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连乌力满和那两名向导都傻了眼,一时也忘记了行礼,只是目瞪口呆地望着几骑白驼消失的方向出神。
小六儿微微皱眉,半晌才道,“看他们的样子,倒好像是在追赶什么人……”明郁心里一动,脱口叫道,“快,咱们也跟过去看看!”
小六儿还未答话,乌力满却已吓得叫出声来,“上使,万万不可!神山上圣使的事情是不可以乱管的!若是惹怒了他们,会降下灾祸的呀!”两名向导也是一脸惊骇之色,跟着连连摇头。
明郁还想反驳,小六儿已在旁低声劝道,“王爷,以咱们眼下的这种情况,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小的现在只想能把您平平安安地送回关内去,到了那里才是咱们的天下!何况看样子那些圣使都是些极有本事的人,就是真有什么难处,怕也不是咱们能帮得上忙的呀!”
明郁心知他说的有理,只好闷闷地点了点头,便不再开口。
一行人一言不发地行出三四里地,刚翻过一座高高的沙丘,突然间都被眼见的奇景惊呆了!
只见耀眼的阳光下,就在前面不远处的一片金黄平坦的沙地上,竟然悄无声息地立着六七匹白色的骆驼,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将一人一驼围在了中央。
被围的那匹骆驼也是白色的,而且白得与众不同!
最令明郁和小六儿揪心的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白驼背上的那个人!——他仍然是全身都严密地包裹在层层的白纱之中,不露一丝皮肤,但那种冷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态却使得两人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
——看来他两人最为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第二卷 归来(7)
明郁心里猛地一沉,细数之下,发现围住他的竟有七人之多,个个神色冷峻,如临大敌。
乌力满等人骤然见到这么多的“圣使”聚集在这里,而且气氛又是如此紧张,早已吓得呆了,待回过神来,急忙连滚带爬地溜下驼背,匍匐在沙地上只是发抖,再也不敢向那边窥视。唯独明郁两人心中担忧,情不自禁提缰前行,想要上前看个究竟。
沙坡下的几人也注意到了他们的动静,其中一人突然向着他们把手一扬,阳光下只见金光耀眼,一支两尺多长的短箭带着一声清厉的尖啸声破空而至,正钉在离明郁骑的那头骆驼脚前不足半尺的沙地上,随即听他冷冷喝道,“站住!不许再向前来!”
骆驼猛地受惊,差点儿将明郁甩了下来,多亏小六儿一把抓紧缰绳才又稳住。小六儿看看明郁焦急的神情,压低声音道,“王爷别急。请您先退回到安全的地方去,这儿还有我呢!”嘴里说着,已悄悄握紧了腰畔的宝剑。他已从刚才那人掷箭的手劲儿和准头中看出这些“圣使”的武功绝对不弱,都当得上江湖上的一流好手,与自己也就在伯仲之间,若是当真动起手来,一人尤可应付,若是数人齐上就断无幸理。
但恩人有难,自己又岂能袖手?依他的性子,就算是力战而死也要加以援手,但有明郁在侧,如果自己出了什么事,又有谁来保护他安全入关?一时间种种念头纷至沓来,倒有些踌躇起来。
明郁已猜到了他的心事,沉声道,“不用担心我!一会儿如果真的打起来,你只管出手相助,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说罢,一提缰绳,驱策着跨下的骆驼转身回到了驼队当中,远远地静静观看。
就在这时,那边七匹白驼中的一匹突然越众而出,驼背上的白袍骑者向那被围在中央的白衣人躬身行礼,状甚恭谨,朗声道,“属下‘圣宫七骏’,见过少主。”
明郁和小六儿听得清清楚楚,不由都是一阵惊怔,一时间倒有些满头雾水起来。
只见中央白驼上的骑者微微点了点头,却仍是一言不发。
那人又接着道,“我等奉大城主之命,恳请少主即刻回去神山。”
中央处的骑者静了片刻,突然开口道,“让开!”声音冷锐,带着种破冰碎雪般的清冽。
对面那七人仿佛早已猜知他的答案,丝毫不露吃惊之色,仍是动也不动地围挡住他的去路。为首的那人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缓缓道,“少主若执意要走,就请踏着七骏的身体过去!”言罢,驱驼退回到原地,向同行几人使了个眼色,七人同时开始移动,片刻间便各自抢占了一个位置,似乎已经结成了某种奇异的阵法。
被围的骑者静静地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却毫无阻拦之意,待他们的阵势布好,才缓缓回手,只听一声清越的龙吟破空响起,他手中已多了一柄两尺多长的短剑,随手一划,在阳光下漾起一片湛湛清芒。
围住他的那七人面色陡变,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执剑的手,神情紧张戒备,也纷纷擎出自己腰间所配的弯刀,一时间众人但觉眼前光芒闪动有如波浪,数丈方圆内顿时腾起一片迫人的煞气!
小六儿身为高手,虽然身在场外,也因感受到了气机的牵引,情不自禁握紧了长剑的把手,心知他们出手在即,更加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场中的变化。
那被围的骑者始终神态自若地孤身立于包围之中,执剑冷睨,这时突然低声开口道,“来吧。”
话音未落,那七人已经一齐发动,身形闪跃间,顿时漫天都是交错的人影和呼啸的风声,弯刀织成了一道银光闪闪的罗网,向中央那骑者当头罩去。
那骑者也在同一时间动了,身子陡地从白驼背上轻轻跃起,随手一剑击出,划破虚空!
只听一连串清越的金铁交击之声密密响起,他头顶上的刀网已被骤然撕裂了一道缺口,他的身子就在那一瞬间的工夫已自缺口处从容逸出,在半空中蓦地发出一声清啸,那头“白驼之王”应声而动,扬蹄向阵外冲去。它的速度何等快捷,一旦开始行动,当真快逾奔马,转眼间已冲出了七八丈的距离,却突然顿足不前,似在等候它的主人。
那骑者在半空中一个转折,身上的白袍临风飞扬,远远望去,宛如一朵悠然绽放的白莲,足尖在其中一人的驼身上一点,已然借力跃起,冉冉飘落在自己那头白驼背上,伸手一拍它的脖颈,低声叱道,“雪影儿,咱们走!”
就在这时,那为首的骑者突然厉声叫道,“且慢!”猛地顿住身形,飘身落地,向着那人跪倒,同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抵在自己的腹部,惨然叫道,“属下无能,有负大城主所托,唯有一死谢罪!”说话间,其余六人也已落身在他旁边跪下,齐声道,“七骏愿一死谢罪,请少主成全!”
那头“白驼之王”本已准备放蹄奔行,却硬生生被那骑者拉住了缰绳,他静默地看向众人,半晌才冷然道,“你们这是在要挟我吗?”
七骏为首的那人仰起脸来,目光坚定,声音恳切地道,“属下不敢。五日前少主从圣宫中不辞而别,独自下山,大城主本在静修,闻讯后大发雷霆,严令我等务必将少主追回。但少主骑的是‘白驼之王’,我们几个原本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哪知少主前两天似乎被什么事情给跘住了,竟延迟了两天的路程,被圣宫的神鹰发现了踪迹。属下等人喜出望外,这才抢先一步挡在了这条入关的必经之路上,没想到虽尽全力,却还是拦不住少主。少主若是肯顾惜我们七人的性命,就请随我们回转圣宫;如果执意要走,我们就是为此而死,也绝不敢有半点怨怼之心!”他口齿清楚,郎朗说来,倒也颇能打动人心。
那“少主”端坐于白驼之上,似乎略微有些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道,“没用的。我既已拿定了主意,别说是你们几个,就是大城主亲来,我也是不会回头的!”
那七人都为他语气中的决绝之意所震撼,呆了片刻,互相望了一眼,脸上现出惨然的笑容来,大声道,“如此多谢少主成全!”一齐将匕首抵在腹部,便要咬牙刺入。
一旁的明郁和小六儿全没料到会是这样一种结果,眼见他们几个就要血溅当场,脸上也不由微露不忍之意。
那“少主”蓦地开口喝道,“住手!”
七人眼神一亮,同时抬头向他望去。
那“少主”静了片刻,终于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也罢,我就不走了!等大城主赶来当面把话说个清楚,也省得连累你们几个白白送命。”说话间,扬首向天空中望了一眼,淡淡道,“神鹰已至,想必他应该也离此不远了吧。”
七骏的脸色顿时松弛下来,目光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喜悦和感激之意——毕竟人都是惜命的,能够不死还是好的!
为首的骑者带头深深向他行下礼去,七人随即站起身来,回到各自的骆驼旁静静等候。
不一刻,远远的天空中渐渐出现了一个黑点,迅速向这边飞了过来,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一周后,突然发出一声响亮地鹰唳。紧接着,西南方向也有人以啸声应和。那啸声嘹亮悠长,初闻似乎极远,但片刻间便已接近了许多。
第二卷 归来(8)
圣宫七骏互相望了一眼,人人面露欣喜之色,连那“少主”也侧过身来向那啸声传来的方向抬首望去。
只见远远的天边,一匹白骆驼的影子正迅速向这里靠近过来,速度虽然及不上那头“白驼之王”,但也极为骇人,不一刻便已来至到一箭地的远近。
接着啸声忽顿,那白驼上的骑者猛地勒住缰绳,伸出一只戴着皮护腕的右手来,众人只觉眼前一暗,风声响起的同时,一只全身黑羽、神情凶猛的鹞鹰已自天而降,稳稳地停驻在了他那只伸出来的手臂上——那样刚猛的速度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加上鹞鹰本身的体重一齐呼啸而至,但那条手臂却宛如定在半空中一般纹丝不动。
小六儿骇然色变,情不自禁向那骑者的脸上望去。
只见那骑者满面虬髯,肤色微褐,一双寒星般的眼睛冷静深邃,就算高踞在白驼背上,也可看出他的身材异常高大威猛,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圣宫七骏早已朝他跪地拜倒,齐声道,“参见大城主。”
那人不经意地点了点头,威棱四射的目光向场中迅速一扫,已凝定在那“少主”身上,沉默有倾,突然开口道,“小师弟,你让我好找!”声音低沉,带着股隐隐的怒意。
那“少主”半晌无语,终于叹了口气,“我特意挑选了你闭关静修的日子下山,就是不想被你阻拦,你又何必千里迢迢的追了来?”语气淡漠平静,却无丝毫惧意。
那“大城主”双眉一轩,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怒意,随即收敛不见,沉声道,“不必多说了,你现在就跟我回去!”
那“少主”动也不动,只微微冷笑,“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何苦还来逼我?!”
“大城主”终于动怒了,右手一抬,那头鹞鹰蓦地发出了一声尖唳,振翅腾空,一飞冲天。他的人却一夹驼腹,瞬间前移数丈,两人间的距离陡然拉近,只听他勃然喝道,“小师弟,你当真要我动手吗?!”——他这一动,真有风云变色之势,雷霆震怒之威,场外众人情不自禁都骇然色变,耳鼓“嗡嗡”作响。那“少主”首当其冲,身上的白袍已被激得微微飞扬起来,所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但他依然毫不退让,只是冷然微笑道,“大师兄,你是想硬擒了我回去吗?我虽然不是你的对手,你想杀我容易,想活捉我却难!”
“大城主”微微一怔,似乎有些犹豫,突然怒气一敛,苦笑道,“你难道忘了师父临走之前叮嘱过的话了吗?你这一生都不可以再入关内去,否则凶多吉少!难道让我这作师兄的眼看着你去送死?!”
那“少主”似乎有些感动,也放缓了语气,低声道,“我也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这次你强行将我带了回去,一有机会我还是会走的,你难道真想关我一辈子?……何况关内还有我未了的心事,我若不回去,这一生都不会安心,你就忍心看着我被锁在圣宫里抑郁终生?!”
“大城主”被问得怔住,沉默良久,才咬牙道,“那也比眼睁睁地看着你一去不回的强!”
听了他的回答,那“少主”浑身一震,突然静了下来。过了很久,才低低叹息了一声,“这才是我的好师兄呢!”声音已明显冷了下来,顿了顿,寒声道,“那好,你就带着我的尸体回去吧!”回手拔剑,清光一闪,便向自己颈间划去!
几个声音几乎同时惊叫起来,“不要!”
只见“大城主”高大的身形陡然自驼背上跃起,快如闪电般一掠而至,伸手疾向剑刃上抓去,就在那剑锋离体仅半分的刹那间捏住了剑刃,完全不顾手已被锋锐的剑锋划破,用力一夺,劈手抢过短剑,随手丢了开去,大声喝道,“你疯啦!”声音中竟带着种说不出的惊慌恐惧。
就在同一时间里,小六儿也不顾一切地扑近前来想要阻拦,但他的速度远没有“大城主”快捷,待他接近时,眼见那“少主”的短剑已被夺去,才猛地顿住身形;再看明郁,也顾不得危险,已越众而出,一脸惊惶地望向这边。
“大城主”夺剑救人后,顺手拉着那“少主”自驼背上一同跃下地来,两人面对面站着,对峙良久,谁也不肯先开口说话,一时间气氛紧张已极。
终于,还是那“大城主”先叹了口气,黯然道,“罢啦!算我拗不过你,你……好自为之吧!”声音低哑,充满了失落之意,随即转身回到自己的那匹白骆驼身前,向圣宫七骏喝道,“咱们回去!”翻身上了驼背,竟不再向那“少主”看上一眼,就要率众离去,显是伤心已极!
那“少主”一直不出声地看着他的举动,这时突然扬声叫道,“大师兄!”
“大城主”一惊,霍地回过头来,脸上现出狂喜之色,脱口问道,“怎么?你改变主意啦?!”
第二卷 归来(9)
那“少主”微微摇头,伸手牵过“白驼之王”的缰绳,拉着它来到“大城主”的骆驼前,抬头望着他,轻声道,“请你把‘雪影儿’带回去吧。反正关口就快要到了,入关后我也用不着它了!”
“大城主”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神情,终于伸手接过缰绳,仿佛有些意兴阑珊,苦笑道,“看来你是真的不打算再回来啦……”
那“雪影儿”好像也猜知了主人的心事,不安地踏动四蹄,挣扎着用头去触碰白衣“少主”的身体,口中不住发出低沉伤感的鸣声,似有挽留之意。
那“少主”伸出手来轻轻抚摸它雪白的长毛,仿佛也十分不舍。良久,他缓缓回首望向“玉门关”的方向,终于下了决心似的退后一步,开口道,“大师兄,你们保重。”声音又已恢复了冷漠平静。
“大城主”黯然一叹,看他一眼,口中突然发出了一声长啸,似欲借此吐尽憋闷在胸中的一股郁郁之气,啸声未停,已一言不发地提缰奔去。
那“雪影儿”被他牵着,一边奔跑一边不舍地频频回头望向主人,片刻间却已去得远了。
圣宫七骏也早已上了驼背,此时一齐躬身向那“少主”行礼道,“少主也请保重。”随即紧追大城主而去。那些白驼奔跑起来速度惊人,转眼已然远去,渐渐于漫天黄沙中失去了踪影。
那“少主”默默注视着他们的离去,始终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已一寸寸凝成了岩石。直到众人的身影消失很久,他才缓缓走过去拾起落在沙地上的短剑收好,回身看了看犹自发呆的几人,突然纵身跃起,几个起落间已到了明郁他们的驼队旁,飞身上了一匹骆驼,淡淡道,“借你们的骆驼一用。”随即一带缰绳,便欲离去。
这时,小六儿也已赶了过来,猛地纵身拦在他的前面,高声叫道,“等等!”
那“少主”带住缰绳,斜睨着他,微微冷笑道,“怎么?舍不得?”
此刻明郁也回过神来,驱驼向他走近两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隐于重纱后的脸,突然低声问道,“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那“少主”沉默片刻,淡淡反问道,“你说呢?”
明郁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脱口叫道,“阿蛮?你是阿蛮吗?!”
那“少主”浑身一震,片刻后,才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讪笑,“王爷认错人了,这里没有什么阿蛮!”
明郁盯着他,固执地摇摇头,不觉间已提高了声音,大声道,“我是不会认错人的!你说你不是阿蛮,那你敢不敢揭开面纱让我看看你的脸?!”
一旁沉默的小六儿也抬头望着他,眼中充满又是欢喜又是苦涩的光芒,忽然低声恳求道,“阿蛮,你瞒不过我们的,就让小六哥再看看你吧!”
那“少主”默然良久,终于抬起头来,缓缓伸手摘下了蒙面的白纱。
于是明郁两人又见到了那张熟悉的、常常在梦中才会出现的脸!
几年过去了,这张脸还是拥有着那样绝世的美丽,却于绝美之中又更增了几分凝秀和坚毅,原来眉宇间的青涩稚嫩换作了此刻的冽冽英气,只是唇角边那丝冷冷的笑意一如从前般倔强骄傲!——他就带着这样倔强骄傲的笑容看着明郁,淡淡地、一字一句地道,“王爷请听好,我姓苏,我叫苏慕忆!”说完这句话,他突然一带缰绳,飞快地闪过挡路的小六儿,驱驼直向“玉门关”方向奔去。
小六儿猛地醒过神来,跳上驼背就要前去追赶,却被明郁出声喝住,他又惊又急,不明所以地望向明郁,大声道,“王爷,再耽搁就追不上啦!”
明郁怔怔地注目那个远去的白色身影,目光中带着种深深的伤感和淡淡的惆怅,就仿佛一个人正眼看着心爱的燕子从自己的身边飞走,一去不回……半晌才摇头道,“追上又怎样?你拦得住他吗?!”
小六儿被他问得一窒,无言以对。
明郁低头沉思片刻,忽然神色一冷,沉声命令道,“咱们必须尽快赶回关内去,一等到了府衙,马上飞鸽传书向宫中示警,要皇上加紧宫中的防备,小心刺客!”
小六儿闻言,震惊地盯着他的脸,好像不敢相信刚才的那番话真是出自于他的口中,半晌才低声问道,“王爷,您是说要让宫中加强戒备,以防刺客?!”
明郁沉下脸来,向他侧目看了一眼,只是点了点头。
小六儿急得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提高了声音道,“可……可他如果真是去行刺的,宫中一早有了准备,岂不成了自投罗网?!”
明郁情不自禁避开了他那焦急甚至带了点责问的目光,沉声反问道,“那你想怎样?让他得手?!你有没有想过后果!一旦皇上被刺,天下就将大乱,又有谁能够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小六儿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终于低下头来,涩声道,“小人糊涂,还是王爷考虑得周全!”
明郁看看他犹自紧紧握成拳头的双手,长长叹了口气,低声道,“好啦,咱们快赶路吧!”
一路上,两人都只是不住驱驼向前急奔,却始终再没有一句对话。
直到远远可以望见雄伟的关隘和高大的城墙了,明郁才暗暗松了口气,侧目看看还在发呆的小六儿,突然低声道,“我知道你舍不得他,不过我这也是没有办法……”
小六儿一怔,听出他语气中微带的歉意,不由现出几分羞愧之色,低下头来,半晌才道,“小人却知道王爷心里比我还要舍不得!”
明郁蓦地呆住,仿佛骤然被他说中了心事,一直阴沉的脸上终于现出一丝忧虑之色,默默地望着远方的天际,喃喃自语道,“飞鸽传书后,咱们就日夜兼程赶回京师去,但愿还能来得及……”
第二卷 归来(10)
一路上风餐露宿,走的尽是些人迹罕至的荒僻小道,苏慕忆终于在半个月后来到了阔别将近五年的帝都。
不同于沿途的赤地千里,满目荒痍,京城还是那样说不尽的雍容清丽,繁华沧桑。
傍晚时分,他孤身一人回到位于城东南一隅的废弃已久的苏氏府邸。
远远望去,晚霞中府邸屋角的飞檐翘跃,一如昨日般骄傲峻拔。
他用微微颤抖的手推开了紧闭着的沉重大门,听着那刺耳的“咿呀”之声,感觉就像是亲手揭开了愈合不久的疮疤!
这一路上,他虽已千万次地想象着重返故居的凄凉,但这满目荒凉疮痍仍是令他动魄惊心!深深地吸了一口长气后,他扶住角门处早已斑驳的门框,抬眼向废园中望去。园中早已长满了高及人膝的荒草,在微风中如波浪般起伏摇动,犹似欲与人语。
茫然穿行于这些断壁残垣之中,他耳畔似乎不时传来一两声轻柔真切的呼唤和笑语,“阿蛮,快来这里看看,这朵雏菊终于开花啦!……”“阿蛮,夫人要我叫你去吃饭呢,别再躲着不出来啦,算我输了还不成吗?”……
仿佛是无意间,他来到了那座保存得尚算完整的内堂中,原本粉白的墙壁上蛛网交错,推门时轻飘飘地当头罩下来,就宛如命运那无所不在而又无可逃避的丝网!一念至此,他突然不敢再看下去,蓦然转身急步而出,却正望见了天边的一抹夕阳——那橙黄色的光芒正一分一分地变黯,一寸一寸地消失,阳光洒落在身上的那种温暖的感觉也在一点一点地离他远去,霎时心中一片寂静荒凉——他无力阻拦时光的流逝,就如他无力留住那些曾经拥有过的美好温馨的日子,只能一任它们那样决绝而无声地逝去,永不回头…… 而那些被血色浸透了的记忆,即使多年以后,亦无法自他眼前抹去!
直至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物是人非,心若死灰!
终于,苏慕忆转身回首,望向东方——那里隐隐可见一角灿烂的琉璃瓦,在夕阳中熠熠生辉,远远望去如同天界,正是皇宫那层层高不可攀的宫殿所在!
良久,他绝丽的脸上慢慢浮起了一个清浅的冷冷笑容,勾魂摄魄的双眸在艳丽的夕阳里反映出一丝幽寒的闪光!
深宵夜半,寂静寥落,正是所有人好梦正酣的时刻。
皇帝的寝宫中。
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立于床前,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向龙帐中熟睡的人凝视。
——那个贵为天子,富有四海的王者,在睡梦之中却依然紧簇着眉头,仿佛心中犹有许多未足之事。
虽然四下里是如此安然静谧,明烨帝却不知为何突然自梦中惊醒过来。他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好半天才注意到了品金龙凤帐外那个悄然而立的人影。
一阵莫名的惶悚掠过了他的身体,他想翻身坐起来,全身却如中了魔咒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与那人隔帐相望。
“怎么,陛下睡得不好?”那人忽然开口,轻声问道。
摇曳的烛光中,他的身影飘乎不定,恍惚间,竟令明烨帝产生了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眼前突然幻化出多年前那些烛光中的深夜,那颜如秋月的丽人,用一只素白的纤纤玉手秉着红烛,探身殷殷询问的情景。他突然眼眶一热,失声唤道,“慕容,是你吗?……朕等了你怎么多年,你终于肯回来看朕一眼了吗?”
帐外那人闻言突然全身一震,良久无语。
就在这一刻,那禁锢着他的魔咒仿佛忽然间消失了,明烨帝身上一轻,已经能够坐起身来,他撩起帐帘,怯怯地伸出手去,用有些发颤的声音喃喃唤道,“快过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帐外的那人却陡然向后退了一步,如避瘟疫般地避开了他的手,似乎犹豫了片刻,突然低声自语道,“也好,就让你看清楚我是谁,死了也不至于做个糊涂鬼!”言罢,回手自桌上执起了一盏纱灯,静静抬头向他望过来。
灯下的少年,黑衣殷颊,清丽凝秀,年轻的肤色几乎是半透明的,双唇微抿,那样美丽的眼中此刻却充满了忿意和恨色,宛若燃烧着的星辰。
那样霍然抬首的一瞬间,惊艳了明烨帝的眼神!
第二卷 归来(11)
两人对视良久,明烨帝突然笑了,缓缓靠回枕上,苍白疲倦的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释然之色,低声道,“你是慕忆吧?……以前常听你姐姐提起你来,感觉还是个小孩子呢,怎么一转眼就已经这么大了?难怪你姐姐总是以你为傲,竟跟她有七分相似,不过似乎比她还要强些……”
苏慕忆却被他语气中的亲昵和随意激怒了,突然厉声喝止了他的絮语,“住口!不许你提到我姐姐,就是你害死她的!”
明烨帝神色一黯,突然无语,脸上瞬间流露出的竟是那样一种凄楚绝望的神情,眼神空茫地凝视着慕忆的脸,却又似乎只是在急切地找寻着另一个人的影子,半晌才低低的苦笑了一声,“是呀,枉朕那样爱她,可最后却还是朕害死了她!”
慕忆怔怔地看着他那张伤痛憔悴的脸,那种茫然空洞的眼神,竟有片刻的失神,“难道是自己错了?如果他没有深爱过姐姐,怎么又会有那么怅惘的神情?”随即定下心来——一家至爱亲人那么多的鲜血浇铸成的心肠,岂容他心软?于是微微冷笑起来,寒声道,“陛下既然已经认出我来,就该知道我今夜来此的目的吧?”
明烨帝一惊抬头,对上他冷静决然的目光,好像这才骤然回过神来,呐呐道,“你是来报仇的?……难道苏爱卿从没有跟你说过些什么?!”
慕忆唇边掠过一丝讥讽的冷笑,“陛下好大的忘性!难道当真忘记了,就在五年前,只因你的一道圣旨,你那‘苏爱卿’一家三十余口全部于闹市之中被当街斩首示众,然后举火焚烧,以至尸骨无存?!”他眼中闪烁着刻骨的怨毒之色,声音听起来倒异常平静,但却不难听出那刻意平淡声音中的累累伤痕!
明烨帝接触到他的眼神,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失声道,“不是的!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样!慕忆,你听我说……”
慕忆冷冷讪笑,打断了他的话,“怎么?陛下害怕啦?事到如今,你难道还妄想我会放过你不成?”说话间,已从身后缓缓擎出一柄短剑来,短剑出鞘的刹那间发出了一声低低的锋鸣,夹带着一股迫人的寒意,直抵在明烨帝的心口处,雪亮的剑刃映着他雪亮的眼神,眸子里瞬间流转的竟是一种血色的幽幽寒芒,淡淡道,“有什么话,就请陛下到九泉之下去对他们解释吧!”言罢,已一剑刺出!
明烨帝几乎在同一时间里叫了一声,“不要!”
就在锋利的剑尖儿已将入体的刹那间,一股骤然而至的冷锐寒意突然刺入了慕忆的胸口,疼痛犹如闪电般沿着他的身体蹿入了脑中,令他在全无防备的情况下几乎失声大叫出来,短剑差点儿脱手飞出,霎时冷汗涔涔而下!
明烨帝的胸口处却毫发无伤,他仿佛早已经知道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并不看向自己的心口,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慕忆,眼中闪过关心甚至还带着些歉意的光芒,柔声问道,“伤到你没有?”
慕忆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半晌才咬牙问道,“为什么?!”
明烨帝怜惜地叹了口气,轻声解释道,“这是慕容为朕布下的防护结界,所以这些年虽然不断有刺客前来行刺,朕却始终安然无恙!”
慕忆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喃喃道,“我姐姐?她为你布下防护的结界?!……你撒谎!是你害死了她,她怎么还会这样帮你?!”
明烨帝眼中闪过黯然神伤的神色,缓缓道,“不错,是朕对不起她,但事情也绝非你想象的那样……”
蓦地住口,下面的话却已被慕忆挺剑逼了回去,只听他冷涩的声音恨恨道,“不必再说了,今天就算你能够舌绽莲花,也休想我会改变心意!”
明烨帝发出了一声无奈的苦笑,摇头道,“慕忆,听朕的话,把剑放下来,否则你会伤到自己的……”
慕忆微微一笑,决绝的眼神中瞬间流露出来的已然是睤睨生死、神挡杀神的杀气,毫不犹豫地再次挺剑向他刺去!——哪怕这一剑刺下去会同样刺入自己的胸膛,他也不会有片刻的迟疑!
于那一剑刺出的瞬间,天地间仿佛有尖利的呼号声骤然响起,慕忆眼前陡地一暗,胸口处的剧痛锥心刺骨般向他袭来,身不由己向后飞跌出去,随即便被无边无际的黑暗所吞噬……
第二卷 归来(12)
待明郁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城时,时间已是三天后以后了。
他是大清早进城的,仅仅回到王府换了身衣服,便匆匆赶往皇宫。
于路上放眼望去,秋日的阳光下,那片耀眼的宫阙犹如天神的宝殿般巍然屹立,仿佛祥云的汉白玉石阶高飞直通天际。
明郁踏足在那层层玉阶之上,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往日不曾有过的感慨——这样美丽辉煌的大澈皇朝,真的如同它外表所显示的那样宏大强壮、屹立不倒吗?而自己作为这个王国的统治者之一,在它处身于飘摇的风雨之中时,又能够为它做些什么?!
勉强收拾起这种复杂沉重的心情,明郁先来到了“慈宁宫”向太后请安。
肖太后得信后,竟破例来到宫门口等候。见明郁来到,不等他行下礼去,已一把将他拉近身旁,一双隐隐含泪的凤目在他的脸上身上逡巡良久,才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我儿无恙归来,本宫终于可以放心啦!”
明郁眼眶一热,声音也不由有些哽咽起来,“孩儿累得母后日夜悬心,实在惭愧无已……”
肖太后轻轻摇头,携了他的手走回殿中,柔声道,“这趟回来,你明显黑瘦得多啦,一定是吃了不少苦头吧,呆会儿叫御膳房好好准备些酒菜,让本宫替你接风洗尘!”
明郁一怔,脱口道,“不用啦,孩儿还要赶着去晋见圣上……”
肖太后明亮的目光在他脸上微微一转,诧异道,“什么事情这么着急?你皇兄还在上早朝,也要将近中午才能回宫呢。”
明郁自知失态,忙掩饰地笑笑,避开她询问的目光,低声解释道,“母后勿怪,只因这次出京孩儿见识到了许多风土民情,所以急着想去禀告给皇上知道……”
肖太后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看来你这次虽然受了些苦,却也当真长大了不少。这样吧,就在这里吃过了午饭再去,反正已经回来了,也不必急在一时了。吃饭的时候也可以先给本宫讲讲你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明郁只得应“是”,低声道,“孩儿遵命。”
……
在“慈宁宫”中用过了一顿丰盛的午饍后,明郁才终于抽身出来,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勤政殿”晋见皇上。
明烨帝从一堆奏折当中抬起头来,望着他悠然微笑道,“快平身吧,又不是在朝堂上,不必多礼。”
明郁起身,抬头看着他因终日少见阳光而有些苍白的面孔,突然心有所感,脱口道,“陛下这些日子还好吧,臣弟此次险些就再也见不到皇兄了!”
明烨帝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点点头道,“这次也真难为你啦!就把沿途的见闻讲给朕听听吧。”
当明郁讲述完这次出使中一路的见闻和感触后,天色已接近黄昏。明烨帝望着渐渐西沉的落日,脸上神情萧索,突然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说起来倒是朕对不起明鄢,令她一个女孩子家只身远嫁番邦!不过,这也是咱们身为皇族之人的宿命。有些事情,明明是有违本心的,却又不得不去做……”
明郁听出他语气中颇有些自伤之意,心中一颤,低声唤道,“皇兄!”
明烨帝看他一眼,微微苦笑道,“不是么?朕虽然贵为人君,富有四海,也是如意的事少,失意的事多。只是近几年来一味沉溺于自身的忧戚悲伤当中,却没有致力使大澈强大起来,致使内忧外患连年不绝,想来当真是问心有愧呀!”
明郁第一次听到这位大他八岁,一向冷定坚强、不动声色的皇兄真情流露,眼圈也不觉红了,低头道,“臣弟未能为皇兄分忧,真是惭愧已极!”
明烨帝脸上闪过一丝欣慰之色,点头道,“看来你这次虽经困顿,倒也没有白吃了这些苦头。你与朕既为兄弟,以后就要多为朕分忧解难才是!”
明郁用力点头,轻声道,“臣弟这次见到皇兄,感觉似乎与以前不同了,莫非是我离开的这些日子里宫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明烨帝但笑不语,良久才叹了口气,缓缓道,“不错,是发生了一些事情……”
明郁心里一动,脱口问道,“究竟是什么事情,竟可以使皇兄像是突然振作起来了似的?”
明烨帝闻言一怔,喃喃道,“真的有这么明显吗?”
明郁点头,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皇兄可曾接到臣弟半月前的飞鸽传书?”见明烨帝点头,又追问了一句,“那刺客真的进宫来了?来向皇兄行刺?!”
明烨帝注目于他,眼光有些异样,有倾,缓缓点了点头。
虽然早已料到结果,明郁始终尚存了一份侥幸,此刻得到证实,心里却突然一静,那个清晰的人影蓦地浮上心头,怔了好久,才涩声问道,“那……刺客的人呢?”
明烨帝目光如炬,将他种种神情一一看在眼内,忽然微微摇头,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惋惜之色,淡淡答道,“死了。”
随着他的回答,明郁的一颗心突然停跳了一下,接着便无可遏止地向下坠去,耳际轰然作响,这一刻眼前闪过的尽是与慕忆初识、再见、离别、相逢的情景,似乎又看见他伸手摘去蒙面的白纱,眼神明亮,带着那种倔强骄傲的微笑淡淡地告诉他:“王爷请听好,我姓苏,我叫苏慕忆!”……曾经的那一刻,重逢的喜悦几乎将他淹没,但甚至还未及同他说上一句话,他已毅然东来,而自己也于无可奈何之下选择了传书报信——难道这一切真是命中注定的?命中注定要让自己遇见他,救了他,再于被他所救后,又害他丢了性命?!这样的想法令得明郁一时心痛如绞,几乎无法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明郁觉察到有两道冷冷的目光静静地投注在自己的脸上,他猛地惊醒过来,这才发现明烨帝不知何时已自御案后起身来到自己面前不到三尺远近的地方,正用一双明亮锐利的眼睛默默地望着自己,目光若有所思,仿佛带着种他所不了解的冷冷的深意。
明郁与他对视片刻,竟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不由自主低下头去。
大殿里一时间静得有些异样。
半晌,还是明烨帝先开了口,淡淡问道,“怎么?你认得那个刺客?”明郁心里沉得犹如铅坠,也顾不上留意他语气中隐隐带着的寒意,只是茫然地点了点头。
明烨帝似乎笑了一下,喃喃道,“看来关系还不一般呢!好,就给朕讲讲你们的事吧。”
明郁怔了怔,抬眼看着他,讷讷道,“皇兄,我不想……”
明烨帝忽然沉下脸来,加重语气道,“说吧……朕想听!”
明郁悚然而惊,不敢违拗,只得把他同慕忆相识的种种一一道来,起初还有些迟疑,到后来越说越流畅,倒反而有些不吐不快的感觉了。
明烨帝静默地听他讲完,一直没有插口,仿佛陷入了深而久的沉思之中,直到宫中内侍进殿掌起灯来,才恍然惊醒过来,他抬起头来盯着明郁的眼睛,突然沉声问道,“你刚才曾说过要为朕分忧,为大澈效力,这话可是出自真心?”
明郁强忍心中伤痛,迎上他的目光,用力点头道,“是,陛下但有所命,臣弟万死不辞。”
明烨帝笑了,笑容中若有深意,缓缓道,“万死?那倒不必!朕只是要你去见一个人,再代朕好好劝劝他而已……”
第二卷 归来(13)
在一所极为隐秘的偏殿中,明郁终于又一次见到苏慕忆。
一身黑衣的他默然静坐于黑暗的深处,微微低垂着眼睑,苍白清丽的脸上漠无表情,即便听到开门和脚步的声响也没有任何反应,似乎他的身虽在此,心却远离,外面的一切动静已到不了他心头半分。
明郁疾步来到他面前,这才看清他的手脚上竟都锁铐着粗大而沉重的铁链,那些铁链在微弱的光线下闪动着冰冷幽暗的寒光,衬着慕忆那消瘦单薄的身材,显得异常狞恶。
明郁心里一痛,失声唤道,“阿蛮!”
慕忆微微震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望定了他,好半天,他惨白憔悴的脸上才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用一种略带嘲笑的沙哑声音开口道,“原来是‘睿英亲王’!……王爷是特地赶回来为我送终的吗?”
明郁气息一窒,又是怜惜又有几分气恼,摇头道,“不要胡说,我是来救你的!”
“是吗?”慕忆在黑暗中讥讽地笑出声来,“那好,就请王爷为我去掉这些束缚,放我出宫去吧!”说着话,抖了抖身上的重重镣铐,那些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了一阵清冷的“叮当”之声,听在明郁耳内却是如此惊心动魄!
见明郁只是怔怔不语,却没有任何动作,慕忆眼中的讥讽之色更浓,缓缓侧过脸去不再看他,淡淡道,“王爷既然帮不了我,就快请回吧,何必还留在这里看我的笑话?!”
明郁伤感地望着他,慢慢蹲下身来,低声劝道,“阿蛮,算我求你好不好,别再这样倔强了!其实皇兄也不想伤害你,他……”
慕忆突然转过脸来瞪着他,冷冷喝道,“别在我面前提起他!”就在这一刻,他脸上那种淡然自若的表情骤然消失,眼中燃起的全是愤怒仇恨的烈焰,烧得他苍白的双颊都微红了起来,恨声道,“既然老天爷不让我杀了他为全家报仇,那就让我死在他的手里吧,这样我也可以跟九泉下的亲人有个交待!”
明郁一时间也被他眼中的冽冽恨色震惊了,良久才轻声叹道,“你还这么年轻,难道就不想活了吗?”
慕忆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无所谓的表情,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死,只是又一场沉睡吧?不见得比这黯黯难明的生更加令他难捱难耐!自他十二岁的那年遭逢剧变,一夕之间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至今已经五年了吧,又有谁能够知道他在这五年里所过得都是些什么样的日子,所怀的又是怎样的一种心情?……良久,他才用一种无比厌倦的声音淡然道,“你走吧,我累了。”言罢便低下头去,再也不理会明郁,似乎又回到他自己的世界里去了……
第二卷 归来(14)
夜半时分,明郁垂头丧气地回到了自己的亲王府,径直来到书房中,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出神。
小六儿小心翼翼地跟了进来,先动手将灯烛点燃,看到明郁阴沉的面色,心里一紧,脱口问道,“王爷,难道阿蛮他真的已经……”那个“死”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下面的话也被哽在了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