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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2 章.2

作者:砚妍 当前章节:149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8:49

我的心疼得象是要裂开一样,俯身握住他一只搭在被外的手,入手一片冰凉,仿佛用尽这世上所有的热也无法再温暖过来!我绝望地失声痛哭,滚烫的眼泪不停地落下来,渐渐打湿了他□的手臂和肩膀。

终于,他抬眼看向我,有倾,伸出手来替我拭去眼泪——他的手指很凉,动作很轻,却有种令我落泪的温柔。

宁静的空气没有一丝波动,夜色突然变成柔软。好象有什么东西慢慢退后,什么东西悄悄靠近。我猛地一把将他搂入怀中,这个蓦然而起的念头刹那间让我几乎要窒息,我是如此的渴望,想要保护他、安慰他,给他我所有的一切!

他浑身一僵,随即有些颤抖起来,试图挣脱开去。我却更紧地拥住他,语不成声地道,“求你!让我抱抱你,总是你在护著我……现在,让我也能帮帮你……”

听到我的乞求,他不再挣扎,任由我抱紧了他。两人的身体紧紧偎依,温和的暖意逐渐散布开,流向四肢,我小心翼翼地搂着他,就象搂着我全部的世界,不带一丝其他的情绪,只是竭力安抚着,用尽自己所有温暖。

番外 栖鸾(5)

这样的目光犹如冷水,令我清醒过来,退后一步,我跪倒在床前,凝视着他的眼睛,终于有勇气说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话,“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他伤得了你一时,伤不了你一世。终有一天你能飞出这个牢笼,求你,千万不要放弃!”

他沉默地看着我,幽深如潭的双眼中似有波光闪动,好半晌,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此后不久,主人果然趁着皇上携百官去太庙祭祖的时机,开始了出逃。想来他为此已经暗暗计划了很久,但不知是运气太背,还是因为心地太好,为了帮助险些被人下毒暗害的皇太子,他放弃了唯一可以逃出宫门的机会。而皇上终因放心不下,于大半夜带人赶回宫来,将他堵了个正着。

陛下的盛怒犹如狂风暴雨,劈头盖脸地倾泻而下,不肯服软的主人险些被打断了双腿!最后,为了惩罚他,皇上将主人带到“昭宁宫”中的一个北向的小屋里,用一根玄铁打制成的链子锁住了他的脚,令他再也无法离开那个简陋且阴冷的地方。

我和附鹤因为看守不力,也差点儿丢了性命。当庭杖一下下击落在我背上的时候,我疼得几乎晕厥过去,眼里却没有一滴泪,有的只是深深的心疼和绝望,我只想大声地告诉陛下,“请别这样伤害他!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死的!……若当真逼死了他,您就会后悔的,您一定会后悔的!”——这些话终究没有机会说出口来,眼前发黑,我昏了过去……

被锁禁于那间小屋的日子里,我们过得异常艰难。

主人的倔强与冷淡终于触怒了皇上。陛下有意疏远,两人之间开始了无声的冷战。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连串的恶果——送饭的宫人们孤寒的脸色我们可以忽略不看,但一日三餐不仅简陋,而且总是冰凉的,就连冬日里用来取暖的炭火也少得可怜……简直欺人太甚!

我和附鹤站在阴冷潮湿的房间里,气得手脚冰凉,却只能相对黯然,还不敢在主人面前流露出半点委屈难过的样子来。

每每看见他独坐窗前,安静地望着天空的背影,我都心如刀割,难过得喘不过气来。我只能站在他的身后,默默地陪着他,看得久了,恍惚间,我会突然想起似乎不久以前,“离宫”里的蔷薇花丛旁,空气中流动着沁人的馨香,微风中,主人清亮如水的双瞳,温润的笑容,一切仿佛都还在昨天,一切却已再回不到从前……

我轻轻伸出手,却不敢去触碰他的身影,仿佛只一触,指尖便会沾染上他的悲伤。我甚至不敢流泪,只在心里默念,“如果可以……请让我把你的悲伤,统统带走!”

转机终于出现在绝望之前。

当我于某个夜半时分在主人的房间里见到了那个人的时候,我知道机会终于来了。

无法形容那个人给我的感觉,他是那么高大,身形象一座挺立的山,深褐色的皮肤,刀削般的脸,浓眉下一双鹰隼般的利目,神情冷峻,凌厉的气势无声地从身体里散发出来——那是一种极端的霸气,似乎只要他肯,这世上就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令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他嘴角上挑,淡淡的笑容下是刀锋般的冰冷,我不太敢与他对视,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他是真的可以帮助主人逃出去的。

这就够了!

我满怀不舍地看了一眼主人苍白的脸,灯下的他,一如既往地宁静,只是幽深的眼眸里隐约闪烁出点点希望的星光。一个念头瞬间掠过心头,“不可以再失败了!如果这次还是走不了,他真的会被毁在这里!”

所以当那人问起我宝刀“璇月”的藏处时,我毫不迟疑地告诉了他,尽管我很清楚此言一出,我和附鹤就将命不久矣。看着他用“璇月”斩断了锁住主人双脚的铁链,心里的一块大石算是落了地,哪知他接下来的动作便是一掌震昏了主人,不待我俩惊呼出声,他就抬眼盯着我们,毫不掩饰地说出他只打算救走主人一个。

这个答案我早已猜到,从看到他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他是一个极为冷酷的人,他那双鹰般锐利的眼睛里有着一种嗜血的光芒,这是那种高高在上,惯于操纵生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既然我和附鹤的命运早已注定,那就让我们的牺牲可以更有意义吧!

怀中抱着那人交给我的装满了“黑油”的皮囊,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主人昏迷中的脸,因为知道下一刻就是永别,我的目光近乎贪婪。真想把他每一分的容颜都烙在灵魂里,这样就算死了,就算是去到了另一个世界,也可以一直记得,一直都不忘记……

当烈焰腾空而起,整个“昭宁宫”陷入一片火海中时,望着被火光映亮的夜空,我虔诚地祈祷——听说凤凰可以于烈火中涅磐重生,我的主人,那如同凤凰般的人儿,就让这冲天的烈焰焚尽所有不堪的过往,远离着秽暗的深宫,带着你心中的梦想,去开始另一段光彩动人的生命吧!

带上我所有的祝福和希望,请你……一定要幸福啊!

第十一卷 风起(3)

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慕忆依旧有些晕眩。

觉察到身体传来轻微的晃动,他意识到自己正置身于一辆行驶的马车中,身下是柔软的皮毛和丝绸软垫,带来陌生已久的舒适和温暖,睁眼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盏固定在厢壁上的琉璃灯,光芒柔和,照亮了整个车厢。

车箱不算很大,但布置得极为精致舒适,一色雨过天青的饰布,一旁的架子上茶水食盒一应俱全,角落里一只小小香炉萦绕轻烟,素馨花的香气若有若无,淡雅宜人。

慕忆缓缓坐起身来,困惑地游目四顾,立刻便对上了一双精光闪闪的眸子。

片刻的沉寂后,他低声问道,“栖鸾、附鹤呢?”

也力罕摇了摇头,“死了。”

慕忆看着他,虽然面无表情,却还是感觉得出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地发抖。

也力罕叹了口气,不由放软了声音,“别这样瞪着我!我不是神仙,那种情形下怎么可能再带走其他人。”

慕忆沉默,半晌,垂下眼帘,掩住了眼中深深的伤痛之色。

也力罕突然探身,伸手在他肩上轻拍了两下,一贯冷酷的声音里有种突发的温柔,“你不必自责。他们并没有白死,‘昭宁宫’的那把大伙帮了咱们不少忙,起码有段时日可以稍事休整了。”

慕忆无语,侧过脸去,眼圈却已红了。

也力罕靠坐回去,乜斜着他,有倾,忽然淡淡开口道,“你就是心肠太软,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接触到慕忆霍然射来的杀人般的目光,他不在意地勾起唇角,“怎么?不服气?以你的本领,若非心软,又怎会受制于人,遭此羞辱?”话音未落,耳畔风声响起,黑影闪动,及时伸手一抄,接住了慕忆随手丢过来的一只茶杯。他刚松了口气,便见慕忆长身而起,一言不发地向外冲去。

也力罕伸臂一拦,横在了车门口处,沉声道,“你做什么?”

慕忆不答,身形一顿,突然抬手,冰凉的指尖自他肘间扫过,带来一阵酥麻的痛觉。也力罕手臂酸软,骤然失力,眼角瞥到到慕忆已经趁机闪过,情急之下,竟合身扑上,仗着力大身沉,将慕忆重重压在了自己身下。

慕忆脑中一晕,被他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随即意识到两人间这般尴尬的样子,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切齿叫道,“也力罕!”

也力罕毫不放松,只是微微扬起脸来,目光狠狠地盯着他,命令道,“说,你不跑了!”

慕忆发狠地挣扎了几下,换来的是更有力的压制,他气得发抖,却依旧只是恨恨地瞪着对方,神情象一只被激怒的小兽。

也力罕一怔,仿佛被他眼里的怒火灼疼了一下,终于叹了口气,起身松开钳制,摇头道,“好啦,我道歉。刚才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口中说着,向后退了退,高大的身形已将门口堵了个严实。

奇就奇在他两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马车却依旧平稳地行驶着,似乎完全未受影响。

慕忆慢慢坐起身来,对他的道歉不予理会,只是自车帘处向外瞥了一眼,突然开口问道,“咱们这是去哪儿?”

也力罕见他没再坚持要走,暗暗松了口气,应道,“自然是关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尽管放心,我既能深入到京城,自然早已安排好了一切退路。这几个月我可不是白混的,为了救你出来,我已经在这儿等候很久了。”

慕忆抬头看了他一眼,抿抿唇角,道,“无论如何,我都该谢谢你,”他轻轻叹了口气,“再呆在那里,我真的会疯掉。”听似平静的声音里却隐藏着深深的恨意。

也力罕盯着他惨淡的容颜,铁石般的心肠也不由为之一软,温言道,“说说你今后的打算……”

慕忆低头,有倾,微笑了一下,眼睛藏在乌云般的睫毛下,被挡着让人看不清神情,只有声音依然冷静清晰地传出来,“我想在有生之年……去走一些自己的路。”

也力罕突然就觉得有些烦躁,他挑眉,勾出一个嘲讽了然的笑,“就凭你现在这副样子?你甚至都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我敢保证,出不了半日,麻烦就会找上门来!”

慕忆一怔,尽量不去看他那双霸道的眼眸,只淡淡道,“即便如此,那也是我的事情,就不必劳你来操心了……”话音未落,腕上一疼,已被对方牢牢抓住,耳边响起他暴雷般的低沉嗓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怒气,“你休想!老子千辛万苦救你出来,可不是要让你去自找麻烦的!”

慕忆皱眉,冷冷看他,“那你究竟想怎样?”

也力罕被他看得怔了怔,纵是身经百战炼就的胆量,却不知怎的在这少年冰冷的眼光下竟微微一寒,他定了定神,缓缓放开了对方的手,沉声道,“不想怎样,只要你跟我出关。”

慕忆与他对视着,良久,终于倦倦地闭上眼睛,不置可否。

也力罕“哼”了一声,追问道,“你答应了?”

慕忆也不睁眼,好半晌,才淡然道,“只怕是由不得我不答应吧?……别再打扰我了,我想歇一会儿。”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低不可闻,身子也缓缓向后倒去,头刚一挨着枕边,人已昏然睡去。长时间的紧张和折磨,他的身体早已不堪负荷,一旦放松下来,便觉得那些累积下来已然刻骨的倦意,都如潮水般涌了上来,无声而迅速地将他淹没。

也力罕盯着昏睡中的他,眼光刹那间有些失神,接着便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酷深沉,低低自语道,“苏慕忆,别妄图跟我耍心眼儿,你会这么听话?”他突然笑了,鹰隼般的眼中却流露出一丝狐狸般的奸滑来,“究竟谁才能笑到最后,咱们不妨慢慢走着瞧吧!”

车声辚辚,车内寂寂,回答他的只是门外传来的一声鞭响和拉车的骏马明显加快了的蹄声……

第十一卷 风起(4)

慕忆的这一场好睡,直睡得天昏地暗,待到被忍无可忍的也力罕用力摇醒的时候,已经过了整整一天一夜。他睁开迷茫的双眼,看了看面前那张表情极度不满的脸,没说什么,便又合上眼帘靠回枕上,依然是一脸倦容。

也力罕少见他这般慵懒的神态,怔了一怔,撑不住笑了,伸手轻拍他的脸颊,“起来吧,总要先吃点儿东西再睡呀。”

慕忆皱眉,扬手,赶蚊子般挥开他的手,本待不予理睬,鼻端突然闻到一股浓郁清甜的香气,他霍地睁眼,惊讶地注视着平举到面前的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脱口问道,“这是什么?”

也力罕浓眉一轩,笑得颇有几分得意,“刚磨出来的新鲜豆浆!大早上的头一份,我叫人买来的……”话音未落,手上一空,碗已被对方劈手抢走。

慕忆一口气喝下大半碗,只觉胸腹间一阵温暖,口齿留香,微微舒了口长气,叹道,“嗯,好喝!”

也力罕笑望着他,伸出手指帮他揩去唇边的一滴浆汁,“就猜到你会喜欢。别喝得那么急,小心呛着。”说着,又递过来一张烙饼,“先垫垫底,等到了中午咱们再找处酒楼开怀大吃一顿。”

慕忆接过来默默咬了一口,转头避开他带着些宠溺的目光。两人一时间都没有再开口,车厢里隐隐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氛围。

待吃喝完毕,慕忆又靠坐回车厢壁上,伸手掀开一角窗帘,很专注地看着窗外。天气居然不错,初升的阳光虽不热烈,却依然带来几分暖意。

也力罕沉默地望着他沐浴在晨光中容颜——那么年轻的脸,却又带着那么多的伤感……他心里一窒,脱口问道,“在想什么?”

慕忆没有回答,只是出神地看着窗外,风清云淡,天空悠远,他微微扬起脸来,感受着阳光在自己皮肤上缓缓地流动——能再置身于阳光下的感觉,真好!在这世间,毕竟还是有些东西值得人去追寻的吧……

这一刻的他是如此的淡漠遥远,竟令人生出种无法触及的感觉。

也力罕只觉心下一阵烦乱,沉声道,“怎么不说话?……”见慕忆不答,不由气道,“我就讨厌你这个样子,什么都不说出来,什么都藏在自己心里!”

慕忆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淡然道,“讨厌?无所谓。又没人逼着要你喜欢……”

这一句话却激怒了对方,也力罕蓦地沉下脸来,“还在嘴硬!你当自己是什么人?真有本事扛住一切?如果是,又怎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相对于他的愤怒,慕忆倒显得很平静,闻言只是冷冷看着他,面上虽不动声色,浑身上下却散发出一种隐隐的敌意。

也力罕嘴里一阵苦涩,没有多想,讽刺的话已经冲口而出,“那对混帐兄弟如此伤你,你居然还对他们念念不忘!真看不出,你还是个如此长情的人呢!”对方脸上瞬间的变色竟令他生出一种近乎恶毒的快意,言辞越发利如刀锋,“就算你不在意明郁那小子丢下你不闻不问地一走了之,难道也能忘记明烨是怎样羞辱你的吗?他居然强行将你锁在床上……”

慕忆脸上全无半分血色,突然厉声喝道,“够了!”

两人对视的眼中都似有火焰在燃烧——究竟是谁在挑战谁的底线?

良久,终是也力罕先让步了,转开目光,恨恨地“哼”了一声,“我就是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换成我,必会让那个人死无葬身之地!”

慕忆沉默,眼底的漾动犹如微风带起的波澜,半晌,嘴角露出一丝略带鄙夷的冷笑,“你想我怎样?借你们回鹘的力量替自己报仇雪耻?然后你们就可以趁着天下大乱之机领兵入关,问鼎中原?……不,也力罕,我既然明白你的野心,就绝不会成为你的工具!”

也力罕眉峰一轩,似乎惊讶于他的冷静与机敏,尴尬地笑笑,反问道,“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慕忆望进他的眼里,目光寒冽,言辞已是从未有过的犀利,“既然话已说开,咱们也不必再多顾忌。我问你,凭你的计谋手段,若真想救我出来,又何必要一直等到现在?”

也力罕眸光一闪,未置可否。

慕忆神情微黯,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伤痛之色,扭头望向窗外,有倾,忽然低低问了一句,“为什么?!”

也力罕胸口堵得微微发疼,一时间竟有些窒息——明明自己当初所做的一切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可为什么此刻竟会觉得如此心虚?

沉默了很久,他才抬眼望向慕忆,目光中露出些许歉意,“对不起。我只是想要你能彻底死心……可我真的没有料到,他竟会忍心伤你至此!”

慕忆浑身一震,缓缓闭上眼睛,似乎已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第十一卷 风起(5)

慕忆望进他的眼里,目光寒冽,言辞已是从未有过的犀利,“既然话已说开,咱们也不必再多顾忌。我问你,凭你的计谋手段,若真想救我出来,又何必非要一直等到现在?”

也力罕眸光一闪,未置可否。

慕忆神情微黯,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伤痛之色,扭头望向窗外,有倾,忽然低低问了一句,“为什么?!”

也力罕胸口堵得微微发疼,一时间竟有些窒息——明明自己当初所做的一切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可为什么此刻竟会觉得如此心虚?

沉默了很久,他才抬眼望向慕忆,目光中露出些许歉意,“对不起。我只是想要你能彻底死心……可我真的没有料到,他竟会忍心伤你至此!”

慕忆浑身一震,缓缓闭上眼睛,似乎已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此后,整个车内便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将近午时,马车来到了一处较为热闹的小镇。车身一晃,接着便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爷,到了。”

也力罕自沉思中回过神来,看向慕忆,“走,咱们吃点儿好的去。”语气听来不似邀请,倒有点象是命令。见对方置若罔闻,眼都不抬,瞬间面沉似水——他是何等样人,平日早已习惯了说一不二,哪有人敢顶撞于他,更不要说似这般无视了。

心下一阵恼怒,他突然长身而起,凑近前来,冷笑道,“怎么,摆架子?难道是想要我抱你出去?”

被他口中的热气吹拂在脖颈上,慕忆浑身蓦地一僵,迅速避开,皱眉道,“我不饿。”

也力罕抬手递过来一只带着面纱的斗笠,“就算不饿,也该出去透透风吧!”不容他再拒绝,已扯起他的手一起跳下车来。

慕忆乍见天光,脑中一晕,眼前发暗,身子晃了两晃,他随手一抓,却碰到一条铁一般的手臂,讶然望去,只见三匹拉车的骏马旁沉默地站了一个瘦瘦的中年人,一身粗布短衫,右手执鞭,左手伸出扶住了自己,黝黑的脸上五官平凡,一双眼睛却犹如两块乌石,黑得发蓝,隐隐透出一股冷冷的煞气。

见他留意那人,也力罕开口介绍道,“他叫狼九,是咱们的车夫。”边说边替慕忆戴上斗笠,遮去面容,“记住,别给我惹麻烦,我还不想在这里动手杀人。”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警告的话后,他便携了慕忆的手,一同走进了临街处那间看起来最为气派的酒楼。

此时楼内已经上了五六成客人,颇为嘈杂喧哗,但他们一进得门来,还是令热闹的气氛为之一窒。两人一个威猛如狮虎,一个清雅若莲花,顿时吸引了从上到下的一众目光。

掌柜的忙不迭地迎上来,满脸堆笑地招呼着,也力罕环目一扫,只简单地吩咐道,“要个雅间,把你们店里拿手的菜快上几样来,酒要最好的。”

掌柜的连声答应,一路将两人让到了楼上单间里,不一刻,酒菜便流水也似地摆上桌来。

慕忆临窗而坐,呷饮着一杯清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楼下街旁停着的那辆马车,只见狼九一人靠坐在车辕上,正低头啃着干粮,他吃得很慢,态度很认真,黝黑粗糙的脸上甚至带着一种类似虔诚的味道。

也力罕随意尝了几口菜,拍开酒坛上的泥封,略闻了闻,皱眉道,“不够味儿。”撇了慕忆一眼,“在看狼九?怎么,对他感兴趣?”

慕忆“嗯”了一声,沉吟着,慢慢道,“这个人,让我想起了草原上的狼,孤独、危险……”

也力罕眉梢一扬,“你的眼还真毒!狼九打小生活在狼群里,从不与人亲近,不过赶起车来倒是一把好手。”

便在此刻,似乎凭着某种奇特的感应,一直埋头吃喝的狼九突然抬眼向楼上望来,幽暗的双眸瞬间对上了慕忆探究的眼神,目光微微一闪,便又重新低下头去,若无其事地将最后一块肉脯送入自己口中。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赶到了一处临山的庄园外。

狼九停好马车前去叩门,没敲两下,大门应声而开,两个黑衣仆从迎出门来,沉默地向着走下车来的也力罕下跪行礼,态度恭敬无比。

也力罕挥手命他们退下,当先迈步昂然而入。

整个庄园占地不小,却极为幽僻,房舍依山而建,庭院中心处还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小小湖泊,湖水清澈见底,夕阳下波光粼粼,望之宛如仙境。

诺大的庄园里居然见不到一个人影,厅堂中却早已摆好了一桌酒席,杯盘考究,菜色精致,连酒水都是上了年头的陈酿。

也力罕不动声色地邀慕忆入席,车夫狼九却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慕忆也不推辞,席间却始终一言不发,也力罕注目看了他半晌,便也顾自放怀吃喝,这一餐竟在沉默的气氛中结束。

饭后,也力罕离开客房独自来到庭外散步,不想刚走了几步,竟见慕忆坐于回廊之上,头靠着廊柱,半仰着脸,正眯眼看着如火的夕阳。暮色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暖黄的光线下,少年的肌肤是蜜一般的颜色,好看的唇角微抿出一丝倔强的弧度,令人没来由地生出种心疼的感觉。

远远的,隐约可以听到不知从哪处寺庙里传出的钟声,一记记破空而来,低沉雄长,在静寂的暮色里,犹如可以穿透时空,直叩人心。

也力罕有片刻的失神,身不由己走上前去,靠在他对面的廊柱上,举起手中的酒囊喝了一大口,也看向斜阳的尽头,沉滞的嗓音在风中听来有种意气飞扬的味道,“多美的残阳!在我的家乡,不仅有这样的黄昏,还有漫天的大雪,有一望无际的草原……”他的思绪仿佛飘到了遥远的边塞,眼眸中浸染着从未有过的温柔和沧桑。

慕忆回头,不期然看到的却是递到面前的皮质酒囊。他伸手接过,仰头喝了一口,立刻被那股子粗砺辛辣的味道呛得咳了起来,只觉嗓子瞬间像被烧着了一般,眼底也跟着泛开了一层涟漪。

也力罕被他狼狈的样子逗笑了,伸手轻拍他的后背,“这酒不比你们大澈的‘温吞水’,是草原上最烈的‘狼毒’,喝不来就不要逞强……”嘴里说着,已取过酒囊来灌了一大口下去,眼神中带着几分挑衅。

慕忆瞟他一眼,不甘示弱地抢过来又喝了一口——烈酒入喉,甘美里带着辛辣,回味上来,却有一种细细的醺然。

两人一言不发,只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片刻后诺大的酒囊便已见底,人也有了些微醺之意。

也力罕看着慕忆被酡红的酒气晕染成微红色的脸颊,心头一阵热意上涌,突然沉声问道,“你老实告诉我,经过了这么多事,到底有没有后悔过?”

慕忆遥望着远处的山峦,许久,才缓缓道:“后悔……有用么?事情既已发生,总得面对,逃避不是我的性格。”

也力罕无语,心里微微一痛,竟不知怎样才能洗去他双瞳中那满是屈辱的恨意,半晌,低声道,“跟我回去吧,我必不会让你再受委屈!”对上慕忆清冷置疑的眼神,不觉自嘲地笑了笑,“也许当初的确想过要利用你,可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他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罕有的真诚,“相信我,我是真的……”后面的话被一只伸过来的手挡在了口中,唇上触觉微凉,抬眼处,是慕忆清亮的双眸,眸光似水,只是这水,可以很温柔,也可以很寒冷,耳畔响起他低低的声音,“别说!不说,你我还是朋友,说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也力罕心里一沉,却淡淡地笑了,抬手握住他的手掌,目光自那修长的指间扫过,沉声道,“这手已经受伤了,不再适合披荆斩棘,不如就让我来保护你吧!”

慕忆“嗤”地一笑,用力抽回手来,净如秋水的眼中是不可轻折的傲岸,“你当我是什么人?无论何时,我都不需要托庇于他人!”

也力罕掌中一空,心里仿佛也跟着空了一下,眼前的少年是如此耀眼夺目,坚强而又脆弱,令人无法不为之心动!下一刻,他铁一般的手臂已将对方揽入怀中,用力抱紧,紧到两人都几乎窒息。怀中的身体修长微凉,并不柔软,却隐隐散发着一种清莲般的水润之气,在这沉静幽寒的暮色里,竟充满了无法抗拒的诱惑,令他甘愿沉醉其间,一如扑火的飞蛾。

正自□,陡觉颈间一片冰凉,寒意噬骨,睁开眼来,近在咫尺的是慕忆闪亮的双瞳,其间隐动的杀气如同覆盖在冰雪之下的流焰。微微侧头,惊见原本佩戴在自己腰间的短刀“璇月”正无声无息地横在喉间,凝聚着令人窒息的煞气,这一刻,死亡竟是如此迫近!

也力罕蓦然惊醒,暗骂自己糊涂——明明知道慕忆的心性和手段,偏偏还要去触碰他的“逆鳞”,简直象是送上门去挑战对方的“底线”,一个念头迅速闪过脑海,“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不禁苦笑起来。

四目相对,一片死寂。

夕阳沉落,天色渐渐暗了,冷风自西北吹来,带着凛冽的寒意掠过,撩起慕忆的青丝和衣角,墨发如泉,白衣胜雪,黑白两色交错飞舞间,竟有种说不出的凄美与决然。

良久,慕忆霍然收刀,回手插入身侧的廊柱,直没至柄,寒声道,“你应该清楚我最讨厌什么,别让我恨你!”

也力罕摸摸脖子,笑了,笑容中带着自嘲之意,“我不是有意要刺激你,只是……”他叹了口气,“身不由己!”

他抬头直视着慕忆的双眼,眸色骤然黯沉了下来,涩声道,“我也力罕一生纵马天下,手握生杀大权,再想不到竟也有这般身不由己的时候!”

慕忆无语,转头避开他炽烈如火的目光。

也力罕再不多说,抬手拔出廊柱上的短刀,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高大的身影背对残阳,步法依然沉稳异常……

第十一卷 风起(6)

夜半时分,慕忆自梦中醒来。

月色很好,透窗而入,脉脉宛如流水。仿佛受到月光的牵引,他披衣坐起,缓缓步出门外。

沉沉的夜色中,回廊曲折,象一条不知尽头的小河般延展开去,慕忆沿着廊间默默前行,不一刻,那处小湖泊赫然出现在了眼前。

幽蓝的月色下,湖面静静地反射着点点星光,柔美得犹如梦境,微风吹拂,清凉的水气扑面而来,抬头可见星月在天,似乎伸手可得,他呼吸着微凉的空气,一时间只觉心神飞扬——月本无心,风过无痕,一如他的过去,他所有的快乐,所有的荣耀,所有的耻辱,所有的伤痛,也一定会被如同流水般的时间吞没,终将消失无痕。

立在风中,慕忆垂下眼眸,柔有似无地笑了——我又是谁?何须计较?!……骤然间便觉一颗心通透起来,在这极致的静谧之中,他缓缓伸出手来,似乎想要汲取些月光。

月光透过指缝洒落。有倾,一股细细的真气自丹田处升起,在体内如涓涓小溪,源源不断、无声无息的流动着,周身如浸温泉,说不出的娴静安适。

慕忆不由得闭了双眼,静下心来引导着那股真气流遍全身,哪知运行未满一周天,右手拇指处的那枚扳指突然毫无预兆地收紧,一阵无法忍耐的剧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与此同时,丹田里蓦地升起一团烈火,带动得胸口一阵抽搐,情不自禁哼出声来。

慕忆心底一片冰凉,却再也无法控制住那犹如火烧般的痛苦,情急之下,一步步缓缓走入湖中。

此时虽已开春,夜晚仍凉意袭人,池水更是冰冷彻骨,但这种冰冷无疑是此刻的他最需要的,随着脚步的深入,湖水渐渐漫过胸口,那烧灼般的感觉似乎被带走了一些,疼痛也稍稍缓解。

慕忆微微松了口气,睁开眼睛。月色下,他湿漉的衣发顺垂于身,玉色的肌肤被刺骨的湖水冻得煞白,似是透明。望着明月,他唇边露出一丝苦笑——就连这一点小小的法力也无法动用了吗?心,再一次绞痛起来,无助的凄凉感一点一点在心头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身后风声突起,紧跟着背后一热,两条有力的手臂蓦地圈上他的腰肢,稳稳的把他固在怀里。

慕忆吃惊之下,奋力一挣,几乎便被他挣脱开来,但身后那人反应也极为迅速,立刻沉下一臂扣住他的双手,另一只手已立掌如刀,猛地切向他的脖颈。

湖底泥沙本就湿滑,两人这一挣扎,便再也无法站稳,只听水声响处,两条人影纠缠着一起跌入水中。

慕忆骤然间被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湖水,本已动荡不已的真气立刻走差,丹田处一阵绞痛,眼前一暗,顿时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再度恢复知觉的时候,周身的疼痛依然没有消散。慕忆睁开眼来,不出意外地看见了也力罕坐于床前的高大身影,他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倦容,锐利的眼神里却满是恼怒责难之意。

慕忆一怔,未及开口,也力罕已经挑起眉梢,怒声问道,“苏慕忆,我一直都当你是个有担当的人物,怎么竟会做出这种蠢事来?”

慕忆愣了一下,脱口反问,“什么蠢事?”

也力罕更怒,探身逼近他,恨声道,“还装糊涂?你当我是傻瓜吗?……白天偏要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到了夜里就原形毕露!如果你真的可以全不在乎,又何必大半夜跑到湖里去寻死?!”

慕忆被他劈头盖脸的一顿责骂骂得呆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侧头避开他逼近过来的脸,冷笑道,“寻死?胡说些什么?你才要寻死呢!”

也力罕皱眉,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嘴硬!狼九明明看见你跳进湖里,若非他及时出手相救,你哪还会好端端地躺在这里?”

慕忆一惊,这才注意到一个瘦削的身影一直沉默无声地守在房门口处,两人目光相遇,都没有回避,只是狼九冷厉的眼神里分明流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鄙夷之色。

慕忆“哼”了一声,转开目光,也懒得解释,缓缓坐起身来,只这个简单的动作已经令他微微喘息起来,全身酸疼无力,提不起一点劲儿来,不由心里一沉,低声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也力罕疑惑地看看他,又瞟了面无表情的狼九一眼,终于没再说什么,只道,“整整两天。到底怎么回事?你现在还在发着高烧。”

慕忆靠在枕上,暗暗体察了一下自己此刻的状况,不觉苦笑,摇头道,“大概是着了冷水吧,歇几天就好了。”

也力罕不语,面上微现为难之色,犹豫了片刻,才又开口道,“我刚刚接到消息,有些事必须要亲自赶回去处理。只是你现在这个样子实在不宜日夜兼程地赶路,不如就留在这里先把身体养好,再由狼九护送着出关,我会在沿途派人照顾的。”

慕忆心里一动,脸上却仍旧淡漠,侧头向狼九扫了一眼,冷冷道,“我不需要谁来照顾。”

也力罕看看狼九那张全无半分表情的脸,微微一笑,伸手拍拍慕忆的肩头,“嫌他太丑还是太木?他好歹也算是救过你,怎么你对救命恩人总没个好脸色呢?……放心吧,他虽然不爱说话,人却靠得住,你有什么要求只管同他讲,只要不过份,他应该能替你办到。”

听他这么说,慕忆忍不住又再抬眼,将狼九细细打量了一番——那人黝黑粗糙的脸上始终都是一片漠然,像一块风干了的岩石。

在慕忆清冷明亮的探究目光注视下,狼九终于转过头来,视线与视线在空中相遇,都带着不服输的意思,互相瞪视着,谁也不曾退缩!

第十一卷 风起(7)

边塞的风冷而硬,虽然已是初春,寒意犹可透骨。

大营外不远处的山丘顶上,正有两人骑在马上,身形笔挺,当风而立。山丘下另有几十名戎装侍卫挎刀仗剑,沉默地守护在旁。

当先那匹墨色骏马上的青年一身盘龙窄袖黄袍,腰束玉带,正凝神张弓,缓缓搭上三支利箭,随着几声破空的疾响,箭矢离弦,犹如三道闪电,在空中划出亮眼的弧线,正正地插入离此百步开外的箭靶之上,入木三分,犹自剧烈颤抖。

随侍在旁的小六儿不由脱口喝了声采,目光落在在明郁的双手上,不由暗暗叹息——那双手肤色微褐,指掌间已结了层厚茧,哪里还有半分当初养尊处优的样子?

目光上移,掠过对方的脸,骤眼看去,明郁还是半年多前的英挺模样,只是瘦了好些,原本白皙的皮肤已被晒成棕色,为他平添了几分冷硬犀利之气,眼神明亮锐利,给人的感觉就象是粹过火的刀,饮过血的剑一般,透出隐隐的煞气。

小六儿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自那次求死未成后,明郁便像是换了一个人,再不是那个他记忆中温文仁厚的青年了。他似已将所有的悲伤凝结起来,化成了一把剑——一把终于出鞘的绝世名剑,锋利、狠辣、无情!只这半年的时间,小六儿亲眼目睹了他以一系列从未有过的霹雳手段收复边关的要员和将领,独揽军政大权,也许是被激发出了骨子里深藏的王者之气,他的作风刚硬,手段狠辣,竟似比明烨帝犹有过之。

这大半年内里,明郁每日里除了专注地处理军政要务,旦有闲暇,便埋头于校场之中,全不顾风吹日晒雨淋之苦。他的人本就聪敏,加上这份坚毅不拔的决心,不久便已练得弓马娴熟,剑术也臻一流,百招之内,连小六儿亦无法轻易胜他,不由得在心里写个“服”字。只是……这种变化于他究竟是福是祸?一念至此,小六儿也不禁有些茫然。

正出神间,耳边已响起明郁清朗的声音,“那个姓吴的郡守的事办得怎样了?”

小六儿急忙回神,恭声应道,“倒有几分棘手,那人极为固执,说什么也不肯放权,还扬言要上折子到皇上面前说理去……” 话未说完,已被一声冷笑打断,明郁随手掷弓于地,长而优雅的手指好整以暇地轻抚着□骏马的鬃毛,温柔得——令人恐惧。

有倾,他侧头瞥了小六儿一眼,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淡淡道,“遇到这种人,你该知道怎么办吧?”

小六儿浑身一震,肃容道,“是,属下明白,这就派人去给他个教训。”

明郁恍若未闻,抬头看天,一望无垠的蓝天里正有一只苍鹰在逆风翱翔,他静静地看了很久,嘴角一勾,微微笑了一下。

小六儿沉默地望着他——挺拔的身姿,英俊的面庞,五官在天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只是那样的笑容,冰冷的几乎没有温度,令人情不自禁心生寒意。

似乎觉察到了他的目光,明郁头也不回地开口问道,“京城里有什么消息?”

“两个月前,皇宫中的一处僻静偏殿忽然起了场无名大火,听说皇上受了很大惊吓,大病一场后脾气突然变得极为暴虐多疑,大臣们动辄得咎,轻则丢官下狱,重则性命难保,甚至株连九族,闹得人人自危,终日惶惶。近来又从宫中传来消息,皇上龙体违和,已有数日不曾早朝,折子都是送到宫里由太后娘娘代批的。”

“哦,他竟然……病倒了吗?”明郁低哼了一声,神情似微微有了些恍忽——仅仅过了半年,感觉却像是已经历了一世,沧海桑田都已改变,自己与明烨这对兄弟,是再也回不到过去了吧?

耳中听得小六儿继续道,“楚华、楚言两位大人的家眷已在秘密前来的路上,只待此事办妥,两位大人亦将赶来此地与王爷会合。”

明郁点了点头,沉默了很久,才道,“还有么?”

小六儿语气突然变得有些艰涩,“……还是没有打听到他的一点儿消息,”迟疑了一下,“只怕是……”

明郁霍然回首,凌厉的眼神将他未及出口的话硬生生逼了回去,两人对视片刻,小六儿眼眶一红,突然翻身下马,跪倒在他的面前,恳求道,“王爷,求您别再找了!再这样下去,我怕终有一天找到的会是他的……”他说不下去了,头深深埋下,双肩颤抖得厉害。

明郁冷冷地盯着他,眼神犀利,面无表情,半晌才道,“起来吧。”见小六儿没动,眉峰一轩,语气又冷了几分,“我叫你起来。”

小六儿一言不发地跳起身来,笔直地立于他的马前。

一阵沉寂后,明郁也翻身下马,来到他的面前,直视着他的双眼,沉声道,“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不找,也许还可以存着一线希望,若是真的找到了,就连这希望也没有了!”顿了顿,他的眼神变得黯沉幽远,“可是,我已经不是那个优柔寡断的明郁了,我无法再去逃避。当初就是因为我不懂珍惜,做错了许多事,令他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才绝然而去,终不回头!你不知道,一天找不到他,我的心一天都是空的!”

小六儿鼻子一酸,转过脸去,竟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明郁叹了口气,合着风,他淡淡的声音传过来,平静得像是没有一丝感情,“经历了这麽多,我终于懂了,在这世上,单纯的爱恨并不能主宰什么,一个人在没有足够的力量以前,无论渴望什么,都只能是空想!我必须让自己强大起来,只有这样,我才能回去,回去把他带回到我的身边……无论他已经变成什么样子!”

小六儿猛地抬起头向他望去,风中的明郁负手而立,身形有些飘忽,像是笼罩了一层雾气,只有一股凛冽沧桑之意扑面而来……

又过了好半天,小六儿方才觉察到,原来是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模糊了自己的双眼!

第十一卷 风起(8)

忙完了一天的公务,已经是近夜时分,明郁带着一身疲惫回到了位于城内的府邸,打发了同样疲惫不堪的小六儿去休息后,他转身走进了卧室。

室内的摆设极为简朴,一桌一椅一床,桌上一灯如豆,烛影摇曳中更衬得一片凄清冷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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