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力罕倒被他难得一见的憨态逗笑了,摇头道,“亏你也是个统领一方的将军,怎么还是如此毛燥?说吧,急吼吼的有什么事?”
摩勒这才回过神来,记起正事,肃容禀告道,“大王,左契王和右契王都有信到,说是大部人马已经于两日前出发,齐往赤都而来,大约五六天就可以到达。”
也力罕眼神一亮,欣然道了个“好”字,侧头看向慕忆,解释道,“左、右契王都是我的叔伯兄弟,每年四月底会来这里参加回鹘的‘屈射节’,那可是难得一见的盛景啊!”
慕忆垂眸,不置一词,只随手将棋子丢了回去,起身欲走。
也力罕脸色一沉,突然伸臂横在他身前,沉声问道,“做什么去?”
慕忆瞥他一眼,淡淡反问道,“你既有事要忙,这盘棋怕也没有心思下了吧?”
也力罕不语,看看呆立在旁、满面惊讶之色的摩勒,胸口不觉便涌上一股怒气——这一年来,自己百般心思用尽,只为博他一笑一应;可是面前这人,偏偏象是没有心的!想他也力罕半生纵马天下,呼风唤雨,何时如此委曲求全过?如今竟然当着自己部属的面让他下不来台,一时按耐不住,猛地扣住慕忆的手腕,不可一世的悍厉资气顿时席卷而来,将方才的静谧悠然的气氛一扫而空。
慕忆低头看去,紧紧扣住自己的那只大手有如铁钳,手臂强劲精壮,深褐色的肌理似孕着无穷的力量……静默片刻,他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也力罕没有放手,却用另一只手拂乱了棋盘,抬头定定地望着他,眼神幽暗,“你猜,我的耐心还剩下几分?”语气中隐藏着怒火,听来就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
慕忆毫不躲闪地直视着他,那样的目光,凛冽得让人心悸,有倾,唇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容,缓慢而清晰地开口道,“终于原形毕露了吗?……也力罕,别忘了你答应过的话!如果你违约,我发誓,会用我所有的力量去保护我所珍爱的,”声音低沉下去,字字沥血,“再也没有人可以胁迫我,我也绝不会再任由别人主宰我的一切!”
……
狼九远远的站在一旁的阴影中,目睹了所发生的一切,望着自家大王挟怒而去的背影,一贯不露声色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丝忧虑之色。
出塞(11)
六日后,左、右契王先后到达,“回鹘王”也力罕亲率本部出迎,三王聚会于赤都“天水汌”。
天蓝似海,白云离散,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雄兵陈列,漫天旌旗招展,随风猎猎飘扬。
也力罕打马出列,迎向飞驰而来的两匹骏马,眼见就要相撞,三人却一齐勒缰,在烈马的长嘶声中一跃而下,拥抱在了一起。
“兄弟!”右契王察莫台发出爽朗的笑声,用力在也力罕肩头捶了一下,“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精神!”
左契王肃亥却放开手退后一步,含笑躬身道,“兄弟,老哥哥我祝你弓利马快,福寿绵长。”
也力罕欣然大笑,“好!咱们弟兄又聚到一起,真是开心!”
三王联帐数十里,于“屈射节”间大开延宴,盛宴由日出直到月明,一连铺张十日,各族之中拣选最强者,摔跤角力,赛马比箭,欢笑声此起彼伏。
傍晚时分,太阳西沉,灿烂的晚霞象一片燃烧的火海般漫延到天的尽头。
大帐里重开了酒宴,三王高踞首座,两旁陪席的全是各部高级将领,无数烤肉酒菜流水般递上来,觥筹交错,气氛豪放热烈。
狼九居于末席,手里端着一碗烈酒,安静地看着欢笑中的人群。今天一早,他就被召来参加了一场赛马比赛,并且不负众望拔得了头筹,作为嘉奖,此刻才能坐在这里跟着饮酒作乐,只是他一向孤癖惯了,实在无法强迫自己融入这种近乎放纵的欢乐当中。
待到月上中天,酒酣耳热之际,帐中众人开始肆无忌惮地大声调笑,放浪形骸,几个粗豪莽撞的武将甚至已当众对身边侍酒的女奴们上下其手起来。
右契王察莫台喝得涨红了脸,伸手揽过一个摸样标致的女奴,在她光润的脖颈上重重噬咬了一口,笑望向一旁的左契王肃亥道,“老弟,我送你的那几个女奴可还入眼吗?那都是战败部落进贡上来的美女呀!”
肃亥一张脸却是越喝越白,目光中也已带了七分酒意,想了想,摇头道,“好是好,只是比起你送给大王的那对姐妹花,却还是差着几分……”口中说着,转向也力罕笑道,“兄弟,老实告诉老哥,到底滋味如何呀?”
也力罕一直没停嘴地豪饮着,酒到杯干,喝酒就如同喝水一般,赢得了众人的一片喝采,听他发问,怔怔回过头来,眼神有些迷离,有倾,才反问了一句,“那对姐妹花……你喜欢?那就送了给你!今晚上我就叫人带到你帐中去。”
肃亥和察莫台都是一愣,互相看了一眼,肃亥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刚想推辞两句,也力罕已摇头笑道,“你我兄弟,还分什么彼此!”
察莫台“嘿嘿”一笑,目光闪烁,“怎么,姐妹俩那样的姿色还不满意吗?那可是咱们回鹘出了名的美人哪!”边说边不停地揉捏着怀中的女子,他手劲儿极大,又毫不怜惜,直疼得那女子俏脸发白,紧咬双唇,终于忍不住轻泣起来。
也力罕撇他一眼,端起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重重放了下来,长出了一口气,似有不愉之色。
原本只是静静饮酒的狼九一直偷眼望向这边,不知道怎的心里突地一跳,竟有些不安起来。
肃亥捻捻胡须,借着几分酒意,拍拍他的肩膀,好整以暇地开口道,“难道传闻竟是真的?听说大王近一年来都沉迷于一个从大澈带回来的少年,可有此事?”
察莫台吃了一惊,手劲儿不觉加重,那女奴猛地吃痛,脱口惊呼了一声,随即知道闯了大祸,急忙跪倒,五体伏地,颤声哀求道,“王爷饶命!”
察莫台皱皱眉头,冷哼一声,“滚出去,罚五十皮鞭,要不是怕坏了大伙儿的兴致,哼!”
女奴连连磕头,不敢转身,就这样跪着爬了出去。
察莫台再没多看一眼,只盯着也力罕,诡笑道,“是不是真的?听说你还为他单独建了座园子,一天到晚把人藏在里面,任谁也没有见过?!”
也力罕不答,唇角掠过一丝苦笑,伸手又去取酒。
肃亥帮他斟满,亲手递过来,“不反驳,那就是承认了?”说着便向察莫台递了个眼色。
察莫台仗着酒劲儿,扬声笑道,“传闻那人有‘倾国’之色,何不带出来让大伙儿开开眼界?”此言一出,大帐里顿时静了下来,众人眼光都落在了也力罕脸上,目光闪闪,都充满了期待和好奇之色。
狼九心里一紧,正待出言劝阻,也力罕已抬头向他望过来,一双鹰目黑沉沉的,带着八分醉意,却也有二分清醒,静了片刻,淡淡吩咐道,“狼九,你去,带他来这里!”
狼九霍地立起,环顾了帐中众人一眼,张了张嘴,终是没说什么,向上深施一礼,默默转身离去。
大帐之中安静了片刻,便又重新喧闹起来,众人依旧推杯换盏,大呼小叫,但不知怎的,却都似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低垂的帐帘,话题也不自觉地转到那个神秘少年的身上,一时间不免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
狼九打马急奔,仗着精良的骑术,奋力追赶上前面飞驰的那匹骏马,一伸手,紧紧抓住了马缰绳,顾不得手掌被磨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疾声喝道,“站住!”
慕忆被跨下陡然人立而起的骏马带得险些摔将下去,怒意更炽,猛一抬眼,乌黑的眸子犹如冷电,异常凶狠地向他望过来,寒声道,“干什么?怕我跑了?”
狼九平缓了一下急促的呼吸,紧盯着他的眼睛,迟疑片刻,才沉声道,“答应我,别冲动!”
慕忆面如寒霜,微微冷笑,“你的意思是要我乖乖地任由你家大王当中耍宝?”
狼九迎向他燃着怒火的双眸,不着痕迹地挽紧缰绳,放缓声音道,“你们中土有句老话说的好,‘好汉不吃眼前亏’!”
慕忆嗤笑,声音里却透出沉沉地冷,“是可忍,孰不可忍?!”
狼九缓缓摇头,抬眼望向远处看不到尽头的夜色,眼神竟似有些恍惚,隔了很久,才道,“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如果是为了生存,无论怎样难忍,都必须咬牙忍下去!”昏暗的光线中,他一向有如野兽般狠厉冷酷的眼眸中竟然掠过一丝温情,就如冰封的湖面突然间有了一线裂痕,“我自小生活在狼群之中,看到过许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为了能够活下去,狼可以吃下同伴甚至是亲人的尸体,因为在它们看来,死亡才是最彻底的背弃!”他突然侧过头来盯着慕忆, “只有活着,才有资格爱人和被爱。难道为了逞一时之气,你真的打算放弃自己,也背弃你所爱的亲人?!”
慕忆无语,低头沉默着,再度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时,眼里已带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歉意,低声道,“我明白了。”
狼九依旧面无表情,只将左手中一直抓着的斗篷递了过去,“刚才出来的匆忙,夜里风大,快披上吧。”
慕忆伸手接过,无言地披在了身上,自他手中取回缰绳,重又向前缓缓驰去——风声飕飕,四野萧然,斗篷披在肩头,挡住了夜色中升起的寒意,也无声地融化着两人间存在着的敌意……
出塞(12)
帐帘挑处,狼九当先而入。
慕忆跟在他身后缓缓走进来,夹带进一股草原月夜特有的寒气。
……
大帐中原本喧闹的人声次第静了下来,宛如潮水退出沙滩,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慕忆走近前来,宛如看着一个神迹,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旁边传来酒杯落地的脆响!
也力罕抬起一双醉眼望着他,眼底深处闪动着不明的火焰,突然大笑起来,扬声招呼道,“你……当真来了!”
慕忆清冷的目光环顾四周,淡淡一笑,“大王相召,自当相陪。”
也力罕眼神一亮,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座位,“来,过来坐!”
慕忆也不推辞,缓步上前,大大方方地在他身侧落座。
狼九依然退回到自己原来的座位上,远远地静默观察。
也力罕面露喜色,向慕忆介绍了左右契王,朗声笑道,“这两位全是我交情过命的兄弟!当年我们一道出生入死,这回鹘的天下至少有一半是他们替我打下来的!”
慕忆闻言抬眼,向面前两人细细打量了片刻——“右契王”察莫台大约三十多岁年纪,高大雄壮,皮肤黝黑,脸上虽带着笑,眼神却露出凌厉之色;“左契王”肃亥黄面微须,身材高瘦,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挑,虽在醉中,依然闪闪有神,幽深难测。
于一片静寂之中,三人无声对视,半晌,慕忆才微笑了一下,当先颔首示意。
“左契王”肃亥点了点头,举起面前的酒碗,沉声道,“久闻大名,却原来传闻未可全信,见面更胜闻名!”言罢,仰首先尽一碗,朝着慕忆亮了亮碗底。
慕忆也不开口,伸手端起桌上一只倒得满满的酒碗,爽快地一饮而尽。
也力罕大声赞了一个“好”字,亲自动手为他又将空碗斟满。
“右契王”察莫台也不甘示弱,令人将三碗酒在自己面前一字排开,一口气也不喘地连尽三大碗,一抹唇边的酒渍,挑衅地瞪着慕忆,倒赢得了两旁众人的一片喝采之声。
慕忆回瞪着他,眼中隐然有犀利的光,随手取过也力罕手中的酒坛,缓缓将面前的另外两只空碗注满,依然是一言不发、酒到杯干!
帐中众人见他文弱,哪料到他竟也会这般“豪饮”,一时间都被震住,喝采声有些突兀地戛然而止。
也力罕“哈哈”一笑,出面打圆场道,“痛快!大家都是好酒量,却也不必马上拚个输赢。来,先看一段歌舞,夜还长着呢!”随即一招手,立刻便有十几个盛装少女鱼贯而入,伴着乐曲,翩然起舞。
众人虽依言不再起哄,但观看歌舞的同时,仍不时把目光投向主位这边,更有数人仗起酒胆,脚步踉跄地上前来“敬酒”。
慕忆微微冷笑,竟是来者不拒,转眼间又连尽数碗。
狼九遥遥看着,情不自禁皱紧了眉头。
歌舞声中,肃亥凑近也力罕,低声笑道,“大王好眼力!只看此子一身气度风华,又岂是那些庸脂俗粉可比?那所庄园倒也建的值得……”瞟了瞟也力罕脸上那心有不甘的神情,眼神闪烁,又道,“只是瞧他的样子,却是个有些脾气的。大王若是一味纵容,不免恃宠生骄,再难驯服!”
也力罕眼中闪过一丝戾气,沉下脸来,却没有说话。
肃亥别有深意的一笑,也不再开口,将目光投向已近□的歌舞……
待得一曲舞罢,帐中众人轰然叫好,举杯遥祝,气氛愈加热烈起来。
慕忆侧坐于长几前,只觉阵阵酒意上涌,一手扶额,一手握着空杯,眼神看着虚空中的一点,整个人不觉流露出慵懒厌倦的气息。
正自出神间,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只皮质酒袋,一股霸道的气息突然逼近过来,几乎偎在了他的耳畔,火热的酒气直喷在他颈侧,“来尝尝这个!这是我们草原上最烈的酒!”语气强横,不容拒绝。
慕忆抬头,就看见了察莫台酒气醺醺的脸,放肆的目光正无所顾忌地扫过自己全身上下,不由皱眉,淡淡回道,“你醉了。”
察莫台放声大笑,全无顾忌,“胡说!你还没醉,我怎么可能会醉?!来,别找借口,难道你不敢再喝了?还是不想给本王面子?!”那只拿着酒袋的大手固执地向前一推,几乎碰到了慕忆的脸。
慕忆微微后仰,劈手夺过酒袋,仰头喝了一大口。那酒的味道粗砺苦涩,辣如割喉,不由便呛了一下,低头咳嗽起来。
察莫台似是早有所料,“哈哈”大笑,伸过手来替他拍背,却被慕忆毫不客气地推开,脸上顿时有些下不来台,干笑一声道,“好大的架子!”随即凑到他耳边,借着酒意,压低声音调笑道,“等会儿也陪我一晚,本王明日便送你一处绿洲,外加五百个奴隶……”话音未落,已被劈面泼了碗残酒,抬眼处,正对上慕忆雪亮的双眸,但见他面如霜雪,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道,“有种的,再说一句来听听?”
这样一闹,顿时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帐中一时人声俱息,全都目瞪口呆地望向这里。
察莫台被这兜头一碗酒水泼醒了几分,怔了片刻,伸出手掌将脸一抹,咬牙道,“好!真他妈够劲儿!本王就喜欢这样的……”侧头向也力罕道,“不如把他交给我,让兄弟替你好好□一下!”
所有目光都转向也力罕,不约而同屏住呼吸听他如何答复。
慕忆也在看着他,眼神清澈,其间却似有某种情绪在隐隐流动。
也力罕面色有些阴沉,勉强笑道,“都是自家兄弟,怎么刚喝几杯就醉成这样?”转向慕忆,瞪眼道,“你喝多了!怎可轻易对我二哥动手?还不快去赔个不是,二哥大人大量,定不会同你计较!”
慕忆微微一滞,淡淡望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又闪得极快,在他尚未抓住什么深意的时候便一闪而逝,随即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离席而去。
众人全料不到他竟会是这般反应,惊愕之际,只知面面相觑,却无人上前阻拦。
眼见慕忆已经走出很远,陡然耳边一声厉响,竟是刀锋出鞘的声音,紧跟着白光一闪,一道迅猛的刀光伴随着众人脱口而出的惊呼,眨眼间已袭至背后,凛冽的寒芒激得人瞬间汗毛直竖。
“住手!”
“不要!”
两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同一时间里,也力罕霍地起身,而狼九已经满面惊怒地冲向前来,但对于红了眼睛、拔刀出鞘的察莫台来说,终归还是晚了一步!
出塞(13)
眼见慕忆已经走出很远,陡然耳边一声厉响,竟是刀锋出鞘的声音,紧跟着白光一闪,一道迅猛的刀光伴随着众人脱口而出的惊呼,眨眼间已袭至背后,凛冽的寒芒激得人瞬间汗毛直竖。
“住手!”
“不要!”
两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同一时间里,也力罕霍然起身,而狼九也满面惊怒地冲向前来,但对于已经红了眼睛、拔刀出鞘的察莫台来说,终归还是晚了一步!
狼九不知道自家大王那声“住手”究竟是冲谁喊的,此时的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必须抢在慕忆出手前阻止他!
——这大帐里的所有人、也许还包括自家大王在内,都没有谁象自己那样亲身尝试过那少年的厉害!虽然他的内力一直没有恢复,但只凭他那迅捷利落的身手,对付醉意醺然且全无防备的察莫台已经富富有余……狼九只希望自己还来得及!
但事实是——晚了!
就在察莫台手中宝刀即将落在慕忆背后的一刹那,他已然无声地侧过身来,轻巧甚至说的上是曼妙地一闪,避开刀锋,同时顺势一引,卸了他大半的攻势,左手一抬,急速切向他握刀的手,“咔”的一声,察莫台腕骨脱臼,宝刀被夺,惊呼声中,对方已取刀在手,顺势反撩,直抵在他的喉头——比雪还冷的刀锋紧紧贴在他脖颈上,再深一份便会见血。
这几招瞬间一气呵成,众人的惊呼声还未落地,形势已完全颠倒了过来!
脖子上抵着寒意森然的刀锋,察莫台的醉意终于彻底退了下去,他瞪着一双染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慕忆,脸上非但没有惧意,反倒有些狰狞,缓缓开口道,“很好!没想到本王终日打雁,倒让雁给啄瞎了眼睛!”
慕忆面如寒霜,眼中尽是不屑,轻“哼”了一声算是回答,执刀的手有如定在半空中般纹丝不动。
察莫台浑身僵硬地立着,有倾,突然涩涩一笑,狠声道,“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若是叫你落在我的手里,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话音未落,颈间一寒,便有一串血珠飞溅而出,他陡然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鲜血顺着雪亮的刀刃淌下,一滴滴落在脚下名贵的羊粘毯上,吃惊之余,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慕忆依然面无表情,抬眼迎上也力罕震惊恼怒的眼神,淡然道,“他自找的。”
也力罕面容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变得更加阴沉,眸中闪过一道暴戾之气,沉声命令道,“把刀放下!”
慕忆看他一眼,抿了抿唇,手腕翻处,一道流光划过,于帐中众人的骇叫声中,刀刃平平击在察莫台的肩膀上,将他整个人拍得向后直跌了出去,踉跄了好几步,方才勉强站稳。
察莫台右肩剧痛,眼前发黑,脸上更是青一阵红一阵,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不由凶性大发,狂吼一声,正欲纵身扑上,已被抢步赶上前来的肃亥一把揽住。
肃亥盯着也力罕已然铁青的面孔,微微冷笑道,“好家伙,这回我们弟兄的脸可真是丢大了!……到底该怎么办,就请大王给个痛快话吧!”
也力罕沉默着,闪烁的烛光下,他的脸色显得有些飘忽不定,有倾,忽然微微眯了眯眼睛,然后便动了手!
一瞬间,恍若天边雷霆爆现,只见他身形起处,伴着一道迅猛的刀光直袭向立身于场中的慕忆。
仓促间,慕忆横刀格挡,随着一下刺耳的金铁交击之声,他踉跄着退开两步,执刀的手腕微微下垂,惊讶地抬眼瞪视着也力罕,良久,才轻轻咳了两声,嘴角边缓缓溢出一缕血丝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场中对峙着的两人身上,四下里一片死一般的静寂。
就在这时,狼九突然冲上前来,劈手夺过慕忆手中的刀子远远丢开,然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大声道,“大王息怒!苏公子不懂这里的规矩,求大王原谅他这一回!”
也力罕缓缓收刀回鞘,脸上渗出阴沉深思的表情,半晌,眼神一暗,冲着帐外大喝一声:“来人!”
立刻便有十几个守候在帐外的军士应声而入。
也力罕转头不看慕忆,只沉声喝令道,“此人竟敢对王爷不敬,把他给我绑到外面木桩上去示众!”顿了顿,又看了左右契王一眼,“再责打一百鞭子,以警效尤。”
慕忆没有动,任由众军士涌上前来反拧住自己双臂向帐外推去,只是抬头静静看了也力罕一眼,眼神平静犀利,缓缓刺进他心底,仿佛只这一眼就已将他看了个通透。临出帐时,嘴角一勾,似乎笑了一笑——烛光映出他唇边未干的血迹,犹如一道赤色的伤。
也力罕呼吸一窒,心里突然微微抽痛了一下。
狼九眼睁睁看着慕忆被推出帐外,猛地用力磕了个头,抬眼盯着自家大王,努力用目光恳求着,见也力罕只是怔怔出神,全无半点反应,终于忍不住高声乞求道,“大王命狼九照顾苏公子,是属下没有告知他这些规矩,今夜这事全是属下之过,求大王开恩,让狼九替他挨这一百鞭子的惩罚吧!”
也力罕面无表情,沉默了好久,才冷然道,“准你所请。”
……
一记响鞭呼啸着抽在狼九背上,皮鞭划过的地方立即绽开了一道血口,剧烈的疼痛令得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扶地的双手十指深深抠入了草地当中,嘴里却还是按照规矩低声数道,“一!”
几十鞭过后,饶是如他般坚忍强悍,数着鞭数的声音也不由微微颤抖起来,脸色更是青白交错,额上冷汗如雨,涔涔而下。
忍着背上的阵阵抽疼,狼九勉力抬起头,远远向前方望去——草原广阔的星空下,被绑在粗大木桩上的慕忆,也正抬头仰望着星空。
草原四月的夜晚,寒风夹杂着湿冷的夜雾,竟是冷入骨髓。
那个依然倔强骄傲的身影,映衬在满天清冷的星光下,周身那层冰冷的模子似在一分分地融化,这一刻,他的绝望和脆弱,无所遁形。
狼九默默看着他,心里忽然无可抑制的一阵揪痛,有如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体会着慕忆此时内心满满的屈辱和不甘,顿觉寒意彻骨,瞬间忘记了自身的伤痛,眼眶微热,生平第一次有了种欲泪的感觉……
第十三卷 裂天(1)上
次日傍晚,也力罕抽个冷子,也不带随从,只身打马匆匆赶到了那处庄园中。
一路行来,竟不见半个人影,直寻到后院的一处偏厅外,才隐约听到里面的一点人声。
隔了门帘,依稀可见厅内人影晃动,一站一卧,离得很近,站的那人似微弯了腰,伸出手来在俯卧的那人身上缓缓摸索着……
也力罕眼角一跳,抬脚踢开房门,大步冲了进去。
敏锐地觉察到一道凌厉的视线紧盯在自己的背上,狼九猛然回头,正看见自家大王狭怒闯入的身影,吃惊之下,慌忙自榻上跳下,跪倒叩头。
也力罕盯着他未着寸缕的上半身,目光缓缓自那些纵横交错的鞭痕上掠过,脸色阴霾,似在竭力压抑着什么,隔了良久,才沉声问道,“怎么样,伤得很重?”
感受到他强压的怒意,狼九低着头不敢出声,一时间只觉全身僵硬。
一旁的慕忆早已直起身来,静静看着对峙中的两人。此时随手将药瓶放回茶几上,淡淡开了口,声音清冷而温和,“狼九,你先出去吧。药已经上好了,记住,这几天不要沾水。”
狼九点点头,悄悄撇了一眼沉默不语的也力罕,又磕了个头,这才缓缓退出门去。
一室沉寂。夕阳斜斜的映在窗上,照着屋中央那个漠然而立的身影,显得无比的疏离和遥远。
也力罕心里突然一阵莫名的焦躁,皱眉冷笑道,“看不出,狼九那个石头人竟还有这等福气,能让你亲手给他上药,这顿鞭子可真是没有白挨!”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嫉意。
慕忆看他一眼,神色冷淡,“他能替我挨鞭子,我不过为他上个药,又算得了什么?”
也力罕一窒,一时间竟无法回嘴。
他怔怔地看着慕忆的侧脸,夕阳将那有些苍白的脸映成了淡淡的金色,嘴角紧抿着,倔强得让人心疼。
也力罕呆了片刻,才自嘲地笑了笑,放缓语气,如哄小孩般的道,“好啦,是我不对,别再生气了好不好?”口中说着,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想触碰他的下颌。
慕忆突然抬头,眼神中掠过冷厉之色。
也力罕的手悬在了半空中,他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来,涩声道,“你应该明白,处在我的地位,当时只能那样做……不过,我知道终究还是伤害了你,你有理由生气。”顿了顿,低声道,“对不起!” P' @" O. T: z6 Q; \1 b+ I' a7 s" O 慕忆闻言抬眼,清冷的神情中透出几分惊异,反问道,“什么叫‘有理由生气’?!也力罕,你当我是什么人?难道还指望我对着你赌气撒娇不成?”冷笑一声,他的语气冷漠疏离,“你完全没必要道歉。其实从你向我出刀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的交情就已经完了!你曾救过我一命,这次只当是抵消吧,咱俩从此……两不相欠。”
话音未落,肩膀猛地被人扣住,力量大得像要把他捏碎!也力罕狂暴的面孔近在咫尺,眼神里铺天盖地的怒气下却是掩饰不住的恐慌和失望,厉声喝道,“好个两不相欠!你再说一次?!”
慕忆不为所动,直直看进对方的眼睛里,缓慢清晰地道,“再说十遍又如何?你我终归不是一路人,走到这一步只是早晚的事。”
也力罕浑身一震,盯着他的眼神由凶狠渐渐转为无奈,终于苦笑一下,涩声道,“我待你怎样,你当真全无感觉?”
慕忆摇了摇头,“你也算得上是一代枭雄,何必自欺欺人?也力罕,你要的东西,我苏慕忆给不起。”温和的声音下却是不容置疑的冰冷和决绝。
——多年以后,也力罕依然清楚地记得,那是个连夕阳都显得特别刺眼的傍晚,暮风中明明已经夹带了丝丝暖意,他的心却似一点点地沉入了至深至寒的湖底,由炽热如沸渐渐转成了坚冷如铁……
松开扣住慕忆肩头的手,他退后一步,有些自嘲地笑了,“看来真的不能动情呀!动了真心的自己,居然象个傻子一样跑来这里自取其辱!”绝望过后,内心渐渐一片空明,淡然道,“看来是我糊涂了。我以为给你两年时间,只要真心待你好,你终究会为我而改变。如今看来,别说是两年,就是十年八载,你也还是那个冷心冷情的苏慕忆,对不对?”不待对方回答,他已转身走向门口,“幸好现在明白,也还不算太晚!”
刚至门前,身后突然响起慕忆的声音,“也力罕!”
也力罕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来。
慕忆似乎迟疑了一下,才道,“无论你打算怎样对我,我都毫无怨言。只希望你能信守自己的承诺!”
也力罕不语。隔着长长的一段距离,他的脸上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决然地转身离去。
裂天(1)下
天边的繁星,一点一点地燃了起来。
狼九远远的望着凉亭中静坐了一个下午的那个身影,迟疑了很久,还是慢慢走了过去。
慕忆坐在亭中的石凳上,仰头望着一弯如钩的新月,不知正在想些什么,脸上的神情竟如月色一般空茫。
听到他走近的脚步声,慕忆回头看了一眼,开口问道,“你的伤,好些了么?”
狼九不语,只点了点头。
慕忆又问了一句,“你从外面来?”
狼九一怔,随即含糊地“嗯”了一声。
慕忆笑了,“你来的正好。闷了好几天,陪我出去骑马遛遛,好吗?”语气温和,带着点商量的意思,一双眼睛停留在狼九的脸上,似在等待他的回答。
狼九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好。只是今天天色已经暗了,改天吧。”
慕忆侧头看了他片刻,一丝浅笑浮上唇角,淡淡道,“你骗我。”
狼九一震,脸上的表情虽然没变,眼神中却多了几分惊异之色。
慕忆盯着全身绷紧的他,叹了口气,“如果我没猜错,这园子早被你家大王派人封起来了吧?别说是出去遛马,就连大门怕也不准轻易打开呢。”
狼九似乎全没听出他语气中的讽刺意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沉声道,“你别误会,大王他……是真心待你好!你得罪了两位王爷,大王是怕他们派人来这里找你麻烦……”
慕忆“嗤”了一声,摇头冷笑,“狼九,你还打算瞒我多久呢?”
狼九心里一紧,硬着头皮问道,“什么意思?”
慕忆清澈的眼里闪过通透锐利的光芒,深深吸了口气,“我能感觉到四周空气里全是带着战意的气息。你老实告诉我,也力罕是否已在调集人马,准备向大澈出兵?!”他虽然在问话,语气却已经很肯定。
狼九紧闭着嘴,目光下垂盯着自己的衣摆,象是突然化身成一块风干了的岩石。
恍惚间,一股清凉柔和的气息缓缓接近,他吃惊之下,蓦地抬头,惊见慕忆不知何时已来至身侧,一张素净的脸容竟然近在咫尺!
情不自禁连退几步,狼九只觉一颗心先是漏跳了两拍,接着便疯狂地跃动起来——生平第一次有了手足无措的感觉。
慕忆眼看着他惊慌地后退,往日镇定的眼睛里全是戒备的神情,不由微微一笑,轻声问道,“你怕我?”
狼九不答,有些恼怒地涨红了面孔。
慕忆不再逗他,叹了口气,正色道,“你虽然从不多话,心里却是极明白的。我和你家大王的事,你也一直看在眼里,到底谁对谁错,事到如今也不必再多理论。可是他亲口许诺过的两年时间还没有到,却终究还是食了言!……狼九,若是换成你,你怎么办?”
狼九避开他明亮得如同燃烧般的眼神,猜到他即将出口的话,一颗心不由向下沉去,直沉入一片无望的黑暗之中。
慕忆苦笑,涩声道,“若非万不得已,我也不会开口。这句话我只问一次,你想好了再回答我——狼九,你可愿帮我?”
回答他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慕忆又等了一会儿,终于背过身去,淡淡道,“你退下吧,我想一个人呆会儿。”
狼九转身,沿着甬道走向大门口,脚下越走越快,几乎是憋着一口气冲了出去,直到两扇大门在身后重重关闭,他才猛地止步,怔怔的站在台阶下,全身微微颤抖着,一时间只觉夜色入骨凄寒。
院门口孤伶伶地点着两盏灯,在风中微弱地摇摆。暗夜就像一块巨大的黑铁,凝固住了时间。
狼九抱头跌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用力闭上了眼睛,可是眼前浮现的依然是那双清澈动人的眼睛,双眸中像藏着一个至深的梦境,可惜的是——这个梦境里,永远都不可能会有自己的影子!
那个夜晚,狼九孤独地坐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的午后,狼九重又走进门来,沉默地伸出手,将一包东西递给了慕忆,然后迅速转身离开。
慕忆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出神片刻,才低下头来。打开手中的布包,一排银针静静地别在上面,于幽暗的天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芒!
裂天(2)
在床上辗转翻侧了一夜,于黎明时分,狼九还是忍不住坐起身来,扶着有些昏沉的头出了房门,怔怔地站了一会儿,终于迈步朝后院走去。
——今天是个大日子!“回鹘王”也力罕与左右契王将率部齐聚“天水汌”前,由族中“大巫”当众祭天,完成出征前这项最为重要的仪式。
不知怎的,从昨晚起,狼九已敏锐地觉察到了某种异样,联想到今天将要发生的一切,那种忐忑不安的感觉就越发严重起来……
自从亲手把那包银针交到慕忆手中的那刻起,狼九就已经绝了自己的退路,谈不上有什么后悔,只是想到慕忆将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回鹘”的强大,几乎可以预见到那种惨烈的结果,却是他怎么也不愿看到的。
一路寻找着,依然是在那处凉亭里,他又看到了慕忆的身影。
远处的天空灰白透明,映在晨曦中的那人正低头沉思,侧影孤寂冷清,令人很容易便生出些不忍之情。
狼九远远站定,沉默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慕忆觉察到他的到来,侧过脸来向他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狼九迟疑了一下,还是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慕忆不答,只是凝视着远远的天际,良久,才低声反问了一句,“你说,如果老天爷也不赞成回鹘向大澈出兵,会不会有所警示呢?”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一个惊雷般在狼九头顶炸开,他直直望着慕忆的脸,像是想要最後确定些什麽,待终于想明白了那句话中的意思,脸上刹时间褪尽了血色,一阵寒意掠过全身,令他不由自主狠狠地打了个冷战!
……
果不其然,天光大亮后,却始终阴沉沉的看不见日头,本应是春光明媚的四月天,竟出奇地有了些欲雪的意思。
狼九呆呆地抬头望着天空,只觉迎面而来的风格外阴冷,吹得他一阵阵透骨的寒。
近午时分,正是“祭天”仪式进行到最隆重的时刻,天空中竟有小小的冰花纷纷扬扬地飘坠下来,犹如一朵朵飞絮杨花,在骤然变冷的草原上空留连徘徊,分明是极美的景致,却有种无法形容的诡异。一时之间,整个天地仿佛被一种不祥的气氛所笼罩,铅云压顶,令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生出种末世来临般的惊骇恐惧之情。
慕忆步出凉亭,缓缓伸出手来——落在指尖的是细碎的冰渣,凉森森的,扎得人手心都有些发疼,他却唇角一勾,很突兀地笑了起来。
望着那个无声的笑容,狼九用力闭上了眼睛,片刻后,耳畔传来慕忆依旧淡然自若的声音,“你最好还是先避开吧,我不想你也跟着牵连进来。”
……
正午过后,天色更加晦暗不明,雪势未歇,已密密麻麻落了一地的碎冰。
一阵急骤的马蹄声闷雷似的传过来,压抑沉闷的声音迅速逼近,隐约听得大门口处一声暴响,马蹄声不断,径直奔着后院而来。
慕忆不动声色地转过身来,微微一笑,眼中却隐隐掠过一丝怅然之色。
眨眼间,也力罕高大的身影已策马而至,犹如狂风过境,带起一阵强烈无比的煞气。
纵马疾驰到亭前,也力罕一跃而下,抬手揪住慕忆的衣襟,大吼了一声,“苏——慕——忆——!”
慕忆神色不变,伸出手指在他腕脉上轻轻一弹,悠然道,“有话好好说,何必动粗?”
也力罕倏地收手,双眼依然紧盯着他,充满了危险的气息,一字字地问道,“这一切,都是你在捣鬼?!”
慕忆并不回避他愤怒的目光,只是默然回视着他,脸上的神情竟是有些带着歉意的悲哀,半晌,才缓缓道,“我也不想这样……若非你背诺在先,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也力罕脸色瞬间冷了下去,呼应着阴暗的天光,显得格外狰狞。他双手攥拳,紧了又紧,额上青筋隐隐跳动,隔了良久,才切齿道,“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端的是好手段!”
慕忆只是微笑,“不敢。”
也力罕一直压抑着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了,嘶声吼叫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慕忆闻言敛了笑容,抬头盯着也力罕,他的眼光本就冷冽,此刻更是寒光四射,缓缓道,“天降异兆,出兵不祥,你的臣民现在一定也是这样想的!……你还要坚持一意孤行么?”
也力罕静了片刻,眼里露出鹰一般的寒芒,“你以为,这样就能够阻止我?!”他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凶狠,又有些残忍,“你这妖孽,就该拿你去祭旗!可是我还不打算这么做。我也力罕戎马一生,未尝一败,自然更不会轻易向你认输!……咱俩不如来打个赌,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纵容你的胡作非为,但我会将你带在身边,让你有机会亲眼看着我怎样纵马入关,踏平大澈万里江山!”
语毕,突然沉声喝道,“大巫!”
一身黑衣的老者应声缓步而入,面无表情,眼神却深不见底,浑身上下都散发出阴冷诡异的气息。他凝视着慕忆,微微点了点头,声音黯哑粗砺,带着些挑衅的味道,“大澈朝堂上的一面,你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没想到时至今日才又有缘再见,真是幸会。”
慕忆轻轻抿着唇,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目光中仿佛也结上了冰霜。
黑衣老者暗暗凝气,缓慢地向前跨了一步。下一瞬间,猛然感觉一股强大的气势反卷过来,如刀锋般锐利,令他不由呼吸一窒,全身上下顿时绷紧如弓,虽然依旧面无表情,心里却着实震惊了一下。
两人无声地对峙着,在空中交错的眼神犹如刀锋出鞘,几欲迸出火星来。
黑衣老者深吸了一口气,脸色越发阴沉,微微眯起眼来,目光似乎有意扫过慕忆的整条右臂,摇了摇头道,“我本不愿乘人之危。老实说,我一直把你看作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所以奉劝一句,以你现在的情形,还是不要负隅顽抗的好……”
慕忆微笑,笑得有些无奈,却又带着决然,“不战而降,不是我的性格。”
听到他的回答,也力罕转过头去,似乎不想再看,只是沉声向老者吩咐了一句,连声音都透着冷硬,“不必多说,我就把他交给你了。记住,不要伤他性命,也别让他有能力再作怪!”
裂天(3)
宽大的帐蓬内舒适温暖,铺着深褐色的羊毛毯子,质地华贵,人走在上面几乎听不到什么声响。在最靠近里面的地方摆放了一张床,天青色的幔帐垂落下来,隔断了光线,隔断了视线,仿佛也隔断了外面的世界。
也力罕高大的身影立于床边,沉默了很久,才伸出手来挑起了帐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