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郁走到桌前,怔怔地凝视着烛光出神。明明已经疲乏得狠了,偏偏脑子里乱哄哄的不能平静。身上的貂裘似已挡不住午夜的寒气,透过皮肤一直浸到骨髓里去,仿佛连血都是冰的,氤氲着寒冷尖锐的苦痛。
大半年了,他强迫着自己不再去想那蚀心腐骨般的往事,每天都忙到疲倦欲死,沾枕即着,似乎只有这样才可以逃避深埋于心底的绝望——那种睁着眼却看不到曙光、看不到夜色尽头的绝望!
今夜无月,天空是一片无尽的黑。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无可遏抑的思念终于在他心底戳出了一个洞,有疼痛不断涌出,声嘶力竭地叫嚣着要将他吞噬……泪水瞬间融下,突破了光阴的桎梏,一下子汹涌而出!
恍惚中,他突然忆起王府书斋院中的那株优昙,那高高的树,高高的花,高高的美丽和骄傲,一如那人足以倾覆天下的美!——只是,这美丽终不能容于世间,而自己,竟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决然而逝……他痛恨自己的懦弱无能,恨到五脏疴血!
历经劫难,明郁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只有变得强悍、变得无情,才可以保护自己一心想要保护的人,就算为此成魔,他也心甘情愿、决不后悔——只是这样的顿悟,是否已经来得太晚?
望着窗外黯无边际的夜色,明郁缓缓握紧了双拳,眼中的神色又恢复了清明狠厉,喃喃低语道,“慕忆,等着我!不管天堂地狱,你我终有相见的一天。这一次,我决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狼九推开紧闭的房门,第一眼就看到慕忆侧坐在床旁,正神情专注地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
狼九的目光不自觉地下移,好一会儿才辨认出他手里拿的竟是一只折好的纸鹤,雪白的翅膀在淡淡的天光下看来,恍然有几分欲飞还驻的样子。
慕忆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轻抚过纸鹤那对薄得有些透明的羽翼,眼神似有些恍惚怅惘。
狼九不由自心里发出一声冷笑来,“果然是个没用的!一天到晚都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自己似他这般年纪时,早已在狼群里炼就一身铜皮铁骨、百毒不侵了!”一念至此,眼前似又闪过狼群们幽暗的绿瞳,瞳孔里全是凶残嗜血的光芒……
脸上神色更冷,他大步走到桌前,将手中的托盘重重放下,硬声道,“吃饭。”
慕忆闻声抬头,入目的便是对方那毫不掩饰的轻蔑眼神。他微微一怔,也不开口,默默走过来,安静地坐下吃饭。
狼九抱臂站在旁边,始终冷冷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眼神里隐隐透出些疑虑,“这少年到底有些什么手段,竟能令自己衷心敬服的大王为了他滞留京城数月,甚至多次冒险进入大澈皇宫?只看这一路上大王对此人的百般呵护照顾,就叫自己百思不解。自己跟在他身边也有十年了,何曾见他如此小心翼翼地对待过任何一个人?!这家伙到底凭什么?难道就凭他那张令人迷惑的脸?”
虽然打心眼儿里瞧不起眼前这人,狼九却也不得不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去多看那张脸,尤其是那双眼睛——黑曜石般深邃如海的眸子,转动间宝光流转,竟仿佛要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似的。
“妖精!这就是个妖精!”狼九恨恨地想着,嘴角下撇,目光更加冷厉。
慕忆忽然放下碗筷,侧头暼了他一眼,脸上神情似笑非笑,淡淡道,“不吃了。”
狼九一怔,看看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菜,眉头皱得更紧,压着火气问道,“为什么?”
“被人这样盯着,我吃不下。”
狼九脸色更沉,闷“哼”了一声,沉默片刻,梗着脖子扭脸望向窗外。
耳边又响起一声轻笑,带着几分明显的嘲弄,“你这么讨厌我,若当真一路送我出关,岂不要了你的命?”
狼九不答,半晌才咬着牙沉声道,“这个不劳你操心。”
慕忆冷笑,“你错了。我这可不是替你操心。你我既然同路,好歹也算是个伴儿,若你一路上还是这般孤寡的脸色,我却也没兴趣看呢!”
狼九额头上青筋直跳,猛地转头瞪着他,低声喝道,“那又怎样?由得了你吗?大王既然有令,就是一路捆着,我也要将你押到关外去!”
慕忆眸光一闪,脸上表情没变,眼神却已冷了下来,“好大的口气!就是你家大王,怕也不敢这样威胁我呢……”
狼九挑眉,亢声道,“我家大王怕过谁来?别看他现在对你好,也不过就是看上了你那张脸!”话一出口,周围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对面那人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原本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突然变得深不见底。
狼九胸口一阵发闷,竟莫名其妙地有些烦躁起来——即使再鄙视,他也看得出对方眼里一闪而逝的伤痛,那样的眼神,竟让他觉得这人确实经历过生不如死的痛苦。而自己……已经深深刺伤了他!
死一般的沉寂。
就在狼九渐渐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慕忆转开目光,望着窗外,好半天,才倦倦地开口道,“我的病已经不碍事了……明天,咱们就上路吧。”语气淡漠的,倒听不出什么异样来。
狼九忍不住抬头,敏感地觉察到他整个人都变了,变得坚硬而寒冷——那是自己从未见识过的一种坚硬和寒冷,就像冰封了的海面,平静的表面下全是汹涌的暗流,带着种可怕的毁灭般的力量,一旦爆发,随时可能呼啸着吞没一切!
心底微微一寒,狼九生平第一次希望自己赖以生存的直觉是错的。
第十一卷 风起(9)上
太阳远远的在天边将沉未沉,苍茫的暮色中,一群寒鸦掠过林梢,发出阵阵刺耳的鸹噪。
狼九带住手中的缰绳,眼睛快速地四下里一扫,便驾着马车朝远处的一座荒废的古庙奔去。
这已经是他们上路的第三天了。为了不惹人注目,狼九一直有意挑选不热闹的道路,一日三餐也基本上以干粮充饥,晚间找处空宅或破庙落脚,勉强凑和一夜,倒真称得上是“风餐露宿”了。
虽然不愿意承认,狼九知道自己是在有意为难对方——那个一直被自家大王视若珍宝的少年实在令他看不惯!就算小小地叫他吃上点儿苦头,对他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要他受不了开口“叫停”,自己也可以不跟他“一般见识”。
只是一路行来,慕忆并没有如他所愿般“叫苦连天”,实事上,两人间几乎没有什么交谈,便是吃饭时,也是狼九给什么,慕忆就吃什么,只不过……他真的吃的很少。
将马车赶进废庙空置的殿堂内停好,狼九抬头看了看四面透风的残墙断壁和一角透出天光的屋檐,面无表情地跳下车来,手脚利落地在大殿中央燃起了一堆篝火,很快,空寂寒冷的殿堂里就多了几分融融的暖意。
狼九沉默地忙碌着,眼光却有几次不自觉地飘向紧闭的车门,那里一如既往地悄无声息。心里又开始有些烦躁起来,象是有一口气憋在胸口堵得慌,狼九不愿承认自己还是在意对方的反应,顾自掏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就着清水一口口吃了起来。“嗯,虽然有些干冷,味道还是相当不错的。”带着对食物特有的“恭敬”,他吃得极其认真,嘴里嚼着风干的肉脯,脑中闪过的却是慕忆那张苍白中带些厌倦的脸。
沉默地吃喝完毕,狼九似乎已做出了什么决定,他起身大步走到车前,抬手在车壁上重重敲了两下,沉声道,“我出去一会儿。”转身走到门口,又大声补了一句,“天黑了,别乱跑!”
外面的天的确已经黑如墨染,旷野的风呼啸着掠过林梢,寒意阵阵袭来,依然有些刺骨。狼九凭借着猎人般的敏锐和身手,迅速捕获了一只獐子,到底不放心留下慕忆一人呆着,便匆匆赶回了庙里。
大殿里同他离开时一样安静,火堆“噼噼叭叭”的燃烧声竟令他生出种心安的感觉。狼九瞥了眼依然关闭的车门,来到火堆旁将那獐子收拾干净,挑在一根粗枝上烤了起来。不一刻,诱人的香味儿已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狼九专注地盯着被烤得“兹兹”冒油的野味,嘴角不由勾起一丝自得的笑意——他对自己的手艺极有信心,不信就钓不起某人的胃口!
这个念头还未转满,嘴角的笑意突然凝结,眼中掠过一丝警觉的煞茫,人却依旧稳稳地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不一会儿,庙外果然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径直奔着火堆的方向而来,紧跟着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叫,“救……救命!”微弱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一个人影踉跄着扑进门来,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倒了下去,挣扎了几下,却已无力爬起。
狼九抬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只看身形打扮,那人应该还是个少年,一身衣衫上到处都是被刮破的口子,已经污损得辨不出本色,头发也在急奔中散乱开来,从破损的衣衫缝隙间隐隐可见他身上的青紫伤痕——还真不是一般的狼狈!
狼九冷笑,正欲开口,那少年却恰于此时抬头向他望来!
第十一卷 风起(9)下
狼九冷笑,正欲开口,那少年却恰于此时抬头向他望来!
目光扫过那少年的脸,他蓦地一震,微微眯起了眼睛——这个人,明明素昧平生,为何竟会令自己生出一种似曾相似的感觉?那张惨白的犹带血痕的脸,那双惊惶无助却依然黑白分明的眼睛,尤其是嘴角边那丝紧抿出的倔强……真的很象一个人!
狼九心里一动,情不自禁瞟向马车的方向,下一刻,他的手已经被那少年抓住,冰凉的手指颤抖着,含泪的双眼分明诉说着无声的求恳。
还未待他有所反应,庙外人声杂沓,转眼间又拥进来五六个粗豪的大汉,均是身着黑衣,一脸强横,眉宇间戾气极重。他们一眼看见那少年,立刻抢近前来,大声吆喝起来,“好小子,还真能逃!今儿个倒要瞧瞧你究竟能跑到哪里去!”“还不快点儿老老实实地跟爷们回去,若伺候得三爷高了兴,指不定还能让你多活两天!”……
那少年紧紧咬住嘴唇,双眼中透出惊恐绝望之色,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跳起身来,随手抄起一根燃烧的树枝狠狠向那群人砸去,口中尖叫道,“不,我死也不会回去!”
几名壮汉纷纷闪身避开,只看身形,便知俱是一流好手,其中一个头领样的人嗤笑着命令道,“由得了你?带走!”立刻上来两人抄起少年的双臂反扭到身后,也不顾他的哭喊挣扎,拖拉着一路向庙门外走去。
狼九一直冷眼旁观,嘴角擒了丝淡淡的冷笑,似乎全无插手之意。
反是那头领一脸狐疑地将他上下打量了几眼,又看了看一旁三匹骏马拉着的马车,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之色,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不老实地住店歇脚,却要跑到这荒郊破庙里容身?”
见狼九不答,旁边一人忍不住插嘴道,“怕不是什么江洋大盗,正被官府通缉,所以躲在这里不敢见人?”其余几人一起讪笑,眼光不由都落在了那辆始终静静伫立的马车上。
狼九“哼”了一声,抬起眼来,目光如电,冷冷道,“你们抓人,我们歇脚,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最好都别多管闲事!”
听出他言语中的威胁之意,那头领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罢了,爷们今天有事,就先放过你们。”向手下几人使了个眼色,当先转身行去。
他那个眼神令狼九呼吸一窒,浑身肌肉微微绷紧,就在下一刻,那头领突然回身,拔刀出鞘,招呼也不打一声地径直照他面门劈下,另外两人也在同一时间里挥刀斩向他的腰腿,三人的配合竟是天衣无缝。
与此同时,除了留下一人抓住那少年外,其余两人已迅速扑到车前,一个扣住缰绳以防马匹受惊,另一个将手伸向紧闭的车门,大声调笑道,“难道里面藏了个丫头?要不干吗只管躲着不敢见人?!”
手指将将碰到车门,那门却抢先一步向外打开,接着白影一晃,车中人已闪身而出,轻盈地落在火堆旁边。
那是个身披雪色狐裘的少年,长发迎风微微荡开,映着明灭的火光,唇角微勾,盈盈然透出一丝讥讽之意——他本就生得极美,那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魅惑,竟令人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那几个黑衣大汉同时转头,呆呆的看着他,不约而同停止了攻击。
好半晌,那头领才当先回过神来,眼神一亮,脱口叫道,“原来正主儿在这儿呢!弟兄们,还不动手,三爷定会重重有赏!”
抢去拉车门的黑衣大汉应声扑上前去,伸手抓向那少年,口中怪笑道,“快过来吧,美人儿!”
少年抬眼望着他,一动不动,似已根本没有想到还要闪避。
刹那间,只见银光乍闪,飞溅起几点血花。
直到四根带着血的手指落在地上,滚了几下,那黑衣大汉才惊觉到从手上传来的锐痛。他颤巍巍的举起右手,自己的四根手指竟已不见,徒留四个光秃秃的血洞,还在汩汩的冒着鲜血……眼睛越瞪越大,然后一声撕心裂肺般的尖喊才从他口中迸发而出。
就在这一声尖锐的嚎叫声中,慕忆身形一展,已轻巧地来到那被挟持的少年身旁,抬手间,手中短刀径直划向抓住那少年双臂的大汉的眼睛。
那大汉陡见眼前精光闪烁,完全出于本能地向后急闪,手中一空,那少年已被慕忆拉着带往身后。
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般的一瞬间,众人刚从那声刺耳的尖叫声中醒过神来,场中的情形却已大变!
恰在此刻,一直未动的狼九突然动了。他腾身跃起,稳稳地挡在了慕忆和那少年身前,面沉似水,眼底阴狠一闪而过。不知何时,一柄蓝芒匕首已出现在他的手中,紧绷的身体隐隐透出一种气机——那是种原始的、危险的气息,充盈着嗜血的戾气。
一时间场面陷入了僵局,只有那大汉凄厉的叫声断续回响,显得尤为刺耳。
这种僵局并未维持多久,随着那头领的一声断喝“闭嘴”,惨叫声戛然而止。几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刀剑出鞘,呈扇形将三人包围在当中,看情形竟是势在必得。
狼九骨节突出的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眼中漫上杀机,岩石般的面孔微微松动,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类似兴奋,就像饿了几天的野兽终于嗅到了甜美的血香,那种急待扑食的愿望已表露无遗。
慕忆侧过头来,只看了他一眼,便抬手掩住了身旁少年的双眼,在他耳边低语道,“别看。”
同一刻,狼九已经出手了!
第十一卷 风起(10)上
慕忆侧过头来,只看了他一眼,便抬手掩住了身旁少年的双眼,在他耳边低语道,“别看。”
同一刻,狼九已经出手了!
他的每个动作都干净俐落,迅捷有效,所攻击的部位竟全是对手的咽喉,速度奇快地自那几个黑衣大汉身旁滑过,倏忽来去,几近无声,剑尖每一抹过对方颈子,必带起一串血珠,被袭者只觉脖颈一凉,鲜血标出的同时,身首分离,头软软垂下,扭曲成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只余一段皮肤相连才不致于人头落地!
其实若论武功,狼九未必便是那五六个大汉联手之敌,只是他的这种攻击方式太过诡异,瞬间来去如电,出手虽然残忍却实用有效,绝不多费半分力气。片刻间,场中便只余那头领一人,肩头多了个血洞,怔怔地呆立当地,骇异得连惊呼都已发不出来。
整个大殿此刻犹如修罗场,血腥气弥漫空中,令人几欲作呕。寒风从敞开的庙门处不住吹进来,却再也驱不散满堂浓烈的暴戾之气。
那头领回过神来,转头看看倒了一地的同伴,浑身僵硬,半晌才咬牙道,“好本事!你……究竟是什么人?!”
狼九对他的问题恍如未闻,只看了眼默立于身旁的慕忆,“告诉我,为什么说‘他才是正主儿’?难道你们一直都在找他?”
黑衣头领自知难于幸免,反倒镇定了下来,将目光转到慕忆脸上,定定地看了很久,喃喃自语道,“……像!真像!”
此时篝火的光亮已经渐渐趋弱,整个大殿显得寒冷而阴森。那人的侧脸被幽暗的火光映得透出丝丝邪恶,嘶哑的声音听起来就象是毒蛇在“嘶嘶”地吐信,
令人莫名地发冷,“如果你真是我家三爷要找的那个人,就算你们本领通天,也休想再能逃得出去!”
狼九心里一紧,皱眉问道,“你家三爷?到底是谁?!”
那头领突然笑了,笑容诡异,眼中掠过一丝奇异的讥讽之色,摇头道,“我不会告诉你的……不过,你很快就会知道了!”他惨白的脸上忽地浮起了一股死气,勉力抬起手来指着慕忆,“他会亲自来找你的,很快!……你逃不了的……”话音未落,人已缓缓软倒,嘴角溢出黑血来。
狼九上前两步,伸手试了试他的鼻息,沉着脸“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问道,“他说的那个什么‘三爷’,你认识?”
回答他的是一声骤然响起的惊叫,他一回头,正好看见那少年瞪大一双惊恐的眼睛、惨白着脸倒了下去,正倒入慕忆的怀中。
狼九讪笑,收起匕首,眼光掠过慕忆的脸,有些失望地留意到对方依然淡漠如初的神情,似乎这满是血腥的景象并没有能够吓唬住他。
觉察到狼九探究的眼神,慕忆不动声色地看看自己怀中的少年,语气凉凉地道,“你吓着他了。”
狼九嘴角微撇,带着一丝不屑,“可惜却没有吓到你!”
慕忆置若罔闻,扶着那少年走向火堆旁,“麻烦你帮忙收拾一下,好吗?”虽是征求的口气,听来却不容人拒绝。
“有什麽东西好象不大一样了,”狼九皱眉,敏锐的察觉到这一点,“可是究竟是什么呢?”犹豫了片刻,他还是动手开始收拾残局,尽管手脚麻利,要将所有痕迹处理妥当,还是花去了大半个时辰,待他再次回到大殿内,那少年兀自未醒。
狼九拍拍衣衫上的浮土,慢慢走向火堆。
慕忆正专注地用手中的短刀切割着那只早已烤熟的獐子,他将烤糊的部分剔除,切了条獐子腿递了过来。
狼九一言不发地伸出手去,到得近前,没有去接那条腿,却突然扣向对方的手腕。
慕忆一惊收手,左手的短刀同时划出,斩向他的手指,刀刃反射出的寒光一瞬间触目惊心。两人在片刻间已交上了手,无声却惊险,掌风刀气带动得火焰晃动不休,一时间杀意弥漫。
狼九越斗越是心惊,只觉对方招式精妙,出手迅捷,动作优美却充盈着煞气,若非心存顾忌,好几次已可将自己伤于刀锋之下,唯一的缺点就是——似乎内力全无?
一旦确定,狼九再不迟疑,凝劲于臂,全然不顾闪亮的刀锋,直接抓向慕忆握刀的左手。电光石火的瞬间,寒意刺骨,短刀“璇月”冰冷的锋刃已切向他的肩膀,刃未及体,刀气已透肤而入,带着一丝冰冷的锐痛。
狼九咬牙,竟不理会,手臂一长,依旧只是抓向对方手腕——他在赌,赌慕忆不会真的想要断掉自己的一条膀臂!
刹那间,胜负已定!
随着一声脆响,慕忆在刀锋即将入体的关键时刻松手,任由它掉落于地,同时只觉手腕剧痛,已经落入对方掌中。他疼得微微皱眉,咬唇不语,霍然抬眼,与对方视线相碰,两人的眼中都似欲飞溅出火星。
狼九暗暗松了口气,只觉脊背上隐隐渗出层冷汗来,脸上却半分不露,沉声道,“好本事!倒是我错看了你。”
慕忆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他那只扣住自己的手上,冷冷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狼九先俯身拾起地上的短刀小心收好,这才放开了手,退后两步,“这刀……还是交给我收着吧。”
慕忆横他一眼,语带讽刺,“这把‘璇月’,好像你家主人已经送了给我吧?还是我记错了?”
狼九面不改色,“没错……只是留在你手里太危险,我还打算平平安安送你出关呢,可不想半途糊里糊涂丢了性命!”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保证,一旦到了关外,见到了大王,我一定会把它还给你的。”
慕忆不置可否,重又坐回火堆旁,扶抱起那少年,用手掌在他背心处轻抚几下,不一刻,那少年“嗯”了一声,浑身一震,缓缓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第十一卷 风起(10)下
慕忆不置可否,重又坐回火堆旁,扶抱起那少年,用手掌在他背心处轻抚几下,不一刻,那少年“嗯”了一声,浑身一震,缓缓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仿佛刚自一场可怕的恶梦中醒来,他呆呆地望着眼前那双清澈得令人失神的眼眸,好像还没醒过神来,神情间都是恐惧,嘴唇哆嗦着,一时间却说不出话来。
耳边传来柔和的低语,听来犹如天籁,“别怕,都过去了……你叫什么名字?”
望着眼前那有如明月般清华尊贵的人,少年突然悲从中来,伸出颤抖的手,死死攥住慕忆的衣袖,颤声道,“我叫舒青,求你……救我!”
慕忆轻轻颔首,似有怜惜之意,放柔声音问道,“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舒青惧色稍减,迟疑了一下,才喃喃道,“大约两个多月前,就是刚才的那些人,将我强掳到一处偏远僻静的庄子里,那里还有好些跟我相像的十八九岁的少年,都被关在一间大黑屋里,庄子的主人就是那个被他们尊称为‘三爷’的人……”说到这儿,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里闪过忿恨屈辱的光芒,一只手下意识地抓紧了领口,体内的阴冷疼痛依旧是肆虐刺骨,时刻提醒着自己那一段再也不愿去触碰的可怕回忆——倘若不是仗着灵巧机变逃了出来,恐怕早就死在那个地方了吧?就和那些无辜受害的少年们一样,死得不但痛苦,而且屈辱!一念及那些同伴,他的的眼神又多了了几分惊骇和悲凉。就在这短短的两个月里,自己已经见过了太多惨烈的场面,无论何时想起,那一幕幕惨景还是令他冷汗淋漓。
看着他惨白如死的脸,慕忆微有些不忍,静了好久,才又问道,“那个‘三爷’,到底是什么样子?”
舒青浑身猛地一震,眼前忽又闪过那人侮辱自己时的种种不堪画面,虽然自己每次都已濒临昏迷和崩溃,他还是记住了那人的眼神——那一刻,那人眼中的怨毒,真的令他寒彻骨髓!
接触到他那恐惧得几近崩溃的眼神,慕忆竟不忍再问,叹了口气,低声道,“那个‘三爷’,是不是……瞎了一只眼睛?”
舒青突然尖叫一声,一头扑进了慕忆的怀里,哆嗦得更加厉害。
慕忆没有推开他,只伸出手来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指尖处流泻出几许温暖,有倾,柔声道,“好啦,別再多想了。你可还有什么亲友可以投靠么?”
舒青定了定神,讷讷道,“还有个姑姑嫁到了不太远的一个镇里。”
慕忆点头,转脸望向一直静默在旁的狼九,开口问道,“你身上可有银两?麻烦给我些……”
狼九没有动,冷冷的眼光在舒青身上转了转,撇撇嘴角,“给他?凭什么?他好好的有手有脚,干吗还要人接济?”
慕忆蹙眉,面色不愉,只问了一句,“你当真不给?”
狼九想了想,“除非你肯告诉我那个‘三爷’到底是谁?与你又有什么过节?”
慕忆冷笑,扭头不答,扶抱起惊魂未定的舒青来到车前,将他安置在了车厢里,劝慰道,“先好好睡一觉吧,明天再送你回家。”
直到看着舒青倦极睡去,他才又回到火堆旁坐下,取过一块獐子肉慢慢吃着,神情若有所思。
狼九一直默默地盯着他,终于还是开口道,“我有个奇怪的感觉,那个所谓 ‘三爷’,与你的关系绝不简单……”
慕忆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面前跃动的火焰,眼中的神色犹如荷池花开,明灭不定。
狼九皱眉,苦笑,总算再一次领教到了慕忆的倔强——如果他不肯说,自己还真是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持续的静默中,狼九凭着猎人般的警觉,却隐隐觉察到了一种“山雨欲来”前的不安与悸动。
慕忆吃喝完毕,找了处干净的地方倚墙而坐,微微仰头望着大殿梁间尘封的角落,似乎陷入了某种远久的回忆之中。
“那回忆想来并不怎么愉快,”一直在暗中留意他动静的狼九悻悻地想,因为慕忆虽然依旧未动声色,但那越来越深黯的眼神和不觉间紧紧攥起的拳头还是无意中出卖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第十二卷 出塞(1)
一大早,“西恩镇”的大街上就出现了一辆三匹骏马拉的马车,当经过一家高悬着“当”字招牌的店铺时,车厢里突然传出一个冷冷的声音,“停一下。”
狼九应声带住缰绳,未及开口,车门已开,慕忆身形一闪,径自挑帘入内。
狼九一怔,急急拴好马匹,也闪身跟了进去。
一进门,便见慕忆正解下身上的那件白狐裘皮衣递与柜台里的朝奉,淡淡道,“老板,当货。”
那老朝奉已年过半百,须发花白,虽然身处这个不算太大的镇子,但因为此镇是南来北往的通衢要地,生平也算见过不少世面,此刻眯起一双老眼定定地望着那件狐裘,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来,指尖儿小心翼翼地自那皮面上滑过,感觉着那种轻而融的暖意,眼里渐渐闪出一丝精光来——这分明是以最华贵的雪貂皮制成,世上雪貂本就稀少难寻,就算幸运得到一只,所取皮毛也极为有限,要想制成这般大小的一件裘衣,简直便是难如登天,今日却被自己有幸得见,心情激荡之下,竟再也无法错开眼珠,但见那皮毛在自己指下微微颤动,一层层一线线于天光中泛起水滑的晕色,竟似活了一般令人晕眩不已。
正自眼热心跳之际,耳边又响起那少年公子清冷的声音,“老板,请你出个价吧。”
几乎出于本能,朝奉一边点头,一边已经收指将皮裘抓牢,刚想开口,陡觉一道冷厉的目光直直向着自己射过来,情不自禁浑身一冷,抬起头,正对上狼九刀锋般狠戾的眼神。
只一愣神的工夫,皮裘不知怎的已到了对方手中,紧接着便是狼九轻蔑的冷笑声,“好大的胃口!这东西,也是你出得起价钱的吗?”
老朝奉被他凶狠的眼神镇住,连话也不敢多说,急忙缩回了高高的柜台之中。
狼九这才把目光转到慕忆身上,紧绷着脸,沉声道,“你这是干什么?”
慕忆却冷冷别过脸去,反问道,“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狼九只觉额上青筋直跳,暗暗强压住火气,质问道,“这皮衣是主人送给你的,怎么可以随便说卖就卖?!”
慕忆对他的忿然之色似全不在意,嘴角微翘,淡然冷笑,“我需要钱。”
狼九一窒,一时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跺了跺脚,当先抱着皮裘向外就走,恨恨道,“那也不能卖!”走到门口时,发觉慕忆并没有跟上来,只好又回过头去,低声喝道,“走吧!”
慕忆看他一眼,仍是凝立不动,眉梢微挑,却不言语。
狼九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放弃地叹了口气,“罢了。你既然一心想要帮他,我也不必做那恶人。”说着话,已自怀中掏出几张银票,不情不愿地向前一递,“拿去!”
慕忆上前取过两张,眼里似多了几分不易觉察的笑意,“多谢,有机会我会还给你。”
随后的时间里,慕忆又找到镇上的一家医馆,重金购得了一套做工精致的银针,仔细收好后,三人一起去酒家饱餐了一顿,才乘上马车离镇而去。
当舒青自慕忆手中接过那张银票时,眼泪又情不自禁落了下来。他已经换了身新衣,束起了头发,看起来干净清爽,与昨日的狼狈大相径庭。除了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以外,尽显清雅俊秀,眉目间颇有灵气,细看竟与慕忆有三分相似,只是少了那种清华尊贵的飘逸气质。
狼九沉默地盯着眼前伫立的两人,目光中又浮起了那丝深深的疑惑之色。
舒青含泪拜别,走出了十几步,却又突然转身奔回来,伸手拉住慕忆的衣袖,语声惶急而忧虑,“恩公,你千万要小心那个‘三爷’!我总觉得他是冲着你来的!”似乎生怕慕忆不信,他迟疑了一下,又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解释道,“那庄子里被掳来的十几个少年,或多或少都有点儿像你,所以我猜那人真正想找的人一定就是你……”
狼九脸色变了,皱眉看向慕忆。
慕忆却只点了点头,似乎并无意外之色,沉吟片刻,他忽然极轻极轻地冷笑了一声,“他不找我,我也会去找他。”
有那么一刻,旁边的两人都被他语气中隐隐的肃杀之气震住了,没来由地感觉到四周围蓦地一冷。
再回神时,狼九突然发觉原本晴朗的天渐渐阴暗了下来——空气中充满了山雨欲来前的阴鸷气息。
第十二卷 出塞(2)
狼九仰躺在宽大的车厢里,面容僵木,全无表情。
四下里一片寂静,似乎能听到有风吹过车顶,带动路边的树丛发出微微的轻响。
头有点重,似被梦魇住了一般,不管如何努力,却始终提不起一丝力气……不知这样子过了多久,他突兀地发出了一阵低哑的闷笑,笑声苦涩,带着强烈的自嘲之意——自己还真不是一般的笨呀!明明知道慕忆将会有所行动,也明明已经万分小心地一路提防,却还是着了他的道!现如今,只能象一条被晒在沙滩上的死鱼般躺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他当面离去……
一念至此,狼九只觉牙根都恨得痒了起来。直至此刻,他还是不太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那个一直都很文弱安静的少年何时变得如此狡猾,又如此强大了呢?就算自己本来是有些低估了他,没有发觉他那一身深藏不露的功夫,但在内力全失、自己又全神戒备的情况下,他又怎么可能轻易地制住了自己,再从容不迫地脱身而去呢?
狼九皱着眉头,又把当时的情景细细回想了一遍……
就在大约一个时辰前,正在专心驾车的他突然听到从车厢里隐隐传出的一声低低的“哼”声,带住缰绳,他回手在车门上轻敲了一下,询问道,“怎么了?”
片刻后,车厢内响起慕忆清冷的声音,“没事,继续走吧……”
狼九心里一动,详装答应了一声,却突然回身,猛地拉开了车门,全身戒备地向内望去。
下一刻,他便与车内人四目相对,惊讶地暼见了对方脸上来不及掩饰的痛楚神情。
尽管慕忆迅速地别过头去,但借着幽暗的天光,狼九还是注意到了他惨白的脸色、微汗的额角和紧咬的嘴唇。来不及多想,他探身入内,下一刻,手臂已经伸出去抓紧了他,惶声喝问道,“你怎么了?!”
慕忆横他一眼,抽回手去,淡然开口,“我在疗伤,不必大惊小怪。”
狼九脸上一红,这才注意到对方的衣袖卷起,露出了几乎半条手臂,手腕处竟扎了两枚银针,刺入极深,只余小小一截针尾在外面,不由疑惑地皱紧眉头,实在猜不透他究竟在搞些什么名堂。
慕忆见他全无回避之意,便也不再理他,又从针囊内抽出几枚银针,迅速而准确地刺入右臂的一连串要穴内,只一瞬间,他微微抽了口凉气,身子靠回车厢壁上,疼得满脸冷汗,嘴唇都白了。
狼九大吃一惊,失声叫道,“你!……在‘封穴’?太危险了!”
慕忆没有回答,似是已疼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调匀了呼吸,紧抿着唇,又取过一根长针,缓慢而坚决地刺入了自己右手上的“虎口”。
随着长针的深入,他握针的手指渐感吃劲儿,关节处泛起了青白的颜色,紧接着,就仿佛涌向右手拇指处的血液突然之间全部断流一般,虚软的感觉顺着整个右臂闪电般地放射开来,五指虚张,却再也无力合拢!
狼九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目光终于凝住在他右手拇指佩戴的那枚黑沉沉的扳指上,沉声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干?难道你不知道,时间长了这条手臂就可能整个废掉?!”
慕忆也在看着那枚扳指,眼神奇特,有倾,嘴角微挑,带起一丝讽刺的笑意,“只废一臂,总强过整个人都废掉吧?”再不多言,径自垂目调息,刹那间由动至静,沉入了自己的世界当中……渐渐的,只觉某些在血液里沉睡已久的东西又开始蠢动起来,控制着他的呼吸,牵引着他的脉搏,曾经的强悍、不羁与骄傲……似乎在这一刻全都苏醒过来,那种生生不息的力量又在全身缓缓凝聚,犹如波涛暗涌,激烈澎湃……
待他再次睁开眼来,一直目不转睛注视着他的狼九不由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双眼睛!——慕忆那双原本只是清澈淡漠的眸子,此刻却似出鞘名剑,不再韬光养晦,流转出绝世般令人惊艳的寒芒!
那样犀利的眼神,令得狼九本能地向后一闪,却还是严严地挡在车门处,定了定神,低声喝问,“你……要干什么?”
慕忆笑了一笑,眼神中多了几分戏虐之意,反问道,“怎么?你还想拦我?”
狼九被他那个笑容激了一下,脸上似有些发热,皱眉道,“你是想去找那个‘三爷’吧?我不知道你与他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可我答应过大王一定平安护送你出关,所以我不能放你走!”
慕忆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突然“嗤”地一声笑了,“你以为……你能拦得住我?”随着他的这句话,一股无形却强大的压力直向狼九迫来,令他瞬间肌肉绷紧,右手已经迅速地摸上了别在腰间的匕首。
但随之发生的一切实在太快,快得让他完全来不及反应,只觉一股强大得仿佛不可抗拒的力量将自己的身子抛离了车门,在空中翻了几翻才落下地来,同时全身的力气似被抽空,甚至连重新站起也做不到,只能狼狈地坐倒在地,目瞪口呆地盯着车门,似乎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慕忆优雅地整整衣襟,轻笑着一跃下地,动作轻灵矫健,如同一只优美的鹤。他来到狼九面前,自上而下地望着他,有那么一刻,狼九觉得自己从他清亮的眸子里看到了隐隐的杀气,一阵寒意悄悄掠过脊背……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良久,终于,慕忆转开目光,若有似无地笑了笑,向着他俯下身来。
狼九情不自禁地绷紧了身体,眼神戒备。
慕忆对他抗拒的态度宛如未觉,只是伸出手来,指尖轻轻点上他的眉心。那根手指明明是微凉的,却留下了烙铁般灼热的温度。
狼九呼吸一窒,一颗心缓缓沉了下去,只觉满嘴苦涩,“原来,他终是不肯放过自己!”这个念头闪过的同时,他咬牙闭上了眼睛。
预期的死亡没有降临,他陡觉身子一轻,已被人拦腰抄起,还未醒神,晕眩中便又直直向下落去,着地时触觉绵软,原来已经躺回到了车厢之中。
狼九满心疑惑地睁开眼睛,与慕忆依旧清澈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静了片刻,慕忆才叹了口气,“我要走了,咱们就此别过,你多保重吧。”言罢,径自转身离去,脚步轻盈,毫无半分留恋之意。
狼九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拳头在身侧握紧了又松开,那一声“别去!”堵在喉头,却始终没有叫出口来!
出塞(3)
幽暗的林间静寂无人,到处都是粗可合抱的高大树木,树冠遮蔽了天光,一眼望去,四周围一片昏黑,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散发出一种阴森潮湿的异味,走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的,偶尔有些斑斓的光点投射下来,就象狼九此刻那并不不安宁的心绪……
在全身僵直地躺在车厢里苦苦挨了大半天之后,狼九总算又慢慢恢复了几分力气。一待手脚不再麻木,他立刻一跃而起,迫不及待地跳出车门,望着空无一人的大道,怔怔地出了会儿神,眼神由焦急渐渐转为黯沉。
大约又过了半日,凭借着自小练就的如同野兽般敏锐的灵觉,狼九一路追踪到了这一大片树林当中。时值傍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林间的一切都模糊难辨,狼九潜行到了树林中的一片空地处,突然停住了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
四下里极为安静,不闻半点声息,也许是太安静了些,连平日里应有的风声和鸟鸣都听不到,简直就象是置身于另外一个空间。
狼九立身其中,心头掠过一丝强烈的不安,正欲开口,右腿猛地一阵剧痛,身子一软,已跪倒在地。
他咬了咬牙,试图重新站起,念头刚起,左腿处又是一痛,似是一个无声的警告,令他在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
狼九跪伏在满地落叶间,只觉从未有过的狼狈。半晌,他双手支撑住身体,用力抬起头来,眼神不甘而恼怒,突然大声吼道,“出来!我知道是你!……我既然能够找到这儿来,就绝不会被吓回去!”
一阵沉寂,空气象停止了流动,静得令人透不过气来。
终于,耳畔响起一声清冽的冷笑,“好个狼九!你当真非要跟来送死么?”
这声音一入耳,狼九便暗暗松了口气,脸上却不露半分声色,“你再吓唬我也没有用。既然我已经向大王发过誓要一路护送你出关,就绝不会半途而废!”
回答他的是对方一声带些不屑的轻“哼”,“护送?你真觉得我需要你来护送?”
狼九脸上一热,有意忽略对方语气中的轻慢之意,只是沉声道,“难道你忘了?你亲口说过,在出关的路上咱们算是同伴!你怎么可以半路丢下同伴不管?!”
一阵沉默后,身后似有微风轻动,狼九迅速回头,正看见慕忆自林梢处飘身而下,衣袂飘浮,发丝舞动,轻轻盘旋着落下地来,暮色里一袭白衣浮动,猎猎如风。
慕忆与他对视片刻,微微一笑,语气中带出几分讥嘲之意,“狼九,这样无赖的话,可不像是你该说的呀。”
狼九面不改色,直视着他的眼睛,反驳道,“话别说的太满!指不定你还真需要我来帮你……”话未说完,便见对方眼神一睨,透出几分凌厉,心中暗叫“不好”,刚想有所行动时,手腕一紧,只觉一股诡异的力量将自己的身体扯起,凌空停滞了片刻后,才重重摔了出去,脊背着地,一时间竟痛得说不出话来。
他抬头,默默盯着慕忆唇边慢慢浮起的那丝似是睥睨众生的冷冷浅笑,不由一阵心寒——刚才那一瞬,对方只用一只手便抓住自己扔了出去,凌空的瞬间,耳边吹过的冷风,手腕捏碎般的痛和落地时肩背的疼,竟让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也蓦然感知到了恐惧的滋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