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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2 章.10

作者:砚妍 当前章节:153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8:49

明瑞帝眼睁睁地看着明郁骤然煞白的脸,当看到他忍不住以手扶额,鬓角已渗出大滴大滴的冷汗时,终于尖声喝道,“够了!”

琴声戛然而止,整个大堂一片死寂,只余明郁粗重痛楚的喘息声。

就在百官噤若寒蝉、手足无措之时,明郁已放下手来,抬眼盯着杜清澜,本已苍白的脸色竟隐隐透出青色,“你究竟是什么人?!”

杜清澜回视着他,唇角凉凉一勾,笑得古怪而讥诮,像是带着一张极美的面具,“我是什么人?问得好!......我不过就是个普通人,既没有王爷那般宏图大志,也没有肩负振兴天下的责任,我的愿望......只是想在我爱的人身邊,平静地度过每一个日出日落。”

明郁沉默地听着,面无表情,只是扶在椅背上的手指越来越紧,似要深深陷进木纹里去——面前这人的每句话都如此刺耳,态度又是这般嚣张,仿佛是有意在激怒自己,以明郁此时“摄政王”的身份,完全可以当场治他个“大不敬”之罪,就算明瑞帝也回护不得!

可不知为何,那些扎心扎肺的言语却只令明郁无端心惊,脊背上一阵阵发冷,他下意识地转开目光,不愿意再去注视那双清澈而愤怒的眼睛。皱紧眉头,他竭力思索着,心底深处似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但......是什么呢?”

想不起来!

越是想不起来,他越是用力地想,仿佛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明明应该记忆深刻的,偏偏就是隔了一层浓雾,竟似再无法触碰一般,心中像是在未知的地方破了个小小的缺口,有什么漏了出去,又有什么正在渗进来......

直到耳畔传来明瑞帝略带惊惶的呼唤声,明郁才重新抬起头来,坐正身体,除去脸色苍白,他的神情依旧是一贯的镇定自若,淡淡瞟了杜清澜一眼,话却是向着明瑞帝说的,“陛下见谅,臣突然觉得有些不适,今天这宴席不如就此散了吧,等臣哪天好了再补请如何?”虽用的是商量的口气,却已不容异议。

明瑞帝看看他已然发青的脸色,目光闪烁,神情竟似有了几分愧疚,连忙点头道,“郁皇叔不必客气,好好养病要紧,朕马上传召御医来为皇叔诊治。”

明郁摇头,谢恩推拒后,再不理会仍处在惊愕中的众人,径自转身退入内堂,好好的一场寿宴就此匆匆散场!

涅磐(10)

天至傍晚时分,忽又下起雨来。

雨势并不急,却淅淅沥沥的不肯停,点点滴滴敲打在院中大树的叶子上,细密的声音直响到人心里去。

明郁摒退从人,将自己一人关在寝室里,却怎么也无法成眠。

寒蛩寂寂,一阵风吹开虚掩着的窗扉,远处檐下的铁马铮铮微鸣,潮气渐渐漫了进来。

屋内没有燃灯,他就坐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被静谧的黑暗包围着,独自听疏雨敲打窗棂,朦胧中,眼前似有一个白色的身影飘忽而来,却有如置身水中,浮影虚幻,看不清面目,只是带给他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

明郁的表情突然失去了一贯的镇定,初始迷惘,继而哀伤。他按着越来越疼的额头,坚持着不肯移开视线,似乎预感到只要自己稍一疏忽,那人影就会立刻消失不见!渐渐的,那飘忽的身影变得清晰起来了——一袭白衣,衣袂飞扬中,眉目如画的少年朝他笑得一径的温柔......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在这仿如隔世的对望中,明郁如受蛊惑,情不自禁朝着他伸出手去,一个熟悉已极的名字脱口而出,“......阿蛮?!”

少年笑了,清澈的眼瞳中似有光华流转,口唇微动,象是要对他说些什么,便在此时,一道白光骤然撕裂了天地,眼前情景突变,但见一片血色迷雾中,少年脸色雪白,双目紧闭,飞扬的白衣包裹住他的身体,于冽冽风中不断下坠,像是要沉入一个永远不能再醒的噩梦当中!

明郁心头剧震,刹那间浑身如着火焰,手脚却是冰凉,那一刻,思念穿透胸口,直击心脏!

所有的过往,就如潮水,没顶而来!

明郁想狂呼,想尖叫,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一颗心钝钝如被冰水漫过,窒息般的疼......不自觉地收紧手指,攥紧的正是自己的心,分明已是痛极,然而已淌不出一滴血来!

眼前蓦地一暗,喉间翻涌出一股腥甜的味道,明郁以手掩口,猛然发觉自己竟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耳畔似又传来明瑞轻涩的冷笑声,“皇叔,你当真全都忘记了?”“三年了,已经三年了,我很想他!可是却连个拜祭他的地方都没有......我虽然得到了这个天下,但代价就是永远失去了他!”——字字如针,字字见血。

原来,那人已经死了!死了三年了!!!而自己,竟然全不记得,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三年!

难怪连明瑞也会不时用那种古怪的眼神看向自己,却原来就连他竟也在替那人觉得不值!

一念至此,明郁心底突然充满了一种战栗的绝望,“为什么?那人分明是自己此生的最爱,为什么竟会不记得了?为什么独独忘记了他?他死了,为什么我还能好好的活着?!”

目龇欲裂!

嘴角涌出血水来,明郁抬手抹去,又涌出来,他再抹去......就这么重复着无意识的动作,这一刻,他已置身于崩溃的边缘,可是冥冥中似乎有个声音在脑中轻微却固执地分辩着,“不会的,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错了!难道你相信自己真的是一个如此无情无义的人么?.......就算要死,就算当真不想再活了,也不能做个糊涂鬼,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明郁起身,赤红的双眼凝注着窗外,仿佛能够透过无尽的夜色,望见九重宫阙中那竟夜长明不灭的灯火——自己想要的答案,应该就在那个地方!

深夜,明郁在秋寒的冷雨中纵马飞驰,静寂无人的官道上,马蹄踏水,腾起一溜轻烟。

远远的,高大的宫门遥遥在望,于近卫军的一片呼喝声中,明郁抬手亮出上嵌龙纹的纯金腰牌,然后沉默地看着两扇厚重无比的宫门在自己面前徐徐洞开......

当小六儿闻讯匆匆赶到的时候,明郁已经立身于“崇华宫”前汉白玉石阶上,正仰首望向那处高悬的匾额。绵绵细雨中,那三个烫金的大字几乎已无法辨认,明郁却看得极为入神,一身黑衣的背影在午夜的风雨中显得异常萧索。

小六儿盯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闪过脑际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还是瞒不住了吗?”一颗心突然压抑不住地狂跳了起来,每一记跃动都仿佛刀扎一般地疼痛!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惊讶于自己居然还能感觉到疼痛——本以为三年多的时光已经耗去了自己所有的感觉,然而事到临头,竟然还会觉得有些慌乱,其间夹杂着一丝无以名状的愧疚。

明郁终于转身,目光落在小六儿脸上,赤红的双眼静犹如暴风雨前平静的海面,隐隐散发出危险的气息,许久,才一字字地开口道,“你......瞒得我好!”

小六儿跪伏在地上,苍白着脸,一言不发。

明郁瞪着他,目光如刀似箭,隐隐生寒,“三年前,你请求进宫保护明瑞,顺便教他些武功,我虽然不舍,也没有阻拦你。我如此信你,从未提防,你却对我做了些什么?!”

小六儿明亮的眼神忽然黯淡了一下,口唇微动,却未分辩一句。

明郁心头掠过一丝锐痛,声音沙哑,伴着淅沥的雨声,听来竟有些凄厉,“真的是你?!你......!”他陡然住了口,眼神里除去愤怒,更多的是被欺骗和背叛的痛心与不甘。

小六儿笔直地跪着,扬着头,任凭雨水冲刷着自己的脸,看着对方铁青的脸、愤怒的眼睛,注意到了他攥得死紧的拳头,唇边泛起一丝苦笑,“是。小六儿对不起王爷,要打要罚,任凭王爷处置。”

明郁的双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眼神由愤怒逐渐趋于平静,只是一点一点,越来越冷,半晌,才缓缓转过身去,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告诉我,为什么?事到如今,我已不想再追究什么......只要,知道一个答案!”

小六儿垂下眼睛,雨水流进了嘴里,竟然又苦又涩——忽而想起三年多前那个同样凄风冷雨的夜晚,记忆中慕忆苦涩却清澈的目光,那样不舍,却又那样决绝......他不知道究竟该怎么说、还能再说些什么?自己始终守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究竟是怎样的发生和落幕,却又无力阻止,谁都没有错……什么都没有错…… 其实早在那一晚,就已经注定了这一刻的伤心,时至今日,又何必再去固执地要求什么答案?!

一时间心灰意冷,小六儿有些黯然地道,“王爷想要的答案,其实早在您心中了。我只想再多一句嘴,无论如何,您都不该心存怨怼,毕竟这世上肯为您做到这一步的,只有他一个!”

明郁对上他的眼神,浑身猛地一震,仿佛迎面挨了一拳,久久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步上台阶,用力推开了紧闭着的“崇华宫”的大门。

偌大的宫苑空寂异常,扑面而来的凉意袭得人遍身生寒。踩着被雨水淋湿的落叶,明郁慢慢走近正殿,两扇朱漆槅门在他的触碰下应声而开,殿内尘封已久的地面上零星地散落着数片从窗外飞入的残花,轻飘飘的,伴着灰尘回旋起落。

静寂无声。

明郁的目光在空荡荡的殿堂里寸寸掠过,恍惚间,空气中似乎还留着那人的气息,清浅而缥缈,只是,斯人不再!

涅磐(11)上

整个“崇华宫”都是空旷而静止的,流光暗换,只有这个地方却好像永远不变,似乎时间已在这里被凝固住了,寂寞而静谧地等待着它主人的归来。

注目这尘封的一切,明郁的心,一点一点,彻底沉了下去。

就这样呆呆地不知站了多久,隐约有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明郁吃惊地回过头来,只见门口处一盏宫灯幽幽的亮着,发出苍白微弱的光芒,执灯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宫人,腰背佝偻,灯火被冷风吹得明昧不定,映着他脸上的皱纹犹如刀刻一般深沉。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对视了好久,那老宫人才迟疑着走近几步,昏花的双眼扫过他映在地面上的影子,明显地松了口气,幽幽然开口道,“大人勿怪,老奴听到这边的动静,还担心是有什么神鬼作祟呢......”

明郁心里一紧,也顾不得理会他的失礼,脱口问道,“此话怎讲?莫非这里常有什么古怪的动静么?”声音不自觉地带着微微的颤抖和一丝紧张期望。

老宫人叹了口气,摇头道,“大人说笑了,这个地方早已空置了多年,别说是人了,平日里连个小鸟小猫的都难得看见呢。”

明郁垂在身侧的双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刺进了肉里,“那......这里的人呢?”

老宫人瞟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的问题有点可笑,转头望望夜雨中荒寂萧索的庭院,嘴角边浮起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容,“人?主人都死了那么久了,下人们自然也便散了,各凭本事再去伺候新主子,说不定还能挣个好前程。老奴是不行啦,眼也早早花了,只能留在此地看门,混吃等死吧。”

犹如平地一声炸雷,明郁被震得呆了,霎时间心中空空荡荡,脑中只有那个沙哑苍老的声音在念咒般地不住回响,“主人都死了那么久了......死了那么久了......”

老宫人听不到他的声音,抬头望过来,混沌的老眼中似见那人浑身都在瑟瑟发抖,奇怪地凑近前来,惊见对方一张煞白的脸上全无半分血色,着实吓了一跳,退后一步,讷讷道,“大人您这是?老奴......没有说错什么话吧?”

明郁只觉所有的悲伤和悔恨一齐憋在胸口,堵得透不过气来,若不找个人发泄一下,立刻便要发狂,他本能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胳膊,力气之大疼得那老宫人叫出声来,刚想逃跑,耳边已响起明郁哀求的低语,“别走,求你!给我讲讲这里主人的事吧......”

老宫人抬眼,正对上了那双极度痛楚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有点心软,叹息道,“好,大人请放手,老奴遵命就是!”

于是,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老人略显伤感的暗哑嗓音开始了徐徐的述说,“其实,这宫里的主人还真是可怜。本来年纪轻轻的就极得先帝恩宠,偏偏运气不好,被扯进了什么弑君谋逆的案子,就在不远处的那个‘宣德殿’里,一杯鸩酒送了一条命去!他还有个姐姐,也曾是先皇的宠妃,姐弟俩那都是神仙般的人物,老奴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再也没见过比他们更出色的了,却又都如此短命,不得善终,难道他们苏家当真如同传说的那样,受到了什么诅咒?”说到这里,忽觉身后一阵寒气袭来,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

明郁似又所觉,猛地侧头望去,模糊的视线中,但见一个白色的人影自不远处缓缓走来,他用力紧闭了一下眼睛,摇了摇头,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狂喜!

老宫人怔了一下,也转过身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暗夜里、细雨中,那个一身白衣、缓步行近的少年,轻灵飘逸得仿佛乍放于尘世的雪色昙花,竟令人无法直视。

宫灯脱手,老人双膝一软,跪伏于地,喃喃道,“老奴......叩见大妃!”

涅磐(11)下

明郁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巨大的喜悦冲激着他的全身,令他几疑身在梦中……

阿蛮!你终于来了……我终于再一次见到你了!上苍真的待我不薄……潮气溢满了整个眼眶,他舍不得眨眼,近乎贪婪注视着那个人一步步走到了自己的面前!直到……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那是一双连笑意也无法到达的眼睛,漆黑的瞳孔中有精光流转,眼眸深处却似冻结着万年寒冰。

在迎上对方眼神的一刹那,明郁浑身剧震,竟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

白衣少年停住脚步,唇角上翘,明明微笑着,却比不笑更冷,“深更半夜,王爷为何突然驾临此地?”他游目四顾,目光中忽然掠过一丝淡淡的伤感,“如此冷僻了多年的一个去处,想来只有孤魂野鬼才会有兴趣一游吧。”

有泪自明郁脸上滑落,他却浑然不觉,只喃喃道,“阿蛮!我......全都想起来了......”

少年缓缓近前两步,朝着他伸出手来,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对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叹息道,“王爷,你哭了,”顿了顿,目光转冷,语气中多了几分讥讽,“可惜呀,那个会觉得心疼的人已经不在了!你这个样子,又是哭给谁看呢?”

明郁心痛如绞,用力摇头道,“不,阿蛮,别这样!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气我不该忘了你,可是......”

白衣少年冷淡的目光突然锐利起来,寒声道,“既然做了,为什么又要忘记?似这般历尽千劫才得到的感情,果真能够说忘就忘了吗?!”

明郁被逼问得说不出话来,一股浊气在胸口来回翻涌,憋得几乎窒息,嘴唇已经咬出血来,半晌才道,“是,是我该死!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竟会忘了你!你生气,打我骂我都可以,就是要我的命我也决无半句怨言!可是......你相信我,我爱你......”

白衣少年“嗤”地一笑,眼中全是轻蔑之色,“爱?你也懂得什么是爱?!因为爱,就可以毫无愧疚地把对方逼上绝路?你说爱他,到底又为他放弃过什么?是大澈的江山,还是你这堂堂‘摄政亲王’的身份?!”

明郁如遭雷击,恐惧感瞬间包围了全身,来不及分辩半句,只颤声追问道,“他?!你......什么意思?”

少年的目光缓缓扫过他的脸,眼中慢慢浮现出一丝残酷的笑意,“还会有谁?不就是那个叫做苏慕忆的傻瓜吗?!空有一身那么强的本事,这世上还有谁能真正伤害到他?只有你,也只有你,才能逼着他自愿走上绝路!原本该死的人就是你,你凭什么不死?......他那么爱你,你却忍心如此待他,亏你还口口声声地说爱他,就算我信,你自己信吗?!”此刻的杜清澜,不再刻意隐藏眼中的恨意,一句句质问的话语犹如根根毒刺一般,扎得明郁胸口激痛,眼前发黑,有种被逼到尽头的挫败与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明郁才又抬起头来,双眼中布满血丝,带着伤的表情有点恐怖,“骂得好!不过骂过之后,还请你告诉我他的下落。”

杜清澜迎着他满是期待的眼神,突兀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流下泪来,眼中全是凶狠之色,用一种恨不得毁灭什么的快意和残忍一字字地道,“下落?你居然还有脸向我打听他的下落?他早已经死了三年多啦,为了帮你,害得自己魂飞魄散!你倒说说看,这世上还有比他更傻的人吗?!”话音一顿,他注目明郁那张绝望苍白的脸,亮得异常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狠戾之色,冷笑道,“其实,王爷真要想见他却也不难,只需......把命给我!”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突然抬手,一道寒光伴着风声疾刺对方胸膛。

明郁本能地想要闪避,却又硬生生顿住——低下头去,他看着雪亮的刀锋深深嵌进了自己的身体,让他在疼痛里感觉到一种解脱般的轻松,坠入黑暗的一刹那,明郁想,他......终于可以释然了!

涅磐(12)上

幽深的山谷,人迹罕至。谷中绵延数里遍植着“凤凰木”,此时本不当花季,但树冠上却开满了大红色的花朵,奔放热烈,如同熊熊的火焰一直燃烧到天际,远远望去,云蒸霞蔚,如同一场盛大而繁华的梦境。

踏着脚下蜿蜒曲折的白石小径,一个红衣少年悄无生息地踏花而来,长长的红色衣摆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灿若流霞。

几度转折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栋木屋,庭院中同样种植着几株高大的“凤凰木”,此刻,树下的一张软榻上正侧卧了一个人,似乎正在小憩——树冠上硕大的火红花朵竞相绽放,淡淡的天光透过翠羽般的叶片洒落在他身上,光影变幻中,但见白衣如画。

红衣少年放轻脚步行至塌旁,静静凝视着睡梦中的人,眼中神色变幻不定,良久,伸出手来替他拂去了一朵飘落于衣襟上的红花。

榻上人似有所觉,侧过身睁开了眼睛,初时神情有些迷茫,待看清面前那张几乎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庞时,微笑了一下,喃喃唤了声,“朱儿。”

红衣少年——朱儿,正是慕忆所豢养的那只魅兽。几年前慕忆被诬“弑君谋逆”、自忖必死之时,便将祖传之宝“驭灵珠”交付与它,嘱咐它自行修炼,可得长生。这数年来,朱儿凭借“驭灵珠”之助苦苦修炼,已能化为人形,法力更是大增,只是他因着先前亲身经历的那场灾祸,性情变得颇为偏激狠辣,眼神犀利,神情冰冷,倒同他此刻那身火红的衣衫一样桀骜张狂。

朱儿侧身坐在塌边,沉着一张脸,语气中带着责备,“怎么不听话,好好的跑出来睡在风口里?”

慕忆笑笑,若不在意,“倦了,就出来了。”

朱儿蹙眉,“你的魂魄还不稳定,怎么始终就学不会照顾自己?”顿了顿,又道,“若非我千辛万苦找到了这处‘凤栖’之地,用上万株凤凰木的花气为你安魂,你这次就真的死定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慕忆,这人分明就在自己眼前,却偏偏有种随时都会消失不见的的感觉......心里狠狠一酸,当日那种令自己窒息般的恐惧再次翻涌上心头,脸色一瞬间失了血色。

慕忆叹了口气,似乎不欲多言,只道,“对不起,又叫你担心了。”

朱儿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好半晌,才凉凉地道,“你就只会跟我说‘对不起’,却可以一次次地为了那个人去死!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傻瓜,聪明面孔笨心肠,我真替你不值。”

慕忆不语,垂下眼帘,神色间掠过一丝温柔的怅然。

朱儿怒意陡升,厉声道,“时至今日,难道你还想回护他?你知道我花费了多少心血才把你救回来吗?就是那个家伙,害得你险些魂飞魄散,我不会就这样放过他!”

慕忆闻言抬头,微微皱眉,“朱儿,你又何必如此赌气?”

“我不管,总之那个人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你明知我......”

“我知道你对他好,可是,他......不配!”

“朱儿!”慕忆一直微笑的脸蓦地沉了下来,朱儿倒也不敢放肆,呆了半晌,忽然笑了,如凭空里突然绽放出一朵妖娆的花,“罢了,你为他何止死过一次?就算上辈子真的欠了他,也早该还清了。只要你答应从今往后不再想着他,我就放过他又如何?”

慕忆撇他一眼,淡淡道,“我怎么觉得这话听起来像是威胁?”

朱儿咬牙,“我是在为你出气!那个人如此待你,我一定要叫他后悔!”

慕忆看着他满脸恨恨不甘的表情,苦笑着摇头,“不要这个样子,太难看了。后悔并不能改变任何事情,你以为事到如今,我还会贪求他的懊悔和痛苦吗?那些,又于我何益?”

朱儿怔怔地与他对视着,只觉得心头郁积了许久的恨意一丝一缕地都化作了酸楚,良久,才喃喃道,“那你可以做到不再爱他了吗?你别忘了曾经答应过我,如果有来生,你是要陪着我一起清修的。”

慕忆目光望向远处,神情有些怅惘,有顷,轻嘲道,“我如今不过是个失了灵力的废人,还能怎样陪你清修?”

“不,我会帮你,无论修上千年万年,我也不会放弃!”

“痴儿!”慕忆一向淡漠清冷的眼神中现出温柔之色,叹息道,“还提什么‘清修’,难道你真的不明白,修仙的第一要义便是‘绝情绝爱’么?你如果始终放不开我,又怎么能有所成就?再说,我已经失去法力,终究会先你而去......”

话未说完,已被朱儿大声打断,“谁说你要比我先走?”他猛地攥住慕忆的手,瞪圆的眼里已有了晶亮的泪水,“你敢!你敢!你敢!”连着说了三句“你敢!”一句比一句更凶狠,却也一句比一句更凄惶无助。半晌,他突然站起身来,伸手胡乱擦了一下眼睛,眼中全是恨色,绝美的面孔阴沉到了极点,“是他!就是那个害得你如此模样的明郁,他不让你我好过,我也绝不会让他好过!”俯下身来,在慕忆耳畔低低说了句,“等着,看我给你报仇。”言罢,再不理对方急切的呼唤,头也不回地飞身而去......

涅磐(12)修订章

抱歉:原涅磐(12)上作废,修改如下:

幽深的山谷,人迹罕至。

谷中绵延数里遍植着“凤凰木”,此时本不当花季,但树冠上却开满了大红色的花朵,热烈奔放,如同熊熊火焰一直燃烧到天际,黄昏时分,夕阳西下,远望山谷间云蒸霞蔚,如同一场盛大而繁华的梦境。

天边隐隐传来翅膀拍击空气的声音,随着一阵疾风掠过,红光闪处,原本空无人迹的林间小径上已多了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年人,红衣素颜,一头黑发长至腰际,随风轻拂,犹如窜动的墨色火焰,更衬得眼内光华流转,灵气逼人。

少年踏花而行,很快来到了一栋木屋外,只见庭院中同样种植着几株高大的“凤凰木”,此刻,树下的一张软榻上正侧卧了一个人,似在小憩——树冠上硕大的火红花朵竞相绽放,淡淡的天光透过翠羽般的叶片洒落在他身上,光影变幻中,但见白衣如画。

红衣少年放轻脚步,行至塌旁,静静凝视着睡梦中的人,眼中神色变幻不定,良久,伸出手来替他拂去了一朵飘落于衣襟上的红花。

榻上人似有所觉,睁开眼来,神情有些迷茫,待看清面前那张几乎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时,才微笑了一下,唤了声,“朱儿。”

红衣少年——朱儿,正是先前慕忆所豢养的那只魅兽。几年前慕忆被诬“弑君谋逆”、自忖必死之时,便将祖传之宝“驭灵珠”交付与它,嘱咐它自行修炼,可得长生。这数年来,朱儿凭借“驭灵珠”之助苦苦修炼,已能化身人形,法力更是大增。三年多前“邯谷关”外的那场激战中,正是它于紧要关头及时赶到,救下了几乎已魂飞魄散的慕忆。

此刻,朱儿侧身坐在塌边,语带责备地道,“怎么不听话,好好的跑出来睡在风口里?”

慕忆若不在意,只道,“屋里闷,就出来了。”

朱儿蹙眉,“你的魂魄还不稳定,怎么始终学不会照顾自己?”顿了顿,又道,“若非我千辛万苦找到了这处‘凤栖’之地,又花费了整整三年的工夫,用上万株凤凰木的花气为你安魂,你这次可真就返魂乏术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慕忆,这人分明就在自己眼前,却偏偏有种随时都会消失不见的的感觉......心里狠狠一酸,当日那种令自己窒息般的恐惧再次翻涌上心头,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慕忆叹了口气,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手,“对不起,又叫你担心了。”

朱儿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好半晌,才凉凉地道,“你就只会跟我说‘对不起’,却可以一次次地为了那个人去死。”

慕忆不语,垂下眼帘,神色间掠过一丝温柔的怅然,许久,才低声问了一句,“这三年多,他......还好吧?”

朱儿撇了他一眼,冷笑,“好!有什么不好?你什么都替他想到了,甚至为了怕他伤心,宁肯让他忘记了一切......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傻瓜,聪明面孔笨心肠,我真替你不值!”

慕忆看着他那一脸愤愤不甘的表情,微微苦笑,摇头道,“别这样,这不像你。我的朱儿从来都不是个小气的人呀......”

朱儿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你错了,我不是人,是‘魅兽'!所以也不懂得什么叫做‘宽宏大量’,我只知道谁若敢伤害了我,我也绝不会让谁好过!”

慕忆皱眉,叹息,“朱儿!......我又没死,你这是赌的哪门子气呢?”

朱儿乌黑晶亮的眸中闪过一道犀利的寒光,“没死?说得好轻巧!你为了他又何止死过一回两回?是不是上辈子真的欠了他的,到底怎样才算还清了?”

慕忆变了脸色,坐直身子,追问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朱儿笑了,如凭空里突然绽放出一朵妖娆的花,“也没什么,我只是帮王爷记起了一些本不该忘记的事情,”顿了顿,又道,“他敢如此伤你,总得付出点儿代价吧,比如说——后悔终生?”

慕忆沉默,有顷,才涩然道,“后悔又如何?并不能改变任何事情。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会贪求他的懊悔和痛苦吗?那些,又于我何益?”

朱儿目光一闪,反问道,“那么,你可以做到不再爱他了吗?”

慕忆无语,目光缓缓望向远方,神情间一派迷惘。

朱儿等了一会儿,不见回答,才又放缓语气道,“你曾经答应过我,如果有来生,你不会再动凡心,只同我一起修行。这些,你没有忘记了吧?”

慕忆看他一眼,摇了摇头。

“你这次死里逃生,算不算已是来生?”朱儿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是谁说的——‘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要按照自己的意愿,做一只翱翔天际的鹰,再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停留!’”

慕忆一怔,清澈的眼底似有什么东西摇曳了一下......微风拂过,头顶的花树起伏如浪,不住有大红色的凤凰花随风飘落,袅袅的香气萦绕在四周,仿佛这许久以来缠绕在心头的矛盾与纠结,让他竟有点儿恍惚起来。

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抬眼看向朱儿,沉声道,“放心吧,我答应过的事情,一定会努力做到。”

朱儿与他对视着,清亮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忧色,“情若在,思念必不能绝,还提什么‘清修’?难道你不明白,修行的第一要义便是‘心如止水’么?你如果始终放不开怀抱,又怎么可能有所成就?”

慕忆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你怪我没出息也好,可我不想骗你......我舍不得放弃他,放弃这一缕缠绕住生命的温暖。这世上若是没有了感情,花开得再美有什么用?夜风再温柔有什么用?长生不老......又有什么用?”

朱儿叹息,“痴儿!执念太深,到头来还是苦了自己。你有没有好好想过,你所求的,究竟是什么?......不错,在你家破人亡、痛苦彷徨,最最恐惧无依的时候,是明郁搭救了你,给了你一直渴望的温暖和保护。可是,你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脆弱无助的孩子!你已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保护自己不受伤害,相反,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尽心竭力地守护着别人。其实,你只是放不下那份令你留恋的温暖感觉,渴望得太久,求而不得,已经变成了桎梏你的一道枷锁......”

慕忆没有出声,只是抬起头来看着他,眼里竟微微有了些水意。

朱儿只做不见,接着道,“对于你们之间的感情,其实明郁早已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无论是当初在祈雨之时,还是三年前的‘邯谷关’外,他心中的首选始终都是家国天下,都是‘大澈皇朝’!”

慕忆震惊地瞪着他,口唇微动,似欲分辩,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朱儿有些不忍,却还是说了下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没错,明郁是爱你的,可是在他的心目中,那些所谓的‘责任’永远是占第一位的......而你,却要为他束缚起自己的翅膀,终老于方寸天地之中!这样的爱,真的就是你一心渴求的吗?”

......

夜色降临,四下里静寂无声,只有风过林梢,带起花香如海。

慕忆独对冷月,沉默地坐了一夜。

清晨时分,他终于抬起头来,向一直侧立于窗口的朱儿望去,眼神不再迷惘,依旧清澈如水,却又多了一分坚定,轻声开口道,“我已经想清楚了——该来的,逃不掉,该走的,求不回!我会再给他、同样也是给自己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涅磐(终结章)

明郁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梦一般的澄蓝。胸口依然钝钝地痛着,却已不见了那处深深的伤痕,愣怔了片刻,他隐隐地猜到......自己这是在做梦了。

抬起头来游目四顾,他蓦地怔住——远处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花海,花开得正盛,不住有花瓣随风飘舞着落下,急如一场逝雨,一人独立于花树下,衣衫是火一般的红色,目光中也似有火焰在跳动,整个人犹如浴火而生的凤凰,透出一种令人惊心的光彩。

一阵狂喜瞬间掠过明郁的心头,他想也没想地疾奔过去,却在离对方几步远的地方被迫停住了脚步,空气中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挡在两人之间,生生将他与他隔离开来!

明郁努力了几次,都无法再前进一步,他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那张与慕忆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眼神有些惊疑不定,喃喃问道,“你......到底是谁?”

红衣人侧身看了他一眼,那种神情……让人几乎以为他是在微笑,只是那个笑容中却带着些淡淡的嘲意,“我是谁并不重要,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些你原本就应该知道的事情。”他抬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一面闪烁着幽暗光芒的古镜已赫然出现在了明郁眼前,“看了它,我再向王爷请教几个问题。”

不待明郁有所反应,古镜中光华一闪,其间似有水波漾开,渐渐现出鲜明的人影来......于是,明郁又一次看到了慕忆!

那是......儿时的慕忆。小小年纪,已经有了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十二岁前的他是全家人的珍宝,拥有着最最天真无邪的笑颜,直到那场震惊了整个大澈皇朝的灭门惨剧的上演!刚刚过完十二岁生日的慕忆,混杂在一群蓬头垢面、哭涕不止的仆役当中,绝世的容颜连带着一身灵力已被父亲强行封印,但他的眼睛依旧清澈如水,就在这双澄澈得一尘不染的眼睛的注视下,苏氏一门三十余口,披枷带锁、在闹市中于众目睽睽之下被全部斩首处死,一时间遍地横陈的都是无头的尸首,刺目的鲜血红得令人触目惊心,当所有尸体被堆集在一起举火焚烧的时候,慕忆的眼里再没有了恐惧,却分明燃烧出无比强烈的恨意!

之后便是“极乐阁”中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无依无靠的慕忆因着他的倔强吃足了苦头,一次次的逃跑换来的只是一次比一次更狠毒的折磨,当小小年纪的他被吊在房梁上毒打的时候,依旧是一脸的倔强,死咬着嘴唇不肯出声,眼底全是不屈的恨色......如果不是明郁无意间的出手搭救,最终等待着他的,想必只剩下“在屈辱中死去”这一条路可走了!

当古镜中浮现出明郁带他坐着马车回府的一幕时,可以清晰地看到就在那一刻,慕忆眼中散发出一道极为明亮的光彩来,那是一种极纯净的欣喜,带着无比的感激和依恋,跃动出连他自己也未察觉的如水柔情。

古镜外的明郁却只觉得心里一沉,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蓦地闪过心头,“就是在那一刻,阿蛮才真的对自己动了情吧?以他那样的性子,一旦动情,自是终身无悔,只是......如果当初于危难之时救他出火坑的那个人不是自己,所有事情又会是怎样的结局?!”一念至此,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竟不敢再想下去!

古镜中的慕忆在亲王府中倒真的过上了几天舒心的日子,只可惜好景不长,先是三位王妃的寻衅羞辱,之后便是肖太后的点名召见,逼得他不得不离府而去,远赴关外。当镜中映出慕忆独自一人站在王府小院里,静静地抬头仰望着月亮出神,眉宇间又恢复了原有的那种冷漠戒备的神情时,镜外的明郁忍不住双手握拳,十指生生抠进肉里,“是啊,从那以后,那种冷漠和疏离的神情就再也没有自慕忆的脸上消失过,原来......自己一心一意地想要保护他,却还是伤害了他!”

直到四年后,两人于沙漠中重逢,已经艺成下山的慕忆出手救下了几乎干渴而死的明郁和小六儿,却因一心复仇毅然离去,待到再相见时,已是以刺客的身份被锁禁于大内皇宫中的囚徒。

也就在那个时候,面临着大澈皇朝和自己心爱的人,明郁第一次做出了艰难的抉择——他恳请慕忆答应做了他皇兄的“大妃”,运用自身的法力为久旱的大澈“祈雨”,那一刻,慕忆眼中的失望和伤痛犹如尖针,令他避无可避!

镜中的慕忆终于换上了华丽无比的宫装,于满堂大臣惊疑猜忌、甚至鄙夷不屑的目光中,面无表情地上殿接受明烨帝的册封,看到他眼眸中空寂,明郁蓦的觉得心底痛得无法呼吸,那种眼神,竟像是一个烙印,狠狠地印在了他的心上!

皇宫中的岁月是孤寂的,慕忆虽然只是独居于“崇华宫”内,却无可避免地成为了肖太后和众嫔妃的“眼中钉”,再加上明烨帝别有用心的看顾,他的日子并不好过。为了那次偷跑出宫给明郁“贺寿”,他甚至受到了明烨帝的严重警告,之后不久,他又为了救援在“近海郡”大泽中遇险的明郁一行人而触怒了明烨帝,被下令锁入了“离宫”......

眼前的古镜忠实地展现着一幕幕的过往,明郁死死盯着镜面,双眼通红,忍不住伸手轻抚,只想为镜中人打开眉间的愁结,抹平心底的伤痛。

当镜中终于出现了那场有预谋的“弑君谋逆”,当慕忆为了保护明郁、毅然决然地承认了自己的“罪名”,当他在“宣德殿”里从容地饮尽了那杯要命的“鸩酒”时,明郁再也无法自制地哭出声来,一颗心像是撕扯般地疼痛——那个被自己爱着、却也被自己不断伤害的人,竟然肯为了这样一份感情而至死不悔,那一瞬间,明郁只觉得自己......“无以为报”!

两人自相识、到相爱,其间经历了数不清的分分合合,他一直都知道慕忆是爱自己的,但是以他那样清冷骄傲的性格,这个“爱”字,只怕是终其一生也不会说出口来,但他给予自己的,却是怎样一种倾尽所有、无怨无悔的爱!

但接下来的画面却令他震惊得忘记了惭愧,自己的皇兄,他竟然对慕忆做出了那样可怕的事情!

看着慕忆无望的挣扎和反抗,看着他眼中的深深的屈辱和痛楚,明郁止不住全身颤抖。他终于理解了再见面时,慕忆神情间为何会流露出那样的犹豫和凄凉——似他那般骄傲的人,竟受到如此的羞辱,那些压在他心头的绝望和恐惧,那些永远不能说出口来的愤怒和悲伤......可笑自己居然还口口声声请求他的原谅,让他忘了过去,可是同样的遭遇,若换了是自己,又该怎样才能原谅,才能忘记?!

后来,也力罕自宫中救出慕忆,并以明郁相威胁,逼着慕忆同他远赴大漠,在那一年多的时间里,慕忆默默无语的坚持,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回鹘”的强大,一桩桩、一件件都历历在目,直到在神山“圣宫”中两人再次见面,经历了整整三年的分别,慕忆的神情虽然一如往昔般平静,眼神里却有了太多的疲惫和哀伤......

明郁转开头,眼泪竟象是完全失去了控制似的留下来,停也停不住,心疼得似欲裂开,他甚至已不敢再去面对镜中人的那双眼睛——这样九死不悔的深情,却叫他如何消受?!

古镜却不会顾及镜外人的反应,只是将过往发生的一幕真实地演映了出来,重逢后的两人只度过了一段短暂的快乐时光,便面临着更大的危机,当画面中的明郁迎上慕忆满含期待的眼神,充满歉意地说出“阿蛮,对不起......你也知道,有些责任,我永远都无法逃避!”这句话的时候,镜外的明郁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他终于清楚地知道了——就算是上天给了他一次赎罪的机会,他却又一次选择了大澈,放弃了慕忆!

嘴唇颤抖着,明郁不住喃喃低语,“不......不要说......”他多希望可以跃入镜中,代替以往那个不知好歹的明郁,一口答应慕忆的所有要求,不管他要求的是什么!从未想过一向宽厚温和的自己,竟也会伤人到如此地步,而被他深深伤害的,还是这世上那个最爱自己的人!

镜中的画面缓缓流过,出现在明郁眼中的是幽静的山峰中那一处翠竹环绕的小屋,也正是在那里,慕忆以酒相待,邀他共谋一醉。当时的他浑然如梦后,再不知周围所发生的事,而此刻,却由这面古镜告诉了他!

只见镜中的慕忆专注地凝视着自己熟睡的脸,神情温柔平静,眼中却流露出淡淡的的悲伤,有一个声音在轻轻低语,“原来,你我之间的每一点儿快乐,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我虽然可以预见到自己的结局,可还是必须去面对它!挣扎了这么久,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天意不可违,很多东西早已在冥冥中注定了,不是因为我没办法去逃避,而是因为……我无法背叛自己的心!”他抬眼缓缓环顾四周,“这里是我的世界,本来打算同你一起分享,可是在你的心中,却只有那份放不下的责任。你执著于大澈,而我,只执著于你!”然后,他笑了,笑容苦涩,声音里带着些喟叹般的倦意,“我们两个都太过固执,不懂得怎样放弃......就这样吧,这段感情,或许有遗憾,却没有后悔可言。明郁,如果真有来世,只希望你和我都可以不再如此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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