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好冰冷!
“慕忆,你告诉朕,是不是黄泉下面也一样的冰冷?!”一念至此,只觉心如刀绞——原来自己对他的伤害,竟如回旋刀一般,最终把把都剜在自己心头……
明烨帝突然又吃力地咳嗽起来——世间的一切,似乎都已止不住他的咳嗽。 一下下干涩空洞的声音里,仿佛都凝着血,似乎不是从嗓子里发出来,而是把整个心肺都掏出来,任何人听到了这样的声音,也会知道,他……就快要死了!
咳了很久,竟不见往日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的陈公公的影子,明烨帝微微苦笑,勉强支撑起支离的病骨,缓步来到大殿门口,抬眼向外望去,只见天边密云不雨,黑云如磬,压顶欲摧。
隐隐有闷雷声由远及近,渐次轰然响过,低垂的天幕间不时有雪亮的闪电纵横划过,彷佛一张巨网笼罩着大殿上空。殿外的古树枯枝被风折断,发出喀喇声响,整个皇城都沉浸在一片晦暗不明之中,动荡飘摇如江上扁舟。
明烨帝心里忽地一沉,还未来得及细想,耳畔已听到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直奔大门而来,接着眼前一花,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已出现在他的面前。
待看清来人竟是一脸惊惶的陈公公和明瑞,他的表情骤然凝固了,脱口问道,“出了什么事?!”
陈公公一只枯瘦苍老的手紧紧拉着明瑞,虽然面色惨白,神情倒还算镇定,快步进入,回身关上殿门,将风声雷声阻隔在外,随即跪倒禀道,“陛下,是‘定远侯’肖野!他手持能调动皇城禁军的兵符,带着数百人直闯禁宫,看样子早有预谋,是要来逼宫自立!”
明烨帝怔怔地听着,似是难以置信,一时间全无反应。
陈公公急得眼都红了,颤声叫道,“陛下!如今京畿防护皆已被他掌控,城门紧闭,四方驻军都得听他兵符号令,请陛下赶快换身衣服,趁乱跟老奴带着明瑞殿下暂时离开皇城,再行设法!”
话音刚落,大殿外突然“喀啦” 一声脆响,一个炸雷平地响起,整个殿阁都随之震了一震。又一个闪电劈空划过,映得人脸惨白一片,明烨帝目光一闪,陡然间恍然大悟,一瞬间,所有曾经发生过的事飞快地自心头掠过,一切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原来是他!
“肖野!”他喃喃切齿,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亮光,心情激荡之下,却又忍不住狂咳了起来。
就在这时,隐隐听得似有刀剑之声远远传来,人声渐渐鼎沸起来,火把的光亮映彻宫宇,数百人的喊杀之声不绝于耳!
陈公公心急如焚,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只是不住口地催促道,“陛下,快些,陛下!”
明烨帝手抚胸口,发出一阵刺耳的咳声,边咳边苦笑着,喃喃道,“报应……朕遣走了明郁,不相信慕忆,甚至还逼死了他,今天终于遭了报应!”他喉中有血,声音嘶哑如同被沙石砺过一般,眼里的神色刹那间已近乎疯狂。
一直没有出声的明瑞苍白着一张小脸,猛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哽咽着叫了声“父皇!”一双大而清澈的黑眼睛里泪光闪闪,无辜的神情令人心疼。
陈公公侧头看了看明瑞,又转而望向状似疯癫的明烨帝,微一犹豫,终于咬了咬牙,沉声道,“陛下不必太过自责,大妃他……也许还没有死!”
裂天(8)下
陈公公侧头看了看明瑞,又转而望向状似疯癫的明烨帝,微一犹豫,终于咬了咬牙,沉声道,“陛下不必太过自责,大妃他……也许还没有死!”
明烨帝蓦地顿住笑声,呆了片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颤声喝问道,“你……说什么?!”
陈公公低声道,“那场大火过后,老奴曾私下仔细察看过火场,虽然当时的确找到了三具焦骨,但那锁在大妃脚上的玄铁链子却是水火不侵的,老奴细辨之下,发现那根链子竟已断掉,而且切口齐整,应是被极锋利的刀刃斩断!所以老奴暗自猜测,大妃有可能是被人救走,那场大火只是为了障人眼目,同时也好断了您的念想。”
明烨帝呆呆立着,脸色变幻不定,浑身瑟瑟发抖,半晌才道,“你……你瞒得朕好!”
陈公公知他已是怒极,一时不敢答话,老泪纵横,只是伏地磕头,讷讷道,“陛下要怎样惩罚老奴都绝无怨言,只求陛下先行出宫,否则就来不及了……”
明瑞也在旁催促道,“父皇,咱们快走吧!一起去找大哥哥,他本事好大,请他回来帮咱们一起打坏人好不好?”
明烨帝凝视着他那双清澈得不染半分尘垢的双眸,诸般情绪在眼内翻涌,最终只余深深的憾意与倦意,笑了一笑,伸出手来抚了抚明瑞的额发,温言道,“好。就让陈公公带你一起去找你明郁皇叔吧,”顿了顿,叹了口气,“也许真的可以在他那里见到你的‘大哥哥’呢……答应我,你长大后一定要做个好皇帝,做个快乐的人!”
陈公公听他语气不祥,心里一沉,刚想开口再劝,已被明烨帝摇头制止,只见他俯耳同明瑞细细叮嘱了几句,才又直起身来,脸上神色宁定,淡然道,“朕乃堂堂一国之君,虽然误信奸佞,自作此孽,但帝王的尊严却不容人亵渎!”边说边转身行至御座之侧,经过一阵繁复的敲打后,竟开启了一道密门,他抬眼直视着陈公公,一字字道,“这条密道可直通城外,今天朕将明瑞托付给你,你答应朕,一定要把他亲手交给明郁!”
陈公公被他灼灼如火的目光盯得心里发紧,强忍眼泪,用力在地上磕了个头,“陛下放心,老奴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要将皇子殿下送到睿英亲王面前!”
……
亲自动手封闭了那道密门之后,明烨帝才出了一口长气,手抚胸口疾咳起来,身子不由便蜷作了一团,耳中听得嘈杂的人声又逼近了许多,想来再有半柱香的功夫便会寻到此地,不觉微微苦笑起来。
远远的火光闪动,铺天盖地而来,明烨帝怔怔地看着,突然忆起一年多前宫中的那场大火来,想起满天火光中那仿佛焚尽了一切的绝望,一时间心痛如割,又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只觉喉中一股腥甜,嘴里已含了口血水。
他随手用衣袖抹去唇边血渍,脚步踉跄地走向门口,一路用力推倒两旁的琉璃宫灯,一片碎裂声中,火焰灯油溅落在华贵的地毯上,顷刻间已熊熊燃烧起来……
耀眼灼热的火光之中,明烨帝面容平静,缓缓转身四顾,恍惚间仿佛听得人笑,眼前白色一抹,似夜空中绽开浅色的花,如梦如幻,明烨帝心底一阵狂喜,脱口唤道,“慕忆!”
那人影闻声回头,笑看着他,澄澈明净的眼波自他脸上掠过,双颊融融,笑意清浅——那笑容温和真诚,一如黑夜尽头的晨曦。
明烨帝心驰神摇,情不自禁朝着他伸出手去。
突然,大殿一角的梁柱被烧垮了,夹带着烈焰轰然倒塌,向着他直砸下来,明烨帝不闪不避,唇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闭上了眼睛……
据史书所载,明烨二十年初夏,帝昏聩暴虐,至天怒人怨,“定远侯”肖野率兵直逼禁宫,一路明火执仗、通行无阻。帝不甘受辱,于寝宫举火自焚;太后肖氏率妃嫔整装候于“慈宁宫”外,怒斥肖野狼子野心、欺君罔上后,毅然触柱而亡,春妃等人从之。而皇子明瑞亦于该次宫乱中失踪。
裂天(9)上
慕天崖高耸入云,虽只是秋日,却已经非常冷了,疾风在浩渺的天空中涌动,雪白的流云慢慢荡向远方。
据说日出时站在崖顶,伸出手就可以触碰到那轮红日。
自从伤愈后,慕忆就时常独自到这里来,一呆就是一整天。只有这片广阔无垠的蓝天无论何时都没有改变过,永不停歇的风是它深沉悠远的叹息,绵长起伏,仿佛能抚平世间所有不堪的过往。
站在这孤高的绝顶,感受无休无止的风起云涌,生命仿佛就只剩下了亘古的寂寞与荒凉……
傲龙阙远远望着崖顶上那个孤独寂寥的人影,眉头微锁,叹了口气,对身旁的纪凤阁道,“这次还真多亏了你的医术,否则以他那么重的伤势,怎么可能在两个月里恢复过来。”
纪凤阁微微一笑,“龙阙,你我之间何需如此客气,”她目光专注地盯着那个白衣少年,轻声叹息,“想必你也早有所觉吧,你这个师弟并非常人……”
傲龙阙点了点头,却道,“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在我心中,他始终只是我最疼爱的那个小师弟!”顿了顿,眼中浮起淡淡的伤感之色,“我还记得师父第一次带他回来时的情景。那时的他,大概只有十三岁吧,初次上神山入圣宫,心里一定害怕得紧,一双黑沉沉的大眼睛里全是冷漠戒备之色,却还是倔强地站在众人面前不肯示弱半分,那个样子让人看了一眼,便再也忘不了……那天,师父叫他拜见我这个大师兄的时候,他笑了一下,虽然还是带着些防备,可那眼神儿,真让人心疼到骨子里!”
纪凤阁侧头看他,神情温柔,“你素来心硬,独对这个小师弟宽容宠溺,就不怕我捻酸吃醋么?”
傲龙阙看她一眼,目光闪动,缓缓执住她的一只手,五指相扣,悠然道,“我待他便如亲弟,希望你也能如此。听说他曾有个姐姐,俩人感情极好,可惜早早过世了,若你肯如亲姐般疼他,想必他也会感觉得到。其实,我这小师弟外表虽似拒人千里,却最禁不得别人对他好的。”
纪凤阁微笑,轻轻叹了口气,“也许是我多心,总觉得他暗地里藏着许多难解的心事,咱们这作师兄师嫂的却帮不上什么忙……”
傲龙阙眼神一暗,冷然道,“他虽不肯说,我却也有办法知道。如果叫我晓得谁曾伤害了他,哼!”目光中瞬间闪过的狠厉之色令纪凤阁也情不自禁微微打了个寒战……
青州,是大澈最接近戈壁沙漠的军事要塞,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睿英亲王”明郁此次巡视的最后一站。
天当正午,微雨。
街道上行人寥落,远处一段古老的青黑城墙在阴沉的天色下透出森森的冷意。
明郁坐在城内最有名的老店“惠明居”二楼的窗口,隔着蒙蒙烟雨,凭窗眺望着远方,小六儿沉默地立于他的身后。
从这个角度,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明郁侧脸的轮廓,英挺的眉,沉郁的眼,紧抿的唇角增了磨砺后的坚忍,依然俊朗出色,鬓角间却不知何时已染上了几许星霜。
小六儿鼻子发酸,心里微微一痛——除了自己,大概再没有人知道,这两年间,面前这个英华内敛、气度从容的男子究竟是怎样度过的?一个个漫长黑暗的夜里,偶尔自他房内泄出的哭声压抑绝望得犹如一头终于被逼上绝路的野兽,撕心裂肺,令人听的心里难受得象是塞进了一团藏了刺的乱麻……也想尽力宽慰他,但小六儿比谁都明白,除非那个人能够死而复生,否则一切都只能是空谈。
正出神间,脚步声响,楼梯处又上来了两个人,低声谈笑着在不远处落了座。
小六儿听得那两人步履轻盈,显然身具极高明的武功,不觉便有些留意,再看明郁,也微微侧过脸来向那边撇了一眼。
隔着一层绣花的屏风,隐约可见两个一身白袍的男子坐于桌旁,店小二正陪着笑脸招呼茶水酒菜。
那两人的白袍式样独特,宽大连身,带着风帽,只需随手拉上便可挡住口鼻,竟似沙漠中旅人的装束。
小六儿心里一动,恍惚间似乎记起了一件颇为要紧的事情,莫名的有些紧张起来,不由得屏气凝神。
眼尾扫过明郁,见他虽然未动声色,但眉峰轻蹙,搭在桌上的一只右手已然握成了拳头。
那两人并未觉察到这边的异样,依然浅斟低酌,低声谈笑着。
“三哥,咱们这次下山也有大半个月了,再不回去,怕是又要被老管家骂了!”
“老七,别跟三哥耍心眼儿啦!我知道你是想念夫人身边的雪儿姑娘了,不是连礼物都偷偷买好了吗?”
“嘿嘿,三哥就爱说笑,小弟可不敢动那样的心思……”
“得了,别不好意思了,堂堂‘七骏’也没的辱没了她!这次回宫后干脆就找人帮着提亲去,也省得你一天到晚心神不定的,怎样?”
“好是好,就是这媒人不容易找,总要面子够大才成,否则夫人那里怕是……”
“哼,小子知道头疼啦?三哥教你一个乖,”他抬手比了个手势,笑道,“若请得动他替你开这个口,就没有不能成的事!”
“少主?!”老七的声音里充满了惊讶,“怎么可能?”
“别急呀,你以为三哥在耍你吗?知道咱们为什么定要来这青州城,就为在这儿的老字号‘泰丰’买上十担‘碧篥’带回去……厨子老王特地叮嘱我专要这种关内出产的精梗米,说用它熬粥最棒,再配上咱们神山上特有的雪莲子,是少主最喜欢的呢!”
“真的?!”
“废话!这也就是你,三哥我才帮这个忙,回去后你请老王用心好好熬上一锅粥,再配上几味清爽的小菜,亲自捧了去孝敬给少主,趁他心情好的时候把这事一说,断没有不成的道理!”
“多谢三哥提点!此事若成,小弟定要好好谢你!”
……
只隔着一道屏风,这边厢聊得高兴,那边却已如天翻地覆!
裂天(9)下
只隔着一道屏风,这边厢聊得高兴,那边却已如天翻地覆!
明郁呆呆地坐着,浑身僵硬,脑中霎时间一片空白,耳畔翻来覆去便是那几句“神山……圣宫……少主……七骏……”
“会不会又是在做梦?!”他不住地自问,竭力想要镇定下来,慢慢的吸了一口气,很轻,很努力的吸,却觉得那口气怎么也到不了肺里,心里一阵冷一阵热,有了希望却又惧怕失望,只听到自己“咚咚”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从来就没有跳得这样快过,快得他还没有站起来腿就已经软了!
一旁的小六儿也骤然色变,愣了片刻,情不自禁抬眼望向明郁——入目的是一张毫无血色的面孔,眼神却在刹那间充满了热切,一时竟恍若少年。
小六儿咬了咬牙,忍不住便想冲上前去问个清楚,却被明郁死死拽住了衣袖,他低头看了看对方那因为太过用力而扭曲苍白的手指,心里一痛,低低叫了声,“王爷!”
明郁朝他摇了摇头,然后一点一点把自己僵硬的身体放软,待手脚恢复了些力气,才挺身站起,缓步转过屏风,步伐优雅从容,只有他最清楚,自己此刻迈出的每一步都需要多大的勇气。
屏风后的两人早在小六儿叫出了那声“王爷”后便有所察觉,打住话头,这时更是一起抬头望过来,目光如电,直射在明郁身上。
明郁任他们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脸上不动声色,甚至还微微带了一丝笑意,拱手为礼,沉声道,“恕在下冒昧打扰,请问二位可是自‘神山’上下来的圣使?”
“三哥”“哼”了一声,不答反问道,“阁下是……?”
明郁眼见他俩的一身装束,心里便已然认定,却更加紧张,不自觉间已握紧双拳,虽然强自镇定,嗓音中还是透出一丝颤抖,“在下明郁,昔年在大漠中遇险时,曾得一位白衣少年相救,这些年来一直铭记于心,未敢或忘。听说他便是神山圣宫中的少主,只不知刚才两位言语间提及的可是此人?”
“老七”一向心直口快,闻言眉梢一轩,脱口道,“此话当真?少主那样冷面冷心的人,竟然会出手救你?”
“三哥”却只皱眉沉吟,“明郁?……王爷?”目光一闪,眼中多了几分警惕之色,冷然道,“对不起,我们不认得阁下说的那个人。”一拉同伴的手,“咱们还有事要办,走吧。”言罢便一同匆匆起身,下楼而去。
小六儿身形一动,刚要阻拦,明郁已然抬手挡在了他的前面,对上小六儿惶急不解的眼神,他缓缓松开紧握成拳头的手掌,目光坚定,语气决然,“别急,事情没问清楚前,他们走不了的!”
……
趁着暮色初起,“七骏”中的两人匆匆离城,快马驰出里许后,才先后带住缰绳,相视一笑。笑容还未及敛起,三哥却已转头注目前方,面上掠过一丝惊疑之色。
薄薄的暮霭逆光中,远处隐隐出现了人马的影子,密密横排挡住了去路,打眼望去,足有数百骑之众,骑兵们铠甲鲜明、兵戈森寒,从服饰和武器的精良程度看来,竟是训练有素的禁卫骑队。那么多的人马悄然默立于道路中央,居然听不到半点声响,只是气势森然,凛凛迫人而来。
两人互望一眼,心知此番怕是不能善了,俱各回手抽刀,凝神戒备。
眼见前方的人马无声地向两旁一分,当中一人缓缓行出,正是明郁。他骑著匹墨黑宝马,未著盔甲,轻裘窾带,身形笔直地坐在马上,衣袂在秋风中微微飞扬着,整个人英挺俊逸,如同名剑在鞘,光华不露,蕴而未发,却已隐隐夺人。
对峙片刻,明郁一笑,笑容中七分清朗三分倦淡,当先开口道,“请两位不要误会,在下绝无恶意,只是心急故人下落,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三哥按住老七的手,冷冷道,“圣宫与大澈皇室从无瓜葛,什么故人,王爷怕是找错人了吧?”
明郁摇头,语气坚决,“我不会找错人的。你家少主可是姓苏?四年前曾经离宫出走?就是在那时他救过我的性命,而且我俩之间的渊源极深……”在说到“渊源极深”这几个字时,他微微低头,脸上突而有了些莫名的悲哀之色,淡淡的一点,刹那间就从眉眼间掠过去了,轻的仿佛只是瞬间的错觉,随即抬眼直视对方,神情恳切忧急,“烦请两位带我前往圣宫,有些话,我一定要当面同他说清楚!”
裂天(10)上
神山壁立千韧,高耸入云,峰顶积雪经年不化,因为光线的缘故,一股淡蓝色的雾气始终笼罩着整个山峰,更显得虚无缥渺,犹如圣境。
位于雪峰之巅的圣宫于一片静默的素白当中傲然独立,远离尘世,宫门前数百级白石阶梯陡峭蜿蜒,仿佛可以直达天际。
刚刚入冬,峰顶已然开始飘雪,晶莹的雪花随风飞舞,落在拱顶和玉阶上,装点出好一派不染纤尘的琉璃世界。
黄昏时分,雪渐渐止了,风却没有停。
紧闭的宫门前静立着两个人影,当先一人正是明郁。
冷风吹过,明郁青衫猎猎,腰背挺直地立于风中,未见半分瑟缩之态,脸上神色凝定自若,仿佛即便要等上千百年,姿势也不会有一丝改变。
反是他身后的小六儿面有忧色,迟疑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王爷,已经整整一天了!如果他们真的不打算开门,难道咱们就这样一直等下去?!”
明郁不语,紧抿的唇角透着一脉沉默的坚持。
小六儿稍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皱眉道,“那个大城主一副铁石心肠,是不会放咱们进去的。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让属下翻墙进去,先想办法找到阿蛮,再请他出来见您吧!”
似乎是“阿蛮”这个名字令明郁终于有了反应,他侧过脸来,双眸炯炯,再非往日的淡漠沉寂,竟是神采照人,微笑着斥道,“不可放肆。”顿了顿,仰头徐徐呼出一口气,脸色虽冻得发白,依然掩不住自心底透出的欣悦之情,“他还活着,老天真是待我不薄!……我会一直等下去,直到他愿意出来见我为止。这是我欠他的,无论要我等多久,我都绝无怨言!”
小六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只是看着明郁,这个自己衷心跟随了几乎半生的主人,这几年的磨砺已令他迅速成熟起来,渐渐有了万人之上的王者之气,然而此刻他的眼神却是如此的脆弱和执著,让自己看了只觉辛酸。
沒有违背明郁的意思,小六儿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祈祷,“阿蛮,我们来了!你若是知道,就快点儿出来相见吧,小六哥……求你了!”
巍峨耸立的城堡中,偌大的宫宇一角、紧闭的长窗后,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面窗而立,沉默地向下注视着,目光冷凝,线条刚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一直静静站在他身侧的纪凤阁也在盯着宫门前那两个倔强伫立的身影,秀丽的面庞隐含忧色……
苍茫的暮色越來越浓,寒風呼啸着掠过,夹帶着片片冰渣……又开始落雪了!
那两个固执的男人,已经不吃不喝地站了整整两天了!眼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融入漫天的风雪之中,笔挺的腰身慢慢脱力,却还是不肯回头。
她的心竟微生不忍,终于轻轻叹了口气,“他们难道真打算冻死在这里?”
傲龙阙不答,眼里露出某种冷酷讥诮的神情。
纪凤阁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垂头一笑,宛如自语,“我想,那个人待小师弟倒是真心的!……只是,这样拼尽全力的爱,不会觉得太辛苦了么?”
傲龙阙沉默的侧脸有如刀削,半晌,才沉声道,“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再讓小忆受到傷害!”
纪凤阁抬眼看着他,做着最后一分努力,“这件事终是瞒不过小师弟,如果给他知道了,又会是什么反应?你这个作师兄的,难道不该问问他自己的意思?”
傲龙阙迎上她的目光,冷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隐约的轻怒,“你懂什么!三年前,我就是因为一时心软才放了小忆入关,结果害得他差点儿没命回来!这一次,我决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面对着傲龙阙勃发的怒意,纪凤阁无语——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他,如果他当真已经决定了某件事,那么,多说何益?
裂天(10)下
穿行过宫殿间重重的廊宇,傲龙阙来到了位于圣宫最深处的“静阁”。
无声地推开两扇紧闭的大门,灯火朦胧的殿堂里,一个修长清冷的背影立刻映入了他的眼帘。
慕忆闻声回过头来,侧脸的轮廓秀丽孤拔,烛光下如玉雕成,柔和的笼着一层薄薄的光晕,清澈的眼神在傲龙阙脸上一转,刹那间竟令他生出种想要避开的感觉。
沉默地驻足,在明暗不定的光线中两人视线相接……良久,傲龙阙叹了口气,“你……已经知道了?”
慕忆点了点头。
傲龙阙沉住气,又问了一句,“有何打算?”
听出了他声音中隐藏的不安,慕忆沉默着,眼光飘向了窗外,久久无语。
窗外依旧是白茫茫的一片,四周的景物在风雪中已迷蒙的如同梦境,他就这么静静的站着,听着风声划过殿角,带起风玲发出碎响,半晌,突而一笑,低声道,“他既然大老远找了来,总要见上一面的。”
傲龙阙突然有种想要发火的冲动,沉声冷笑道,“你们俩的事我也大略知道了些,亏他竟然还敢找上门来!若不是怕你心里不痛快,我不会还留他活在这个世上!”
慕忆一震,慢慢垂下眼帘,将清亮的眸子半掩在了浓密的睫毛下,嘴角边虽仍挂着清淡的笑意,却已掩不住透出一丝落寞伤感之情。
傲龙阙心里一痛,即将出口的责备生生哽在喉间,化作了一声长叹。
一室寂静,心事翻腾……
良久,傲龙阙才又放缓语气道,“那个人,带给你的只是伤害,难道你都忘记了?”
慕忆不做声,有倾才缓缓道,“那些事,我已经……忘记了。”
傲龙阙闻言一怔,突然沉下脸来,向前逼近几步,似欲发作,却终于只是伸出手来,将慕忆额前的碎发向后拨了拨,看进他的眼里去,“忘了才怪!师兄看着你长大,打小你就是什么事都记在心里的人。”
他自嘲地一笑,声音竟然异常温柔,“我是真心替你不值!这世上的男女,又有哪个值得你倾心相待?……你这样聪明的人,何苦自己为难自己,天下间你最不能爱的人,就是这个明郁。你若不爱他,这天大地大,还不任由你翱翔?你若当真爱上他,就只能束缚起翅膀,终老于方寸天地……小忆,得失之间,你可要好好想清楚!”
慕忆低垂的睫毛轻轻一颤,抿紧了唇角,一时间心里犹如三江翻涌,一片酸涩当中,又夹杂了一丝茫然。
“值得吗?可曾后悔?”——这是第几次听到别人这样问自己了?
他笑了,带着些自嘲的味道,“原本就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当初既是自愿爱他,自愿为他折堕,自愿替他赴死,现在才来说后悔,岂不成了个笑话?!”只是未曾料到,当那些似已沉淀在时间中的往事被重新提起时,依然会令自己如此心疼。
“明郁!”——他闭上眼睛,在心里低低呼唤着那个名字,只觉连呼吸都是痛的。他的眼神、他的气息、他沉默无语的温柔,深情绝望的拥抱,随着这一声低唤,突然间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
明知前尘隔山,不如忘却,可是,却叫他如何忘却?!
傲龙阙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一颗心却在缓慢地下沉。面前的这个少年,是他示若珍宝、呵护备至的小师弟,在他的心目中一如傲然盛放的彼岸花,只应高高在上、漠视红尘!自己倾尽心力,唯愿能够保护他远离尘世间所有的污浊和伤害,可是就在这一刻,他清楚地看到那张从来都是清冷倔强的脸上划过了刻骨的悲伤......这还是他那个一向骄傲得凤凰一样的小师弟吗?那个男人到底伤他到了怎样的地步?!
一瞬间,怒火染红了傲龙阙的双眸,他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眼前人影一闪,慕忆抢先拦在门口,惊问道,“大师兄,你要做什么?”
傲龙阙面色坚决,神情冰冷,“你让开!这个明郁是你的魔障,既然你始终下不了决心,就由大师兄来帮你做个了断!”
慕忆脸色煞白,却不肯后退半步,正待开口,远远的突然传来了一下下沉闷的撞击声,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重重地敲击着圣宫那两扇巨大的铜门,其间还夹杂着一声声呼喊,“......阿蛮......快出来......王爷他......支持......不住......”呼声干涩嘶哑,听来竟有几分凄厉,却是以内力送出,回荡在深冷的夜空中,久久不绝。
慕忆骤然色变,转身欲走,却被傲龙阙一把抓住手臂,断喝道,“不许去!”
慕忆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字地道,“我不能眼看着他死在这里......我做不到!”
然后,他用力挣脱开他的掌握,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傲龙阙手中陡然一空,整个人也似跟着空了一下,注目着慕忆雪白的身影惊鸿般自眼前消失,一时间只觉心口也闷闷的钝疼起来。
......
慕忆一路奔得心急,可是在用尽全力推开大门的一刹那,他却猛地止住了脚步。
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他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就在大门外的石阶上,那一片刺目的白色冰雪中,默默伫立着的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在那里已经站了太久,雪花堆积在肩头,沾湿了天青色的风氅后,已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衣发上都粘了雪,不知是不是因为眼花,竟令人骤然生出种“一夜白头”的错觉!
紧跟在后出现的七骏中的“三哥”细心地为慕忆撑开一把油纸伞,低声劝道,“外面雪大,请少主当心身体。”
慕忆恍若不闻,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阶前的那个人影,一阵窒息般地疼痛掠过心头,眼眶一热,泪水几欲夺眶而出......就在看到明郁的那一瞬,所有的坚持,一点点磊筑起来的心墙,顷刻间轰然崩塌、化为灰烬!
也许是因为被冻僵了,明郁已经感觉不到什么了,四肢不再有针刺般的剧痛,全身甚至生出种模糊而轻飘的热意,眼神渐渐涣散开来,目中的一切也变得模糊不清,但讓他最開心的是,恍惚中,他又見到了慕忆!那个令自己朝思暮想、渴望再次見到的人!
勉强抬手,努力想要夠上对方的臉,明郁微笑着叹息,“我是在做梦吧?”他有些迷糊地想着,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说出声来,“就像曾经做过的那些美梦一样!只有在梦里才可以离你这么近......”他喃喃自语,痴痴地盯着慕忆,连眼睛都舍不得多眨一下,“那就不要讓我醒!一旦醒来,你就会跟着消失了,可是我......不要再離開你!”
慕忆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正在一点点失去知觉的明郁,突然感到眼前一花,风声微动,似乎有人接近,他努力睁大模糊的双眼,怔怔地盯着面前那张越来越近的脸庞——真的是慕忆!他竟一点儿也没变,依然带着惊艳天下的风采,眼神深邃清澈,亮如星辰,在昏暗的光线中,流转出温柔的光芒。
无边的狂喜瞬间充满了明郁的胸口,他想伸出双臂将眼前的人拥入怀中,死死抱住,再不放手,但冻僵麻木的身体象是已不属于自己,全无半点反应,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盯着慕忆,眼中透出如火般的目光——巨大的喜悦、渴望、苦涩……强烈得无法言说!他就这么看着他,像是仅仅用眼睛便要把对方融化掉!
耳畔响起一声柔和的叹息,下一刻,明郁冰冷僵硬的身躯便被一股温暖而熟悉的气息所包围,温凉中带着淡淡水香的味道令他沉醉——那样的气息,熟悉得......恍如时光倒流,昔日重现!
安心地闭上眼睛,他嘴角微不可觉的一弯,任由自己沉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裂天(11)
恍惚中,明郁似乎是置身于一个四周黑得没有丝毫光亮的深渊,仿佛天地也陷落其中,不知何处起始,也望不到尽头,浑身疼得象被地狱的孽火烧灼,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来!正在备受煎熬的时刻,隐隐感觉到有一只微凉的手在轻抚自己的脸颊,温柔得就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他终于挣扎着醒了过来,感觉象是又经历了一场痛苦的轮回。
第一眼就看见了侧坐于床旁的慕忆——他也正在看着自己,目光晶莹闪亮,似落满星辰。
一时间,两人只是相视无语,均觉似有无数的话梗在喉间,欲语还休,别后种种劫难,种种思念,千回百折,却都比不上此刻彼此的眼底那化不开的情意。
慕忆目不转睛地看着明郁,脑子里却只是一片空白——他还是那般俊朗,只是细看下竟多了好些……风霜的痕迹,英俊的脸容在烛光里看来有种磨砺后的沧桑,炽烈的眼神却像是无数缠绵温柔的手,令自己的一切挣扎都变得徒然。
手腕猛地一紧,已被对方牢牢抓住,耳畔响起低沉而熟悉的声音,一声声唤着他的小名,“阿蛮......阿蛮!”其间全是无尽的喜悦和痛惜,温柔得令人几欲落泪。
慕忆微微一颤,眼神在明郁狂喜热切的脸上默默转了一圈,隐藏在眸子深处的迷乱一点点浮出水面,许久,他终于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放软了身体,任由对方拉自己入怀——虽有慧剑,却终究不忍割舍,自己这一生,怕是注定要和这个人纠缠下去了吧?
明郁紧紧拥住了他,紧得两人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许久,才喃喃低语,“对不起!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我却没能守护在你身边......”
慕忆安静地听着,瞬间竟有些恍惚,仿佛又看见了许多已经遗忘在风中的往事......肩头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湿热,如此火烫,仿佛有着熔化一切的温度,一股强烈的酸楚陡然涌上心头,愣怔间,忽觉唇上有物覆盖上来,象是要灼伤自己一般的灼热坚定,固执非常,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恐惧,在刹那间唤醒了自己心底所有的迷惘眷恋,所有的依依不舍!
心内哗啦一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瞬间崩塌,慕忆半垂下眼帘,眼波流转中有著叹息,微启唇齿,生涩地与之纠缠......
一吻既罢,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不稳起来,只觉彼此离得这麽近,对方的呼吸就在耳边,心跳隔著衣衫一声声传递过来,心底充满了一种从未体会过怯怯的喜悦和甜蜜的慰籍,还有一种冲动,希望时间就此停驻!
也不知过了多久,明郁才重新开口唤道,“阿蛮......”
“嗯?”
明郁凝视着他微微低垂的脸和不住轻轻颤动着的睫毛,声音低沉柔和,目光中却是清晰的坚定,“这两年里,我一直在想,这世上有太多的错过,一次便是一世......而我,竟然一直都辜负了你,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后悔!”他语调一窒,回思当日的心痛如狂,依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幸好天可怜见,又给了我这次机会!阿蛮,你肯出来见我,就是原谅我了,只求你我从此再不分离,你......可会答应?”
慕忆没有说话,良久,微微笑了,缓缓抬手与他相握,用力扣紧,一颗心忽然变得无比温暖——无论自己以前付出过什么,无论以后还将要付出多少,都是值得的。
一片令人安心的静谧中,突然响起了一下沉沉的叩门声,慕忆匆匆直起身来,略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衫,轻轻拍了拍明郁的肩膀,示意他不必起身,才开口道,“请进。”
房门开处,傲龙阙缓步而入。他锐利的目光如有形之物,在屋中两人脸上一扫,露出了一个略带寒意的笑容,沉声道,“小忆,王爷的那个同伴也醒过来了,你不去看看吗?”
慕忆心知他是有意支开自己,微一迟疑,明郁已经开口道,“阿蛮,去看看你小六哥吧,他也想你得紧。”
慕忆知道有些话他两人终是不会当着自己说出来的,便点了点头,抬眼迎上傲龙阙冰冷的目光,眼神里微微透出一丝无声的求肯,然后才转身出屋,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一下子变得异常安静,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两个人隔着几丈远的距离默默对视着,傲龙阙固然气势逼人,明郁竟也沉静凛然,分毫不让。
好一会儿,傲龙阙才一步步走近前来,随着他的脚步临近,空气都似乎跟着冷了下来,他来到离明郁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来,眯着眼睛,从头到脚仔细的打量着他,那视线仿佛带着刀刃,要将对方细细地切割开来。
明郁虽然坐在床上,但腰身依然挺直,眼底一片清明坚定。
傲龙阙终于开口,声音冷漠而犀利,“你怎麽不消失?如果这个世上没有了你,他依旧只是那个心无所碍的苏慕忆,只要他愿意,海阔天空还不任他翱翔!”
明郁微微摇头,带着淡淡的苦涩,“你不是他,怎知他想要的是什么?”
傲龙阙冷笑,眼中寒光尽显,“你以为他要的会是你?除了伤害,你还能带给他些什么?!”
明郁眼神一黯,“过去的确是我对不起他,只要他愿意原谅我,我发誓会倾尽所有,令他幸福!”
傲龙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神有些凶狠,语气间带着不屑,“倾尽所有?你能给他些什么?身份,睿英亲王身边的一个男宠?地位,难道还能再高过你那个混蛋兄长所封的什么‘大妃’?!”他的话像出鞘的刀锋,锐利无情,全然不留半分余地。
明郁脸色煞白,嘴唇几乎咬出了血,是啊,自己口口声声爱慕忆,却从未认真想过带给他的都是什么?自以为只要两情相悦,幸福就唾手可得,却原来尽是一厢情愿!那样的一种“身份”、“地位”,对骄傲的慕忆来说只会是莫大的侮辱......原来为了这份爱,他竟然默默承受了这么多的不公平,却从未有过一句抱怨。
眼眶蓦地一阵酸涩,虽然极不情愿在这位“大师兄”面前示弱,明郁知道自己终于还是落泪了!
傲龙阙紧盯着他通红的双眼,不容对方有一丝逃避,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你现在还有脸要求他跟你走吗?!”
明郁抬起头,双眸被泪水洗过,显得异常干净,也异常平静,“是,我会求他跟我走,因为我爱他,也知道他同样放不下我。”他的语气平和中透出不悔的执著,“如果需要,我会放弃所有,陪他一起走遍天下,尽我所能,给他幸福。”
傲龙阙怔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这一刻明郁眼中的坚决令他震撼,一向刚硬的心里有处地方似乎被什么撞了一下,微微有些涩涩的疼,有倾,才冷然一笑,语带讥讽,“这世上除了天地,最强的就是皇权。试想江山万里,尽数在你掌握,挥手千钧,一言九鼎,这种极致的尊荣与权力,难道你真的可以全不在乎?你生为皇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了的?!”
明郁微笑,笑容中带着种释怀后的坦然,“你说的这些我都尝试过了,我其实......并不想要这个天下,就算可以站在最高的地方,一辈子安享尊荣,但是如果没有了他陪伴在身旁,心里终究不过是一片荒凉。”
傲龙阙不觉微微动容,沉默了片刻,方沉声问道,“你说可以为他放弃一切,却如何叫人信你?”
明郁眼神一亮,强忍住浑身的痛楚,缓缓屈膝,跪于地上,正色道,“我可以对天发誓,一定全心全意对待慕忆,决不会让他委屈难过!如违此誓......”他顿住话头,抬眼直视着傲龙阙。
傲龙阙也在盯着他,双眸如同一面深海,隐隐卷过层层惊涛骇浪,低声命令道,“也不必发什么‘天打雷劈’、‘万箭攒心’的恶誓,如果你违背诺言,做出了什么对不起小忆的事,就叫你们两人从今往后,千年不见,永世无缘!”
明郁全身剧震,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冷酷倨傲的脸,静了片刻,决然道,“好!”然后缓缓重复道,“如果我明郁违背了自己的诺言,做出了对不起慕忆的事,就罚我从今往后,与他‘千年不见,永世无缘’!”他一字字地说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每个字都带着血,附着对自己的诅咒!——这样惊心动魄的誓言,没有人可以再怀疑他的真诚。
傲龙阙看着面前那人屈跪在地的膝和带着伤的目光,张了张嘴,终于只是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叹息。
裂天(12)
立马于一片平滑的沙丘之上,身后是静默林立的两千近卫军,大漠的风沙卷起旌旗不住招展,铁甲在骄阳下反射出冷冷的光芒。
小六儿一提缰绳,纵马来到明郁身后,顺着他的眼光望向远处,低声问道,“咱们已经等了两天了,阿蛮为什么还没有赶上来呢?”
明郁目光平静地望向已经遥不可见的雪峰方向,唇边的笑容清朗从容,“他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来,我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