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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砚妍 当前章节:150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8:49

明郁闻声抬起头来,见他紧张得脸色都变了,忙安慰道,“先别急着伤心,人还没死呢!”顿了顿,又道,“只是行刺不成,被皇兄关起来了。”

小六儿先是一喜,接着倒抽了一口凉气,“那……那还不是一样?!行刺当今天子,是要被凌迟处死的呀!”

明郁苦笑一声,“话是不错,但依我看来,皇兄倒还没有想要杀他的意思。反而是他,眼见报不了仇,竟是一味求死!”

小六儿怔怔地看着他,半天才憋出了一句,“这倒也像他的脾气!那样骄傲的一个人,此刻却成了自己仇家的阶下囚,也难怪他不想活了!”

明郁瞪了他一眼,皱眉道,“你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就不信你真忍心眼看着他去死?!”小六儿垂头不语。

明郁不解地看着他,突然一惊,沉声道,”不许你乱打鬼主意!皇宫大内是什么样的地方,岂容你去随便乱闯?到时候人没救出来,再把你折在里头!你是不是还嫌我不够烦呢?!”

小六儿骤然被他说中心事,吃惊之下,连忙低下头去,否认道,“小的不敢!”

明郁叹了口气,放缓语气道,“不敢就好。我是怕你一急之下就不管不顾地干出些糊涂事来,那样只有把事情弄得更糟!”

小六儿愁眉苦脸地点头,“王爷教训得是。可总得赶快想出个办法来呀……”

明郁没好气地闷“哼“一声,“那还用你说,我这不也在想着呢吗?”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下来,一筹莫展地直坐到天明。

天刚亮了不久,外府管家已来到书房门外禀告道,“王爷,外面有人求见……”

明郁正在烦心,冷冷道,“不见!”

管家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补了一句,“他说王爷一定会见他的,他叫洛寒……”

明郁怔住,随即一跃而起,一迭声地叫道,“快快有请!”……

洛寒还是一身青衫,连那沉静闲雅的笑容也一如从前,仿佛这五年多的时光并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任何印迹,见到明郁也只是拱手为礼,微笑道,“王爷安好,几年不见,风采更胜从前呀!”

明郁来不及跟他客套,一把执住他的手,苦笑道,“先生来得太好了,我正有一件极为难的事情想要请教!”张了张口,一时却又好像不知该从何说起。

洛寒一双明亮的眼睛含笑望着他,缓缓摇了摇头,“王爷不必说了,我知道你在为什么事情发愁,而且也正是为此而来。”

明郁不置信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脱口问道,“先生莫非能掐会算?你当真知道我在为何事发愁?”

洛寒笑笑,低声道,“还不是为了五年前的那个人!我可有猜错吗?”

明郁喜出望外,叹道,“先生真乃神人也!听你的意思,是有办法救他了?”

洛寒笑容中若有深意,缓缓道,“只要王爷肯照我说的去做,救人应该没问题,只是……”顿了顿才又道,“只是王爷恐怕就要从此失去他了!”

明郁一震,不明所以地盯着他,刚想发问,洛寒却抬手阻止了他,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此刻不必多问,到时自会见分晓。王爷不是说过,为了大澈皇朝无论什么事都可以做吗?那就请王爷按照我说的去做,此事关系到大澈今后的国运兴衰,至于个人的荣辱得失倒要放在其次了!”

明郁被他脸上郑重其事的表情震住了,与他对视良久,才用低而坚决的声音道,“有什么话先生但讲不妨。只要说得有理,又当真是为大澈着想,明郁决不推辞!”

第二卷 归来(15)

就在当日午后不久,明郁再次入宫。

明烨帝传旨在御书房中召见了他。

两人一坐一立,对视良久,还是明烨帝微笑了一下,先开口道,“怎么只是一夜不见,朕就又觉得你长大了不少?”

明郁迎上他那充满探究意味的目光,沉静恭谨地答道,“臣弟回去想了很久,深为自己从前的放纵任性羞愧。只要陛下信得过,臣弟愿为皇兄分忧,为社稷效力。”

明烨帝眼中光芒一闪,深深望进了他的眼里,有倾哑然一笑,点头道,“好!从此你我兄弟同心,一起振兴大澈,亦不失为一段千古佳话!”

明郁眼眶微热,平静了一下情绪,才又开口道,“皇兄昨日所托之事,臣弟已经想出了一个可行的办法来……”

明烨帝眼神陡然一亮,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半晌才低声问道,“你真的明白朕的意思?”

明郁心里微微一酸,涩声道,“臣弟明白。”

明烨帝点点头,意似嘉许,又问了一句,“你有办法?”

明郁强敛心神,答道,“是!不过要请陛下放手让臣弟全权处理此事……他那样的人,那样的性子,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够说得通的。”

明烨帝有些沉吟,终于点点头,缓缓问道,“需要多久?”

“十天。”

“十天?”

“不错,想来十天的工夫应该够了。”

“如果这当中出了什么差错呢?”

“臣弟愿一力承当,任凭陛下处置。”

明烨帝笑了,“好!你是朕的亲兄弟,朕若是连你都信不过,还能相信谁呢?只是此事必须保密,千万不能让太后的耳目知道,想必你也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吧?”

明郁点头,沉声道,“皇兄放心,臣弟明白。”……

再次于那间阴冷的偏殿中见到苏慕忆时,他的脸色比昨日又差了许多。

明郁静静地来到他的身前,一声不响地向他久久凝视,看得慕忆都有些不自在了,终于抬起头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用带着些厌倦和不屑的声音冷冷道,“你又来做什么?我不想再见到你啦!”

明郁微微一笑,笑容中却充满苦涩之意,缓缓开口道,“阿蛮,你不是一心求死吗?那就让我来送你一程吧。”

慕忆一惊,随即笑了,点头道,“好,是杀是剐,就请你给我一个痛快吧!”

明郁望着他夷然不惧的神情,心里又是一痛,轻轻摇头道,“也不必急在一时!临行之前,饭总还是要吃的吧,莫非你不仅一心求死,还一心想要做个饿死鬼?”

慕忆到底年轻,竟被他这一句话逗笑了,嘴角微翘,神情不觉间已松驰下来,叹道,“也好,被你这一说,我倒当真有点儿饿了。”

明郁拍了拍手,殿门应声开启,先走进来两个内侍摆放好了一张桌子,接着又有几人提了食盒进来,迅速而无声将盒中食物取出,一一摆放整齐,粗粗看去竟有几十种之多,且都做得极为精致,香气扑鼻,勾人食欲,最后还有一只酒壶和两个小杯子,放好后便静静退了出去,回手关严了殿门。

慕忆这次东来,一路风餐露宿,及至到了京城,未及休息便又入宫行刺,事败后被锁禁在这个偏殿里,半个多月来也没有踏踏实实地吃过一顿好饭,此刻既知命不久长,反而放开怀抱,待内侍们退出后,便吃力地从地上站起身来,拖着手脚上的镣铐,“叮叮当当”地来到桌前站定,却不忙着动筷子,只是将桌上的各色菜肴先细细看了一遍,才捡了些喜爱的开始吃起来。

明郁一言不发地观察着他,见他在选择菜式时,大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天真的渴望与贪婪,而每当吃到对他味口的菜肴时,就会微微眯起眼来,一副极为享受的样子,就差没有嗯的一声,那种无意间显露出来的孩子气,竟也令明郁悚然而惊,“算起来他也只有十七岁吧,还是一个大孩子呢,却要在生离死别、颠沛流离中被迫长大,命运待他真是苛刻呀!”一念至此,不禁长长叹了口气,也来到桌前,伸手将酒杯斟满,递了一杯给他,柔声道,“来,咱们先来喝一杯。”

慕忆也不拒绝,接过来一饮而尽。明郁又替他斟满,待他连饮三杯后,才开口问道,“阿蛮,告诉我,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事吗?”

慕忆看他一眼,微微冷笑,“何必明知故问?!”

明郁叹了口气,摇头道,“这心愿我虽知道,却帮不了你!不过,你想不想去看看你姐姐以前住过的地方?”见慕忆眼神一亮,才微笑道,“如果这也是你的心愿,我倒还可以帮你实现!”

第二卷 归来(16)

“宁馨宫”中,一如当日的幽静清雅,只是五年前居住在这里的那个美丽而神秘的女子早已不在。

夕阳下,诺大的宫苑中静寂无声,只有微微的风在屋宇间寂寞地掠过,带来一丝深秋的凉意。

慕忆沉默地穿行于那些空置无人的房间里,一双眼睛留连地四处逡巡,似乎竭力想要找寻出一些姐姐曾经留下过的痕迹。

四下里安静异常,只有慕忆手脚上的铁镣在走动时发出清冷的“叮当”响声。

明郁一直一言不发地跟在他的身后,此刻终于低声开口道,“自从你姐姐去世后,皇兄就命人封闭了这里,任谁也不许乱动这里的一草一木,所以一切皆如苏妃在生时一样。皇兄自己每月中都有几天要一个人来到这里,一呆就是一天,还常常喝得大醉不醒……我想,他一定是还爱着你姐姐的……”

慕忆这次没有打断他的话头,只是沉默地听着,脸上却依然漠无表情。

两人缓缓来到一间象是卧室的房间里,只见宽大的红木雕花床镶金嵌玉,床上整齐地码放着红面白绫的湘绣锦被,空气中甚至还隐隐可以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雅香气。大床旁边立着一个小巧灵珑的梳妆台,一面菱花镜居然还被擦得很亮,上面清晰地映出了他两人的身影。

慕忆来到梳妆台前站了许久,忽然缓缓伸手自台面上捡起了一只小小的桃木梳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它,仿佛注视着时光从指缝间悄悄流走,半晌,他的脸上无声地现出了一个恍惚的微笑——这是姐姐最喜欢的那把小梳子吧,几乎每天晚上都要用它来轻轻梳理她那一头墨玉般的长发……他突然握紧了它,好像正用力握紧了他在这世上仅存的一点点不舍和眷恋,终于垂下眼帘,潸然泪下。

明郁不觉动容。自打他五年前认识慕忆以来,这么长的时间里,却从没有一次看见过他的眼泪。这孩子单薄瘦削的身体里似乎藏着一种无比坚强和骄傲的东西,使得他就算处身于绝大的困境之中时也能咬牙面对,从不畏惧躲闪。但此刻,面对着他深爱着的姐姐留下的遗物,他却无声无息地哭了,哭得那么伤心!

过了很久,明郁才低声劝道,“别难过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想办法让你再见她一面!”

慕忆震惊地抬头看他,脸上的泪痕还未拭去,眼中闪烁着渗透灵魂的湿气,显得格外楚楚动人。

明郁伸手取出一枚蜡封的药丸,轻声道,“这是一颗‘迴梦丹’,只要吃了它以后,再睡在你想要见到的那个人的床上,就可以在梦里见到他了。你……想试试吗?”

慕忆似信非信地看了他很久,突然伸手接过,捏碎了蜡封,取出里面那颗蜜色的药丸吞了下去,然后来到床前缓缓躺下,默默闭上了酸涩的双眼。

片刻后,他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象是有千斤重量向他压了下来,身体却仿佛轻盈地飘浮于半空之中,接着便蓦地向着一个不知名的黑暗深处一直坠落了下去……

恍惚中,黑暗的尽头隐约现出了一个白色的苗条身影,犹如一团轻烟软雾般向着他迎了过来,细看之下,竟是一位容色绝美的宫装丽人,脸上带着温柔清雅的笑意,缓缓向他伸出手来,轻启朱唇喃喃唤道,“阿蛮,你终于来啦!姐姐已经在这儿等你很久了,等着你来,好听姐姐跟你讲述一段深藏在我心中的往事……”

慕忆想要伸出手去拉住她的手,却突然发觉自己的全身竟然无法移动分毫,张嘴唤出的一声“姐姐”,也被周围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得干干净净,情急之下,几乎便要哭了出来。

那宫装丽人含笑望着他,目光中全是温柔爱怜之色,缓缓摇头道,“阿蛮,你不要动,就这样静静地听着就行了,你一定要用心记住姐姐所说的每句话,因为它们将会从此改变你的一生!”

第三卷 破印(1)

作者有话要说:

多谢喜欢,同意转载要求。希望各位多写些评论,好让我可以体会写作和互动的快乐!

然后,苏慕容就用一种略带惆怅的语调轻轻讲述起来:

从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自己与众不同。这不仅来自于所有人看到我时那种骤然惊艳的眼神,也来自于我自己内心的感觉。

当我还是一个小女孩儿的时候,就已经身怀异术。我可以很轻松地用念力把一朵花变成一只蝴蝶,也可以在月圆之夜向天上的星辰许下一些小小的愿望,然后念动咒语令它们一一实现。

我是苏家这一代里第一个降生的女孩儿,父母爱我犹如掌珠,从小呵护备至。记得我五岁生日的那天,父亲把我抱于膝上,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微笑着在我耳边悄声说道,“小慕容啊,爹爹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们苏家不是普通人,咱们是神鸟的后裔,是肩负着世世代代守护大澈王朝使命的一族。所以在你十五岁的时候,爹会送你入宫,你将要成为当今天子的皇妃,而且还要为他生儿育女,使大澈皇朝子孙绵长……”

当时的我虽然似懂非懂,但这些话却已经深深地烙刻在我幼小的心灵里了!

在我十岁的那年,你——我的小弟弟出世了。父亲给你取名“慕忆”,家里人却都喜欢叫你作“阿蛮”。大约是因为我们苏家已经三代单传,所以你的出世带给全家人无上的快乐,他们全当你是异宝般地呵护爱怜。我经常看见父亲久久地站在你的床前,静静地望着你的脸,一看就是一整天。那种眼光呀,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爱怜横溢中又带着一种隐藏得很深很深的忧虑,甚至还有点儿恐惧和哀伤!

小小的我那时候什么也不懂,只知道是你夺去了家人对我的宠爱关注。我暗暗怨嫉着你,乘人不备时悄俏跑到你的床前,一心打算着用我的法术给你一个小小的教训。

可是当我看见你那张雪白精致的小小面孔,那样一对星星般的大眼睛正对着我笑的时候,我所有的怨念在一瞬间都化作了爱怜,一颗心就象是掉落在水里的糖球般融化了……从那以后,你就成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最疼爱的一个人。我常常将你抱在怀中,任凭所有人连哄带骗也不肯放手,连一向温柔优雅的母亲都笑着骂我,“这丫头真是疯了!”

后来,在我刚满十五岁的那年,诚如父亲所言,我被选入了皇宫,成为了当今皇帝——明烨的妃子。

当刚满二十岁的明烨自御座上缓缓起身,微笑如水地向我伸出手来的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了他!

我真的很感谢上苍让我嫁给了一个我全心爱着的人,而且我知道他也同样爱恋着我,那样的感觉真是幸福呀!每天,只要明烨不去上朝,不在勤政殿处理国家大事,就会来到我的“宁馨宫”中看我,然后我们一起赏花、下棋、联诗、饮酒,有时候甚至什么都不做,就只是那样互相对望着,从彼此含笑的目光中读取那份痴迷与眷恋。

明烨曾经悄俏对我说,“慕容,你别怪我,我不会封你做我的皇后,因为皇后是全天下人的,她必须要为全天下的人活着。而你,你是我的,我只要你为我活着,为我生几个如你般美丽或如我般强壮的孩子,然后咱们俩一起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那样温存的声调,那样坚定的语气,我就当它是一句承诺。那时的我,凭借着心中那份痴迷的执念,因为对他的爱,做下了一件令回来的我追悔莫及的蠢事,也终于使咱们苏家沦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在一个月圆的夜半,我抬头望着天上的星辰,毅然咬破中指,用我的血向上苍许下了我这一生里最大的一个愿望:“我要明烨永远爱我,不爱别的女人,只爱我一个!我要为他生下我们的孩子,只能是我同他的孩子,别的女人不可以生育拥有他血脉的子嗣!” 那样疯狂而可怕的执念在我心中像火一样燃烧,哪怕要因此用尽我所有的灵力,我也在所不惜!

但......最终我的愿望算是实现了吗?明烨果然非常爱我,除了我,他对宫中那么多雪肤花貌的女子从来不曾多看一眼。整个朝野都在盛传我利用法术独占皇恩,宠冠六宫,太后也因此对我十分不满。

但令我忧虑的并不是这些,而是入宫多年,我并没有为皇室生养过一个子嗣,不要说是皇子了,就连公主也没有一个!

恐惧象荒草一样悄俏地在我心中滋长蔓延起来……

第三卷 破印(2)

这期间,太后趁皇上不在时,曾几次召我去“慈宁宫”,话里话外暗示我要守妇德,要懂得宽容忍让,不能独占帝宠。起初我虽不敢出言顶撞,心中却颇不以为然,暗想,只要我和明烨两情相悦,又为什么要让他去敷衍别的女子?而且一心认为当我和明烨的孩子出世后,太后得嗣以继,便也无话可说了。

可是随着时光的流逝,十年中我那不争气的肚子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不要说太后皇上着急,朝野议论纷纷,就连我自己也终于沉不住气了!

我借机称病将父亲请入宫中,向他求教。面对着慈父关切的目光,倔强的我终于流下泪来,一遍遍地问他,“您不是说过我们苏家注定要为大澈皇朝诞下子嗣的吗?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不能为我所爱的人生下一儿半女?!”

父亲满面忧虑地看着我,目光中隐隐藏着一些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好半天才叹了口气,“也许是我猜错了!不过也不用太过担心,你既然不能生养,就让皇上与别的嫔妃生儿育女也无不可……”

“不能生养?我居然不能生养?!”父亲的声音回响在我的耳畔,感觉犹如惊雷,震得我浑身发抖!

父亲怜惜的看着我,低声劝慰道,“不用担心,皇上还是爱你的,那并不会分薄他对你的宠爱……”随即注意到了我惨白的脸色,他目光中的伤感疑问渐渐转变为焦虑惊惶,突然用近乎严历的口吻问我,“慕容,不是你真的暗中动用了什么法术吧?那些都是禁忌之术,是要遭天谴的呀!”

我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那一刻绝望的感觉有如灭顶!

父亲从我的反应中证实了他的猜测,他的脸色突然变得如死人般苍白,眼中流露出的那种愤怒、伤心、恐惧、绝望的神色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就在这片刻之间,他仿佛一下子苍老了下去,用一种伤心到了极点,却又无法明言的眼神望定了我,看得我的心也跟着一分一分地凉了下去,渐渐坠入了无底的深渊……最后,父亲缓缓摇了摇头,竟不再理会我,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背影中透出的尽是无穷无尽的凄凉。

我终于知道是自己错了!

为此我大病了一场,卧床数月不能起身。明烨并不知情,还是一如既往地对我好,甚至在我病重昏迷的时候,衣不解带地在我床旁守护了两天两夜!面对着他那情深款款的目光,我无地自容!让我怎么再去面对他,让我怎么开口告诉他,是我,就是他最宠爱的女子,因为自己那一点点可怜而愚蠢的嫉念,就亲手斩断了他的血脉,令他这一生里都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子嗣?而他身为大澈皇朝的君王,又该怎样去向殷殷盼望的朝臣和百姓交待?!

此后不久,太后居然也亲自来到“宁馨宫”探望我。她久久立于我的床前,用那双精明得仿佛可以洞穿一切的眼光无言地盯着我看,我不愿也不敢去与她对视,先前执着于胸口的那点信心一旦失去,我心如灰烬!

太后是何等人物?又有什么事情能够瞒得过她的眼睛?她突然开口了,声音听起来象冰一样冷,“看来坊间的那些传言竟是真的了?真的是你利用法术令我皇儿至今无后?!”

我无言以对,唯有流泪。

太后沉默,看了我很久很久,如果目光也可以杀人的话,我想我已经被凌迟!

终于,她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那一刻,她的脚步居然也有些蹒跚起来……

自那以后,我于静寂无人的夜晚中,一次次咬破手指,妄图通过其他的法术挽回自己犯下的那个可怕的错误,却始终没有一点效果。无奈之下,我只好向父亲托梦求助,求他念在父女之情的份上帮我一把,也帮明烨、帮大澈一把!

父亲在梦中无言地望着我。不过短短数月,他原来清朗俊雅的容颜竟已是如此憔悴苍老,好半天才终于开口回答,“慕容,咱们都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令得本来是要为之一生守护的大澈皇朝陷入了这样一个可怕的境地之中!为父这些日子也在竭尽全力地寻找,最终在一本古籍中找到了一个可以消除血咒的办法,只是……”

我迫不及待地追问,“是什么?我知道那一定是要付出极可怕的代价的。您说吧,我不怕,哪怕要我以生命献祭,我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父亲望着我的目光中全是悲悯,良久才苦笑了一下,低声道,“只是献祭你的生命?那是远远不够的!要破除血咒,必须动用一个古老的禁忌之术,叫做‘焚巫’,条件是要献祭上施咒者全家人的鲜血和生命,再以烈火焚烧,直至化为灰烬,才能挽回那个恶毒的诅咒。”他说着这样可怕的话,声音居然还很平静,大概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早已把这件事情翻来覆去地想得透澈无比了,脸上的神情也只有悲哀,没有恐惧。

我却犹如被五雷轰顶,刹那间魂飞魄散!——这样可怕而沉重的代价,让我怎么能够接受?难道就因为我一时的愚蠢贪心,就要让我全家人为此付生命的代价才能挽回?不,我不答应!

时间却已不容我迟疑了。就在那一年里,秋妃突然有了身孕。我明白那是出自太后的安排,明烨每月里总要有几天时间去到别的宫中应酬一下,对此他还有些歉意,每次回来都加倍地对我好,可我怎么还会去计较这些?我哪还有心思计较这些?!

我一天比一天憔悴下去,心里象灌满了铅一样的沉重。明烨以为我是因为不高兴别的妃子比我先怀上了龙种,也不以为意,只是好言安慰,许诺只会更加宠爱我……却只有我才知道秋妃怀上的绝对不可能是明烨的孩子,但叫我又怎么对他说明真相?!

终于我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不能让那个女人玷污了皇室的血统!于是我利用自己所剩无几的灵力,作法令他流掉了那个孩子!

第三卷 破印(3)

接下来的后果你也该知道了吧,皇上一气之下卧病不起,太后震怒,先是将我打入冷宫,后又杖毙于庭上。这些我都不怕,当初决定要这么做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得非常清楚明白。临刑前,太后问我还有什么愿望,那时的我,心里只有哀伤,却无恐惧,我自承罪孽深重,只求她在我和我的家人们死后,一定要用烈火焚烧我们的身体,直到化为灰烬,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消除我的罪孽。太后静静地看了我很久,终于点头答应了我这最后的请求。

所以慕忆啊,你不要去恨皇上和太后,是姐姐先对不起他们的,也是因为我的缘故,咱们苏家三十余口才惨遭灭门之灾,又为了帮助我破除那个恶毒的血咒不得不以火焚身,以至于尸骨无存!我是咱们家族的罪人,直到死前的那一刻,我也还是不能原谅自己!

而父亲早已预知到了这样一个悲惨的结局,他那时唯一能做的就是抢先出手封印了你的灵力,使得你在以后的这些年中只能像一个普通人般活着,再用一个仆人顶替了你的身份,你才得以在那场灭门之祸来临时保全了性命。

可是阿蛮啊,姐姐却不敢想象你这些年来究竟是怎样捱过来的。以你那样的容貌和脾气,又背负着一身血海深仇,在失去家人的庇佑和本身的灵力以后,你又将怎样活下去呢?每每一想到此处,我就心如刀割!是我害了你,姐姐对不起你!

在这个世上,我还有一个对不起的人,就是当今天子——明烨。在我死前,我将咱们苏家祖传的“驭灵珠”亲手交给了他,并在他的身上布下了一个很强大的防护结界,那个结界可以凭借灵珠的力量不断发挥作用,保护明烨不受外界的伤害。

阿蛮,你从小就拥有极高的天赋,是我们苏家几代人里少见的异才,只要你回到苏府的老宅,念动咒语令那个隐蔽的密室再现,就能从那里得知咱们苏家祖传的秘密,去破除那些加诸在你身上的封印,从而获得惊人的法力!

我的小弟弟呀,姐姐求你,求你看在我的份上,代替我去照顾和保护明烨吧,他是我这一生中最爱的人,也是被我伤害得最深最惨的一个人!如果你能答应我,姐姐在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事情了!”说着,那白衣的宫装丽人已向慕忆微微倾过身来,伏在他耳畔轻轻叹息道,“阿蛮,跟你说完这些秘密以后,我的最后的一点灵魄也将散去,咱们就再也不能见面了……姐姐是那么爱你,尽管我曾无意间伤害了你,你能原谅姐姐吗?……记住,开启那个密室的咒语是……”随着话音,她的身影已渐渐变得稀薄了起来,终于虚幻得象是一缕轻烟,带着那样一种不舍和眷恋的表情徐徐散去,终至无形……

慕忆在梦中急促地喘息着,拼命想要伸出手去拉住她,口中急急唤道,“姐姐你别走!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世上!”但此刻的他既动不了,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慕容的身影被无边的黑暗所吞没,直至再也寻不到一丝痕迹!

床旁的明郁早已燃起了一盏灯,独自坐在灯下看着睡梦中的慕忆。见他始终紧簇眉头,一脸忧戚之色,此刻突然胸口急剧起伏,张口喃喃呼唤着什么,同时两行泪水顺着紧闭着的眼角涔涔流下,就如陷身于一个无比可怕的梦魇之中,他再也忍不住伸手轻轻推了推他,低声唤道,“阿蛮,你醒醒!”

慕忆蓦地睁开眼来,用一双含泪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他,脸上神情悲伤茫然,仿佛还未自梦中完全醒来。

面对着他那双空茫黯淡的眼睛,明郁忽然有点不知所措,怔了一下,才焦急地询问道,“你怎么了?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了吗?”

慕忆浑身一震,象是猛地回过神来,侧过脸去避开了他忧急关切的目光,缓缓坐起身来,静默片刻,突然低声道,“请带我回苏家老宅一趟……可以吗?”

明郁忧心忡忡地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点了点头,“当然。”

第三卷 破印(4)

在去往苏府老宅的马车中,明郁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慕忆,脑中忽然浮现出多年前的那一幅几乎相同的情景来:也是这样深浓的夜色里,灯光黯淡的马车中,他带着刚从“极乐阁”中救出的那个叫做“阿蛮”的孩子匆匆赶回王府,并满怀信心地向他保证要“好好保护他,不会再让他受半点委屈!”——五年过去了,他的誓言却仿佛已化作轻烟般随风而散,而面前这个倔强的少年是否还会记得他曾经许下的承诺,是否又会在心底里对他发出不屑的讪笑?一念至此,他情不自禁看向他的眼睛……

慕忆微微低垂着眼,脸色映着黯淡的灯光,却更衬出他容颜的凝秀清冷。令明郁感觉奇怪的是,似乎从他自梦中醒来的那一刻起,原本充斥于他身上的那种强烈得仿佛可以燃烧的愤怒和恨意突然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悲哀和深入骨髓的茫然……到底他在梦中得知了怎样的真相,能令到那样执著倔强的一个人在顷刻间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慕忆完全没有留意到明郁探究的目光,只是在心中反反覆覆地想着:“事情真的象姐姐所说的那样吗?真的是我们苏家对不起他们皇室?对不起大澈?”短短的几个时辰里,他骤然经历了如此多的颠倒错乱,一心以为的仇人竟然不是仇人,那么他一家人的血海深仇又该向谁去讨要?!而且这样看起来,竟还是他们苏家咎由自取,对不起皇家和大澈王朝?”那样纠缠不清、错纵复杂的恩恩怨怨,又岂是他小小的年纪就能明白、就能负担得了的?!……一时间,他只觉心如死灰!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各自想着自己心事的时候,车身忽然一顿,接着便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王爷,到了。”

慕忆仿佛被这个熟悉的声音自沉思中惊醒,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车帘一挑,不甚明亮的灯光下,果然现出了小六儿那张清朗俊气的脸庞来。他目光无声地投注在慕忆身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之色,随即注意到了他手脚上所缚的粗大沉重的镣铐,眼中猛地闪过震惊心疼的神色,勉强压抑着愤怒的情绪,低声道,“请下车吧。”

慕忆朝他无声地苦笑了一下,拖动铁链当先走了出去,明郁也一言不发地跟了下来。

夜色下的苏府处身于一片黑暗之中,更显得荒凉破败。

三人在微明的月色里,借着小六儿手中所提的一盏风灯的光亮,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原来苏府中内堂的位置处时,慕忆突然停住了脚步。

月色凄清,映在内堂的墙上地上,泛着清冷惨白的光。

慕忆一动不动地立于夜色里、月光下,苍白的脸上渐渐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凄然微笑,半晌,忽然嘴唇微动,似乎喃喃念了些什么,片刻后,前方数尺远近的地方突如其来地弥漫起一阵雾气,而且在迅速变浓,突然间,雾气之中毫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并不很大的屋子,漆黑的墙壁上,两扇镶着金边的房门紧闭着。随着它的骤然出现,四周的空气中仿佛有气流无声地涌动起来,带动三人的衣襟不住飞扬,连天上的月色也在瞬间暗了一暗!

明郁和小六儿都被这诡异的情景震得呆住了,情不自禁向后倒退了几步,心脏顿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慕忆却依然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衣袂当风,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鬼魅般出现的屋子,月光映在他清丽苍白的脸上,他的眼睛在瞬间闪出的竟然是一种几近妖异的光芒!只见他唇边掠过一个飘忽的微笑,突然向前走了几步,缓缓伸出手去推向那两扇紧闭的房门。

出乎意料的是,那两扇房门竟然应声而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楚,房门洞开的同时,从门内扑面而出一股阴凉清冷的气息,吹得慕忆衣发微微向后扬起,他却毫不迟疑地迈步走入了门里。

随着他的进入,那两扇房门便又无声无息地关闭了起来。

小六儿首先反应过来,脱口叫了声,“阿蛮!”就要冲向那扇刚刚关闭的房门,却被旁边的明郁一把抓住,低声命令道,“别乱动!”对上小六儿投来的迷惑不解的眼神,他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以后会有很多事情,他都必须要去独自面对,你和我一样爱莫能助!”

第三卷 破印(5)

慕忆此刻正置身于那个幽暗的密室当中。

这间密室并不象它外表看起来的那么小,相反内部空间很大,但除了正中央供着的一处神龛之外,四下里空荡荡的一无所有,显得格外空旷。不知从何处投下来的一束柔和的光线笼罩在那处神龛之上,慕忆的眼光不由自主地被它吸引了过去。

只见神龛中供着的是一具两尺来高的雕像,质地非金非玉,颜色是一种淡淡的明黄,显得异常柔和优雅。雕像所刻的是一位年轻男子,星冠羽服,容貌清雅凝秀,目光微微下垂,仿佛正在注视着大千世界里的芸芸众生,唇角边挂着一丝悲悯的笑意。他的身后还刻着一只展翅凌空的大鸟,鸾头凤尾,色如烈火,扬首挺胸,仪态傲岸,一双漆黑如珠的眼睛熠熠闪光,竟似已有了生命,正欲搏击长空,翱翔于九天之上!

慕忆的眼光久久注视着神龛中的雕像,不知怎的心中竟隐隐有种异常熟悉亲切的感觉,情不自禁向前走了两步,来至神龛前跪倒在地,深深拜了下去。

就在他拜下去的那一刻,耳边突然响起了一声低沉的叹息,慕忆一惊,脱口唤道,“父亲!”随即抬起头来四处张望,但身旁依然空荡寥落,哪有半个人影?

那声音又在耳畔响起,带着一种深深的疼爱之情,柔声道,“慕忆我儿,你不要找啦,为父早在五年前就已形神俱散,现在同你说话的只不过是我临死之前有意留下来的一缕魂魄,托庇于这间密室之中,暂得不散,不过这密室被开启后也将消散无踪……”

慕忆茫然无措,眼中泪光闪闪,哽咽道,“父亲,不要!姐姐走了,你也走了,为什么就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受苦?”

那声音又发出了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缓缓道,“是我们对不起你!不过事已如此,你就必须坚强起来,咱们苏家现在就只剩下了你一个人,有许多未了之事还需要你去完成呢!……来,好孩子,擦干眼泪,听为父把咱们苏家祖传的秘密告诉你。”说到这里,那声音微微停顿了片刻,仿佛陷入了某种悠远的回忆之中,然后才接着道,“咱们苏家的祖先不是凡人。古籍《山海经》中曾用优美的文字描述过谷神后稷的所葬之地:百谷自生,冬夏播琴。鸾鸟自歌,凤鸟自舞,而咱们就是那神鸟鸾凤的后裔。咱们的先祖具有两重身,既可为人形,亦可幻化为神鸟,男子为鸾,女子为凤,逍遥自由,搏击长空,法力广大。直至数百年前,有一位先祖 ‘星华君’,就是现在神龛之中所供奉的那位先人,他在强行修习一种强大的法术时受伤坠入凡间,被当时的一个叫作‘明澈’的青年所救,两人性情相投,遂成莫逆。星华君知道明澈少有大志,意欲争霸天下,为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便以自身的幻术法力协助他东征西讨,转战南北,出生入死,始终相随,终于共同打下了一片江山,定国号为‘大澈’,其后星华君又助这位‘大澈’的开国之君拓宽疆土,巩固霸业,荣辱不计。明澈帝感其恩德,慕其才干,爱其为人,登基后即于国中为星华君专设 ‘大妃’之位,地位超然独特,亦是大澈国的第一法师,每遇国中有祭祀等大的法事,必由其执掌,还特于宫中修建名为‘崇华殿’的行宫供他居住。星华君不慕荣华,本待功成身退,然而在多年征战中已几乎将本身的灵力消耗殆尽,又因擅自参与凡间之事而不容于族人,只得退居于‘崇华殿’中静养。

其后他这一脉便在此地流传下来,逐渐与大澈国人通婚,数代之后血统已经不纯,法力灵气也大大降低,不复当日盛况,但家族禀承祖先星华君的遗命,始终世世代代守护着大澈皇朝。直到我爷爷的那一辈上,苏家人丁渐渐单薄起来,到了为父这一代已经连续三代单传,渐至式微。

为父曾经为此专门占卜过,得知我这一生只能生育两个子女,而且命定将为大澈皇朝传宗接代。当你姐姐降生时,为父便已决定将她嫁入宫中,去完成咱们苏家为大澈传宗接代的使命;而你,我的第二个孩子,也将是我苏家这一辈的唯一传人……为父本以为这一切已经是安排妥当的事了,哪知命运却跟我苏家开了一个可怕的玩笑!就在你母亲怀上你的那一年,我竟然占卜出她肚子里怀的居然还是一个女孩儿!那岂非就预示着我苏家将于我这一代绝后?我岂不要成为苏家的罪人?为父当时没有其他办法,与你母亲商量后,只有动用一个古老的法术强行将她肚子里的孩子改变了性别,代价就是我们夫妻都将为此减去三十年的阳寿!不过只要能亲眼看见你的出世,看见咱们苏家不会自我这一代断绝,什么代价也是值得的吧!但……最终我才明白,纵然具有广大无边的法力,一切也都赶不上命运诡异的轮转!

第三卷 破印(6)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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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姐姐自十五岁入宫为妃,与皇帝明烨恩爱非常,也曾令为父老怀大慰,哪知她竟数载未有所出,为父心中忐忑不安,隐隐预感到因为我的自作主张,擅改天意,咱们苏家可能就要大祸临头了……果然!直至数载之后,我才发现你姐姐竟然不能生养,难道那为大澈皇朝传宗接代的使命竟然是应验在原本是个女孩儿的你的身上?而为了家族的传衍,你却已经被我改变了性别!在得知这一切原委的那一刻,我彻底崩溃了!原来我才是个罪人,是这一切罪孽的始作俑者,我既对不起先祖守护大澈皇朝的嘱托,也对不起苏家的历代先人,我真是……百死莫赎!

后来,经过数月的内心挣扎,为父终于决定动用‘焚巫’之术来消除你姐姐发下的那个恶毒的‘血咒’,好让明烨帝可以同其他嫔妃生下子嗣,为大澈皇朝传宗接代。

所以,慕忆呀,咱们苏家人的死全是为了赎回为父和你姐姐违抝天意的所为,是遭到了天谴!你千万不要为此心怀仇恨,甚至试图报复,那样的仇恨是一种心魔,是会影响到你今后的修行的一种业障。

我的孩子,你是咱们苏家几世难见的具有灵体之人,生来就拥有奇异的法力,只要勤加修炼,应该在有生之年便可呼风唤雨,甚至驾驭灵兽。为父知道你的性子,原本只希望你能做一个普通人,快快乐乐地生活就足够了,我也不愿意让你背负起守护大澈皇朝的沉重使命,那样你可能一辈子也无法解脱。但请你一定要答应为父,如果大澈有难,作为苏家的唯一后人,你绝不可以袖手旁观,坐视不管!慕忆,这就是为父对你的唯一一个要求,你能答应我吗?!”

黑暗中,慕忆无言地跪在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当东方现出第一缕曙光的时候,不仅小六儿,连明郁的脸上也隐隐露出一丝担忧之色。

就在这时,密室的两扇门突然无声地向外打开,一身黑衣,面色苍白的慕忆静静地走了出来。

明郁愕然地望着他,只不过一夜未见,慕忆给他的感觉却已截然不同!明明是同样的一个人,同样的一张脸,但此刻从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却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遗世独立、落落寡合的气质——他沉默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却尊贵得犹如一尊神祇。

小六儿似乎也感知到了他身上所发生的这种微妙的变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一声惊“咦”。

慕忆闻声抬眼向他两人看了一眼,口唇微动,仿佛默默诵念了一句什么,那个神秘的小屋便随着一道骤然闪过的白光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就未曾在这个世上存在过一样,而他身后依然只是冷寂残破的苏府中堂。

他没有理会明郁两人惊异的神情,只回手轻轻一抖,原本缠绕在他手脚腕处的那些粗黑的铁镣竟然寸寸断裂,散落在他的脚下。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对初升的朝阳静静而立——有风吹来,轻轻拂动他的衣袂发丝,晨光将他的侧影轻盈地勾勒出来,美得恍如天人。

良久,才听他低声道,“咱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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