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郁不语,深锁着眉,尽管有蓑衣挡着,雨水还是将他全身湿透了,透明的水珠顺着额际流过下巴,一滴滴滚入衣领中,彻骨的冷!
又一人低声道,“按说这才是五月,怎会有如此大雨?偏又来得如此凑巧!”一句话道出了众人的心声,彼此交换了一个隐含着疑惧的眼神,脸色不由又都青白了几分。
明郁目光迅速掠过众人的脸,又抬头看了看晦暗不明的天色,沉声下令道,“王副将,赶快加派人手巩固河堤,其余人等跟我回营。”
返程途中,道路两旁稍微低矮一些的地方都已积水漫膝,放眼望去,四下里竟似一片泽国。
刚回到中军大帐,还未坐定,负责军需后备的刘参将已急急赶了过来,压低声音禀道,“王爷,这场雨来的太突然,军中柴草已将告罄,况天气阴湿寒冷,兵士们多有得病的,所带军医都已忙不过来了!”
明郁一震,皱眉问道,“后备粮草几时能到?”
“原该今晚就到的,可途中若被大雨所阻,就不好说了。”迟疑了一下,刘参将又道,“军中已有谣言流传开来,说什么此次出兵不祥,还说逆贼肖野才是真龙天子,所以才会有天降暴雨相助......”
话未说完,明郁已经一掌拍在桌案上,怒道,“这必是对方遣人有意散播的流言。传令下去,谁再敢于军中造谣生事,立斩不赦!”
众将领命,依次退出,空旷的大帐中立时安静了下来,只有“哗哗”的雨声倾泄在帐顶,仿佛一叶小舟飘摇于惊涛骇浪之上,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明郁以手支额,凝视着案上不住摇曳的烛光,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之色。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隐隐的喧哗之声,其间还夹杂着几声欢呼,明郁起身,未及开口询问,帐帘一挑,一个熟悉的身影已迈步而入,带着一身湿凉的水气拜倒在他面前,“小六儿见过王爷。属下押粮到此,幸未耽搁正事。”
明郁大喜,扶他起身,脱口道,“来得太好了!”随即有些疑惑,“这么大的雨,你是如何赶到的?”
小六儿垂眸,“属下哪有这个本事,自然是有人相助。”
明郁一鄂,马上明白过来,“是他?......你怎么能让他跟来了?”
“王爷明鉴,他若想来,属下又哪里拦得住!”
明郁不再多说,急急掀帘出了营账,一眼便看见那人悠然而立,正抬头注视着黑沉沉的天空,漫天风雨之中,他的一身白衣却点尘未染,似乎那些狂暴的风雨竟近不到了他身边半分。
慕忆听到了身后传来熟悉却匆忙的脚步声,侧过头来,未及开口,已被对方明显隐忍着怒意的表情惊住了,紧接着耳畔就响起明郁低沉恼怒的声音,“你......不在后方好好陪着明瑞,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慕忆似无所觉,只是若不在意地笑了一笑,“我是来帮你的。”
明郁盯着他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一悸,夹杂着莫名的焦躁,“阿蛮,你答应过我不插手的,难道你想毁约?还是你不相信我的能力?!”
慕忆沉默片刻,转开脸去,“我也不想插手,可是你若有难,我又怎能袖手旁观?”
明郁心里一动,觉出他话中似乎还有些别的意思,勉强一笑,突然伸出手臂将他紧紧揽住,低声安慰道,“别担心,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定会有办法解决的。”
慕忆任他揽着,唇边浮起一丝浅笑,静了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你说的不错......一定会有办法解决的。” 随即推开对方的怀抱,正色道,“明郁,你听我说。这场大雨来得如此诡异,全是因为有高人作法,如果不想法阻止他,只需再有一天,‘颐水’必将绝堤!那时不仅你这数十万大军,连带河下游的几十万百姓都会跟着遭殃。”
明郁抬头望望依旧阴霾晦暗的天色,皱眉问道,“怎么阻止?”
慕忆脸上的神色镇定淡然,仿佛早已知道答案,“你若信我,这件事就交给我。我保证,明天天明之前,这场雨就会停。你必须连夜召集众将领,准备明天攻城事宜。明郁,成败在此一举,你一定要好好把握住!”
明郁迎上他的目光,须臾,眉峰一扬,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来,“你放心吧,我决不会让你失望!”
涅磐(5)
沿着河岸缓缓走向上游,慕忆淡色的身影在麻帘一样的雨幕中若隐若现。小六儿远远缀在他的身后,全身上下早被雨水湿透,却浑如未觉。
行到上游处的一块平地时,慕忆突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道,“出来吧。”
小六儿脸上一热,硬着头皮上前几步,勉强笑道,“就知道瞒不过你。”
慕忆还是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你回去吧,别再跟着我了。”
小六儿不语,隔了好久,才问了一句,“你......这是要去哪里?”
听不到回答。小六儿借着隐约的光线望过去——慕忆人在雨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察到了某种隐隐的不安,心里一紧,脱口叫道,“阿蛮,不要去!”
慕忆一震,反问道,“你说什么?”
小六儿忽然冲上前去,有点急切地抓住了他,“无论你打算干什么,我都不会放你去的!”他滚烫的手掌紧紧攥住对方冰凉的手,眼里全是焦急和求恳之色。
慕忆心里有点乱,试图抽回手来,却被对方抓得更紧,甚至有些疼了,不由皱了皱眉,抿住了唇角。
下一刻,小六儿只觉一股大力蓦地将自己推了开去,耳边响起一声叹息,“你不明白,有些事情,根本避无可避!”
他怔了怔,勉强站稳身形,点头道,“好,我拦不住你,可是你也别想甩掉我,除非你现在就杀了我,否则你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看着他一脸的倔强和坚决,慕忆终于放弃,摇了摇头,眼里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原来你也会象明瑞般耍赖。罢了,你若坚持,就跟着来吧。”言罢,转身当先而行。
小六儿暗自松了口气,抹抹脸上的纵横的雨水,展开身形紧跟了上去。
......
站在一处高高的石台上,慕忆俯视着脚下汹涌湍急的河水。
雨还在下,不时有雪亮的闪点划破夜空,他的脸隐在黑暗中,在电光掠过的间隙偶尔闪现,表情竟然异常平静。
一声震耳欲聋的响雷滚过,混屯的河水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其间隐隐翻滚出一种阴冷的死气。随着那漩涡的不住扩大,站在高台上的小六儿只觉脊背猛地窜上一股寒意,突然间一阵晕眩恍惚,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趔趄了一下。
慕忆及时伸手在他肩头扶了一把,将他向后推开几步,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河面,双眸在黑暗中熠熠生辉。须臾,他缓缓抬手,一柄冰蓝色的短剑已握于掌中,剑光不住吞吐,寒意湛然。只见他随手一划,光芒如雪練一闪,直刺向河心的漩涡,那一刻的光华耀眼,竟令人在瞬间睁不开眼来。
幽暗的河面陡然亮了一亮,紧跟着就如煮沸的水般翻腾了起来,其间隐隐传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翻涌起的滔天浊浪犹如恶兽的利爪,直欲择人而嗜。
慕忆手中的剑芒一转,布成了一个尺许方圆的光弧,空气在剑气的撕扯下碎裂成了千丝万缕。在河水和高台之间,空气与时间自发形成了一方天地,凝住了所有气息,脚下涌动着有质无形的杀戾之气,锐气迫肤,竟如有形之物!
时间仿佛诡异地凝滞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杀气淡去,黑暗却仍如雾霭无边,蓦地,一个冷冷的声音自漩涡深处传来,竟是说不出的阴鸷诡异,“你来了?......很好。”
慕忆嘴角微翘,眼里却全是锋芒,“你既已找上了我,应该可以停止这些小把戏了吧?”
一阵难耐的沉寂后,那个声音才又响起,诡异的声音震荡着江面,隐隐有戾气传出,“这世上能够与我对抗的人已经很少了,你可以算是一个。只是你不该害了我那三个徒儿,于情于理,我都不可能会放过你!”
慕忆淡淡一笑,言辞如刀,针锋相对,“那真是可惜了,我本来还打算着放过你呢!”
那声音顿了一顿,反倒沉沉笑了起来,“好个苏慕忆,倒真有几分胆量!既如此,明天我会在‘邯谷关’城头等你,你可敢来?”
慕忆眼神一沉,冷然应道,“好,死约会,不见不散。”
话音刚落,原本瓢泼般的大雨就如来时一样突然的停住了,一时间,再不闻震耳的雷声和“哗哗”的雨声,天地仿佛一起安静了下来,给人的感觉却像是骤然间失聪,非但没有放轻松,反而生出种强烈的不安。
只片刻间,原本乌云泼墨般的天边,浓云翻滚着退了开去,竟微微透出一丝淡淡的天光。
慕忆收回短剑,转过头来,目光扫过身后人的脸,不由怔住——就算是在不甚明晰的天光里也可以看出,小六儿脸色是铁青的,眼里却象是跳跃着两团燃烧着的火!
两人对视了片刻,小六儿突然开口问了一句,“那是谁?!”
稍稍迟疑了一下,慕忆还是回答了他,“厉焕天。”
“‘幻天阁’主厉天师?”
“是。”
沉默。
雨虽然已经停了,风却还是很大,河水不住拍打着堤岸,发出一下下空洞单调的声响,不知怎的,就是让小六儿觉得好冷——冷入骨髓。
隔了好久,他才又开口问道,“今天的这一切,你早就预见到了?”见慕忆不答,不觉提高了声音,“那你能不能预见到自己的结局?”紧盯着对方渐渐变得煞白的脸色,他心头一阵绞痛,语气却更加尖锐,“你知不知道,在王爷心目中,你是比他自己还重要的存在,为什么还要如此不珍惜自己?如果你真出了什么事,他怎么还可能独活于世?!”
慕忆紧抿了唇,没有说话,就只是看着他。
小六儿急得眼都红了,一把扣住对方的肩膀,用力摇晃着,厉声喝道,“说话!你给我说话!你不是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吗?你那么强,根本不屑于同我们商量一下!可是你就不怕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什么东西?就不怕王爷他心痛之下,也跟了你去吗?!”
慕忆侧过脸去,避开他闪闪灼人的目光,有倾,勉强笑了一笑,低声道,“你放心吧,他会活下去的......因为在他心里,还有着太多逃避不了的责任!”
小六儿呆住了,满脸错愕地瞪着他,好半天才有些迟疑地问道,“阿蛮,你......这是在埋怨王爷吗?”
慕忆涩然一笑,转过脸去,也不否认,只道,“也许有点儿吧,我也不知道,”他叹了口气,抬头望向透出朦胧晨光的天际,眼神在瞬间竟有些茫然,“我为他做了这么多,他却还是放不开那些所谓的‘家国天下’!小六哥,你教我到底该怎么做?......难道叫我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小六儿盯着眼前那双苦涩却依然清澈的眼睛,好像明白了什么,好像又什么都不明白,只是忽然一阵心慌,手脚发冷,喃喃道,“阿蛮,那你到底想怎样?......别告诉我你是打算替王爷去死!”
慕忆沉默,片刻的迷惘之后,神色又恢复了一贯的淡定从容,缓缓地、一字字地道,“既然明郁一心想要这大澈的天下,我就只有帮他去拿。”
小六儿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怕——他怕失去他,竟然远远胜过害怕死亡!他抓住慕忆的手,狠狠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绝望上涌之前,他试着做最后一次挣扎,“阿蛮,你这样不是在帮王爷,而是在报复他!明知王爷为了天下还不能死,却要让他今后一辈子都活在痛苦当中,你......怎么可以这样狠心?!”
慕忆摇头,涩然而笑,“狠心?难道在你心目中,我就只是这样的人吗?”不待对方回答,他已自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展开小六儿抓住自己的那只手掌,珍而重之地放入他的掌心,然后抬起眼来直视着他,“小六哥,拜托你一件事,请你一定要答应我。”
小六儿只觉自己的一颗心正在缓缓下沉,一点点沉入谷底!他挣扎着想要拒绝,但面对着慕忆那双期待的眼睛,他浑身忽然失去了力气,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是慕忆第一次这样看着他,第一次这样求他!只怕......也似唯一和最后的一次了!心里疼得想要裂开来一样,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眼神有多么绝望和凄凉。
慕忆硬着心肠,说下去,“明郁生来就是要做大事的人,我别无选择,只能尽力帮他,至于生死,就各安天命吧!我当然希望他能够坚强地活着,去做完那些他一心想要完成的事。可是如果真的活得太痛苦,不如就让他忘了吧。其实,能够忘记一切,对他,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小六儿死死攥紧手掌,掌心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个瓷瓶冰冷的温度,终于,他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好象一出口就会被风刮走,“好,我答应你!”做出这句承诺的一刹那,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涅磐(6)
大雨初歇,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阴冷的水汽,但整个军营的气氛却是鼓舞的,将士们一早得到了今晨攻城的命令,个个摩拳擦掌,枕戈待旦。
小六儿站在营账前,微微仰起头望向东方,天际微白、晦涩未明,正是黎明前最阴暗的一刻。因为已经隐约猜到接下来将会发生些什么,他希望天永远也不要亮——但是太阳总会升起,该来的也终究会来,无关他的恐惧......
当那一片久违的曙光终于自东方缓缓铺展开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透出兴奋的光彩来。
战鼓擂擂、风响云动,随着一声令下,大军仿佛一条移动的巨龙,向着“邯谷关”的方向缓缓逼近。
三里......两里......一里......数万人马在距离城墙不足两百米的地方驻足,有如静伏的巨兽,随时准备着出击,一时但见满眼旌旗招展,遮天蔽日。
明郁高居马上,杏黄的箭袖长袍配一身亮银铠甲,眉目英挺,眼神中隐隐有纵横的霸气飞扬,他的身侧紧跟着慕忆,依然是一身雪白,凛冽的风鼓起他宽大的衣袍,白色的发带在风中不住起伏飞舞,眼神幽深,看不清他正在看向何方。
从这里望过去,“邯谷关”巨大的城门紧闭着,明郁微微眯起眼来,侧头转向慕忆,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惊见对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那一片开阔的空地,神情肃然,竟似如临大敌。
明郁眉峰微轩,斜斜抬起一只右手来,身后的数万大军顿时雅雀无声,一时间耳中但闻风声飒然,气氛莫明地紧张起来。
只在片刻间,空气中陡然涌起一阵极具危险的杀气,就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眼神中,前方那片空地突然完全分裂开来!碎石像黑色的波浪一样,散发着阴冷气味从地底翻涌而出,其间隐隐夹杂着怨鬼凄厉悲惨的哀号,尖锐刺耳得有如要吞噬人的魂魄——所有人都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一团强烈的死气正在急速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扑过来,象是一张随时准备当头罩下的死亡之网!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跃起,直逼苍穹,龙吟之声清冷冷的传开,有如早春冰化时的裂响,众人眼前突的一亮,只见剑光似雪,仿佛漠上烟花当空一现。
慕忆执剑的手稳定有力,笔直在地面上划下了一道直线——整个空间明显地震动了一下,翻涌而来的泥土中传出怨灵惧怕的凄厉嘶喊,然后,被迫停了下来,就停在了慕忆马前两丈开外的地方,却依然拼命地耸动着,仿佛土里隐藏着一头不甘蛰伏的怪蟒,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血腥和残酷的气息。
无声的对峙中,所有人都感觉到杀意如冰雪般侵袭过来,阴冷的死气透过毛孔缓缓渗入身体,远远超出了普通人能够承受的极限,而身处慕忆旁边的明郁首当其冲,感觉尤为明显,他紧咬住牙关,却无法控制自己,心脏急速地跳动着,血液像是全部冲向头顶,令他感到一阵阵恶心和晕眩!
慕忆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眉间升起怒色,眼中寒芒闪动,抬手放在了明郁的肩头,温暖的触感包围了他,瞬间驱散了那种无处不在的阴冷死气。
只这一恍神的工夫,面前的空间突然象是被撕裂出一道缝隙,一只血红色的巨大触手已慢慢从缝隙中探出,在空气里顿了一顿,夹带着某种属于远古兽类的杀气与狂野,毫不迟疑地抓向已被惊吓得目瞪口呆了的人群!
慕忆眼神一凛,突然抬手,一剑刺出,剑锋恍若划破长空的闪电,那一刻,万物战栗,沛然莫御。
巨手被刺穿,却只是微微向后缩了一缩,同时,空气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近得像能感觉到它拂过耳畔的冰冷气息,“好样的,苏慕忆,你的确值得作我的对手。来吧,我等着你!”随着话音,瞬间只见紫光大盛,冲天而起,如腾开的迷雾般遮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也掩没了那只可怕的巨手。
寂静突然降临了下来,笼罩了整片旷野,连凛冽的风声也似不再吹响。
慕忆眯起眼睛,望着半空中那片看不穿的迷雾,眼神清冽如冰雪。他的手上不知何时被划破了一个口子,鲜血顺着他纤细的指尖缓缓滴下,静了片刻,他低声开口道,“这里就交给我,明郁,你准备下令攻城吧。”语气竟是一贯的波澜不惊。
一股寒意从明郁心底升起,渐渐蔓延到全身,几乎凝固了血液,他猛地伸手,牢牢抓住了慕忆的手臂,目光中全是无法言喻的震惊和不可置信,脱口问道,“你......要做什么?!”
慕忆侧过脸来直视着他,没有言语,眼眸中似是荡起了一丝涟漪——微微的不舍中,带着不变的温柔与笃定。
这异样的眼神似飓风般席卷过明郁的胸膛,他隐隐觉出了某种不祥,一霎时心神大乱,脑中象炸开了一样,千头万绪,全都一起涌上心头,象是一片血色织就的绝望的网,铺天盖地将他罩住,张开嘴,却只发出了一声尖厉的嘶吼,“不!”
慕忆注视着眼前那双熟悉的眼睛,那漆黑的瞳孔中燃烧着的痛苦和愤怒交织的烈焰似已将他重重灼伤,没有时间再犹豫,他勉强笑了一笑,轻声叹息道,“明郁,别这样。记住,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没有后悔过!”话音刚落,他已拂开紧紧抓住手臂的那只手,动作轻而坚决,而后,整个人凌空飞起,宛如一缕变幻不定的风,衣袍在掀起的气流中翩翩飞舞着,白色的身影瞬间没入了那片不祥的暗紫色迷雾当中......
没有预料当中惊天动地的裂响,雾气中只闻两声清脆的交击之声隐隐传来,接着便没有了任何动静。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抬头盯着远处的那片迷雾,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摄住了一般——整个天空是一种苍白的颜色,更衬着那团暗紫愈加触目惊心。
陡听半空中雷霆般一声巨响,血色的光芒如同闪电般照彻了天地。众人一起寻声望去,却于同一时间眯起了眼睛——无法直视!
虽然看不清发生的一切,但所有人心里都生起一种末世来临般的恐慌,那样浓的红色,让人不由的便联想到了鲜血和不祥。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声,暗紫色的迷雾霍地散开,半空中现出一个巨大的黑色身形,在他的心口处赫然插着一柄冰蓝色的短剑,光华流转,似将天地间一切光亮都折射在了那一缕耀眼夺目的剑锋之上!从那裂开的伤口中不住有黑气滚滚涌出,不一刻,那个黑色身影的全身都如蒸腾般冒出黑气,仿佛整个人正在一点点地融化掉,凄厉的吼叫声转瞬消散在空气之中,渐不可闻......
万众瞩目中,白衣少年如同一只折翼的鸟,自高空无声地坠落,狂风呼啸,托举起他的身体,那淡薄的身影一路被赤色的血雾笼罩,犹如拖坠着一缕冉冉不绝的血色烟霞,就这样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当中!
天地间一片死寂。
须臾,拍打翅膀的声音远远传来,清晰可闻,半空中忽地风声大作,一道目力难辨的赤色巨影无声腾起,带着满天耀眼的红光,向着东方冲天而去,再不回头!
明郁仰着头,满天的红色在眼前飞舞,将他的视野也染成一片红色,身体仿佛已在血光中被焚烧殆尽,眼前的世界一点点黯淡下去,身边的一切仿佛都隔着层厚厚的屏障,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一颗心一直往下沉去——这难道就是命中注定的劫数吗?要眼睁睁地看着所爱之人的灵魂就在自己面前灰飞烟灭?!只剩下他的血如花般绽放般陨落?......为什么会这样?!总是在自己满怀希望、峰回路转的时候,一定要狠狠抽离生命中的阳光,让自己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为什么这世上最真挚的爱,却要用彼此的“牺牲”来作偿?!
彻骨的冰冷痛楚宛如怒潮,迅速地席卷麻痹了他的身体,心头却似有火焰在燃烧,烧得他已近乎疯狂!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小六儿强抑悲痛的低沉声音,“王爷!”
这句呼唤瞬间唤回了明郁已近崩溃的神智,感觉到身后数万双眼睛沉默的注视,他浑身剧震,缓缓转过头来。
一片死一般的沉寂中,所有人的眼神都盯在他的脸上,那样的眼神迫使他在瞬间清醒过来——大军正在等待着自己主帅的一声令下,就算他此刻难过得恨不能去死,却还是背负着必须要面对的责任!
明郁双目血红,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他昂起下颚,腰间的宝剑铮然出鞘,用力向下一劈,沉声喝道,“攻城!”话音落地,一口鲜血已从他口中喷溅而出,散了一地的猩红。
大军轰然应诺,那一刻,声震四野,整个城墙也似簌簌而动!
......
经过了两天一夜的激战,“邯谷关”终被攻陷。
整整一夜,明郁一动不动地站在满布疮痍的城墙上,瞪视着脚下那片燃尽了他心爱之人生命的旷野,沉默着......没有人敢人去劝慰,更没有人敢去打扰他,只有小六儿始终标枪般笔直地立于他的身后,幽深的目光每每扫过明郁那张在即使在阴影中也掩饰不了震恸的脸,低低地发出无声的叹息。
涅磐(7)
“邯谷关”既破,前路再无阻碍,大军势如破竹,直捣帝都。
三个月后,帝京亦陷。
肖野自知大势已去,遂身着衮龙皇袍,在城破的那刻自刎于“太和殿”上,鲜血顺着黄金铸成的王座蜿蜒流下,侵透了大殿玉阶前的盘龙毡毯......
十月初九,大澈“睿英亲王”明郁终于率部护送着新皇“明瑞帝”返回了阔别年余的京城。
前晚刚落了一场小雨,空气中尤自弥漫着清新的水汽,天街两侧绿柳扶苏,沿途摆放的上千盆秋菊傲然怒放,衬着宫殿间的层层金明九重琉璃瓦,耀眼的金碧辉煌中偏又透出一丝肃杀之气。
金鼓声中,宫门大开,长长铺就着的红色毡毯直绵延到大殿的白玉石阶上去,空气中弥散着肃穆庄严的气氛,上百级玉石台阶上,整齐的肃立着早已恭候于此的文武百官,听到太监尖声传报“皇上驾到”后,齐齐跪了一地。
明郁身穿“摄政王”的朱色蟒袍,腰系玉带,英挺消瘦的脸上微微含笑,目送着明瑞小小的身影一步步登上天阶,然后转身,稳稳地坐在了那个万众瞩目的宝座上——尽管年幼的他还很矮小,但挺得笔直的脊背、明亮坚定的目光,却已隐隐流露出王者的气度和风范。
长长出了一口气,明郁悄没声地退了出来,将一众正在反复商讨着一系列登基祭祖等重大事宜的君臣留在了大殿之中。站在殿外高高的石阶上,手扶汉白玉栏杆,远远可以望见绵延的数十里宫墙,包着金色铜钉的朱漆拱门后便是金銮玉瓦、极尽奢华的内宫——这世上最热闹却也是最荒凉的所在。
明郁久久地遥望着那个方向,眼神里流露出连他自己也没有觉察的冰冷与绝望,就在此刻,被他强自压抑了数月之久的悲伤和痛楚一起狂涌上心头,犹如惊涛骇浪,灭顶而来......他知道自己再也支撑不住了,他阻挡不了这排山倒海般的痛苦!
闭上眼睛,他的眼前重又浮现出当日那刻生离死别的情景——慕忆直视着自己,耳语般地道,“记住,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没有后悔。”一字一句,象钝刀子戳在他的心上,血肉模糊中是那种无法逃避的痛!
明郁突然仰首大笑,“不后悔!好一个不后悔!就这样毁了你我好不容易盼到的相守局面,却还口口声声的说什么‘不后悔’......苏慕忆,你好狠!明明给了我希望,却又生生剜走了我的心,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令到你要这样惩罚我?!”笑声嘶哑,异常凄厉,久已干涸的眼眶蓦地充盈,鼻子象是被人重重一拳击中,酸涩难当,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就在这个普天同庆的日子里,大澈皇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睿英亲王”,却独自俯身在殿角的玉石栏杆上,手抚着几乎要窒息的胸口,哭得就象是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终于,明郁病倒了。
这年秋天,当冷风渐起,落叶飘舞之际,整个“睿英亲王”府邸却被一派肃然萧瑟的气氛所笼罩。
尽管新登基的小皇帝派遣了数十名御医驻扎在王府中,声言“若是治不好皇叔的病,就不必再回来了”,但大夫们面对着全无反应、根本不愿配合的“病人”,除了面面相觑外,当真是一筹莫展。
明郁并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也没有拒绝饮食,只是渐渐吃不下东西,渐渐消瘦。大部分的时间里,他都是在昏睡中度过的,倦意就像突然疯长的野草,绵绵不绝地从骨骼缝隙里蔓延出来,身体里象被灌满了铅,似乎要拖住灵魂不断地坠下去。他就这样每天躺在床上,连动都不动一下,双眼只是直直地看向窗外,仿佛已经忘记了周围的世界。
每每神智恍惚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还能够感觉到慕忆轻微的呼吸,仿佛就在周围,浸透着风声,偶而还夹杂着一两声模糊不清的低语......然而当他惊喜地睁开眼来,孤灯残照里,却始终只余自己孤单一人。
小六儿会在明郁每一个睁眼的时候跳进他的眼帘,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凝视着他,不知道已这样望了多久,沉默得就象是一个影子。
小六儿只觉得这个秋天格外寒冷,那一片灿烂到炫目的阳光也带不来半点暖意,他不知道眼前这样越来越衰弱的明郁,究竟还能够捱得了多久?
所以当他听到明郁用沙哑到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着“要是从来没有遇到他,从来没有爱上他......那该有多好”的时侯,震惊的他终于冲口问出了那个一直横梗在心头的问题,“王爷当真后悔了吗?”
明郁有些吃力地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表情在阴影里瞧不真切,眼神却异样的执拗,“是,我后悔了!如果从来没有遇到过他,一切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起码,他就不会......死!”话音未落,眼泪已夺眶而出,他倚靠在枕上,用力闭紧双眼,嘴唇哆嗦着,脸色憔悴得犹如死人。
就在那一刹那,一股悲凉的森冷呼啸而来,沉甸甸地压在心上,小六儿只觉心灰意冷,终于,他抬起头来,嘴角浮起一丝黯淡的笑意,“既然后悔,不如就全都忘了吧!”声音虽低,语气中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这一切,是该结束了!慕忆说的对,与其这样痛苦,真还不如死了痛快!可是既然还有那么多该死的理由逼着王爷您必须继续活下去,就只剩下一个办法......只是,可惜了阿蛮,他做了那么多,甚至为您放弃了生命,却连个被记住和思念的资格都得不到,这样的付出未免也太不值得!”
小六儿伸手入怀,紧紧握住了那个小小的瓶子,耳畔似又响起慕忆沉沉的语声,“其实,能够忘记一切,未尝不是一件幸事。”眼眶酸涩得厉害,却已流不出一滴泪来。
涅磐(8)
明瑞三年,秋。
自少帝登基以来,在“摄政王”的全力辅佐下,历经三载,精兵减赋,使得战火过后的大澈皇朝得以休养生息,逐渐又恢复了一派勃勃生机。
初秋时分不期然的一场落雨,令得整个帝京迅速步入了潮湿而微寒的季节。
明郁走在通往“养心殿”的甬道上,身后紧紧跟随着为他举伞的侍卫长,边走边低低说着话,“最近几日,陛下似乎心情不好,膳食也比往日用得少了,太医开的药也不肯好好吃......”
明郁皱眉,步上玉阶,远远便见数名宫人徘徊在大殿门外,不时探头向内张望,脸上神情瑟缩,正愁得不知如何是好,待看清来的是“摄政王爷”,顿时便似有了主心骨般,一起恭恭敬敬地跪倒行礼。
明郁随意摆了摆手,一步跨进殿门,迎面便见长长的桌案上摆放的午膳动也未动,环目一扫,发现明瑞一人立于窗前,正自埋首在那里写写画画。从侧面望去,已满十二岁的少年身材拔高了不少,脸型早脱去孩子的稚气,眉目间威严日盛,尤其在不言不笑时,竟已有了几分凌厉之气。
明郁静静看了他很久,才故意咳了一声。
明瑞闻声停笔,回头望过来,勉强笑道,“郁皇叔,你怎么来啦?”
明郁不答,缓步踱到窗前,低头去看案上的画纸,有顷,轻“咦”一声,“这人不是前日早朝上陛下朱笔钦点的今科状元吗?”顿了顿,抬眼瞄着明瑞,手指不紧不慢地敲打着桌面,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好像叫作......杜清澜吧。”
明瑞却没有看他,目光停留在画稿上,许久才道,“皇叔看清楚,当真是他吗?”
听他这么一说,明郁倒收起了几分戏虐之心,仔仔细细将那画稿看了几遍,只见画中是个一身白衣的少年人,眉目凝丽,神情清冷,紧抿的唇角带着一丝傲气,正透过画纸冷冷向他望来......
明郁眯起眼睛,愣愣地看了半晌,心里突然有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一瞬间很多奇怪的画面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漫天飘舞的白色轻纱,如一缕缕白色的风,那人回头望着自己,眼神温柔凄凉,而他唇边的那丝淡淡微笑,犹如流虹一道,破空而来!
明郁猛地偏过头去,很仓促的动作,带出一点恼怒的样子,脱口问道,“这人......到底是谁?”
明瑞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见他脸色煞白,神情不快,也不敢再由着性子闹下去,叹了口气道,“一个故人。皇叔既然没见过他,说了您也没印象。”口中说着,缓缓将画稿卷起收好。
明郁没有拦他,回头扫了一眼长桌上的午膳,直接了当地问道,“听说你最近心情不太好,为什么?”
明瑞垂着头,半晌才低低发出一声冷笑来,“昨天是他的忌日,我哪里还有心思吃喝,”他突然抬头,眼圈已经红了,眸中似有水光闪动,“还好,这世上起码还有个我在记挂着他!”
明郁怔住,迟疑了一下,才又问道,“谁的忌日?莫非就是那个画中人的?”
明瑞避开他的目光,小小的肩膀微微抖动着,哽咽道,“对,就是他!三年了,已经三年了,我很想他,可是连个拜祭他的地方都没有......我虽然得到了这个天下,却永远失去了他!”
明郁心里一沉,没来由地觉得很冷,喃喃道,“三年前死的?他是你什么人?我......该认得他吗?”
明瑞没有回答,半晌,方叹息道,“皇叔,你当真全都忘记了......其实忘了也好,难过的时侯,我也想过还不如全忘了呢,可是象他那样的一个人,又让我怎么忘得了?!”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语。
天色向晚,琉璃檐下又淅淅沥沥的滴起暮雨来。
明郁在宫中陪着少帝用过晚膳,才告辞出来。
独自坐在回程的马车中,明郁往椅背上一靠,耳听着单调的粼粼车声,侧头欣赏着窗外的万千雨丝,他心里突然便空落落的有些茫然若失起来,就似有无数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陈年的旧伤上,带着一点点刺痛和麻痒——他很久很久没想过以前了,就好像隔着一层隐隐的雾气,他始终不曾伸出手去拨开,而总是下意识地选择回避,大概在他的直觉中,那层迷雾后所隐藏的东西会伤人,甚至有可能会......要了自己的命!
目送着明郁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明瑞静默了很久,突然提高声音道,“好了,你可以出来了!”话音未落,一个矫健轻灵的身影已闪至屋内,向着他深施一礼道,“小六儿见过皇上。”
明瑞示意他平身,叹道,“你总这样躲着皇叔也不是个事呀!当初是你自愿进宫做了朕的侍卫,这几年却从未见你真正开心过,难道是朕待你不够好吗?”
小六儿神色一黯,“请皇上恕罪。小六儿只是觉得没脸再呆在王爷身边,才求皇上收留的。”
明瑞摇头,“什么恕不恕罪的,你在宫里教朕习武,也可算是朕半个师傅,说话不必有什么避忌。”
小六儿勉强一笑,迟疑片刻,才又道,“皇上明知王爷已经都忘记了,刚才又何必那样对他?”
明瑞抿紧了唇,眼中闪过一丝倔强之色,“朕只是替大哥哥觉得不甘!这世上若是还有一个人不应忘记他,那人就该是郁皇叔!大哥哥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为什么却只能落得这样的一个下场?如果换成是我,我一定要让他念我一辈子的好,到死也不会忘记!”
小六儿怔怔地看着明瑞发红的眼眶,沉默了好久,才微微露出一丝苦笑来,“皇上年纪还小,不懂得这世上的有些事情,只有知道了之后才能明白——不知道也是一种幸福!”
涅磐(9)
此后的半月间,明郁隐隐听到了朝中许多关于新科状元杜清澜的闲言碎语,什么“此君性情孤傲,目中无人”,什么“极得少帝恩宠,日夜伴驾,须臾不离”,语多贬斥,意似不屑。
明郁淡淡听着,不知可否,脑中不由闪过那日画中少年清冷傲岸的神情——这个“杜清澜”,自己也只在他被朱笔钦点为今科状元、上殿谢恩时见过一面,当时一瞥之间,亦觉其人眉目如画、风姿超然,却并未过分关注,直到在明瑞的画中再次看到他,才真正留意起来。但此君虽为今科状元,却还没受封官职,故上朝时也见他不到,只是......他若真如众人口中那般“趋炎附势”之徒,为何独不见他来巴结自己这个大权在握的“摄政王爷”,以便为今后铺平青云之路?难道他真的以为只要“哄得少帝高兴,便可以百无禁忌”了吗?
明郁低头琢磨着,手指轻轻敲击在座椅的扶手上,唇角缓缓挑起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终于,在“睿英亲王”三十四岁大寿那日,明郁如愿又见到了这个备受争议的人物。
杜清澜是跟随着“明瑞帝”前来亲王府贺寿的,无视堂前百官或含笑、或鄙夷的神情,他仪态自若地上前行礼,用清朗悦耳的声音缓缓开口道,“下官恭祝大澈皇朝‘睿英亲王’福如东海,寿比南疆。”——明明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贺寿之语,自他口中说来却似隐隐夹带着几分尖锐的讽刺。
前来祝寿的百官本就暗中关注着这边厢的动静,此刻竟也面面相觑,再料不到这个杜清澜竟敢仗着帝宠,对“睿英亲王”也这般放肆起来?!众人屏住呼吸,不约而同地悄然看向明瑞帝,偷偷揣摩他的反应。
明瑞帝高倨座上,闻言只是看了杜清澜一眼,微微摇头,却未出言责备。
明郁不动声色地微笑着,静待杜清澜抬起头来——那一瞬间,他看到少年清丽冷漠的脸上,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仿佛有犀利的光如刀锋般掠过,竟然刺得自己脸颊微微生疼。
明郁心里突兀地动了一动,目光却毫不相让地迎上去,在对方脸上转了一转,方淡淡笑言道,“果然出色,怪道瑞儿如此宠你。”
明瑞到底是个孩子,被他这样一说,不由微微涨红了脸,低低分辩了一句,“郁皇叔,朕只是看他实在酷似朕的那位故人,才将他留在身边,以慰思念之情!”他虽然有意压低了声音,此话却还是被不远处的杜清澜听到了,只见他微微一震,随即抬头,挑起眉梢,抿着唇挑衅似地看向明郁,目光闪亮,竟似在留意着他的反应。
明郁神色不变,依然微笑道,“瑞儿,常情固然很好,却也不可因私而废公。”
明瑞还未及开口,杜清澜已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冷笑来,“王爷教训得好,果然是公而忘私,堪称世人典范!”他的声音清而亮,铮然若有锋刃之利,引得厅中众人都情不自禁地望过来,然后就在文武百官的众目睽睽之下,杜清澜寒着脸一字字地道,“我只愿王爷能够诸事顺遂,毕生永无遗憾!”
这如同诅咒般的言语一经出口,顿时惊得百官人人色变。
明郁也不禁有些恼怒,沉默有倾,冷然问道,“阁下此言何意?!”
杜清澜不答,只是抬眼看向他,眼睛仿佛是黑曜石,里面没有一丝温度——不管过去了多久,明郁也都还记得,那一眼是何等的痛恨和不甘!
趁着明郁有些失神的一刻,明瑞帝赶忙出面圆场,沉下脸来扬声喝道,“清澜,不得无礼!你不是早就为皇叔寿诞备下礼物了吗?还不快点呈上来。”
明郁侧头看了一眼明显在护短的明瑞帝,目光一闪,放松身体靠回座上,不动声色地笑了,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看一场好戏。
于是,就在堂上文武百官的屏息凝神中,杜清澜接过侍者小心翼翼捧上来的一张古琴,随便地往地上一坐,将琴横放于膝上,然后抬眼直视着明郁,悠然道,“今日王爷大寿,请容在下为您献上一曲,此曲的名字就叫作......‘勿相忘’。”言罢低头,冰玉般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划,流水似的琴声已冉冉响起——那乐音竟是极低的,带了一点淡淡的忧伤,淡淡的冷清,却仿佛能够唤醒人心中那些久已深埋的最无法忘记的回忆!
明郁怔怔听着,身体里似有一处隐形的弦被人轻轻拨动,带来一阵阵撕扯般的疼,尘封已久的心底某处波纹一般漾开,朦胧间似有一人缓步而来,白衣轻拂,墨发在额前散散荡开,掩映着一双眼睛明润如同秋水寒星......
心脏疯了似的狂跳,不顾一切地撞击着胸膛,明郁情不自禁抬手按住心口,眉心牵动着,现出刀刻一般的纹痕!头很疼,似有无数光影飞快地掠过,旋转着、叫嚣着要自他脑海中冲将出来,此刻的他就像是置身在波浪之上,在近乎疯狂的沉浮摇摆间徒劳地试图抓住些什么,可是......真的,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