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上,慕忆安静地闭著眼睛,仿佛已经沈入了最深的睡眠,脸色是一种透着淡青的白,如同千年寒玉,几绺黑发驯服地搭在额角,只有唇边那道细微的折痕,还能隐隐透露出主人的一丝倔强。
也力罕怔怔地看着,思绪不觉飘出去很远——两人之间的争执,愤怒,痛苦,如火如焚,至今想来,犹觉心痛……怒发如狂的时候,不是没有想过用强去征服他,但终究还是不忍心对他动手。太了解慕忆的骄傲,清楚一旦用强,粉碎了的东西就再不可能拼得回来!
一念至此,也力罕叹了口气,不由生出种英雄气短的感觉,他俯下身来,象是想挽回什么似的,用力抓紧了慕忆垂在床边的一只苍白的手,只觉凉得……沁骨。
慕忆似乎感觉到了痛楚,身子微微蜷缩起来,却依旧不肯睁开眼睛,神情就像是个贪睡的孩子。
也力罕轻轻推他,低声唤道,“醒来吧,已经睡了三天了,你还打算再睡多久呢?”
等了好一会儿,慕忆终于慢慢张开眼来,默默看了看他,轻轻挣了一下,想把手自他掌中抽出,却带得右肩猛地一痛,几乎抬不起来,丹田内更是空空如野,稍一提气就如同刀绞!更可怕的是,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在不停地吸取着他的精神,令他渐渐衰竭!
明白这是大巫在自己身上施了法咒,慕忆苦笑了一下,放弃了所有无谓的挣扎。
自帐蓬外隐隐传来忙碌的人喊马嘶之声,更加衬出帐内的一派冷清。
也力罕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忽地一叹,“你……真的不愿意再和我说一句话?”
慕忆沉默,就在也力罕以为他再也不会开口的时候,突然道,“跟一个言而无信的人,没什么可说的。”
也力罕一怔,摇头叹息,“过刚易折。你这样执拗的性子,没少吃苦头吧?怎么就不能学乖一些呢?”
见慕忆闭目不理自己,他又放缓语气道,“好啦,不说这些了,饿了三天,总该先吃点儿东西吧。”
各色细粥点心热腾腾地端上来,又一一放冷了被撤下去……如是数次后,也力罕的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了。有那么一刻,接近暴怒的他甚至已抬起了右手,但那重重的一掌最终还是转开了方向,将一桌饭菜扫落于地,杯盘相撞,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慕忆睁开眼来,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的一连串动作,眼神清澈,还是可恨的冷静,连一丝波澜都看不到。
面对这样的眼神,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也力罕突然觉得心中荒凉如死——慕忆的坚持和决绝既令他气馁,也不由得为之动容,不得不承认——那里有种他运用所有强力也打不破的东西!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良久,也力罕松开了握紧他的手,直起身来,淡淡道,“我会叫狼九来服侍你。如果你还是这样,他就会受到责罚,你考虑清楚。”言罢转身离去,却因此没有留意到对方的表情:在他看不见的侧面,慕忆随着他的声音扬起脸来,那一瞬间,眼中迅速掠过了一丝光亮!
……
狼九匆匆走入帐中,看见慕忆正躺在床上,出神地看着头顶处被风鼓动着起伏不定的帐幕,神情专注,又似乎透着些淡淡的伤感,就像是在看着变化无常的命运。
轻咳了一声,他走到桌前放下碗筷,原本满心的焦虑出口时却已变成了沉沉的两个字,“吃饭!”
慕忆眼光落在他那张终日缺乏表情的脸上,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隐约的笑意,试图挣扎着起身,最终还是哼了一声,皱着眉头倒回榻上。
狼九脸色更黑,低喝了句,“老实呆着,”人已闪身来到床边,伸手扶他靠坐起来,他的声音严厉,手掌却出乎意料的温暖,动作轻柔,完全不同于脸上那种亘古不变的冰冷表情。
慕忆苦笑,微微低下头去,露出自嘲的神情,“真丢脸,我这辈子最倒霉的样子全都被你看光了!”
狼九不语,只是叹了口气,看着他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些过去没有的东西。
慕忆一愣,倒有些疑惑起来,“干吗这样看着我?”
狼九怔怔地看着面前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一颗躁动慌乱的心忽然重又平静下来,想了想,才低声道,“你总有办法令我吃惊!大巫在我们族中是神一般的存在,除了大王,从来没有人对他有丝毫不敬,可你……居然胆敢同他动手!”
慕忆笑了,于虚弱中犹自带出几分骄傲来,“动手又如何?若非我有伤在身,他未必便能制得住我!”
狼九摇头,叹气,“代价呢?明知不敌,却还是不肯退让半分,代价就是躺在这里,比个死人也只多上一口气而已,值得吗?!”
慕忆紧抿着唇,似欲反驳,终究还是闭上了嘴,半晌才低声说了句,“你骂得对,是我太过急躁了。”
狼九全没料到他竟然会开口认错,呆了片刻,转开目光,沉声道,“吃饭吧。”
看着慕忆安静地喝着自己递过去的那碗粥,狼九的目光渐渐黯沉了下来——到底应该怎么做?事情到了这一步,看来慕忆已经一败涂地,再无翻身的机会了,如果自己现在选择放弃他,就等同于将他亲手送到了自家大王的手里,依照他那种宁折不弯的脾气,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一次又一次地被伤害……可是如果选择帮他,就凭他们两个,又有什么力量去跟大王以及整个回鹘对抗呢?会不会反而害了他?
外面似乎起了风,刮得营帐“哗哗”作响,隔着厚厚的幕帘,帐外篝火忽隐忽闪,偶尔有兵卒来回穿梭巡逻时发出的盔甲碰撞声传来,在一片沉默的气氛中显得格外清晰。
慕忆静静听了一会儿,抬眼看向他,轻声问道,“大军出发几日了?现在这是到了哪里?”
狼九低下头,古铜色的双手紧紧交握着,显示出内心激烈的挣扎,良久才极慢地问了一句,“你……真的没有打算过放弃?”问完自己都觉得多余,倒先笑了起来,只是笑容异常艰涩,然后抬起头来直视着慕忆,沉声道,“说罢,需要我做什么?”
慕忆看着他,眼神有些变幻不定,忽地一叹,探身向前,握住了他的手,微凉的指尖触到他粗糙的掌心,带来一阵战栗,随即缓缓开口道,“帮我送信给一个人。”
静了很久,狼九才涩声问道,“是不是大澈的‘睿英亲王’?”
“不,是我的大师兄。”
裂天(4)
终年冰封、飞鸟难度的雪峰之巅,耸立着一座高大的城堡,亘古不变的森严雄伟,殿前白色的玉石阶梯一尘不染,自谷底蜿蜒向上,直达天际,远远望去宛如圣域,仿佛自古以来就停留在了时间的尽头,永远都不会改变。
一只全身黑羽、神情凶猛的苍鹰展开宽大的翅膀,飞越层层雪岭,在白色城堡上空盘旋了一周,笔直飞入一扇敞开的窗户,稳稳地落在了一只带着护腕皮革的手臂上。
手臂的主人是一个眉目疏朗的青年,一身雪白的皮袍,双颊透着阳光的色泽,他一手轻轻疏理着苍鹰的羽翼,一手取出它爪下竹管中的丝帛,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面色突然一凝,转身向外走去。
房门开处,却与正要走进来的另一个白袍男子相撞,两人同时后退半步,那人随口问道,“老七,我看见神鹰回来了,有什么消息吗?”
老七不答,伸手将那丝帛递给了他,待他看过,才道,“没想到竟是少主的消息,我得赶快去禀告给大城主!”话音未落,已被对方扯住,不由脱口问道,“三哥,你干什么?”
三哥皱眉道,“别忙,你忘了大城主刚刚闭关,正在静修吗?哪个胆敢去打扰他!”
老七怔住,呆了半晌,才喃喃道,“可是……少主三年多没有消息了,这次既然托神鹰传信,事情想必很急,若是耽误了……”他住口不语,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三哥沉吟道,“大城主的脾气,大家可都是领教过的!这事由不得咱们‘七骏’做主,不如先去禀告城主夫人,烦请她来出面扣关,”未及把话说完,已被老七急急拉着出门而去。
城主夫人纪凤阁,是圣宫长老的独生女儿,自小便与大城主定了亲事,两年前才被迎娶入门,她人生得端丽雍容,功夫亦是一流,又兼心思灵巧,处事大方,颇得宫中众人爱戴。
此刻,纪凤阁侧身坐于堂上,姿态优雅,一双明亮的凤目扫过面前“双骏”凝重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那方丝帛,徐徐道,“大城主立下的规矩,闭关时任何人不得前去打扰,即便是我,也不能有所违背。”语气温和,却不容抗辩。
“双骏”对望一眼,明知她所言在理,老三还是开口请求道,“夫人,少主这一离宫,三年多音信全无,这次若非出了大事,依他的性子是决不会开口求助的,”老七也道,“是啊,大城主一向极疼少主的,若是知道他有信来,想必……”语声一顿,撇了眼纪凤阁不动声色的俏脸,下面的话便被吞了回去。
纪凤阁笑了笑,笑容柔美,不带一丝恼意,“那依你们看来,是否为此就该敦请大城主破关而出,下山去见你们少主呢?”
老三一震,低头道,“属下不敢!”
老七迟疑了一下,还是咬牙道,“可是待大城主闭关三月,万一少主那里出了什么事,可如何是好?!”
纪凤阁秀眉微蹙,叹了口气,“你说的也有道理,这可真叫人为难了。”
就在这时,门外匆匆进来了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腰背挺直,一双眼睛精光闪闪,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见他到来,连纪凤阁也立起身来,含笑招呼道,“仁伯,您老怎么来了?”
仁伯是圣宫里的老人,曾服侍过老少三代宫主,地位超然,颇受敬重,此刻却面有忧色,他先向纪凤阁行过礼,随即急急问道,“可是少主有消息了?”
纪凤阁点头,吩咐为他看座,微笑道,“是啊,只是事情却有些为难,大城主闭关静修,实在不宜前去打扰。”
仁伯也不坐下,只道,“夫人若是为难,就让老奴前去吧。”
纪凤阁一怔,细细看了他两眼,淡淡道,“仁伯,您打小看着大城主长大,他那脾气总该清楚,怎么还要去捻那‘虎须’呢?”
仁伯摇了摇头,“夫人新来,有些事情也许还不清楚,”他侧头看看躬身立于一旁的双骏,叹息道,“你们总该记得,大城主唯一的那次破关就是在三年前,也是为了少主的不告而别!他亲率‘圣宫七骏’一路直追到关前,就因为少主执意不肯同他回来,他发了多大的火?!”
“双骏”面色都是一变,有倾,老三才苦笑了一声,“怎么会不记得?这三年来,有谁见过大城主的笑脸?”老七也心有余悸道,“是啊,一想起三年前的那场大乱,咱们兄弟到现在还直打寒战呢!”
纪凤阁不语,目光下垂,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
仁伯对着她恭敬地行了个礼,“老奴这就去扣关,决不会带累旁人。”顿了顿,又道,“请夫人放心,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令大城主出关下山,那人只可能是少主。”言罢转身离去,双骏也躬身施礼,紧跟着出门而去。
三人行色匆匆,都没有留意到纪凤阁端丽秀美的脸上那越来越阴郁的神色……
夜半的风从帐外吹进来,桌上的烛光被吹得摇摆不定。
慕忆自梦中惊醒,睁开眼来,发觉自己正被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依旧是那张记忆中的脸,彪悍而冷酷,深褐色的面孔线条刚硬,满面虯髯,眉宇间带着纵横捭阖的气势,此刻盯着他的眼神里却有种别样的温暖。
眼眶蓦地一热,慕忆有些迟疑地轻声唤道,“大师兄?”
傲龙阙舒缓了冷峻的眉目,伸出手来抚过他的头顶,缓缓道,“好小子,只不过是三年没见,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了这个样子?”
慕忆怕痒似的缩了缩,垂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半落,眼里瞬间仿佛有水光闪过,有倾,才轻声叹息道,“我也不想呀!若非万不得已,我才不愿意让师兄看到现在这副惨样呢,以后还不得被你笑话死啊……”
傲龙阙不语,目光专注地望着他——脸色苍白的少年在烛光里露出略显羞涩的笑容,一如多年前那些记忆中的画面,仿佛当中这些流逝的时光都只是一场梦境,自梦中醒来后,一切都……没有改变。
出神良久,他锐利的眼神柔和下来,沉声命令道,“什么也别说了,跟我回去!”
慕忆点点头,痛快地应道,“好。不过,请大师兄再帮我做一件事。”
傲龙阙目光一闪,“什么?”
“盗出大巫的法杖,毁了它。”
“需要我帮你杀了他吗?”
“不必,”慕忆笑了笑,眼光中居然露出几分狡黠之意,淡淡道,“只需伤了即可。余下的事情,就由我来亲自动手好了!”
裂天(5)上
夜色深浓,万籁俱寂,诺大的回鹘营地已经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当中。
午夜时分,迷雾忽起,不一刻便笼罩了整个营地,转眼间,目力已无法达到数丈之外。守夜的士兵惊愕之余,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大营东侧突然腾起隐约的红光,那里是回鹘大军的仓库区,囤积了回鹘军队大部分的粮草军械,一旦被焚,无异于斩断了大军的供给!
火头起得突兀而诡异,却来势凶猛,夹着风势,眨眼的刹那,不仅库营、甚至附近的栅栏也燃烧起来,熊熊烈焰连成大片的火幕,迅速蔓延开来。
警钟响起,整个营地都燥动起来,一时间人喊马嘶,喧嚣声四起。
剧变起于无声之中,刹那间便已血色盈天!
一群仿佛从天而降的黑衣人,面蒙黑巾,手持雪亮的弯刀,所向披靡,也不知到底是何来路,人数不过几十,攻击力却极强,一个个也不披甲,轻装上阵,手起刀落,每一刀都准确无误地带去一人首级,一路拼杀,转瞬已经扫过大半营地,犹如狂风过境一般,纵横驰骋,竟如入无人之地!
也力罕自梦中惊醒,披甲而出,抬头遥望火势汹汹的东营,身体不由大大震动了一下——无关恐惧,只是暴怒。
冲天火光映衬下,他的表情有些狰狞,迅速下达了一系列命令之后,他迅速翻身上马,径奔囚禁着慕忆的帐蓬而去。
虽然整个营地兵荒马乱,此处帐蓬却安静如初。
狼九一身黑衣,静静地坐于帐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直到听见匆匆而至的马蹄声,他才抬头望去,正对上也力罕凶戾得似欲浸血的双眸。
对视的瞬间,狼九嘴角忽然扬起一个涩重的笑容,起身跪于马前,恭敬地叫了声,“大王!”
也力罕神情冰冷,咬牙问道,“人呢?”
“走了。”
也力罕盯着狼九,眼内似已飚出烈火,厉声喝道,“你疯了?为了他,你居然背叛回鹘,背叛了我?!”见狼九只是低头不语,又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只可惜在他眼里,你根本什么都不是!……你到底知不知道,就算你肯为他死,他也绝不会掉一滴眼泪?!”
狼九心头一痛,竟如刀割一般,声音却淡漠依旧,听不出一丝变化,“我知道。”
也力罕微微动容,静了片刻,怒色稍敛,冷冷问道,“那你干吗还要留下来,为什么不跟着他一起走?!”
狼九抬起头来正视着他的眼睛,神色坦然,“我不会走!辜负了大王的信任,我自知罪无可恕,所以一定要留下来当面向大王请罪。”
也力罕只是冷笑,眼神轻蔑而暴戾,“好一个‘罪无可恕’!你既然什么都清楚,就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狼九沉沉应了声“是。”俯身向高踞马上的他重重磕了个头,袖中寒光一闪,一柄锋利的匕首已赫然在手,没有半分犹豫,径直插向心口,毫无声息地直没入柄!
也力罕瞳孔微缩,却只是沉默地看着,依然面色冷厉,全无表情。
匕首从心口拔出,炽热的鲜血箭一般彪出,狼九岩石般的脸上却看不出多少痛楚之色……生命在迅速消失,他的眼睛却始终注视着也力罕,嘴角露出微弱的苦笑,嗓音嘶哑得仿佛能听见咽喉内的血味儿,“大王,狼九做了对不起您的事,愿意把命还给您!……只求您看清自己的心,别做将来会后悔的事……”
也力罕冰冷的眼神微微一动,目不转睛地看着倒在自己马前的那个正在渐渐死去的人,看了很久。直到亲眼目睹着他停止了呼吸,才转身纵马离去,风中传来他低沉的命令,“把他葬回‘狼奔塬’吧,就是那个他出生的地方。”
裂天(5)下
也力罕再次见到慕忆的身影时,对方正跃马执剑,犹如一道燃烧的疾风,在营地间左冲右突。
烦乱嘈杂的人喊马嘶声中,整个天地仿佛翻覆成了一片火海,交错闪耀的光影映衬着他矫健的身姿和桀骜的神情,眸中折射出令人炫目的神采,举手头足都带着种说不出的优雅与彪捍。
也力罕从未见过如此这般的他,一时间不由勒住马缰,久久凝视。
似乎觉察到了他的目光,慕忆也隔着重重人影向他这边望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一时间四周的喧嚣如潮水般层层退去,化作了一片寂静的背景……
慕忆似乎能感觉到对方薄刃一般的视线从自己身上缓缓划过,不觉便勾了唇角,微微一笑。虽然面色苍白,血溅衣衫,但他眉宇间煞气未减,眼神远远射了过来,居然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之意。
也力罕的脸色在冲天的火光中愈加凄厉,毫不相让地迎上对方的目光,眼中有痛,又分明藏着不甘……
不待也力罕有所动作,慕忆已轻诧一声,打马调头,向着营外冲去。一路上挥剑杀开一条血路,剑刃流转间带出一片冰凉如玉碎般的流光。
也力罕眼神一暗,大喝一声,“跟我来!”带人纵马追去。
一追一逃,铁骑如数溜长烟,渐渐远离了大营的方向。
大地在奔腾的马蹄下微微颤抖,急劲的风扑面如刀,慕忆伏在马背上,倾听着身后闷雷似的蹄声——追兵已近!
猛听得一声悠长的啸声远远传来,随即便有一道雪亮的光芒升上天空,炸开成了一朵烟火,眩亮了整个天边……
慕忆心中一喜,知道这是大师兄在发信号告知自己事已办妥,并指示出相会的地点,深吸了一口气,他双膝在马腹上用力一磕,加速朝着烟火升起的方向驰去。
一柱香的工夫后,前方出现了一道狭长的山谷,入口处乱崖耸立,险恶异常。此刻,谷前原本已经极窄的山道竟已被人用数堆巨石填埋毁坏,根本不容人马经过。
大师兄傲龙阙一身黑衣,高高立于最大的那块巨石之上,眼见慕忆遥遥奔来,眉目一轩,大喝一声,“接着!”右手一扬,抛出一段长长的黑索。
慕忆腾身自马背上纵起,身形如风,抬手抓住黑索的一端,借力向着谷顶跃去,一旦被他跃上巨石,后面的追兵就再也奈何不得。
与此同时,也力罕一马当先,已追至近前。他勒住缰绳,透过弥漫的烟尘注视着慕忆——那个白色的身影在夜风中衣袂翻飞,仿佛振翅之下,即可冲天而去!明明不算遥远的距离,却似乎再也无法靠近一步……
没有犹豫,也力罕瞬间擎弓在手,扣着箭翎的手指分毫不差的松了开去,箭矢破空而出的那一刻,一切再没有了转寰的余地。
——疾风破空,一连三箭,箭箭必杀!
裂空射来的耀眼寒光夹着雷霆之势,出手便是令人战栗的灭杀之气!
裂天(6)
没有犹豫,也力罕瞬间擎弓在手,扣着箭翎的手指分毫不差的松了开去,箭矢破空而出的那一刻,一切再没有了转寰的余地。
——疾风破空,一连三箭,箭箭必杀!
裂空射来的耀眼寒光夹着雷霆之势,出手便是令人战栗的灭杀之气!
慕忆闻声回头,罡风将他的长发扯碎,一瞬间遮挡了视线。他只能凭借着感觉,手中利剑斜劈而下,铿然一声,第一箭被从中劈断成两截,金铁相击,发出破冰般的铮鸣声,空中似有火花飞溅。
几乎于同一时间里,傲龙阙一声厉啸,抬手掷出一道暗器,但距离太远,仓促间只将第二箭击得偏了些方向,箭势依旧强劲,险险擦过慕忆的脸颊,划出一道微热的血痕。
第三箭却在这时如惊鸿而至,银色的羽箭恍似一簇流光,带着毁灭一切的怒意,笔直没入了慕忆的后心之中!
一时间,仿佛整个天地都安静了下来,只有山谷间冰冷的风呼啸着掠过。
慕忆身形一顿,如一羽白蝶被撕裂了翅膀,衣上开出了一朵忘川河水般殷红的花,脱力似的松开了握住绳索一端的手,在黑暗里滑翔着,就要坠落下去。
他阖上眼睛,仿佛还能嗅到粗糙的夜风中那些血与沙的气息,身体被冰冷的箭矢穿透的那一瞬间,除了疼痛,只余深深的倦,倦得几乎想就此死去,结束这场多灾多难的生命……
腰间陡然一紧,却是被傲龙阙挥出的长索缠了个结实。情急之下,傲龙阙已然跃身空中,猛然收索的同时,手臂一长,闪电般探出,紧揽住慕忆的腰身,脚尖在乱石间一点,身形如大鹏般腾空而起,转眼间重又跃回到巨石之上。
与此同时,早已埋伏在崖上的“圣宫七骏”等人立刻张弓搭箭,向谷底的追兵射去,一时间箭如飞蝗,逼得回鹘兵马纷纷退后。
也力罕随手挥刀斩断飞临面前的数只羽箭,却半步不退,只是仰首望着巨石上的那两个人影,表情依旧漠然,一颗心却已乱成一团。
“刚才自己出手的那三箭,是真的想要了他的命吧?!”一念至此,也力罕心惊之余,却又不禁暗暗发狠,“如果用尽了一切手段都不能掌控住他,那么便只有‘死亡’才可以将他留下!”
可是为何却在对方中箭的那一刻,自己的胸膛也生出宛如被长箭洞穿般的锐痛来呢?耳边似又回响起狼九濒死前的那句话,“求您看清自己的心,别做将来会后悔的事!”
“后悔吗?”也力罕冷冷地笑了,眼神里透着一丝凶狠和残酷,“你我之间既已兵戎相向,我就别无选择!只有亲手杀了你,才能叫你牢牢的记住我,直到下辈子也不敢忘记!”
……
傲龙阙紧紧抱住慕忆,迅速为他点穴止血,感觉到从对方身上涌出的血仍不断流到自己手上,温热的,仿佛正在缓缓带走他的生命!
无边的恐惧瞬间包围了他,傲龙阙用力握住慕忆的肩膀,疾声喝道,“小忆!说话,快点儿跟我说话!……”
没有回答。
慕忆的头枕着他的臂弯,双目紧闭,像是睡着了一般。
傲龙阙将手抵在他心口处,源源不断注入内力,直到怀中人呻吟一声,微微睁开眼来,才松了口气,温言道,“小忆别怕,大师兄在这儿呢!”
慕忆倚在他怀里,嘴角艰难地翘了翘,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容——这个怀抱如此温暖安定,仿佛已是这冰冷的世间唯一的倚靠。
傲龙阙望着那个虚弱的微笑,脊背无端窜上一股寒意,不由便提高了声音,脱口叫道,“不许!我不许你就此放弃!……小忆,你看着大师兄!答应我,千万不要睡过去,否则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慕忆软软地靠着他强健的膀臂,只觉得倦意一层层袭来,却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傲龙阙眼都红了,突然扭头命令“七骏”,“你们过来,好好照顾他!”他小心翼翼地将慕忆转交到其中一人手中,挺身站起,回手自腰间抽出一柄弯刀,眼里闪过道骇人的精光,却朝着慕忆微微一笑,道,“小忆,别睡,看着大师兄怎样为你报仇!”
身形刚刚一动,猛地惊觉自己的衣袖不知何时已被慕忆紧紧抓住了,他不敢硬挣,抬眼看向慕忆,却见他正吃力地朝自己摇着头。
傲龙阙又惊又痛,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不忍责备他,只得放缓声音道,“别担心,杀了他,师兄就回来带你回圣宫……”
慕忆却不放手, 就那样看着他,眼睛亮得骇人,散发出仿佛透支了生命力的那种异乎寻常的光芒,缓缓开口道,“扶——我——起——来。”
傲龙阙深知他的性情,一言不发地收刀回鞘,双臂用力,稳稳地将他扶靠在自己身上,动作轻柔,口中却忍不住低声责备,“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慕忆靠着他站直了身体,微微垂下眼帘,伸指在胸口处点了几点,止住了伤势,随即凝神向谷底望了片刻,突然提气问道,“狼九呢?你……当真杀了他?”
也力罕抬头看着他,眼神复杂,嘴角边却浮起一丝讥讽之色,“我倒真想好好处置他呢,只可惜他自知无幸,倒抢先自尽了!”
慕忆一震,怔在了当场。
也力罕冷笑,言辞如锋,“你是不是还想过要带他走?我却知道他一定不会答应!狼九虽然为了帮你背叛了回鹘,但他这辈子的主人只会是我,他宁可一死谢罪,也决不会跟你一起逃走!”
慕忆不语,隔了许久,才叹了口气,声音虽低,于静谧的夜里听来,还是回荡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哀伤。
终于,他重又抬起头来,涩声道,“也力罕,你曾救过我一命,今天亲自出手的那三箭,也险些要了我一命。从今以后,你我两不相欠,就此……永不相见!”
也力罕浑身剧震,神情既惊且怒,有些不可置信盯着他,有倾,他眼里闪过一道狠绝的光,渗透着血腥的味道,寒声道,“好一个‘永不相见’!苏慕忆,你以为这里谁说了算?”
慕忆眼神一凝,唇边缓缓绽开一缕疲惫的笑意,然后,对着他摇了摇头,随即抬手,于众人情不自禁的惊呼声中将那支贯穿胸口的长箭一把拔出。
但见他惨白着脸孔,咬牙俯下身来,用沾满自己鲜血的利箭在脚前的山石上用力划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随着他的这个动作,似有一道绯红色的闪电蜿蜒而下,正正地劈在了一道刻痕之上!
一阵碎冰破裂似的巨响过后,整块山岩自慕忆脚前几步的地方骤然塌陷,一时间烟尘滚滚,目难视物,天地都似乎被震得撼动了一下,崖下上百的人马全部陷入了惊慌之中,纷纷后退,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待到烟尘渐散,众人惊魂稍定,抬眼望去,这才发现面前的山谷间竟然裂开了一道宽约十丈的深堑,将两处人马远远隔开在了两边,只能遥遥相望,若非生出翅膀来,却再也休想渡过。
也力罕竭力带住惊惶的坐骑,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崖上的人影,眼神惊讶之余,竟带了几分惶急。
刚才剧变发生的一刻,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慕忆的身上,所以才注意到了对方无声倒下的那一瞬,“重伤之下,还敢这样施展法力,他当真不要命了吗?……原来,自己竟然已经逼他至此!”
这样想着,也力罕突然觉得一阵茫然,一瞬间,脑海里闪过无数记忆的碎片,令他微微有些恍神,心底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和无力感……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又已是一片宁定,沉声吩咐道,“咱们回去!”掉转马头,当先离去。
只是在远离山谷的最后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回了头——破晓的第一道光县里,有薄薄的尘雾在缓缓浮动,遮蔽了视线。也许只有他心里最清楚,这沟壑之内,落石之间,埋葬的,是穷尽他一生也无法忘怀的那份爱恋!
裂天(7)
斜阳深殿,暮色初起,虽然已是晚春季节,空气中依然散布着轻微的寒意。
空寂的大殿里没有燃灯,昏暗的光线中,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孤独地坐在宽大的御座里,一身滚龙皇袍反射着一抹幽暗的光亮,有些佝偻的身形微微蜷缩着,不时轻轻颤抖一下,每一下颤抖都伴随着一声低哑的咳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发出低沉的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两道人影踏着将尽的暮色走了进来。见到殿中的这般景象,其中一人疾步上前跪倒叩头,颤声道,“老奴不过刚去了这么一会儿的工夫,怎么就变了这个样子?那帮奴才真是该死!”虽然埋怨,其实心里也清楚那些内侍宫人们一定又是被皇上喝斥下去了,顿了一顿,才又道,“陛下,太后娘娘来看您啦!”
御座中的人全无半点反应,依旧只是一声声地咳着。
肖太后默立于殿堂之上,仪态雍容端庄,隐于广袖中的双手却已悄然攥紧,指甲刺入掌心——似乎只有这样的刺痛才能令她继续挺直脊背屹立不倒。良久,她低声吩咐道,“掌灯。”
一盏盏宫灯被依次点燃,暂时驱散了一些大殿中的黑暗和阴冷,但当两人的目光落在明烨帝的身上时,却都不约而同变了脸色。
脸色苍白的帝王静静地坐在黑暗的尽头,目光直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手指缓缓抚摸着紧抱在怀中的一个冰冷的瓷坛,动作轻柔呵护——那种小心翼翼的触碰,就象是对待易碎的玉石,又如同失而复得的珍宝,眷恋而不舍。
陈公公鼻子发酸,喃喃呼唤道,“陛下!”
明烨帝怔了一怔,转头望过来,眼神却是空的,宛如犹在梦中。
肖太后冷笑一声,上前几步,寒声责问道,“本宫听说皇上一天到晚呆在这里,只管抱着那人的骨殖不松手。莫说三宫六院,就连朝政大事也置之不理,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见明烨帝漠然不答,心中更怒,切齿道,“难道只为了一个苏慕忆,皇上竟把兄弟群臣、大好江山全不放在眼里了吗?!”
骤然听到那个人的名字,明烨帝眼中划过瞬间的光彩,紧盯着她的脸,嘴唇微动了一下,神情却更加茫然起来,仿佛那些纠缠入骨的往事,正在他的眼前一一浮现……
看到他这个样子,陈公公只觉心疼如绞,颤抖着跪倒在地,“咚咚”磕头,“陛下,老奴求您,别再这样了!大妃他已经没了,您就是再怎么伤心,人也是回不来了!求您别再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啊……”
明烨帝呆呆地看着他花白的头颅一下下磕在冰冷的地上,面无表情,突然按住胸口,咳得喘不过气来。好半晌,他勉强止住了咳声,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笑意,叹息般地道,“还记得吗?当初你也曾这样跪下来哀求朕放过他,还说朕迟早有一天会后悔……居然真的被你给说中了!你说,朕是不是应该奖赏你?”
陈公公浑身颤抖,老泪纵横,“陛下,老奴只求您能早日清醒过来,别说奖赏,就是要了老奴的这条贱命也是心甘情愿的啊!”
明烨帝闻言,忽然大笑起来,伸指点向他,“你倒是个忠心的,全是一片真心为朕好!可惜朕心里最想要的那个人,却视朕犹如蛇蝎,避之唯恐不及。朕那么全心全意的爱他宠他,他却宁肯以死相拒!……你来告诉朕,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他的声音嘶哑,满含着愤怒与不甘,似乎已将呕出血来。
一旁的肖太后再也听不下去,喃喃道,“疯了!真是疯了!哪儿还有一点儿身为帝王的脸面尊严!……本宫当初果然没有料错,那苏家姐弟全是祸国的妖孽,如今人都死了,却还不忘遗祸我大澈子孙!”
她恨恨瞪了明烨帝一眼,目光中全是深深的鄙夷失望之色,终于转身拂袖而去,走到殿门口处,方头也不回地道,“陈公公,你就好好照顾皇上吧。他这个样子……本宫实在看不下去!”
带着一腔怒火步出大殿,肖太后阴沉着脸,在一群战战兢兢的宫人们的簇拥下回到了“慈宁宫”。
刚一进门,“定远侯”肖野已经恭恭敬敬地立于堂内等候,行礼过后,小心地询问道,“听说娘娘刚去探望圣上了,不知龙体是否已经康复?”
若论辈份,肖太后本是他的“姑母”,而肖野这一脉亦是肖氏家族在朝中最有实力的一支,连肖太后也对其倚仗颇多,所以和他说起话来便没有什么顾忌,闻言只是发出一声冷笑,“康复?……除非那个人能够死而复生,否则怕是此生无望了!”赌气说出这句话,肖太后蓦地悲从中来,任她如何坚强,也不由潸然泪下。
肖野低头,沉默了片刻,试探着问道,“那个人?娘娘是指苏……”
肖太后拭去眼泪,恨声道,“便是那姓苏的妖孽!不知到底用了什么手段,竟令我两个皇儿都对他念念不忘,真是冤孽!”
肖野目光一闪,瞬间似也有片刻失神,喃喃自语道,“是啊,那样的一个人……”
肖太后有些奇怪地暼了他一眼,满脸不甘之色,终于还是长长叹了口气,“明烨那个痴儿,我竟不知他也有这般真心待人的一刻,只可惜他表错了情,没有逼疯那个苏慕忆,却已经逼疯了他自己!”
肖野一怔,随即回过神来,挤出一丝微笑,温言劝慰道,“娘娘也不必太过忧心,吉人自有天相,何况圣上这样的九五至尊呢?想是一时间难以忘情,贾以时日,总会淡去的。至于朝中大事,不是还有太后您在坐镇吗?娘娘英明决断,不让须眉,满朝文武都是衷心敬服的。微臣也会尽心竭力辅佐太后,定不使我大澈皇朝因此受到半点损伤。”
肖太后注目于他,脸上渐渐露出欣慰之色,点头道,“好!有你这话,本宫就放心了。咱们本就是一家人,只要你忠心不贰,本宫定不会亏待于你!”
肖野感激涕零地拜倒在地,低垂的双眼中却浮起一丝冷冷的笑意,语气听来恭顺无比,“臣肝脑涂地,亦不足以报娘娘信任托付之恩!”顿了顿,话锋一转,“恕臣直言,因近日里陛下的一些旨意,致使百官人心惶惶,其中更有些心存不轨之人趁机作乱,闹得京城治安不稳,谣言四起。臣担心会有人借机入宫生事,到时若惊扰了圣驾,微臣就百死莫赎了!”
肖太后一惊,“竟有这等事?”
肖野抬眼望着她,一脸的忠心诚恳,“若娘娘信得过肖野,就请代圣上下旨,将城中禁军的指挥权交予微臣,臣保证一定以雷霆手段肃清乱党,确保京城安全万无一失!”
肖太后沉默地凝视他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
直至出了“神武门”,肖野才放下脸上恭敬的表情,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笑容。
回望着身后高大宏伟、金碧辉煌的宫宇,他微微眯起了双眼,“总有一天,我会成为这里的主宰,整个大澈皇朝都将被踩在脚下!那些曾经看不起自己的人,我一定要教会他们——什么才是真正的后悔!”
一念至此,他脑中突兀地掠过了一抹白色的身影,流云般清逸高洁,却又如此的遥不可及。一想到那个人,肖野心头就泛起了一阵失意的刺痛——那个人,有着令他极欲征服的灵魂,想将他的骄傲完全踩碎,想要把那倾覆天下的美据为己有……
“真是可惜!如果他还活着,一定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登上这个至高无上的宝座……”
于那冥想的一刻,肖野眼中流露出的除了踌躇满志外,还有一丝不加掩饰的惋惜和遗憾……
裂天(8)上
明烨帝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正当华年,眉宇间尽是意气风发的俊朗。
似乎是一个夏日,风里隐约飘来蔷薇的芳馨,明烨帝临风而坐,怀中依偎着一个柔美得宛若午夜风兰般的女子,正用一种充满了眷恋爱慕的眼神凝视着他,嘴角边微露笑意。
“慕容,”明烨帝轻唤着她的名字,俯下身去,亲吻着她的嘴唇——柔软微凉的触感,令他流连沉醉,不觉便深深沉溺下去……舌尖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口中立刻被血腥气充满,他吃惊地抬起眼来,入目竟是一双清澈冷冽的眸子,璀璨如星,其中却全是恨意。
明烨帝胸口一痛,脱口惊呼,“慕忆!……真的是你?!”随着话音,已伸出颤抖的手向那张梦寐难忘的脸庞抚去——他并不知道,这一刻流露在自己脸上的,是怎样一种悲喜难言的神情。
微微发颤的指尖即将触及对方面庞时,眼前骤然一花,对上的却是苏慕容不胜凄婉的眼神……
周围很静,有温和的风轻轻掠过,阳光从头顶一无遮揽地照射而下,洒满寂静的回廊,温暖而从容。明烨帝却只觉脊背一阵阵地发冷……相对无言!
过了很久,他苦涩地笑了,低声叹息道,“慕容,对不起!我……爱上了另一个人。”
慕容笑了一笑,那个笑容,脆弱得象满布了裂痕的名贵瓷器,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成一地,她微微垂下眼帘,神情怅然若失,许久,才轻声问道,“是……阿蛮?”
明烨帝深深吸了口气,点头,一提起那个人,他连呼吸都仿佛带着淡淡的向往,“我不想骗你。我……真的很爱慕忆!所以千方百计将他留在了身边,却每时每刻都在担心会失去,为此我不惜亲手折断了他的翅膀,令他从此无翼高飞!”他的眼神闪亮,充满着刻骨的爱恋和悲伤,“可是,最终我却还是……逼死了他!慕容,你们俩是亲姐弟,感情又那么好,你告诉我,为什么他就不能像你那样爱我?……哪怕他有一分对我的心,我也不会如此待他!……我是皇帝,掌控了天下苍生的生杀大权,为什么却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为什么就掌控不了他的心?!”
在他一句句近乎疯狂的追问声中,慕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神越来越悲哀,终于摇了摇头,凄然道,“明烨,你不觉得咱俩都太自私了么?作为姐姐,我利用了阿蛮对我的爱,逼他承诺尽力帮你守护大澈;作为皇帝,你又利用了他对我的承诺,一步步将他逼上绝路……”她眼中有晶莹的泪珠潸然落下,语气却渐转坚决,“明烨,直到临死前,我也从没有后悔爱上了你,可是我真的很后悔因此伤害了他!”一语既罢,毅然转身,竟对明烨帝的呼喊置若罔闻,身形渐渐淡去,化作一个模糊的影子,远远的走了,再不回头!
明烨帝一惊而起,却自醒了。
抬眼望去,发觉不知何时暮色已经很深了,雕花窗沿上折射的淡淡一点余晖映在静默的大殿里,空气中回荡着蜡烛焚尽的味道,偌大的屋宇,冷冷清清,没有一丝人气。
幕帐尽垂,灯烛无光,明烨帝独自一人坐于阴暗的最深处,陪在他身侧的只有一只小小的古瓷坛子,在黯淡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点幽寒的光。
明烨帝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那个瓷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