽的殿宇,最珍贵的宝物,最奇异的花草,和最美丽的……人。
都说皇帝后宫“佳丽三千”,虽然有些夸大其词,但这里的确住着很多很多的美人,都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的人才,她们被选进宫来,就是由象我这样的内侍宫人们服侍照料的。她们每天所做的事就是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等着皇上的临幸,渴望着能够有朝一日飞上枝头,成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梦想。
但世上哪来的那么多的好机会呢?当所有人都这麽想的时候,当整个后宫里的女人们都被空虚和热望折磨得近乎疯狂的时候,这个天下间最高贵的地方就变成了最最肮脏可怕的站场!每日里讽刺挖苦、勾心斗角、诬陷打压层出不穷,所有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手段轮番上演,无声的硝烟弥漫在看似辉煌灿烂的宫宇间的每一个角落,害得象我这样只想着能平平安安活下去的小人物们整日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生怕一个行差踏错就会引来杀身之祸,甚至还可能带累到自己的家人。
就是在这样一个充满心计、阴暗龌龊的地方,我悄无声息地长大了,小心翼翼地学习着那些见风使舵、阿谀奉承的生存本领,尽管也会从心底里看不起这样的自己。在即将二十岁的时候,我终于当上了一个内司间的小头领,也就在这个时候,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将我带到了他的面前。
第一次看见他,是在“崇华宫”的大门外。
那时的他,一身雪也似的白衣,安静地站在高大的宫门外,正微微仰起头来观看着那块高高在上的金字大匾。
依然清晰地记得,时当正午,阳光把他身上的白衣映成了淡淡的金色,发出朦胧却耀眼的光芒,微风轻拂着他的衣角和发丝,竟让人觉得连那一刻的风也是异常温柔的……他于天光中回过头来,一言不发地望着我们,眼神明亮而清澈,令我在一瞬间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他是那样年轻,清丽的脸庞、紧抿的唇角,如同骄傲的、即将展翅翱翔于九天之上的凤凰,令人无法直视的眩目光彩流溢在他的周围。我睁不开眼睛,只能低下头向着他深深地膜拜下去,用无比恭敬的口吻大声道,“奴婢们奉旨恭迎大妃驾临‘崇华宫’。”
没有想到的是,他居然不要我们的侍候!看着他坚决的神情,我的心一片冰凉。不敢想象如果就这样被打发回去,将要面临怎样的责罚,我和另一个同伴——附鹤一起苦苦祈求他的怜悯。
他果然心软了,眼底冷漠的坚冰有些融动,开口向我们提出了三个要求,其中之一就是不许我们尊称他 “主子”,只让我们称呼他为“公子”。待我们答应后,他就转身走进了“崇华宫”那两扇已经久未开启的大门,成为了它新一代的主人。
看着他孤单的身影梦一般地消失在门里,我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这四面高大的宫墙,就象是一个牢笼,终将囚困住这只骄傲而美丽的凤鸟。
番外 栖鸾(2)
我的主人,大澈皇朝第九代的“大妃”苏慕忆,这个冷漠而神秘的少年,自打他奉旨入宫起的那一天,就已不自觉地被卷入了皇宫这个可怕漩涡的中心。
如他这样一个拥有着无比尊崇的地位、又圣眷正隆的人物,正是“要风的风,要雨得雨”的时候,换作别人,就算不趁机兴风作浪,只怕也会目中无人吧?但那不是他,他入主“崇华宫”后,依然还是那个初见时一身白衣、清冷孤傲的少年,对于宫里众人的好奇窥视的目光,他全然无动于衷,平日连大门都不出,闲时只呆在内室里“修行”。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及他那身大异于常人的本领了。
我的主人,他会法术。简直无法想象,象他那样轻的年纪,居然会拥有着一身无比强大的法力。
大澈连续三年干旱无雨,灾患遍地,民不聊生,而他成为“大妃”后的第一件任务就是奉皇命于“颐水”大坝上向上苍“祈雨”。
我和附鹤两人担心得一连几夜都睡不着觉,如果他祈雨失败,等待着他的结局将不是“可怕”两字就足以形容的!偏偏我还清楚地知道,有很多人,也包括许多住在这后宫里的上下人等,都暗自期待着那个悲惨结局的出现,幸灾乐祸地等着看这个无意间触犯到自己利益的少年将会如何的“身败名裂”。
对于这些恶毒的想法,他似乎一无所觉,那双总是清澈宁静的眼眸里依然是超然于物外的清远淡定。
直到——他祈雨成功。
雨水落下来的那一刻,我站在“崇华宫”宽阔的庭院里,任漫天大雨尽情地把我浇透!遥望着“颐水”大坝的方向,雨水和泪水肆意流淌,冲洗着我心底那些不见天日的角落,有生以来头一次,我觉得自己很干净、很开心!
“祈雨”成功令皇上欣喜若狂,下旨大赦天下,并为主人在“同庆殿”设宴庆功。说实话,我虽然自小在皇宫里长大,却从未见过那般豪华热闹的场面,凡是朝廷四品以上的官员都盛装出席,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一身华服的他,理所当然成为了众人目光的焦点。但他还是没有什么欢容,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疏离的气息,就算是在微笑,眼神也依然清冷遥远,在大殿辉煌灯火的映照下,他绝美的脸上却写满了寂寞。
酒宴过半时,皇上欣然提出要给他赏赐,并任他开口要求。我以为他会不屑地拒绝,但他又一次令在场所有人瞠目结舌。
他笑了,象雪地里突然绽放出一朵清艳的莲,伸出一根优雅剔透的手指,指向殿中群臣,从容微笑道,“我要这大殿中所有官员今年一半的俸禄。”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望着他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孩子般的狡黠之色,我震惊之余,又不禁深深叹息——原来,他并不是一尊高高在上、淡漠无情的神像,他居然也有喜怒哀乐,也有这般孩子气的时候!可是他究竟知不知道,为此他将会得罪多少人?还是他根本就全不在乎?我更加替他担心起来……
幸好皇帝对他宠爱有加,变着法子满足了他的要求,令群臣乖乖从命,还无话可说。
不得不说,皇帝对他非常好,将那些令后宫嫔妃们望眼欲穿的宠爱源源不断地加诸于他的身上。“崇华宫”经常收到奉旨送来的各色赏赐,陛下本人也常常兴之所至地登门探视。
对此,主人一贯地淡然处之,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宠辱得失,淡如烟尘,又何必放在心上?”
我和附鹤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暗地里为他悬着一颗心。
果然,那一夜,为了他悄俏出宫为“睿英亲王”贺寿的事情,两人间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皇上异常恼怒,吓得众人心惊胆战,伏地不起。主人却夷然不惧,瞪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紧抿着唇角,神情一如倔强的孩子。相持不下间,陛下盛怒中要拿我和附鹤开刀,下令杖责我俩,主人这才低了头。
当他缓缓俯下身去,跪倒在皇上面前的时候,我的眼泪无法遏止地滚滚而出。
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就算这些庭杖一起落到他的身上,也休想他会服一声软。但是为了我们,他终于还是低下了他一直不肯低下的头!
自那以后,主人变得更加沉默。
我知道他是寂寞的。
许许多多个夜晚,我都曾经看到他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庭院里,星光下,他胜雪的白衣拢着淡淡光晕,朦胧得象是随时都有可能消失。他抬头望着远处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神情忧郁,仿佛在无声地思念着什么,等待着什么……那么孤单的身影,那么美丽的容颜,令我总是情不自禁地猜想,“在这世上,到底谁才是那个值得他这样思念和等待的人呢?”
番外 栖鸾(3)
后来,就在“睿英亲王”奉旨南巡的那段日子里,主人突然一声不响地失踪了好几天,找遍了整个皇宫都不见他的踪影。
皇上的脸色阴沉得骇人,宫人们吓得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口。
待他终于又回来的时候,却不知怎么触怒了陛下,被下旨锁入了“离宫”。
明明知道只要肯主动认个错就能够恢复自由,重获宠信,主人却始终没有低头。
那段在“离宫”中渡过的日子,却是我一生里最值得珍惜的回忆。
没有人来看望和打扰,主人倒显得更加安然自在,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他的笑容,让我怎样形容才好呢?当他真心向你微笑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在清丽的脸庞上漾起一弯动人的涟漪,没有了以往的冷漠和骄傲,犹如春阳柔暖,融化了冰封的一切……喜欢看他的笑容,喜欢看他一头如水的黑发被风微微拂动的样子,甚至喜欢听他行动时手脚上镣铐发出的那种清脆玲珑的声响。
我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寻着他的身影,明明知道“凡心所想,皆是虚妄”,一切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梦,却还是甘心情愿地沉沦下去……
顶着获罪的身份,没有了锦衣玉食,尽管我们过得很清苦,但我居然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幸福。
在我俩的怂恿下,他带着我们种了满墙的蔷薇花,那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他施展法术。眼睁睁地盯着那些瞬间钻出地面的小苗迎风就长,绿色的枝桠飞快地爬满了整面宫墙,我和附鹤目瞪口呆!那样子一定很傻,终于逗得他笑出声来,雪衣素颜,说不出的魅惑——那样的美丽,谁人不渴望能够拥有?
只是从来没有想到过,美,原来也会带来灾祸;而爱,竟也可以如此残忍!
我毫不怀疑,皇上爱上了我的主人。从陛下看他的眼神中,我清楚地看到了燃烧着的欲望!可悲的是,他并不爱他,我太清楚主人那淡漠的外表下刚烈如火的性情,这种无望的爱带给他们两人的只能是伤害!
竟然被我不幸猜中。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和陛下间的冲突越来越不可避免。我看得出主人一直都在竭力隐忍,因为姐姐的缘故,他和太后娘娘向来不睦,关系紧张得尽人皆知,太后娘娘也曾数次有意刁难于他,却都被皇上从中调停开来,最后不了了之。即便如此,他还是勉强自己出席了皇太后的贺寿大典,并以报病之躯在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节面前又一次施展法术,成功地为大澈皇朝保全了颜面。
我躲在角落里,悄俏地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心疼得无以复加。我真的不懂,以他那样的一身本事,为什么要如此委曲求全?他这般隐忍,到底又是为了保护谁?
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夜晚,为皇太后庆寿的那个夜晚。
漫天绽开了无数的烟花,璀璨绚丽,灿烂至极,却终是——转瞬成空。
就在当夜,有刺客闯宫行刺皇上,而且几乎得手。那个刺客竟然是“睿英亲王”身边最亲近的侍从“小六儿”,而主人居然当众出手保护了他。结果,他两人被冠以企图“弑君谋逆”的罪名打入了天牢。
乍闻此讯,我只觉自己的心塌了,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这真是泼天的冤枉!打死我也不相信主人会“弑君谋逆”!他明明救过皇上,救过皇子,他明明为他们做过那么多,为什么就没有人相信他的清白?他们的良心都丢到哪里去了?!
我和附鹤只是小小的内侍,人微言轻,没有人肯听我们的申辩。听说经过三司会审,甚至是金殿御审,主人对一切供认不讳。不要啊!为什么你甘愿承担如此可怕的罪名?这天大的冤屈究竟要怎样才能够洗脱干净?!
当一切已成定局,再难更改的时候,我的心一片冰凉,沉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主人被判凌迟,关入牢中等待行刑的一天。我和附鹤用尽千方百计也无法见他最后一面。正在心急如焚之际,忽然听闻“睿英亲王”为了他夜闯禁宫,与亲兄起了争执,甚至还动手打了陛下,最后被贬去戍边,无旨此生不得返京。
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早已觉察出主人心里藏着一个人,从他偶尔失神的表情里,从他不经意露出的微笑间,从他凝视远方的怅然神色中,他的心事呼之欲出。每当他想着那个人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微红了脸,清亮的眼中有一丝笑意如水般缓缓漾开,他想得那么专注,那么入神,让我觉得若能成为被他惦记着的那个人,一定会非常非常幸福吧?
事实上,他们两人并不快乐,不仅总是聚少离多,而且碍于各自的身份,就算偶尔见了面,连话也不能多说一句。象这样痛苦而无望的爱,为什么还要固执地坚持,还不肯就此放弃?我是真的再也想不明白。
最终,皇上下旨将“凌迟”改为了“赐鸩酒自戕”,避免了主人当众受辱的痛苦。我知道皇上还是爱着他的,可是既然爱他,为什么就不能全心全意去信赖他呢?如果我爱一个人,一定会盼望他快乐幸福吧,又怎么可以伤他至此?
含泪遥望着“宣德殿”那角高不可攀的宫檐,那一刻,我心如死灰。有风吹过,檐前铁马发出寂寞的清响。就是在那里,主人被迫喝下了那杯御赐的“鸩酒”——我不敢去想象他那一刻的心情,是否也被冷冰冰的酒水寒透了心?到底有没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后悔?
番外 栖鸾(4)
本以为自此便是天人永隔,做梦也想不到今世还有再相见的一天。
直到被陛下急急召入“昭宁宫”,我呆呆地看着那一室不堪的狼藉,刹那间脑中一片空白!
待稍稍恢复了意识,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扑到床前,正发狠地解着那些捆绑着主人手脚的绳索。
皇上终究还是没有舍得让他死,我应该高兴才是,可是,为什么我的眼前一片模糊,双手哆嗦得使不出半分力气?耳边不住传来附鹤强忍着的呜咽声,“太惨了!为什么……会这样?!”
怒火突然无法遏制,我转头喝止了他,本能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我知道自己在害怕,怕主人恰于此时醒来,怕他目睹自己这般狼狈不堪的样子,以他那心高气傲的性子,他怎么能受得了?!……
但他还是醒过来了。
一对上他的眼睛,我就知道完了!——经过了这样一夜深刻的痛楚和绝望之后,他那双星辰般璀璨的眸子里只剩下了一片无边的死寂与荒凉!
他醒来后的第一个要求就是想要沐浴,却拒绝我俩在旁服侍。
我们不敢违拗他,可我真的害怕极了!望着他全无半分血色的脸,我在心底里一遍遍地重复着不敢说出口来的话,“求你,别这样对待自己!这世上再没有比你更干净的人了,无论怎样的侮辱都不可能折损你半分的光彩与骄傲……” 但除了泪流满面的颤抖外,我已经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提心吊胆地守在房门外,我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他支走我们,只是为了想安静地去死。
大着胆子冲进门去的那一刻,我和附鹤犹如被雷劈中般僵在了当地。
主人安静地靠在浴桶边缘,似乎觉得太累了,他的头微侧着睡了过去,长长的睫毛沾染了湿润的水气,显得格外的乌黑,衬着玉白的脸颊,有一种令人心动的清丽和静美。
可是那桶水却不知何时已成了刺目的红色,宛如炼狱中的血池,正一点点地带走他的生命!
喝令附鹤快去请御医的同时,我冲上前去抱起他来,他的身子很轻,冷得像冰,似乎下一刻就会自我面前融化消失。我的心里充满恐惧,害怕得全身发抖,不顾一切将他抱紧,只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的冰冷——此刻怀中的他是如此脆弱,如同经不起磕碰的瓷器,再不是那个骄傲得犹如凤凰般的少年,这一刻,他只是一个需要疼惜关爱的孩子!
我死死按住他仍在流血的拇指,平生第一次违背了主人的心愿,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我真的做不到!
终于,他还是被救了回来。
当他再次睁开眼来的时候,我看到的是那种完全把自己封闭起来,心如死水的眼神……
虽是初冬,屋中却整日燃着好几个火盆,明明温暖如春,我却只觉得彻骨的寒冷。
皇上总是在夜晚驾临“昭宁宫”,天明前又匆匆离去。久处深宫,我当然明白陛下为何而来,却只能选择悄无声息地回避。
但是——我再也无法安睡!躺在冰冷的床上,我大睁着双眼望着窗外浓浓的夜色,默默期待着黑夜能尽快过去。也许是幻觉吧,我常常在呼啸的夜风中听到隐约的呻吟和低泣,声声入耳揪心,竟象是在朝我呼救求助,我死死掩住耳朵,任泪水狂涌而出,一颗心犹如在滚油里煎熬,疼得无法呼吸!
品金龙凤绣成的锦帐里不见天日,日复一日的暧昧昏暗……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日比一日更加憔悴,我突然开始怀疑了——“那般拼了命地救他回来,到底是错是对?本以为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但面对着日复一日的羞辱与伤害,他是否已觉生不如死?!”
终于,在又一个无法成眠的深夜,我悄悄地躲在暗处,直等到四更鼓响,陛下在内侍们的簇拥下离宫而去,才鼓起勇气轻手轻脚地进了内室。
室内没有燃灯,但月色很好。月光象一双最温柔的手,拂去了覆盖在他身上的黑暗。正如我所料,主人他还醒着。
他身上只搭了一条锦被,安静地靠在枕上,双眼出神地凝视着帐顶,神思却不知飘往何处。他的脸微微仰着,颈线柔和而美好,在月光下有一层淡淡的光晕,苍白的脸颊仿佛□了月色,荡漾出一种水一般的诱惑……
我象着了魔似的缓缓走过去,直到来至床前,他才似有所觉地转过头来。还是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只是再也寻不到一丝生机……到底有多久了?十天?半个月?还是一个月?他始终不肯再开口说一句话,固执地沉默着,眼中那曾经如许动人的光彩却一分分黯淡下去,就象燃烧过的灰烬,随时都有可能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