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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2 章.8

作者:砚妍 当前章节:150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8:49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风中突然隐隐传来一两下清越的驼铃声,两人不由喜动颜色,极目眺望。

只见前方连绵起伏的金色沙海中,远远的似有一点白色的影子在不断移动着,速度极快,犹如白色的雪团,在黄沙上一掠而过,直向这边卷来。

众人眼前一花,几乎只在片刻间,一峰高大的白色骆驼已风驰电掣般奔至近前,铃声忽顿,就在离着数米远的地方蓦然驻足。

耀眼的阳光下,高高的驼背上坐了一个人影,全身都包裹在层层白纱之中,连口鼻都不露分毫,只有一双眼睛清澈冷冽,光华流转,像是被阳光浸透了的黑色宝石。由于那白驼奔行的速度实在太快,骤停时带起了一阵强风,使得那人身上的白衣随风扬起,又安然垂落,意态优雅如上古飞天之舞。

如受蛊惑,所有人在刹那间都失了神,一时间耳畔尽是那人衣袍带起的冽冽风声,只觉眼前情景有如梦幻般不真实......

就在这时,高居在白驼之上的那人突然伸手摘去蒙面轻纱,微微扬眉,看向明郁,眼波流转,唇角斜斜一挑,似笑非笑道,“前方三十里外,有处绿洲名‘春水泽’,尊驾可愿同往一游?”

慕忆背光而立的身影骄傲挺拔,一如四年前的情景又重现于眼前,只是当中隔了那么多的悲欢离合......

伸出手来,明郁迎上对方晶莹闪亮的双瞳,脸上的笑意亦如阳光般灿烂,“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

两人一前一后坐于白驼背上,风驰电掣地一阵飞驰,天光沙色,溶成一片朦胧的金黄色光影,这一刻两颗年轻的心,什么也不再想,没有了帝王将相,没有了家国天下……身在风中,只是专注地享受着这一刻无拘无束的快意。

明郁的双臂始终紧紧环住慕忆的腰身,带给他阵阵久违的温暖,对方的呼吸就在自己耳侧,温热的,又有些微痒,随之而来的,是暖暖的窝心之感。

到达“春水泽”的时候,已是午后时分,远远的望见一片水面,在漠漠黄沙环抱中,绿得犹如一汪上好的翡翠,阳光泼洒如金,天穹上流云漫卷,映衬得眼前的一切美如神迹。

近得前来,但见一弯碧水澄澈清凉,一望到底,时有微风拂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碎成点点金斑。

两人跳下驼背,慕忆伸手在白驼脖颈处轻拍两下,柔声道,“雪影儿,你自己去玩吧。”

那白驼似懂他言,大头在他掌中蹭了几蹭,才缓缓走去一旁低头饮水。

慕忆刚想转头,身上一紧,已被人从后拥住,听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他心里一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抿着唇不作声,眼底浮起一丝清澈的温柔。

两人就这样默不作声地依偎着,静听风声掠过水面,传来空渺的声音,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眼前这一方静谧的天地。

明郁握住慕忆的手,感觉掌中的手指冰凉,情不自禁加重了力道,想要借此传递给对方更多的热量。

慕忆反腕,与他五指相扣,静了很久,才低声问道,“你到底和大师兄说了些什么?没想到他竟肯放我下山,原本以为还得象上次那样偷跑出来呢!”

明郁笑了,用下巴在他柔凉如水的发丝上轻轻厮磨着,“我答应他一定会全心全意地对你好......”

慕忆怕痒似的缩了缩脖子,轻笑道,“他会信你?”

明郁附在他耳边,声音低低地问,“我不管他是否相信,我只问你——信不信?”

慕忆转过头看他,四目相交,紧贴的身体传来阵阵热力,在明郁炯然的凝视下,忽地倾身在他温热的唇上一触,微笑道,“我信你!”

接踵而至的便是全力的拥抱和一个深深的吻——这一吻仿佛已酝酿了一生之久,缠绵美好,勾起了两人之间无数苦涩甜蜜的回忆。

慕忆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回应着对方,纤长半垂的睫毛有种蝶窒时抖出的极致绚丽,就似当年一点点沉沦的心,纠缠着共舞,只为追寻那让人流连的温柔。

一片恍惚的眩晕中,耳畔响起明郁低沉的语声,“阿蛮.....我爱你!”几乎象是在呢喃,但嗓音沙哑,带着情动的波澜,那声线犹如蛊虫,一丝丝的仿佛能钻到人骨髓里去……

慕忆“嗯”了一声,只觉对方的身体忽如着了火般热起来,一惊之下,不由半抬了眼望向他。

明郁一张脸烧得通红,双眼却异样的明亮,目光接触到慕忆兀自微红的双颊和水雾氤氲的眼波,只觉脑子里“哄”的一声,什么都不能想了,双手不觉间已经抚上对方柔韧细致的腰线。

就在这一刻,怀中的慕忆突然全身一僵,猛地推开了他的手。

明郁吃了一惊,本能地想要拥紧他,却换来更加激烈的挣扎,一时间只觉慕忆浑身都在瑟瑟发抖,推拒着自己的双手透出入骨的凉意,心知不对,忙放开了他,惶声问道,“阿蛮?怎么了?”

慕忆退后两步,面容带着一种惨烈的苍白,还有隐隐的畏惧脸色惨白得惊人。

明郁又是心疼又是困惑,不敢强来,只是上前一步,用力握紧他冰冷的双手,喃喃唤他,“阿蛮......阿蛮!”

慕忆怔怔而立,浑如未觉,就像是心神突然被什么东西摄走,留在这里的只剩了一个空洞的躯壳,周身似乎又陷入了浓厚的黑暗中,阴冷的空气里,那个人缓缓凑近前来,向他附耳低语,声音极低,语气却极狠,“你已经是朕的人了,还妄想着逃到哪里去呢?!”......他缓缓闭上眼睛,腕间仿佛又记起了锁链冰凉的触感,回想起那些极致恐怖的黑夜,那些似乎永无止境的痛苦与挣扎,一颗心瞬间沉入了谷底——曾经刻意想要遗忘,也以为已经逐渐淡忘了,却原来终究还是无法忘记!他微微苦笑,笑容里满是悲哀和绝望,皇宫中那些个不见天日的日子,一想起来连呼吸都是痛的,如同刻在骨髓深处的烙印,始终是自己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一只有力的手托起了他的下颌,对上的是明郁充满关切和疼惜的眼神,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胶滞着,一方追逐,一方逃离。

下一刻,明郁突然一把抱住慕忆,把他整个人死死拥进怀里,用力之大,使得两人的骨头几乎嵌进对方的身体。慕忆觉得窒息,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安心,从对方身上传来阵阵暖意,令他冰冷的心一点点变暖。

明郁抬起慕忆轻轻颤抖的右手举到自己唇边,轻吻着他拇指上紧扣的那枚黝黑冰冷的扳指,嘴唇细细地划过上面那些精密深邃的花纹,一遍又一遍,那样的吻,太过温柔,如同刻意想要借此抚平对方心底的那道看不见的伤痕。隔了许久,才喃喃低语道,“不要想了,都过去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让人伤害到你,无论他是谁!”

慕忆不语,僵硬的身体却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明郁心里一阵绞痛——如果可以,他宁肯倾尽所有,只愿那些曾经的伤害都不曾发生!叹息着拥紧怀中的人,无限深情,近乎虔诚,“我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虚的,有些事情不是说忘记就能够忘记的,可是我们还有一生的时间!阿蛮,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慕忆抬眼,望着他温柔坚定的神情,鼻子有些发酸,嘴角却微微挑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明郁当然看得出那笑容中的悲凉和黯然,心里怜惜,脸上却不露声色,微笑着埋首在他发间,低声问道,“你不是很想知道我和你大师兄说了些什么吗?......本来还不打算这么早告诉你的。我答应他不再当什么王爷,放弃现有的一切,陪着你走遍天下!”

慕忆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来看他。

明郁眼巴巴地回视着他,继续装乖,“为什么不说话,我还以为你会很高兴呢?......难道你又改变主意,不要我了?”他故意委屈地眨眨眼睛,神情有如一只害怕被主人遗弃的小狗,“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你不会真的不要我了吧?!”

慕忆眼圈一热,连忙撇过头去,浮云般的眼睫垂下,挡住了眸中闪动的水光。

明郁再接再厉,覆在他耳边,轻轻低语道,“阿蛮,信我!陪我回去把必要的事情交待清楚了,咱们就从此远走高飞,海阔天空,再无掛碍!”

慕忆没有抬头,隔了好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听在明郁耳中却不缔天籁,他更紧地拥住慕忆,感受到对方清晰有力的心跳,唇边逸出的叹息充满了温柔满足之意,“你知道吗?这一刻,我突然非常渴望‘地老天荒’!”

慕忆不语,只是反手抓住他温热的手掌,缓缓用力握紧。

两人如此相依相偎着,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沉默地感受着自对方身上蔓延而来的阵阵暖意——只是这样的一个拥抱,已经胜过了千言万语。

当大漠的夜色掠尽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一轮冰月自水面上缓缓升起,冷而明亮,眼前的一切在一瞬间仿佛都变得透明了。

气温很低,慕忆只觉裸露在外的皮肤有种被凌厉的风刀刮过的错觉,但心底某处却是温暖的,有些东西柔柔漾出,竟令如此寒冷的大漠之夜也变得温馨起来......他缓缓闭上眼睛,唇边終於露出了一丝釋懷的笑容。

霜寒露冷,睡梦中,慕忆依稀感受着那个久已渴望的怀抱,身后始终有一双有力的臂膀将自己疲倦的身子紧紧拥住——那种温暖踏实、相依相偎的感觉,甚至令他在梦中都放心地微笑起来,只觉这几年来从未有过如此的安心。

裂天(13)

待明郁一行人回到边城益州,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

大队人马刚近城门,便觉出气氛有些不对。远远的就见益州城守率一众官员将领列队出迎,人人面色肃然,细看下竟还带着几分惶然不安之色。

众人行礼过后,城守当先趋近前来,向明郁俯耳低低说了些什么,但见明郁脸色骤变,突然一言不发地打马飞奔,径奔府邸而去。

为防引人注目,慕忆早在入城前已避入一辆马车之中,由小六儿亲自充当车夫。两人乍见明郁此举,对视一眼,都有些惊异。

小六儿不及多想,马鞭一挥,低低吆喝一声,急忙驾车紧紧跟上。

一路疾驰到府门前,明郁翻身下马,急急向内奔去。刚进大门,眼前一花,一个小小的人影已扑入他怀中,耳边响起一声稚嫩惊喜的呼叫,“郁皇叔!”

明郁一把抱起那个小小的身子,强忍心头酸楚,低声叹道,“好孩子,难为你了!”

明瑞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好半天才抬起头来,小脸上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哽咽道,“郁皇叔,我父皇......殁了!”话一出口,强忍了一路的眼泪也跟着冲出了眼眶,他索性放声大哭,似要将心中所有的委屈都发泄干净!

明郁宽大的手掌抚过他的头顶,耳边的哭声犹如被丢弃的小猫,一声声揪人心扉,刺得他难受,眼圈也不禁红了,沉默了好久,才缓缓开口道,“瑞儿,别哭,有我在呢!”抬眼一扫,发现陈公公不知何时已立于一旁,一张满布皱纹的老脸上尽是疲惫沧桑之色,眼神中却透出由衷的欣慰,他见明郁看向自己,忙跪倒行礼,却被对方一把搀住,“万万不可。公公不避凶险,千辛万苦护送瑞儿来此,是我大澈皇朝的恩人!明郁感激不尽,怎敢受此大礼。”

陈公公颤声道,“王爷此言,老奴万不敢当。”顿了一顿,老泪纵横,“皇上遭奸人逼害,被迫自焚于宫中,太后和春妃娘娘亦触柱而亡,死得好生惨烈!老奴本该追随于泉下,只是受先皇所托,一定要将皇子殿下亲自送到您的面前,才苟且偷生至今......先皇正是念及王爷对大澈忠心耿耿,才会临终托孤,求王爷登高一呼,率众起兵勤王,助少主杀回帝都,重登大宝!”

明郁浑身一震,未及开口,身后已传来了一声冷冷的讪笑。

几人同时回头,惊见慕忆立身于数丈外的大树下,一身白衣如雪,目光亦如雪般冰冷。小六儿沉默地守护在他的身后,脸上虽然全无表情,眼中却隐隐透出愤然之色。

陈公公乍见慕忆,一惊之后又是一喜,心中霎时间转了无数个念头,他这一辈子经历了多少大事,也算是“人老成精”,虽然一心想要得他相助于明瑞复国,却深知不可操之过急的道理,带着一脸惊喜愧疚的神情,他跪倒在地,惶然道,“老奴见过......苏公子。”

慕忆侧身避开,淡淡道,“不敢当。”

正在尴尬之际,明郁突然欢呼一声,用力挣脱开明郁的怀抱,朝着慕忆急奔过来,尖叫道,“大哥哥,真的是你吗?!”

慕忆退后一步,躲闪开他的扑抱,似乎犹疑了一下,才开口唤道,“皇子殿下。”

明瑞呆呆站住,瞪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看着他,表情惨淡得如同一只弃猫,好半晌,眼圈一红,晶莹的泪珠儿大颗大颗地滚下削尖的下颌,小小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却只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慕忆心里一阵酸涩,强迫自己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明瑞长在宫中,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见慕忆此举,便知他已然心软,他是装惯了乖的,当即朝前蹭过来,抱住慕忆的腿紧紧靠着,用楚楚可怜的声音道,“大哥哥,我好想你!”

慕忆浑身一僵,感觉到他软软的身子贴上来,犹自微微颤抖着,到底不忍推开。下一刻,明瑞手脚并用,已紧紧地巴在了他身上,如一个无助的孩子依附上了这世间最大的保护神,再也不肯松开......

不消片刻,他的前襟已被明瑞温热的泪水湿透,慕忆心里一阵伤感,一阵凄凉,往日种种如电般闪过心头,当日的爱恨情仇,胸中积聚的怨愤之气,却因这泪水的缘故无法发泄出来,一时间紧紧咬住嘴唇,面上的神情阴晴不定。

陈公公一直都在悄悄留意着他,此刻突然用力磕了个响头,恳求道,“请恕老奴多句嘴,先皇已然过世,有句老话叫作‘人死如灭、善恶皆空’,就算先皇曾有对不住您的地方,也请您别再计较了吧!”

慕忆不语,只是抬眼看了看他,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冷笑,那声音里有一种极致的嘲讽与厌恶,让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

明瑞犹如八爪鱼般紧紧攀附在他身上,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一刻慕忆心中愤怒痛恨的情绪,他哆嗦了一下,忙更加用力地贴紧他,惨白着小脸哀求道,“大哥哥,别生气!我知道父皇对不起你,可是他已经不在了......都是明瑞不好,没有好好保护你,求你别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听着他充满自责的语气,慕忆心里一酸,满腔怒火俱化作了一腔怜惜,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柔声安慰道,“不是你的错。”

明瑞抬起头来,原本肉嘟嘟的小脸瘦得只剩下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他就用这双眼睛紧盯着慕忆,神情无比认真地问道,“那你是答应不再生气了吗?”

慕忆思及他小小年纪遭此剧变,今后又要背负那些一生都无法逃避的巨大责任,心中涌起柔情,终于缓缓摇了摇头。

明瑞大喜,欢呼一声,眼泪却又随着叫声涌了出来,止也止不住,他委屈地抓过慕忆的衣袖,尽情地把自己的鼻涕眼泪全都抹在了上面,边抹边泣不成声地埋怨道,“大哥哥好坏,刚才差点儿吓死我了!我真的以为你再也不要我了呢!”

慕忆看看自己皱成一团的衣袖,笑了,笑容里满是纵容和宠溺。

明瑞呆呆地凝视他缓缓绽开的那抹粲然笑颜——那双清澈如昔的眼眸中已散去了阴霾,如同被暴雨洗过后的天空,纯净而明朗,就这样温和、甚至是温柔地看着自己......心里一阵狂跳,他突然涨红了小脸,一把抓过慕忆的右手,将套着那枚扳指的拇指置于唇边,亮晶晶的眼睛里闪过骄傲而喜悦的光芒,口中发出一连串喃喃低语。

随着一声裂冰般的脆响,在众人无比惊愕的目光中,那枚一直如附骨之蛆般紧扣在慕忆手指上的扳指应声落地,滚了两滚,黯黑而布满划纹的表面映着天光,依然散发出一种沉沉的冷意。

迎着慕忆不可置信的眼神,明瑞趋身过去,在他耳边轻声道,“这是父皇临终前的心愿——还你自由。父皇要我带给你一句话:‘这世上的感情只分了真假,却没有对错。而他,从来也没有后悔过!”

慕忆沉默地听着,久久无语。

隔了很久,他转过身去,以掌覆面,嘴角边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着他,众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可以清楚地看到从他的指缝间渗出的那一点点晶莹......

终结卷:涅磐(1)

几乎就是一下午的工夫,亲王府邸、包括整个益州城已被一片白色所淹没,国丧期间,停止了一切娱乐,所有官员百姓都披上了孝衣,大街小巷清冷异常,就算是普通的百姓们也已隐隐察觉出散播在冷风之中的“大变在即,山雨欲来”的味道了。

今晚的夜色有些黯淡,月如勾,独挂于苍穹一角,星星却都不知去向。

明郁坐在窗前,靠着栏杆,静静地看着月亮,面前长几上的酒盏已倾、酒壶已空。

冷月的光斜斜照进屋宇,白色的帷幕在夜风中无声飘拂,他就这样孤独地坐在清冷的月色里,眼里流露出黯然的神色,就像正被某些深藏于心底的回忆缓缓灼伤......

慕忆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下,安静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几分落寞之意——这样的一刻,自己只能远远的看着他,却进不到他的世界里去,这是否也是一种悲哀? 心底浮上淡淡的苦涩,更多的却是不甘,与他这般历尽千劫,好不容易才有机会比翼高飞,如果真的就此分离,无论对谁来说,都是不公平的吧?......既然不想放弃,那就再尽力争取一次吧!

一念至此,他忽然微笑了一下,迈步走出了树下的阴影。

明郁看着自夜色中朝自己走来的慕忆,微微一怔,情不自禁起身迎了上去,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相遇,片刻的沉默后,明郁勉强一笑,“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慕忆的眼光在他那一身重孝上缓缓扫过,“我想,你应该有话要对我说吧?”

明郁迎上他明亮得有些锋锐的眼神,没有回避,只是叹了口气,神色间充满歉意,“阿蛮,对不起......你也知道,有些责任,我永远都无法逃避!”

——这样的答案明明已在慕忆的意料之中,却还是如一把无情而锋利的刀,刺破了他心中最柔软的那一部分!

自嘲地一笑,他别过脸去,声音轻得恍如叹息,“何必执著?国无永柞之国,那些富贵荣华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纵然保全得住,又能怎样?可是一旦开战,就会有万千人横尸疆场……为什么要以那么多的性命和鲜血,为一个国家作偿?”

明郁低头不语,半晌,抬起眼来,双眸中闪出锐利的锋芒,“我可以放弃江山,但弑母杀兄之仇,不共戴天,我决不会不报!”顿了顿,“何况还有明瑞那孩子呢,他还那么小,我怎忍心让大澈皇室最后的血脉就此败落?!”

慕忆怔怔地听着,神情有些恍惚,良久才道,“一寸江山一寸血,王者之路,终归无情!你真的打算亲手扶他坐上那个宝座?”

明郁点头,神色决然,“不错。我要起兵勤王,助明瑞夺回帝都,重登大宝,决不能让大澈皇朝断在他这一脉!”他的声音低沉,眼神中那种睥睨自信的气度令慕忆一时间竟有些失神——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向温文隐忍的明郁眼里开始凝聚起如此耀眼的光芒?是因为他体内深藏着的帝王血脉在历经劫难后终于崭露头角了吗?

涩然一笑,慕忆退后一步,垂下眼帘,淡淡道,“好,那就让我先在这里预祝王爷旗开得胜,马到成功。”言罢转身离去。

手腕一紧,如上铁箍,耳边响起明郁惶急的声音,“阿蛮,别这样!我知道你不愿意我再插手此事,可是我......我......”

慕忆回头,唇角一挑,勾起一丝讥讽的笑意,“可是你还是放不下,对吗?”他直视着明郁,清澈的眼中映出深深的失望,“你答应过什么?不会已经忘记了吧?!”

明郁摇头,急地眼角都红了,“不,我全都记得!”他死死抓紧对方,心知一旦松手,就将错过,而错过这一次,便是一世的分离!依慕忆那样决绝的性子,终其一生,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一想到这种可能,明郁只觉心里像是有根烧红的针,长而尖利、一下下直刺心底,那种生生的疼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脱口叫道,“阿蛮,求你!我发誓,只需过了这关,我就许你一生一世,再不放手!”

慕忆不发一言,只是看着他,眼里的神色竟有些怪异,温柔中又带着些悲悯,隐隐竟似有些凄凉之意......长叹一声,他闭上了眼睛,黯淡的月光下,身体和心都一样的冷——冷入骨髓!明明已经可以预见到那样的结局,却还是逃避不开!如果可以狠下心来选择离去,或是强行将明郁带走,是否就能够逃离既定的命运?慕忆苦涩地咬紧嘴唇,心里却知道自己终究做不到......那么,就这样眼看着他去死?或是自己死?假如必须要在这两者之间作出个选择,他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还是会心有不甘吧?

慕忆转过头,没让对方看见自己脸上瞬间闪过的绝望和决绝——也许这就是高深莫测的天意吧,才会令自己明知面前等待的是刀山火海,却还是不肯回头!

感觉到明郁小心翼翼地抱住自己,试探着吻上了自己的嘴唇,慕忆笑了,伸手回抱,给了对方一个令他安心的回应,随之而来的是清纯如水的甘唇,带着柔柔的感伤,生涩的纠缠着,两人的气息混在一起,身体明明已经靠的那么近......可为什么,一颗心竟是那样凄凉绝望?

仿佛感应到了这一吻的热烈和绝望,明郁吃惊地抬起头来,看到慕忆那双乌黑的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面色虽然苍白,表情却异常温柔,心里一紧,竟有些莫明地疼痛起来,他用力把怀抱收紧,一字字地道,“答应我,这次你别出手,就让我来吧,我可以保护你,决不会让你再受到任何伤害!”

慕忆看着他,眼底流淌过温柔的纵容,半晌才低低应了声,“好!”言罢,轻轻凑上前去,嘴唇如蜻蜓点水般在对方唇上掠过,待退开时,一双深不见底的眸中已泛起一片晶莹。

——即便转眼生死,又何妨此刻同心?

想明此结,一颗心忽然通透无比,慕忆粲然一笑,眼中是一往无悔的深情——而这一笑,已令夜色于一瞬间化成流水。

......

朦胧间,明郁只觉眼前的那一袭白衣突然模糊,恍若水流一般轻轻泄到地上,衣衫轻软,锲骨温柔。两人肌肤相触的那一刻,明郁感到自己浑身颤栗,那种感觉,不单是心跳狂乱,竟仿佛要飞升一般,周围的一切已不复存在,就只剩下了彼此间忘却所有的相拥......如此的渴望,如此的恐惧,犹如积攒了长久的渴念,又仿佛千世轮回里,那逃不开亦躲不过的宿命!耳畔响起慕忆喃喃的低语,“明郁!”叹息般的声音,透出动情的波澜,在无风的月夜下犹如一场让人午夜梦回后依然会徜恍迷离的幻梦!

涅磐(2)

五更天的时候,小六儿已经起身,收拾停当,照例在府中前后巡视了一周。

触目皆是素白一片,恍如忽来一夜大雪,令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本来的色彩。

不知怎的,明明是如此素雅干净的颜色,却令小六儿隐隐感到有些不安,当他的目光落在园中那个孤独清冷的人影上时,这种感觉竟然更加强烈起来。

远远望去,只见慕忆微微低着头,似乎已完全沉浸于过往的回忆当中,背影虽然挺拔依旧,却隐约透出种淡淡的倦意。

小六儿突然一阵心酸,情不自禁停下脚步,静静的看着那个分别了两年多的人,看着那素来骄傲而坚强的身影此刻所流露出的不自觉的脆弱和寂寞......一时间竟有些出神,但也只是短短的一瞬,眼中忧郁怅惘的神情便一闪而逝,轻轻走上前去,低声唤他道,“阿蛮,你怎么一个人呆在这里?王爷呢?”

慕忆闻声回过头来,苍白的脸,苍白的唇,在破晓的晨光中看来平静得不见一丝波澜。

一刹那,小六儿被他眼中深深的悲哀震住了,心里陡地一沉,如被人一把攥住,脱口叫道,“阿蛮,出什么事了?!”

慕忆一怔,反倒似乎被他吓了一跳,微微挑起眉梢,低声应道,“没什么呀,我只是睡不着,才出来随便走走。”

小六儿狐疑地打量着对方,他丝毫不怀疑自己的眼神,刚才明明看得很清楚,不过若是慕忆不想承认的话......迟疑了片刻,他点了点头,岔开了话题,“睡不着吗?不介意让小六哥陪你说说话吧?”

慕忆点头。

然后便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犹如流水,一点点于晨风中流淌,带着种无言的温暖和关怀,涤荡在两人中间,填补了自分别以来的那些空断的裂隙。

目光遥望着远处那一片被白色帷幕装裹着的灵堂,小六儿忽然低声问了句,“你......还恨皇上么?”

慕忆随着他的目光望去,脸上的神情有些空茫,许久才道,“都过去了。其实,他......也不过是个求而不得的可怜人!”平静的声音里透出淡淡的怅然。

小六儿转过头来盯着他,目不转睛,眼中是不容错认的关切和疼惜,“阿蛮,告诉小六哥,你在害怕些什么?”

慕忆眼眶一热,感觉似有什么要涌将出来,连忙侧过脸去,隔了好久,才回过头来,给了他一个平静的微笑,开口问道,“小六哥,你相信命运吗?”

小六儿摇了摇头,“为什么这样问?”

慕忆低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唇边的笑容有种淡淡的凄凉味道,“明瑞帮我解开扳指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终于自由了,天大地大,从此就再无束缚,可以和所爱的人比翼翱翔......”停顿片刻,他叹了口气,眼中现出向往的神情。

小六儿看着他的脸,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那样清丽的容颜,那样渴望的神情,不知怎的竟会令他心如刀割!

待他恢复意识的时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抓紧了对方的手,在慕忆带着惊奇的目光中急切地道,“阿蛮,如果不开心,你可以选择离开这里,去过你想要的生活!王爷这里还有我来看着,他也许会非常伤心,但总有一天会想通的......无论如何,我们都希望你能够幸福!”

慕忆眼中流露出感动之色,却只是微微笑道,“别担心,我现在法力已经渐渐恢复,天下间少有敌手,谁要是再敢无礼,我一定会要他好看!”

小六儿将信将疑,依然有些忧心忡忡,皱着眉追问道,“真的?你真的没有瞒我什么?”

慕忆垂眸,眼睫如扇,丝丝分明,嘴角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真的。”

小六儿心头依然沉得利害,看着他那略显单薄的肩膀,忽然生起一阵强烈的不忍之情,一字字道,“阿蛮,答应我,别什么都自己背,你背不动的!”

慕忆抬眼与他对视,眼神里是那种已将一切沉淀至最深处的清澈与坚定,半晌,才低低应了声,“好”。

涅磐(3)

此后近三个月时间里,明郁辅助幼主,打出“惩逆贼,复大澈”的旗号,率众起兵勤王。大军挥师北进,沿途郡县纷纷开城相迎,一路气势如虹,直捣帝京。

慕忆果然恪守了同明郁的约定,一路上都未在人前露面,只是避入明瑞所乘的马车之中。

明瑞乐极,一天到晚犹如一只八爪鱼般巴在他身上,一口一声“大哥哥”的叫得又腻又甜。

小六儿则主动要求充当了此次御驾的“车夫”,向来都很寡言的他变得更加沉默了,却象个影子似的守护着马车寸步不离,无论何时何地,慕忆不用回头,也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来自身侧的那一道充满忧虑和关切的目光,虽然没有做出回应,但是那一刻,他的心真的感到了......温暖。

一行人中,最忙碌的当属明郁,最窝心的,也要属他!

每当他忙完一天的公务回到寝帐,无论多晚,撩开帐帘,第一眼总会看到那个一身素衣的少年静候在窗前,听到响动转回头来,朝他展颜一笑——恬淡柔和的笑容,犹如春日暖阳,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心里。那一刻,明郁忘记了所有的疲惫和烦愁,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只要能够这样呆在一起,一切,都是值得的!”

慕忆似已决心放下所有的矜持,眼中原本骄傲得近乎冷漠的光芒如烈日下的坚冰,皆化作了一池春水,每当他专注地凝视着明郁的时候,眼底的温柔仿佛可以静静地流泻出来。

明郁做梦也没有想到,原来慕忆刻意要对一个人好,竟可以令对方置身天堂——他的眼神、他的微笑、他那蛊惑般的柔情......

甚至有一次,慕忆趁夜半无人时拉他出帐,指着天空,悄悄俯耳说要“给他一个惊喜”。

明郁抬头,只见漆黑的夜空中,一轮满月明媚的几乎有些妖异,正疑惑间,慕忆微凉的手掌已轻轻覆上了他的眼帘,耳畔传来他含笑的低语,“别怕......闭上眼睛。”

然后,对方的一只手已经环上了他的腰侧,紧接着双脚骤然离地,感觉似乎正在不住向上飞升!

一声惊呼卡在了喉间,明郁情不自禁伸臂抱住了身旁唯一的“依靠”,耳边随即便响起慕忆微微带着揶揄的轻笑,瞬间令他涨红了面孔。双眼虽然被蒙着,明郁却感觉到头顶上方的那轮明月愈发明亮起来了,时间和空间都变得模糊,他唯有努力攀住对方的手,感受着习习劲风吹动衣摆,发出“咧咧”声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慕忆缓缓松开了蒙在他眼睛上的手,明郁这才试探着张开了眼睛。

那一刻出现在眼前的奇景,令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身侧的慕忆正望着自己悠然微笑,就在他的身后,巨大的圆月慢过中天,清凉的风拂动着少年黑色的长发,一身雪白的衣衫于风中冽冽飘舞,令月光中的他仿若飞天的精灵......

直到慕忆带着他缓缓落回到地面上,明郁才又回过神来,举目四望,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处群山间的平台之上,皎洁的月光下,丛绿环抱着一座白墙乌瓦的房舍,四周种着数丛修竹,风吹影舞,飒飒清响,幽雅静谧,哪似人间?

正感叹间,慕忆已携了他的手,推开虚掩的竹扉,迈步而入。

屋中家具很少,皆为竹制,但觉清雅出尘。慕忆侧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好象有什么东西正在闪烁,含笑问道,“喜欢么?”心底还有一句话却没有说出口来,“这里原是我为咱们离世隐居后所准备的,只可惜用不上了。但我还是想要带你来,哪怕只是看一看,就算是......了结了我一个长久以来的心愿吧!”

明郁哪知他心中所想,但见他神情温柔,言笑晏晏,心头一热,想要夸奖的话尽都堵在喉间,只是用力点头。

慕忆看到他惊喜得象孩子一样的眼睛,心里一痛,脸上却不露半分,转身带他来到厅堂,只见轩窗大开,抬首可见苍穹中群星璀璨,就似一粒粒钻石般垂在头顶上,似乎举手可摘,夜风脉脉温情,轮转着水气与草木的清香,透窗而入,直叫人心胸大开,顿觉无比舒爽。

窗前的竹几上早已摆好了几款精雅的小菜,旁边放了两坛好酒,杯筷亦是两付,慕忆回头,微笑,满天的星光似碎在了他的眼波里,“今夜,你我不论其他,但求一醉!”

酒入杯中,其色如蜜,晶莹温润。

明郁目不转睛地看着慕忆举杯,就唇,酒色晕染唇色,于星光下看来竟是异常蛊惑,嘴角不由慢慢扬起,伸手过去紧紧抓住了对方的手,也不用人让,便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入口甘秾,滑到舌上时,已觉极是醇美,不知不觉间已饮了一二十杯,只觉脸热心跳,眼神也有些迷蒙起来,静静看着眼前那人,白衣素颜,乌黑的眉眼,仿佛是梦中千回百转的感觉,情不自禁向着他伸出手去,但觉下颌小巧,不盈一握,指尖处是慕忆微微上翘的唇角,在往上望,蕴红的双颊、低垂的眉眼,睫尖如蝶翼般轻轻颤动,透出心中绵密的迷乱.....

明郁脑中轰地一声,炸开成一片空白,猛地凑上前去,发狠地吻住对方的唇,辗转索求,象是要把这一生的痴恋爱怨都在这一吻间发泄出来!

慕忆没有躲闪,只是微阖双眸,浅浅地回应着,随着这一吻的深入,对方温热的手指划过他敏感的腰侧,带起一阵轻喘,氤氲的双瞳隔着模糊的水气与明郁定定凝视---万般的交织也只为了在彼此眼中停驻,生生不离。那一刻的缱绻缠绵,令窗外的月色似乎也昏黄了起来,天地间,一片诱人的静谧中,只有微不可闻的呻吟声低低响起,又被对方用唇齿匆匆吞了下去......

明郁紧紧拥着慕忆,手掌缓缓抚过他微微汗湿的鬓角,眼底汹涌起万般柔情,却又隐隐夹杂着一丝莫名的不安——明明他此刻就在眼前,那玉一般的身子就在自己怀中,却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指尖悄悄滑落,想要抓紧,却又错失了一样!

没来由地就有些慌张,明郁紧盯着慕忆的眼睛,低低地唤他,“阿蛮......”

慕忆“嗯”了一声,缓缓抬手,微凉的指尖滑过他脸部的轮廓,象是为了叫他安心一般,“我在这呢。”

明郁长长出了口气,放心地叹道,“辛苦你了,准备了这么个好地方,待我诸事一了,就陪你来此归隐,可好?”语气中透出由衷的快乐,慕忆看着他那一脸兴奋向往的神情,心头缓缓流淌过苦涩,勉强笑了一笑,应道,“好!”随即抬手抚过他眼睛。

明郁只觉睡意骤浓,恍惚间,似乎感觉到慕忆微凉的唇划过自己耳际,低柔的耳语轻轻传来,于一瞬间刻入心底最深处,“一生挚爱,唯君而已!”

屋外风吹竹稍,时而一阵飒飒,枕边人鼻息沉沉,浑然入梦,慕忆专注地凝视着面前那人熟睡中安静的眉眼,突然有种幻灭般的刺痛自心头浮起,悲伤从他的眼中划过,像流星一样迅捷——原来,你我之间的每一点儿快乐,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我可以预见到自己的结局,可那又怎样呢?还是必须去面对它!挣扎了这么久,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天意不可违,很多东西早已在冥冥中注定了,不是因为我没办法去逃避开,而是因为……我无法背叛自己的心!

转开头,慕忆诧异地发现,自己的眼泪竟象是完全失去了控制似的留下来,停也停不住,抬眼环顾四周,“这里是我的世界,我本来打算同你一起分享,可是在你心中,却只有那份放不下的责任。你执著于大澈,而我,只执著于你!我们两个都太固执,都不懂得怎样去放弃......”

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他牵动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就这样吧,或许有遗憾,却没有后悔可言。明郁,如果有来世,只希望你和我都可以不再如此执著!”

......

一切恍然如梦,就是因为太过美好,才让梦醒后的明郁加倍地痛苦。后来回想起来,明郁才痛心地发现,原来之前那些与慕忆共处的美好日子,只不过是在疯狂地预支和挥霍自己下半生的幸福!

涅磐(4)

五月初,明郁率先锋部队一路东进,士气如虹,仿佛一支尖锐的矛,直逼帝都心脏。

与此同时,肖野亲领十万大军驻守“邯谷关”,两军终于在六月初于关外正面相遇。

“邯谷关”,北临颐水,西扼中都,两岸俱是绝壁崇崖,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此关若失,则通往帝都之路再无险可守,故对垒双方都很清楚——此战决不容败,败则再无退路!

兵临城下,两军对峙,未战已见烈气腾腾。旌旗招展,气氛森严肃杀,连不时掠过的风中仿佛都能嗅出战场上那种经久不散的血与沙的味道。

明郁骑在马上,遥望着不远处的关隘。晨光中,古老的城池沉默得好像一片墨色深潭,巍峨的城墙宛如无声的巨人,矗立在天地之间,而此刻城楼上那个身穿明黄盔甲的,就是自己杀母弑兄的仇人!

与肖野的目光遥遥相对的那一瞬间,剑柄深深嵌入了明郁的掌心,钝钝的疼痛中,他双眼已是一片血红,似有烈焰焚于其间。

肖野避开他的视线,手扶城墙,望望城下飘展的旌旗、整肃的军容,嘴角掠过一丝冷笑,侧过脸去,低眉敛目,语气恭敬地开口道,“那么,一切就有劳国师了。”

身侧随即响起了一声低低的冷“哼”——那个地方似乎存在着一片暗影,光线到达那里,竟被悄无生息地吞噬,仿佛只是一片可怕的虚无......

明郁眯起眼睛,目光中缓缓腾起肃杀之气,宝剑出鞘,只待一挥,便要下令攻城。

就在这时,原本明亮的天色突然间暗了下来,但见黑沉沉的乌云自西北方峥然而起,缓缓向着这边压了下来,仿佛要闭合封锁住整个的天空。稍顷,一阵寒风裹挟着无数飞砂浮土劈面而至,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所有马匹当先躁动起来,不安地打着响鼻。紧接着,天地倏忽俱黑,众人正自惶然无措,视野却突然凄厉地亮了一亮,漆黑一片的天地乍然被洪荒野兽般的闪电撕裂,沉闷的雷鸣在耳畔炸响,一声高过一声,震耳欲聋,抬眼只见——天幕如被撕裂,万千雨幕,倾盆而下!

明郁当机立断,下令大军后撤五里,择高地扎寨安营。

这场雨来得突兀,雨势急而猛烈,就象天河在突然间决了一道大口子般,倾盆已不足以形容其气势,刺目闪电不时划破黑沉沉的天空,伴随着一声声疾雷滚滚而至,整个天地间都被这骤降的雨水所笼罩。

大雨下了整整两天一夜。

直到第二天傍晚,雨依旧未歇,“颐水”暴涨,犹如一条怒龙咆哮着冲向下游,水流湍急浑浊,河面的漩涡翻卷着,仿佛一张贪婪的大嘴,要吞噬掉一切敢于阻挡自己前进的东西。

明郁站在岸边一块突起的巨石上,俯视着汹涌的河水,身后是一众沉默的将领,人人面色沉郁,忧心如焚。

终于,有人沉不住气地开口道,“雨要是照这样子一直下下去,两岸堤坝吃不住劲儿,一旦垮下来......”声音越来越轻,终被滔滔的水声所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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