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了一口气,狼九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甚至勉强笑了一笑,才开口道,“好本事!可是……你始终用的都只是左手!那样强横的‘封穴’之法,就算是你,也挺不过二十个时辰吧?”
慕忆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狼九并不退缩,眼睛直对上他幽黑的双眸。不知为何,那双黑眸中暗隐的忧虑竟让他觉得有些莫名的心疼,于是这样一句话便未经考虑地冲口而出,“你没了右手,就让我来当你的‘右手’!”
这一次,慕忆竟没有发出嘲笑。他无言地站在逆光里,面孔有些模糊不清,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狼九觉得他原本冷冽如刀的眼神中,居然掠过一丝类似感动的神情,只是转瞬即逝,再也看不清楚。
良久,慕忆才低声叹了口气,“我功力恢复不到五成,此刻那个‘莫三’的本领应该并不在我之下。你要想清楚才好,大可不必枉送了性命。”
狼九笑了,挣扎着站起身来,“若是让你出事,大王也必不会饶了我,横竖是这一条命,倒不如搏一搏!放心,就是真到了地狱,我也不会埋怨你。”
慕忆沉吟片刻,身形一动,已来到他身前,抬眼看着他,目光清明,终于缓缓开口道,“对付莫三,你能够出手的机会只有一次,”说话间,抬手在他眉心处轻轻一按,和声道,“我会帮你遮蔽住本身气息,令他在短时间内无法觉察到你的隐藏之处,所以你一定要把握好时机再出手,记住了吗?”最后那一句放柔了声音,眼里也微微带出些笑意来,倒像是在哄着个小孩子一样。
狼九只觉似有股温暖的气流自他手指尖儿拂过眉间沁进心底,一时间尴尬异常,涨红了脸,“哼“了一声,别扭地转过头去,右手却死死攥住了腰侧处“璇月”的刀柄,不知是否因为紧张,手心竟渗出了一层热汗!
出塞(4)
狼九藏身于林中,隐蔽了所有气息,静默得如同一片落叶,只有双眼仍紧紧地盯着伫立在空地间的那个白色身影,眨也不眨。
天色已全然暗下来,这是个无星无月的夜晚,漆黑的林间偶有凄厉的风声掠过,吹得那人的衣袂起伏不定,远远望去,竟像是振翅欲飞一般。
正出神间,一直无声凝立的慕忆突然动了,只见他抬起左手,自空中缓慢而优美地划过,随着他的动作,树林的上空微微浮动起一片淡淡的星茫,宛如光的碎片,带着清冷却无暇的气息,静悄悄地扩散开来,渐渐笼罩住了整个林间空地。
狼九惊疑不定地看着这神奇的一幕,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却本能地突然绷紧了身体——万籁俱寂中,他凭着异于常人的敏锐警觉到一种若有似无的危险正在悄然逼近……
只一眨眼的工夫,周围极突兀地升起了一层灰朦朦的雾气,夹带着一股阴寒的死亡气息,迅速而无声地包围向那片林间空地。
雾气不断翻涌着,渐渐凝聚成形,像是张开了爪牙的怪兽,其间隐隐传出一声低低的咆哮,犹如打开禁锢怪兽枷锁的符咒,转眼间,那灰朦朦的迷雾聚拢起来,色浓如墨,盘旋着立起,猛地朝着空地中央的慕忆扑去。
随着一声炸雷般的暴响,雾气与笼罩在空地上空的那层淡淡的白色星芒相遇,陡然碰撞出无数耀眼的火花!
下一刻,浓雾飞速地向外弹开,中心处响起了一声闷“哼”,片刻之后,雾气转淡,隐约现出一个黑色的人影来。
与此同时,那层星芒也飞散开来,闪烁着落了一地,犹如星之碎片,美得如同幻境,而立于幻境中的那人,衣袍无风自动,苍白清煞,微蹙着眉,双目闪亮,神情竟是少有的紧张肃杀。
狼九眼尖,分明看到那一刻慕忆的身子不易觉察地晃了一晃,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半空,握刀的手不觉便紧了一紧。
就在这时,耳畔一声厉笑传来,雾气霍地散尽,现出一个身材消瘦的黑袍男子,面色青白,本就貌不惊人的面孔上偏偏眇了一目,更衬得神情阴冷乖戾。从他那只仅余的瞳孔中迸射出的恨意犹如有形之物,紧逼在慕忆脸上,似毒蛇,吐着长长的信子,在他面孔上盘旋――带着死亡、带着怨恨,汹涌出一片嗜杀的血色……
慕忆静静地与他对视着,神情淡漠,夷然无惧。
良久,终于还是莫胤先开了口,“苏慕忆,你还活着!……很好,今天咱们正好来算笔总账!”
慕忆嘴角微撇,带着些桀骜不屑,冷然道,“要算账么?奉陪到底!”接着神色一凝,眼神陡然犀利起来,“莫三,恨我只管冲我来,只会伤害那些无辜少年,你不觉得丢脸吗?”
莫胤闻言蓦地狂笑起来,“恨你?原来你还知道我恨你?!……苏慕忆,我们师兄弟三人纵横天下,全无对手,却先后折在你的手里!你害我瞎了一只眼睛,害得大师兄、二师兄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害我无颜面对恩师,你我之间,难道一个‘恨’字就能了结吗?”他笑得咬牙切齿,五官扭曲,声音里全是怨毒,“至于那些少年,怪只怪他们多少都有些像你的地方,只凭这点,就死的不冤枉!你知道我都对他们做了些什么吗?”他突兀地收住笑声,死死盯着慕忆,眼神淫亵而恶毒,“我看着他们在我身下辗转挣扎,哭泣哀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直到哭哑了喉咙,再也喊不出一个字来!总要等三爷我尽了兴,才慢慢咬断他们的喉咙,吸干他们的血,再用他们未散的魂魄来练功……你简直无法想象,那些个充满着怨戾之气的生魂究竟是怎样的鲜美……”他的眼光转到慕忆的颈间逡巡着,森然一笑,亮白的牙齿阴冷如狼,既象是在回想当时的美味,又象是在觊觎面前这心仪已久的猎物。
那样邪恶的眼神令慕忆忍无可忍,霍然抬手,一道白光亮起,直逼对方面门,带起一阵厉烈的风声,气势犹如破竹。
莫胤却似早有防备,怪笑着急退,黑袍当风,恍如夜枭,饶是如此,仍被急追而至的白光扫过,束发的紫冠应声裂开,头发立时狼狈地散落于眼前。
慕忆毫不放松,身形疾起直追,一瞬间,两人都似化作了一阵变幻不定的风,在林间空地间倏忽来去,恍如鬼魅,紧接着的一系列交锋更是有如电光石火,快得令人目眩神晕……
狼九屏息注目,大气也不敢出一口,有倾只觉心中烦恶欲吐,情不自禁闭了闭眼睛。
便在此时,一声烈响,两人的身影在半空中瞬间交错而过!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的太快,以致于狼九根本来不及看清楚,但见眼前白影闪动,犹如一只折翼的白鸟般倒飞了出去,重重掉落在离他藏身处仅仅几丈开外的地方,挣扎了一下,竟再也站不起来!
出塞(5)
便在此时,一声烈响,两人的身影在半空中瞬间交错而过!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的太快,以致于狼九根本来不及看清楚,但见眼前白影闪动,犹如一只折翼的白鸟般倒飞了出去,重重掉落在离他藏身处仅仅几丈开外的地方,挣扎了一下,竟再也站不起来!
狼九心里一沉,顿时浑身冰凉,险些跃出的身形却在下一刻生生顿住,一个声音反复在耳边回响,“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这声音象是一根钉子,死死将他钉在了树干上,他努力睁大双眼,只觉得似有血雾弥漫在眼前,令自己视线模糊,几乎快要窒息!
眼见着莫胤一步步走向慕忆,惨白的脸色和极为缓慢的步伐显示出他也似伤得不轻,暴戾的凶光在他眼底浮动着,宛如择人而食的野兽,那一下下的脚步声就象是踩在人的心尖上,踏出死亡般绝望的鼓点。
慕忆勉强支撑起身子,抬眼看着他来到面前,脸上全无半点表情。
虽然站得有些距离,莫胤还是感觉得出面前的人在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他恶意地笑了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直视那双清澈而倔强的眼睛,暧昧地、仿佛耳语般地道,“你真令我失望啊……想不到只是大半年没见,你居然变得这么弱,枉费我还特地为你准备下一份大礼呢!”他伸出手来,掌心里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小鼎,似乎并不起眼,却从中散发出一种不详的腥味和毁灭般的气息,“我趁着师傅闭关,好不容易偷拿了它出来,就是为了对付你。怎么样,喜欢吗?”
慕忆抿着唇,冷冷地盯着他的眼眸深处,没有做声。
莫胤笑得越发放肆和得意,“告诉你吧,它叫‘炼魂鼎’,是‘幻天阁’的镇阁至宝,别看它小,这里面可装了数不清的厉鬼冤魂,只凭其中散发出来的戾气就可以伤人于无形!你刚才就是被它所伤,老实告诉三爷,”他向着慕忆伸出手去,似乎想挑起对方的下颌,口中“啧啧”叹道,“这滋味儿到底如何呀?”
慕忆偏偏头,避开他冷得象刀尖的手指,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之色。
莫胤眼中凶光一闪,突然抬手狠狠甩过去一个耳光,厉声道,“好样的,到了这个地步还敢给你三爷脸色看!今儿个我就给你个机会,老实交出‘驭灵珠’来,三爷或许就大发慈悲给你个痛快!”
慕忆被打得伏在地上,嘴角沁出血丝来,他无言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多了一种决然之色,目光冷冽坚决,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你——做——梦——”
莫胤的脸色黑了下来,白中泛着青,他缓缓伸手,扣住了慕忆的右肩——手掌下的骨肉清匀,指尖摸上去,几乎有溶入肌肤的感觉!一丝森然的微笑浮起在他的嘴角……微妙而清晰的“喀嚓”一声,在沉寂的夜色中听来异常刺耳。
就象被狮子的利爪撕裂,巨痛划过慕忆的肩背,贯串骨髓的痛流窜向全身,令他无法抑制地轻“哼”了一声!
莫胤盯着他,似乎很有耐心地等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真倔!也好,倒给了我一个可以好好伺候你的机会。说句心里话,我想这样对你,已经想了很久了!”嘴里说着,他的手又攀上了慕忆的左肩,在上面轻柔地抚摸了两下,渐渐的,手指上的力道加重……
慕忆紧簇着眉,似乎听见自己肩骨处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格格”声,剧烈而尖锐的疼痛令他额上瞬间冒出了一层虚汗。I
莫胤笑笑,眼中闪过一丝狠绝之色,然后……用力捏了下去!
树上的狼九闭上了眼睛,绷紧浑身的肌肉,只觉自己心跳得像擂鼓一样!片刻后,一声骨头的裂响还是清晰地传入了耳中,他握刀的手紧了又紧,牙关咬得死紧,一遍遍告诫着自己,“不能动!千万不能动!现在贸然冲出去,除了白搭上一条性命外,你什么也做不了!所以一定要等到一个最有利的时机才行!”
……
慕忆面无人色,连嘴唇都是煞白的,微微轻颤着,疼得闭上了眼睛,肩膀再也无力支撑起身体,他颓然倒下,半伏在湿冷的落叶间,白衣沾染上了泥尘,几绺黑发被冷汗润湿,有些狼狈地搭在额角,只有一张脸,仍是出水芙蕖般的白。
莫胤自上而下地看着他,阴鸷的眸子闪著丝狠毒,眼里残忍的晕影一点点变深,身子慢慢先前探过去,阴影牢牢地笼罩住面前那个疼得快要虚脱的人,低声诱惑道,“还是说了吧,何必要让自己在临死之前这般吃苦?”他湿冷的手扶上对方的脸,装模作样地摇头叹息,“你这个样子,还真叫人看了心疼呢……”
慕忆喘息着,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突然抬腿,曲膝,用尽全力顶向他的小腹,却在下一刻皱起了眉头——膝盖关节处被莫胤的手紧紧拿住,剧烈的疼痛伴着阵阵酸麻的感觉沿着大腿一直袭上胸口,令他情不自禁咬紧了牙关。
耳畔响起莫胤沉沉的冷笑声,“我就知道你是不会乖乖听话的!怎么,要我连你的双腿也给废了才肯老实吗?”边说边手上加力,眼见着豆大的冷汗渗出在对方额间,嘴角终于露出猖狂得意的狞笑来,“最后一次问你,‘驭灵珠’到底在哪里?”
出塞(6)
耳畔响起莫胤沉沉的笑声,“就知道你是不会乖乖听话的!怎么,要我连你的双腿也给废了才肯老实吗?”边说边手上加力,眼见着豆大的冷汗渗出在对方额间,嘴角终于露出猖狂得意的狞笑来,“最后一次问你,‘驭灵珠’到底在哪里?”
慕忆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痕迹,漠然瞪视着莫胤,看了很久,然后狠狠地朝他淬了一口,“要就快动手,怎么罗嗦得象个女人?!”
莫胤脸上闪过一层青气,抬手间,随着两声轻响,已卸脱了他双脚的关节,看着对方瞬间失血的脸色,笑得异常残忍,“想要知道激怒我的后果吗?……你可千万不要后悔!”说话间,已将掌中的“炼魂鼎”小心翼翼地放置在旁边,口中喃喃念动法诀,片刻后,自那小鼎中缓缓腾起一屡屡飘渺不定的暗蓝色鬼火,有如一条条闪着微光的舌头,直向慕忆的身上舔去。
慕忆四肢都已无法移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诡异的东西步步逼近,几乎就要碰到自己的身体!他煞白的脸上微微现出恐惧之色,蓦地低声叫道,“不要!”
莫胤目光闪动,语带讥诮,“怎么,原来你也惧怕这‘炼魂之苦’?……我还当你真的打算一路硬到底呢!”
慕忆紧盯着那只犹自发光的小鼎,犹如盯着一只择人而噬的怪兽,毫不掩饰自己的憎恶之情,有倾,艰涩地道,“莫三,技不如人,我愿赌服输,”长吸了一口气,他眼中倔强傲然的神采却依然夺目,“不过,别忘了你的两个师兄是怎么死的,想炼我的魂魄,你还不够斤两!”
莫胤不怒反笑,逼近的眼中有种狠毒的威胁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不行呢?”说话的同时,暗中催动法力,“炼魂鼎”中的鬼火腾起更高,其中隐隐发出凄厉慑人的尖啸,听在慕忆耳内,竟是说不出的难以忍受,一时间头痛欲裂,神志都有些涣散了。
他蓦地咬破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咬牙道,“让我提醒你一句,你并不是这件法器的主人,一旦掌控不住,反噬之祸不是你能承受得了的!……何况我临死一搏,要拚个同归于尽,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吧?”他抬眼盯着莫胤的脸,嘴唇洇出一点血色来,竟平添了几分凄艳,一字字地道,“如此,你还坚持要试试看吗?”
莫胤脸色铁青,神情间却已有了些迟疑,沉吟片刻,冷哼道,“任你巧舌如簧,今天也是在劫难逃!……苏慕忆,别指望我会放过你,想都别想!”
慕忆似乎想动,却牵扯了四肢的伤处,他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浮起一丝无奈的苦笑,“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今这个样子,我难道还奢望能在你手中留下性命?……只不过不愿意死的太过难看而已。”
莫胤独目在他脸上逡巡着,带着些警惕之色,终于沉声问道,“你的意思,”
慕忆虚弱地笑笑,“如果你答应给我一个痛快,我可以……”似抵不住阵阵袭来的痛楚,他眉头一皱,突然惨白着脸阖上了眼睛,嘴唇动了动,喃喃低语了一句什么……
莫胤没有听清,忍不住向前探了探身子。
就在此时,慕忆重又睁开眼睛,那一瞬,仿佛有绚丽的霞彩在他清透的眸子中聚散离合,有如漩涡般将人深深吸了进去。
莫胤脑中“轰”的空白了一片,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向前倾过身来,唇角边勾起一丝浅浅微笑——那笑容如此眩目,却令他心胆俱寒,瞬间僵硬!
慕忆眼神蓦地一凝,微启唇齿,一道雪亮的白光无声射出,径直没入莫胤的那只独眼之中!
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响起,莫胤本能地抬手挥去,虽因目不能视偏了准头,强烈的罡风仍带着慕忆的身体远远飞了出去,同时自己也捂着眼睛疼得在地上打起滚来!此刻的他,脸色有如厉鬼般狰狞,衬着自眼角流出的那骇人的一抹血红,竟是无法形容的凄厉诡异……随着他的翻滚,不停有黑色的雾气从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冒出,渐渐的,他的黑袍涨裂,惨白的皮肤上迅速生出了黑紫色的鳞片,喉间的呻吟变成了刺耳的嚎叫,听得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慕忆强压住翻涌的气血,勉强撑起身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的变化,陡然厉声喝道,“狼九,动手!”
但见一道寒光夹带着一条人影,如烟花般乍起骤灭,准确地刺入莫胤的喉间——那一刀是如此迅捷有力,竟将他的身体牢牢钉在了地上!
莫胤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双目已毁,只能徒劳地挣扎着,象一尾被钉在案板上的鱼,暗红色的血水自他眼中和喉间不断涌出,空气中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狼九一招得手,即刻远远退开,赶到慕忆身边,想要伸手相扶。
慕忆却只瞪他一眼,低声喝令道,“快,先把那鼎放到他面前去,再拔出‘璇月’来!”此刻的他虽虚弱得象是随时都会晕去,但目光厉烈,容色间自有一股慑人的味道。
狼九不及多想,本能地按照他的吩咐行事,就在他放好小鼎,拔刀离喉的那一瞬,耀眼的光芒突然自那“炼魂鼎”中喷射而出,笼罩了整个黑暗的树林。
一刹那,狼九眼前一片亮白,什么也看不清楚,直觉有一股巨大的吸力将自己身旁还在挣动着的莫胤卷入了气流之中,四下空气里全是扑鼻的血气,浓烈得令他几乎窒息,耳边骤然响起无数厉鬼冤魂的凄厉叫嚣,阴气弥漫,仿佛近在咫尺,要将他也拖入无边无际的地狱!
恍惚中,隐隐听到了慕忆的一声低喝,“闭上眼睛!”
狼九照办了——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心悦诚服地听从对方的命令。然后,头脑一昏,便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凭借着多年练就的野兽般强悍坚韧的神经,狼九很快就从昏迷中醒了过来。睁开的第一眼,就看见了高悬在天际的一弯冷月。有那么一刻,他的眼神茫然,仿佛已记不起刚刚发生的事了,但那也只是一愣神的工夫,随即一跃而起,惶然四顾,神情竟是从未有过的焦急。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个静卧在满地枯叶间的白色人影上,才不自觉地松了口长气。
急急扑过去,他一把抱起了慕忆的身子,伸手探他鼻息,脱口叫道,“你没事吧?”感觉中慕忆的身体是微凉的,四肢无力地软垂着,也许是因为被他的动作触动了伤处,原本宁静的脸上蓦地闪过一丝痛楚之色,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狼九呆了呆,深悔自己鲁莽,却更加忧急,迟疑一下,正待输入内力助他疗伤,慕忆已缓缓睁开眼来。
两人目光相遇,竟都不约而同地升起了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慕忆清亮的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笑意,低声叹息道,“真是好险哪!”
狼九被他这个毫无心机的真诚微笑撞击了一下,仿佛心被一个拳头结结实实地打中,有点温柔的疼痛,怔了片刻,才有些无措地问道,“还疼吗?别急,我这就帮你疗伤……”
慕忆摇头,努力坐起身来,向四周扫了一眼,目光凝注在那只孤零零放置于旁的小鼎上,沉吟片刻,方开口道,“这‘炼魂鼎’是个极可怕的法器,刚才又吞噬了莫胤的魂魄,绝不能留它继续害人,”顿了顿,他抬头看看天色,低声唤道,“狼九……”
狼九不觉便应了声,“是,”
“等到破晓的那一刻,将它面向东方的第一缕朝阳,此时鼎中的阴气被制,正是法力最薄弱的时候,”他一口气说到这里,终于微微喘息了一声,面上露出再也掩饰不住的疲惫,脸色竟似宣纸般白,却更衬出眉眼睫毛的墨黑来,只见他微脒了眼睛,眸中现出一丝狠厉之色,咬牙道,“你要做的,就是趁着这一刻,打碎它!”
狼九点头,腾出一只手来手,略显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肩背,然后,用粗糙的手掌轻柔的盖上他的眼帘,沉声道,“放心吧。”
慕忆默默看了他一眼,听话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颤动着刷过狼九的掌心,带来一丝奇异的微痒。他似乎还想笑一下,但笑意未达嘴角,人便已昏了过去……
出塞(7)
慕忆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马车里。
有阳光从车窗外洒进来,微微的风轻轻拂动着天青色的窗帘,带来难得的安逸平和的气息。
试着动了动,觉察到自己两腿脱臼的地方已被接好,左肩断裂的骨头也扶正夹住,只是稍微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牵动了伤处,依然痛入骨髓。
就在这时,车门一开,狼九探身而入,他依旧木着一张脸,沉沉的看不出什么表情来,注意到慕忆已经醒来,似乎有点儿吃惊,迟疑着没有开口。
两人对视片刻,慕忆展颜一笑,眼里流露出感激之色,轻声道,“谢谢,这次多亏有你!”他仿佛并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有多好看,尤其是弯弯的眼睛里那些流离的光,如水波般轻轻荡漾,令人不觉便要沉溺其中……
狼九怔了怔,转开目光,淡然道,“不必客气,帮你也是为了大王。你行动不便,我帮你把那些银针取出来。”口气生冷,也不待对方同意,已伸手卷起了他右臂的衣袖。
慕忆微微皱眉,却没有出言阻止,只是默默看着他将那些细细长长的银针自臂上腕上一一拔出。尽管狼九的手法已尽可能地轻而且快,他依然疼得煞白了脸,紧紧咬住了嘴唇。
狼九看着那些兀自带血的银针,眉眼更加阴沉,随手取过那只重金购得的针袋,突然一言不发地撩起窗帘,远远扔进了路旁的树林,然后抬头看向慕忆,眼神冷厉坚决,“这东西你已经不再需要了,后面的路我会保护你。”
慕忆瞪着他,清澈的眼神先是浮起震惊和不信,渐渐充满了深深的失望。他盯着狼九看了许久,终于一言不发地转过头去。
车厢内一片死寂,淡淡的天光斜斜从车窗外照进来,映在慕忆苍白的脸庞上,耀出一片若明若暗的光晕。
狼九心里一沉,那种骤然而来失落感令他几乎便要窒息,仿佛就在刚才的那一瞬间,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再也拼不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纷乱的心绪,依然面无表情地开口道,“你的伤需要好好休养,先睡一会儿,我去驾车,到地方自然会来叫你。”言罢,再也不看静静靠在车厢中的那个人,转身出去,关好车门,马鞭在空中抖出一声脆响,车声粼粼,径自上路了。
此后一路西行,狼九一改前日的鄙薄态度,利用回鹘设在大澈境内的据点,将慕忆的衣食住行照顾得服服帖帖,但两人间那种疏离的气氛却越发明显。
慕忆固然只是安静地呆在车内养伤,狼九液也选择了刻意回避,如非必需,两人甚至可以整整一天都无一句交谈。
如此这般走了大约一个多月,已到了边关的地界。
残冬过去,风中隐隐多了几分春天的气息。慕忆伤势渐愈,身体却依然虚弱。狼九驾车之余,偶尔回头,经常见他支起半边车窗,贪看沿途的风景,脸上的神情凝静,无关悲喜,只是显得有些怅惘。
狼九这人看似粗旷沉默,内里却是个极为敏感细心的人,凭借他的暗中观察,发觉越是接近边关,慕忆越是异样,虽然表面依旧风平浪静,但总有些隐藏得很深的暗涌在蠢蠢欲动,随时都有可能形成惊人的波澜。
就在狼九全神戒备的第三天,慕忆终于开始发作了。
天近中午,当他停好马车,取出干粮恭敬地递给慕忆时,慕忆却没有接,只是面向窗外,对狼九略显尴尬的神情视而不见。
两人间沉默地僵持了好一会儿,狼九才低声道,“这干粮是粗了些,不过距离出关只有一两天的路程了,等到了关外,便是大王的地盘,那时……”
不待他说完,已被慕忆打断,“狼九,说老实话,你是否真的很讨厌我?”
狼九一呆,随即矢口否认,“小人不敢。”
慕忆冷笑,“不敢?这一路上你先是对我不屑一顾,再就如避蛇蝎,请问我到底哪里得罪了阁下?”
狼九愕然,心里刹那间像是被砍了一刀,竟是从未有过的钝痛。被人误解也不是第一次了,可为什么偏偏眼前这人的质问却会令他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尤其是对方在说这话时,竟看也不看自己,那种冷淡和疏离的神态让他一时间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狼九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派近乎坚硬的冷静,不动声色地恭声道,“公子想必是误会了。您是大王看重的人,我又怎敢对您不敬?”
慕忆转过头来看着他,有倾,嘴角一勾,挑起一个冷冷的笑容,“你既然说我是你家大王的人,就该知道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如果……我告诉他你意图对我无礼,你猜他会有什么反应?”他的声音轻如耳语,稍稍带些邪恶的挑衅,令狼九的脊背微颤了一下。
他抬头与慕忆对视着,眼中的坚硬冷静开始有了些动荡。
慕忆轻笑,语气却充满讥诮之意,“就算他不肯全信我一面之辞,我还是有办法继续找你的茬,你不妨仔细想想,在你家大王的心里咱俩各自的份量,就算你忠心耿耿,又能有几条命可以拿来跟我赌啊?”
狼九万年不变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惊讶甚至多于愤怒,“你……根本不是这种人!”
慕忆眼神一凝,淡淡反问,“你想不想试试看呢?”
狼九脸色铁青,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你这样威胁我,到底目的何在?”抢在对方开口前,又恨恨地补了一句,“若是想我放你自由,就不必开口了,我就是被你冤枉死,也决不会答应!”
慕忆无语,似乎在心里权衡了一下,才道,“我只想你带我去见一个人,他应该就在边关……”
狼九警觉地瞪着他,冷然问道,“是谁?”
慕忆避开他的眼光,转过脸去看着窗外,睫毛如黑羽,嘴角微微翘起,笑了。笑意如水,浸到眼睛里,仿佛有温柔的光,一闪而过。好一会儿,才淡淡道,“一个老朋友。放心,我只是想远远看他一眼,看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
出塞(8)
三天后,狼九果然如约带着慕忆来到了一处高崖上。
置身崖顶,身侧是一块巨大而突兀的岩石,慕忆立于岩石的阴影中,面对着崖下那一片广袤辽阔的平川,沉默无语。
天空是深深的蓝色,风就在脚下的峭壁上呼啸而过,他苍白的容颜在初升的朝阳中依然有种寒雪般的清透。
狼九站在离他两步远近的地方,面无表情,突然开口道,“再等一会儿,就会有大澈的守军在那里操练,你要见的那个人今天也会出现。”
慕忆漠然地听着,好半晌,才低低地冷笑了一声,“竟选在这样一个地方让我见他,当真难为你了!”
太阳渐渐升高,光亮得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却始终没有转开视线。
狼九如何听不出他言语间的讥讽,却只作不见,垂下目光,再不开口。
终于,远远传来了一阵闷雷般的马蹄声,数以千计人马的影子在迅速逼近,大地在奔腾的马蹄下微微颤抖,沉闷的战鼓声中,旌旗招展,烟尘滚滚,强大的气势令人不由自主的热血沸腾。
慕忆情不自禁向前迈了半步,眼光眨也不眨地盯着疾驰而至的人马,瞬间似乎已忘记了呼吸。
就在那些人马的些许间隙中,他的目光牢牢锁住了一个朦胧的侧影。天光下,马背上那挺直的身躯和英俊的面孔,朱红的战袍,银亮的盔甲,即便在千万人中,也还是那般耀眼夺目——烟尘间人马的影子不时影影绰绰地跃动着,更给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仿佛已经太久没有体会到如此炙烈的感觉,慕忆甚至不知眼前这一幕究竟是幻是实。迷茫间,只觉天地抖颤中一切都茫然不能自主,恍然有如一梦!
就在又一次看见明郁的那一刻,以为已经死寂的心再次激潮纷涌,无尽的酸楚和柔情在心底回旋……这一刻他才发觉,原来那种眷恋,舍不下也忘不掉,以往的一切苦难都已淡泊,惟有那缕深情,有如山风回环往来,无休无止!
……
狼九一直在旁默默留意着慕忆的一举一动,此刻见他神情忽变,目光中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激烈,倔强的眼神渐渐被迷惘所取代,乌黑的眼珠覆盖上了一层水气,顿觉心里一沉,张了张嘴,脱口道,“对不起,我已经……”
话音未落,四下里突然弥漫起一股迫人的煞气,不知何时高崖四周已出现了几十骑人马,马上清一色全是骁勇刚健的精壮汉子,人人腰间挎刀,背背弓箭,整齐划一,却鸦雀无声,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竟到如此近前才被发觉。
那几十个人迅速无声地围成一个圆弧,将慕忆二人围在其中,为首之人赫然便是也力罕!但见他华服虬髯,端坐马上,身影如山,矫健优美得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积聚着让人心悸的力量。凝视慕忆半晌,他突然居高临下地一笑,然后向他伸出古铜般的手臂来,“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要我押你走?”
慕忆回头,静静地向狼九看了一眼。
狼九一震,侧头避开了他的眼神——明明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可为什么还会有这样心虚的感觉?一刹那,心竟象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不仅疼,而且空,就像开了个洞一样,今生怕是再难补回。
一阵难挨的沉寂后,慕忆转身面向也力罕,微微扬起头,神情冷傲从容,似是连一丝轻微的亵渎都不容,冷然道,“你可以杀了我,但我不会跟你走。”
此言一出,四下里霎时寂静如窒,杀气弥漫。
也力罕勒马上前一步,拉近两人间距离,瞬息之间,狂霸气势笼住慕忆的周身,强悍的气势压迫下,他用力挺直了脊背,目光凛然地与对方交会,寸步不让。
也力罕收回手来,蓦地笑了,笑容狂放不羁,却又带着丝深深的感慨,“我一直认为,两军对敌,宁降勿杀,宁杀勿辱……但是对于你,我无法做到!”
出塞(9)
一阵难挨的沉寂后,慕忆转身面向也力罕,微微扬起头,神情冷傲从容,似是连一丝轻微的亵渎都不容,冷然道,“你可以杀了我,但我不会跟你走。”
此言一出,四下里霎时寂静如窒,杀气弥漫。
也力罕勒马上前一步,拉近两人间距离,瞬息之间,狂霸气势笼住慕忆的周身,强悍的气势压迫下,他用力挺直了脊背,目光凛然地与对方交会,寸步不让。
也力罕收回手来,蓦地笑了,笑容狂放不羁,却又带着丝深深的感慨,“我一直认为,两军对敌,宁降勿杀,宁杀勿辱……但是对于你,我无法做到!”
慕忆眼神冷冽,淡淡一笑,又是骄傲又是绝然,说出的话也象剑锋般绝情,“那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
也力罕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渐渐敛去了笑容,骨子里张扬出来的的跋扈阴狠, 却有如失了鞘的刀般丝毫不加掩饰地弥漫开来。只见他深吸了口气,动作利落地翻身跳下马来,几步走近慕忆身旁,无言地注视着崖下正在操练的大澈守军,鹰隼般的戾目里刹那间似点燃了凛冽的战意,半晌,沉声道,“你说的不错,对脚下的这片土地我一直觊觎,而且势在必的,为此我已经耐心准备了三年!……苏慕忆,你不妨猜猜看,若我不日大军压境,你的‘睿英亲王’和他麾下的守军究竟能够支持多久?”
慕忆皱眉,侧过脸来盯着他,也力罕的脸庞轮廓深刻,眉目英挺中自有一种独步天下,我主浮沉的气势,不由的心里一紧,开口问道,“你想怎样?”
也力罕并不看他,只是悠然反问,“你当问问自己,事到如今,你还愿意为他做到怎样?”
慕忆咬牙,眼神刀一样看着他,脸上渐渐的显出怒意来,“你该知道,我最恨被人胁迫!”
也力罕微微摇头,“那又如何?你有一心渴望的,又那么害怕失去他,所以,你根本没有办法同我比狠!”他注目远远的阵中央那个英姿勃发的人影,声音中透出淡淡的欣赏,“据我所知,他这半年里就像换了一个人,渐渐透出些王者气象来,只可惜……时不予他,终是无法与我抗衡!”
慕忆不语,眼中的怒色化成了夺目的烈焰,拳头紧了又紧,很想迎面打去,又想不顾一切地与他拼死一搏——但是不能,他付不起失败的代价!
就这样僵持了好久,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面容又恢复成了一派的波澜不惊,淡淡道,“你一向自诩为强者,若是此时出兵,即便能胜,却也胜之不武。”
也力罕笑了笑,漫声道,“我只要胜利,无所谓那些虚名。”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我也说了,人只要还有渴望,就会有弱点,而你,就是我此时的弱点。”
慕忆用一双没有表情的眼睛看着他,漆黑的瞳孔里看不见光,也看不见感情,冷冷问道,“你的条件?”
也力罕很干脆地道,“你跟我走!我可以给他两年的时间,在这两年里,他可以厉兵秣马、休养生息。两年后,我将率军东进,到那时,我会让你亲眼看我如何征服这片土地!”虽只寥寥数语,带起的气势却好似有千军万马。
慕忆看向天际,久久无语,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也力罕也不逼他,只淡淡道,“要如何选,全在你一念之间。”
…………
慕忆微微抬起头,碧蓝的天空中漂浮着几缕如纱的白云,自在轻盈,舒卷自如——几时自己才能如这白云般不为世俗羁绊,自由来去?他苦笑了一下,侧过头去,怔怔地望着南方,那方向,是他来时的路,是故国,是再也回不去的前尘……恍惚中,他似乎又看见了明郁亲王府中的那株优昙花树,那种只有在夜半时分才静静绽开的雪白花朵,开得炽烈,落得决绝,仿佛诉说着一场追逐绝望的爱情……
“明郁!”他轻轻张口,无声地呼唤着那个深埋于心底的名字,止不住一阵阵锥心的痛楚,温暖的往昔如同被日光晕染,水波般在眼前轻轻荡漾开来,“虽然未曾同你提过那个‘爱’字,但我真的不愿你受到任何伤害!如果可以,我不要看见你的眼里再有一滴泪水,要悲伤要痛苦,就让我一个人来承受好了。”
最后看了一眼远远的他,慕忆转身上马,头也不回地道,“走吧。”
也力罕笑了,身形一动,纵身跃上同一匹马的马背,伸手牢牢揽住慕忆的腰身,一带缰绳,喝声,“咱们走!”
那几十骑人马立刻悄无声息地闪开条道路,一行人打马扬鞭,风驰电掣般离去。
与此同时,教练场中,明郁的坐骑突然扬蹄声嘶,躁动不已。他心底一动,蓦地抬起头来,仰首望向远远的那处高崖。
高崖上,一块居石突兀地立在风中,虽然未见任何异常,明郁的心却没来由的一空,仿佛在顷刻间失落了什么极为珍贵的东西!一片茫然中,耳畔似响起一声低低的呼唤,带着深深的眷恋和哀伤——那声呼唤里搀杂了太多的情愫,穿过幽幽天地,仿佛隔了千年万年一般传来,瞬间穿透了他的胸膛。
和应着紧贴心脏紊乱的跳动声,仿佛有某种无形的牵引,将他的心纠结在一起,疼得呼吸都有些不畅起来,他情不自禁伸手抓住了自己的衣襟,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闷哼。
身旁的小六儿吃惊地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明郁,望着他青白成一片的脸色,担忧地询问道,“王爷,您怎么了?!”
明郁不语,好半天才长出了一口气,轻轻摇头道,“没事。”口中说着,忍不住又抬头盯着那处崖顶,许久,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深的迷茫和困惑……
出塞(10)
秋去春来,转眼又是匆匆一年。
“赤都”是回鹘的王廷所在地,处于一片广袤的绿洲之中,四下有群山绵延,挡住了北来的寒风,其间星罗棋布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海子,自高山上融化的雪水不断注入湖中,映着蓝天白云,清澈得宛如明镜一般。
暮春四月,草长莺飞。
远远的一骑人马飞驰而来,马蹄踏草,犹如腾空。骑者是一个长着络腮胡须的壮汉,狮鼻阔口,双目如灯,神情甚是凶悍。他的骑术精湛,只用双腿控马,直奔到一处坐落于湖畔的庄园外,才猛地翻下马背,几步跃上台阶,双掌在紧闭的大门上用力一推,大踏步闯了进去。
迎面便是一座高耸的假山石,两旁花木繁茂,绿意盎然,一条碎石小径绕石而入,幽深静谧得令人仿佛突然置身于另外一个空间。
那壮汉蓦地一怔,呆了片刻,才低声咒骂了一句,匆匆向内行去。
此人正是也力罕手下一员得力悍将,名唤摩勒,他早就知道这处庄园所在,也听说过这里住着一年前大王亲自远赴关内带回来的那个人。自那人来后,大王竟不惜耗费巨资,依山傍湖建造了这座江南风格的园林,只为了能够讨那人的欢心。对此,一干将领均不以为然,却碍于大王的威势,只是悄悄腹诽和私下议论而已。
今天摩勒恰有急事,才第一次进到这里,他面对眼前一处处精致的美景全然无心欣赏,只管闷头疾走。
绕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带回廊曲折着通向一处凉亭,远远的亭中正有两人在执子对弈,面向着他的正是一心寻找的大王也力罕。
摩勒正待张口大叫,眼前一花,一个黑衣人影已鬼魅般挡在面前,带起的劲风生生将他即将出口的话逼回了喉间。
摩勒定神一看,面前一人黑衣黑面,神色木然,只一双眼睛闪闪发亮,竟是好久不见的狼九!他俩过去同在也力罕身边随侍,早就相识,只是这一年间再未谋面,原来他竟住在这处庄园里!
在摩勒的印象中,狼九生就一副万年不变的岩石面孔,平日里话也不多说一句,发起狠来却象是一头残忍的狼,是个极难相处的人,偏偏甚得大王信重,心里便常有不服之意,此刻见他一言不发地挡住去路,更加不快,皱着眉头大喝道,“让开,我有急事禀告大王。”
狼九依然面无表情,只道,“等着。”转身欲走。
摩勒却已不耐,伸出大手将他向旁一推,迈开大步冲向凉亭,大声叫道,“大王!”
这番喧闹早已惊动了亭中的两人,不仅也力罕直起身子望过来,原先背对着这边的白衣人也已转过身来。那人指尖兀自拈着一粒墨玉棋子,半垂着眼,秀气的眉压着长长的睫,神色间三分疏冷、三分倦淡,却有种不语惊秋般的凝丽。
摩勒铜铃般的双眼盯牢在他的身上,张口结舌,便似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好半晌才涨红了一张黑脸,转了转僵硬的脖子,正对上也力罕似笑非笑的眼神,顿时满面羞愧,下意识地抓了抓后脑勺,讷讷地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