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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砚妍 当前章节:150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8:49

明郁还未说话,小六儿已冲口而出道,“阿蛮,你既已脱困,干吗还要回去?”

慕忆没有回头,只淡然道,“我就是再不晓事,也知道带我出宫要担着多大的干系……我若就这么走了,你们又该如何向皇上交代?”

明郁心里一暖,口中却道,“你不必为此顾忌。如果想走,我决不会拦你!”

慕忆闻言,回首望了他一眼,缓缓摇头,“也不全是为你。还有些话,我必须要同他当面说个清楚才行。”随即不待他俩再开口,已当先迈步向府门外走去。

第三卷 破印(7)

“养心殿”的东暖阁中。

纹龙盘凤的青铜香炉里燃着龙诞香,青烟袅袅,散发出一种清雅悠远的味道。

明烨帝坐于书案后,已换去了朝服,正抬眼静静地打量着立于面前的明郁和慕忆,嘴角微微上翘,略显疲倦的脸上似有几分欣然之色。

终于,他的目光凝定在慕忆身上,缓缓开口问道,“你……都知道了吧?”

慕忆一直微低着头,闻言抬眼看向他,脸色依旧漠然,目光中却闪过复杂之极的神色,有倾,轻轻点了点头。

明烨帝将他的神情一一看在眼里,低低叹了口气,苦笑道,“怎么?你……还是不肯原谅?”

慕忆静了良久,才寂然道,“不是原不原谅的事。原谅伤害过我的人,并不表示我没有受过伤。”顿了顿,又道,“何况整件事情还是我们苏家对不起你们大澈,陛下本就不必要求我原谅什么……”

明烨帝目光一闪,点了点头,“你能这样想就最好了。你姐姐的事,唉……也只能说是天意如此,造化弄人!”

慕忆眼中现出痛楚空茫的神情,咬紧嘴唇,半晌才低声道,“我这次回来,就是要同陛下把话当面说清楚的。”

“好,你说。”

慕忆又静了片刻,才轻声道,“以前的事,的确是我们苏家的错,我又曾经一心想要刺杀陛下,所以无论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我,都悉听尊便,我是不会反抗的。”

明烨帝微笑,“你真的打算随朕如何处置?”

慕忆并不回避他的目光,只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明烨帝忽然收敛了笑容,正色道,“那好,朕要你留下来帮我!”

慕忆不明所以地瞪大眼睛,愕然地望着他。

明烨帝苍白的脸上现出压抑着的兴奋之色,沉声道,“只要你愿意,朕可以封你为当朝的‘大妃’,给你无上的权力、无比的尊荣和享不尽的富贵,总之是天下间一切最好的东西!你只需凭借你的法力和本领帮助朕,咱们一起来振兴大澈皇朝!”他的声音在空大的房间里回响着,充满了一种奇异的煽动力。

慕忆微微低下头去,久久不语。

明烨帝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脸,那映在淡淡天光里的容颜有种极为清丽冷寂的轮廓,眉宇间却透出一种坚决的神情,虽然没有开口回答,却似已说出了他所有想说的话:他不要权势富贵,也不要被人利用,不要所有的牵扯与羁绊,他只想要……自由。

偌大的房间里渐渐充斥着一阵难堪的沉寂。

明烨帝忽然发出了一声有些刺耳的冷笑,“你居然还妄想着能够置身事外?既然你已是苏家唯一的后人,那你们家欠我大澈皇朝的,就只有着落在你的身上来偿还!”

慕忆震惊地抬眼看着他,脸上的神情由惊到悲,又由悲到怒,抗声道,“姐姐欠你的,她已经用自己的死来还清了;父亲欠你们大澈的,苏家也用全家人的性命还清了!陛下若还嫌不够的话,就把我的性命也拿去吧!但我不会答应你别的要求,绝不会!”

明烨帝闻言神色一寒,却只是冷笑一声,淡淡道,“真是个孩子!你们苏家与大澈世世代代的恩怨,又岂是你一句话就能了结的?!”

两人目光相对,宛如刀锋相交,却都毫不避让,就这样无言地对峙着,一时间充满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一直在旁没有出声的明郁此刻突然向明烨帝跪了下去,低声道,“皇兄息怒,他一直就是这样倔强的性子,请陛下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明烨帝看了他一眼,缓缓放松身体向椅背上靠去,口中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颓然道,“罢了,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我不逼你!你再好好想想清楚吧……”随即低声喝道,“来人。”

立刻应声进来了四名身形高大的侍卫,跪地听候他的吩咐。

明烨帝沉声道,“带他下去,好生伺候着。”

那四名侍卫齐声应“是”,起身向慕忆走来。

慕忆猛地回头,冷冷瞪了他们一眼,那一刻眼中的厉烈光芒犹如闪电,竟令这几个身经百战的大内高手也不禁气息一窒,失魂落魄般呆立在当地。

慕忆转过脸来看向明烨帝,嘴角微微上翘,牵出一丝浅浅的冷笑,寒声道,“怎么?陛下又想要锁禁我么?可惜这一次怕是不能如你所愿了!” 言罢,径自转身向门口走去。

那四名侍卫这时方才回过神来,其中两人身形一闪,已挡在了大门口处,另外两人纵身扑近前来,同时伸臂抓向慕忆的肩头,出手如电,果然俱是少见的一流高手。

慕忆微微皱眉,突然停步不前,只是用脚在地上轻轻一跺,随着他的这个动作,原本平实光滑的大理石地面骤然间竟象水波一样动荡起来。那几个侍卫措不及防之下,立足不稳,顿时向外飞跌了出去。

慕忆却陡然加快脚步,一闪身间,已出了殿门,双臂一展,身影霎时腾空而起,犹如飞鸟般轻盈地掠过高高的宫墙,头也不回地绝然而去。

待殿中众人定下神来追出来的时候,眼中只见碧蓝的天空衬着高大的红墙和金色的琉璃瓦,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明烨帝负手而立,默默地注视着慕忆消失的方向,有倾,才慢慢回过头来看向明郁,虽然没有开口,明郁却已从他冷冷的目光中读出了这样一句问话,“十天?现在你还这样有把握吗?!”

明郁低头不语,心下亦是一派茫然。不知怎的,却于茫然之中又似乎隐隐泛起一种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的欣慰之意……

第三卷 破印(8)

两天后的下午,亲王府的书斋中。

明郁一筹莫展地坐在桌旁,望着对面尤在沉吟不语的洛寒,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先生乃是神人,能否帮我找出他的下落?”

洛寒微微苦笑,摇摇头道,“我哪里算得上什么‘神人’,王爷休要再取笑我啦,”说话间,已把目光投向窗外。

秋日的午后,连阳光仿佛也有了些凉意,庭院中的那棵梧桐树在秋风中微微颤动,偶尔飘落下来一两片树叶,景象竟有些萧瑟凄凉。

半晌,洛寒才长叹一声,开口道,“他的灵力现在已经恢复了大半,我也无法感知到他的所在。”

明郁难以掩饰自己的失望之色,脱口道,“这样说来,咱们根本不可能在五天之内找到他啦!再说,他也可能已经离开京城回到塞外去了……”

洛寒轻轻摇头,“这个王爷倒不必担心,我可以感应到他此刻还在京城之中,不过具体方位就不清楚了。”

明郁眼神一亮,随即颓然道,“诺大个京城,一时半会儿却又到哪里去找人?”

洛寒微微一笑,“想来依他那样的形貌,应该不会随便投身在繁华热闹的街市之中。算来只有苏府老宅可以供其容身……”

明郁插嘴道,“这点我也想到了,早派小六儿去那里守着了,如果他现身,小六儿就算不能将他带来,至少也会传来消息的。”

这回连洛寒也皱起眉来,低声叹道,“这可难了,除了苏府老宅,我倒真想不出他那样孤傲的性子,平日里还会有什么别的去处……”他的话未说完,明郁突然心里一动,抬头瞪视着他,呼吸不觉间已急促了起来,喃喃自语道,“还有一个地方,我知道还有一个地方是他曾经去过的!”……

京西的大弘愿寺,一如数年前那样高大雄伟,香火鼎盛。

明郁故意避开正门,匆匆向着寺后的那个小山坡走去。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西下,倦鸟归林,天地俱笼罩在一片轻柔的暮色之中。

明郁一路急行,越接近那个地方,脚步却越是踟蹰起来,心中那种忐忑不安的感觉也越发强烈了……

刚一转过山角,他突然间就呆住了——像做梦一样,秋日的微风里,那小亭中竟真的静默地坐着一个人,一身白衣,侧身低头望着山谷中飘渺的雾岚。远远望去,那样熟悉的感觉,就宛如数年前那个蝉吟声中的雾黄昏重又在他面前出现!

“阿蛮?”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好像生怕惊破了这美妙的梦境。风吹岚雾,轻轻飘过,突然模糊了那朝思暮想的容颜。

慕忆闻声缓缓转过脸,于暮色苍茫中向他望来……

直到来至亭中,坐在了慕忆的对面,明郁还是有种做梦般不真实的感觉,他怔了半晌,忽然冲口而出了一句,“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慕忆注目山间徐徐流动的雾岚,良久才轻声道,“我是要走的。不过须等此间事了之后。”

明郁心里莫名地动了一动,低声问道,“难道这里还有什么令你放不下的事情?”

慕忆无语,眼中闪过寂寥伤感之色,缓缓道,“我已经恳请这里的住持大师为我苏家一门作一场大的法事,好让他们的亡灵早日得到解脱。”

明郁点点头,忍不住追问道,“之后呢?你又要去哪里?回塞外吗?”

慕忆轻轻摇头,“天大地大,何处不可去?何况经此一场变故,我心已冷,也许注定要漂泊一生,浪迹天涯了……”

明郁望着他寂然的神情,心里一痛,脱口道,“为什么要如此自暴自弃?你的那些志向呢,我不相信你从小就打算着这样渡过此生!”

慕忆默然,随即自嘲地笑了,“也许做人从来就是身不由己……世间的变化何其之快,我的那些个志向,哼,不提也罢!”

明郁沉默,半晌才迟疑道,“阿蛮,有一句话,我还是想要跟你说……”

慕忆转过脸来看着他,眼中光芒闪动,似乎有些期待,又似乎充满了忧伤。

明郁竟不敢同他对视,只是注目远方的残阳,缓缓道,“以你现在的本领,本不该埋没于碌碌红尘之中,如果你肯援手,所有大澈的子民都会感激你的!”

慕忆静静地看着他,忽然微微笑了,眼中的神采却黯淡下来,仿佛连脸上的笑容也是苍白的,良久才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要我答应你皇兄的要求?”

明郁自觉一颗心正缓慢地向下沉去,口中却仍坚决地道,“不错。否则,纵使你再有本领,不能干预世事,不能福延天下,又有何用?”

慕忆低头无语,半晌,才低低的、涩涩的笑了。

明郁可以明显感觉到片刻前还存在于两人之间的那种淡淡的温馨正在迅速消失,转瞬已被风吹散得无影无踪。

只听慕忆淡淡开口道,“是呀,我怎么竟然忘记了,你的身份是大澈王朝的正牌王爷呢……”声音于冷淡之中透出一丝嘲讽之意,随即缓缓站起,转身背对着他,冷冷道,“不过王爷也许听过这样一句话,‘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以夺志’!你尽可命人来抓我杀我,但我的主意却不会改变。” 片刻后,见明郁依然毫无动静,便冷然道,“王爷若是没有什么吩咐,我就告辞了。”言罢,迈步就欲出亭而去。

明郁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涩声道,“阿蛮,你别生气……是我错了,我不该强人所难,对不起!”

慕忆浑身一震,挥袖甩开了他的手,脚下却没有再向外移动。

明郁尴尬地收回手来,苦笑道,“你既然执意要走,我不会强留。明天中午,我带上小六儿,还有洛寒,一起在‘福聚楼’为你饯行好吗?”

慕忆冷着脸,没有任何表示。

明郁退后一步,低声道,“就这么说定了。无论你来与不来,我们都会在那里等你!”说罢,不再看他一眼,当先转身出亭,踏着渐渐深浓起来的暮色,一路无语离去……

第三卷 破印(9)

“福聚楼”地处闹市之中,楼高三层,飞檐画栋,气派异常。朝南的一遛雅间正好临着京城中最大的那条通衢大道,街两旁商铺林立,人流不息。

三楼上那间视线最好的雅座早已被人包下。此刻,屋中正围桌坐了三个人,另有一人在旁侍立,却静悄悄地不闻半点声息。

桌上各色菜肴丰盛异常,桌旁的几人却都没有动筷子,气氛竟显得有些压抑。

良久,依旧是一身青衫的洛寒微微一笑,首先打破了沉寂,“今天说好了是为慕忆饯行的,王爷特地备下了几坛上好的‘醉颜红’,咱们不妨放开怀抱,痛痛快快地謀它个一醉如何?”

明郁亦展颜道,“先生之言正合我意,”随即向一旁的小六儿招了招手,“来,你也入坐。今天在这里一概不论尊卑,大家都是朋友。”

小六儿微一迟疑,便也拉过椅子坐了下来,看向沉默不语的慕忆,勉强一笑,举杯相邀道,“阿蛮,无论你今后去向哪里,我都预祝你一路顺风。”说罢,先自一饮而尽。

慕忆眼光中现出感动之色,点头道,“小六哥,这诺大的京城里只有你才是真心待我,从没有想过要利用我。好,就为这个,我今天就陪你干了这一坛!”口中说着,已站起身来,随手取过一只酒坛,拍开泥封,仰头对着嘴直灌了下去。

其余三人都有些愕然。小六儿看了一眼苦笑无语的明郁,忍不住开口解释道,“阿蛮,不是这样的,其实王爷他……”

明郁却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向洛寒举了举杯道,“好,我与先生也陪你们喝了这杯。”

洛寒也一同饮了,放下杯子,微微一笑,若不在意地叉开话题道,“我这几年也算是个闲人,借机游历了整个大澈的疆土,本待借此一舒胸怀,不想一路所见尽是满目凄凉苍荒的景象!”他目光一转,见几人都抬眼看向自己,便又发出一声长叹,“北方已连续三年大旱,南方又是洪涝成灾,哀鸿遍野,民不聊生,百姓拖儿带女,流离失所!就连我这向来不问世事的方外之人也不由心生不忍……”一席话说得异常动情,在座几人互相望了一眼,明郁脸上现出忧戚之色,一言不发地斟满酒杯,又仰头一饮而尽。

慕忆静静看向洛寒,因酒气升腾而微微泛红的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冷笑,似已猜到他此番话的用意,却没有出言打断他。

洛寒却不看他,似乎仍沉浸在刚才的忧思之中,半晌才低声叹道,“若光是天灾也还罢了,如今西面‘回鹘’强大,虎视眈眈;皇帝自五年前那件震动九天的宫闱之变后就一蹶不振,朝中政事皆由太后那般外戚党把持着,若是长此以往,不是我危言耸听,只怕这轰轰烈烈了几百年的大澈皇朝终有一日要毁于一旦!”此言一出,人人脸上变色,明郁更是情不自禁握紧双拳,眼中闪动着苦涩郁愤的光芒。

洛寒突然抬头直视着慕忆的眼睛,缓缓问道,“你这一路东来,所见所闻应也不少,请问我可有言过其实之处?”

慕忆的眼神仿佛有片刻的恍惚,有倾才轻声道,“没有。”

洛寒毫不放松,又逼问了一句,“那么依你看来,现今的大澈皇朝是否可算是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慕忆不答。

洛寒蓦地加重了语气,声音中已透出责备之意,“我还要请问一句,作为星华君的后人,是否应该担起世代守护大澈的责任?!”

慕忆一震,眼中刹那间闪过寒冽的光芒,静静地盯着洛寒的脸,半晌才冷冷道,“先生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不知你还知道点儿别的什么?”

洛寒不避不让地与他对视着,沉声道,“在下还知道,你的先祖星华君一定不愿意看到今天这样一个局面!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后人竟眼睁睁地看着大澈皇朝风雨飘摇、百姓流离失所,却因一己之私而不闻不问,袖手旁观,不知他将作何感想?……只怕会痛心疾首吧!”

慕忆低头不语。

良久,他缓缓起身来至窗前,背对几人站着,阳光透过细细的竹帘在他身上洒下密密的影子,骤然望去,竟有如一重重黑色的锁链缠绕在他的身上,而他年轻而凝秀的脸上流露出的却只有无尽的孤寂和彷徨。

房中一时静得令人心慌。

就在这时,楼下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骚乱之声,一时也不知从哪里涌出了成群的百姓,不一刻便将道路两旁占满,你拥我挤地望向正南方的大路。

座中三人闻声不由都起身来到窗旁向外张望。

没过多久,远远传来的几声鞭响劈开了街面的嘈杂。

大道旁的人们忽然乱了起来,隐隐听到有人叫道,“来了!……来了!”

第三卷 破印(10)

不一会儿,路的尽头慢慢过来了一列黑沉沉的队伍,如云的幡旗遮蔽了阳光,一时间天色竟也有些昏暗起来。

只见两列戎装整齐的军士骑在马上,押送着中间一队长长的四马拉着的大车,远远望不到头,怕没有三四十辆?每辆车上都坐了大约二三十个男女幼童,年龄都在十岁左右,身穿大红吉服,衬着白肤黑发,耀眼夺目已极。

但细看那些童男童女的脸上却殊无欢容,竟都是一脸或木然、或哀怨、甚或是惊恐的表情,有的小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儿,却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来!

此时,也不知何人带头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叫,“我那可怜的孩子呀!”随即街道两旁的百姓之中便响起了一片压抑着的哭叫声,那样凄惨绝望,有如生离死别一般,令人闻之鼻酸。其中有几个妇人便欲冲向道中,却被旁边的众人强行拉住,另有几人刚哭了几声,便身子一软,竟已昏厥了过去。

那些车中的童子见此情景,也开始骚动起来,有些张口欲叫,却发不出声音来;有些想起身找寻亲人,但还未站起,就又被迫坐了下去,原来竟是每人脖子上都被套了一个钢制的项圈,将每辆车上的几十人穿成了一串,完全限制了他们的行动自由。

慕忆震惊地望着眼前的一幕,仿佛不相信光天化日之下竟会有这种惨事发生,许久才回头看向其余三人,见他们都是默然观看,虽然面有不忍之色,却都似无意阻拦,不禁脱口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人都沉默。最后还是明郁低声答道,“这八百名童男童女是要送到‘鬼神渊’的‘幻天阁’中去的,为的是请求‘幻天阁’主人厉天师能够答应作法为大澈祈雨。”

“‘鬼神渊’?‘幻天阁’?那是什么地方?他们又要这么多童男童女做什么?”

这次回答慕忆的是洛寒,“那‘幻天阁’主人叫做厉焕天,算得上是当今的一位奇人异士,法术极为高强,被人尊称为‘厉天师’。他所居的‘鬼神渊’虽然地处在大澈境内,却可以不受地方管辖。厉焕天平生收有三名弟子,老大祝离,老二邢越,老三莫胤,修为均极了得,但因平日横行无忌,作恶多端,世人私下皆以‘幻天三魔’呼之。至于这些进贡的童男童女,都会被他们当作炼术的炉鼎,吸取他们体内最纯正的真元,用以修炼一种极为邪恶的法术!大澈皇朝连续三年干旱无雨,为了祈雨才不得不向厉天师求助,被迫答应他的要求进献童子,前年是三百,去年是五百,今年已涨到八百名,却无一例外的有去无回!”顿了顿,又涩声道,“可恨那厉焕天收了贡品,也只是于每年降雨大半天,雨势大小还要看他当时的心情而定,于这样严重的旱情无疑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当真欺人太甚!”

慕忆怔怔地听着,一脸惊怒之色,转而盯着明郁问道,“你们难道就任由他们这样作恶?!”

明郁不敢看他烈火般燃烧着的双眸,垂下眼帘,涩声道,“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就因为这三年天灾不断,皇兄已经连下了三道罪己诏书向全天下的臣民交代!你让他还能怎么办?要是再阻拦天师祈雨,岂非要被天下人的吐沫淹死?!”

慕忆闻言,一时间竟也无言以对。

洛寒注视着楼下街道上仍然络绎不绝的车流和哀哀哭泣的人们,眼中闪出悲悯之色,沉声道,“恕我直言,现今只有一个人可以救他们,”他突然转头看向慕忆,一字字地道,“那就是你!”

“我?”慕忆微微皱眉,眼中寒光一闪,反问道,“好,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杀了那些负责押送的人,再将这些孩子们放了?!”

洛寒摇头,“那有什么用?他们不是罪魁,只是工具。也许这些孩子里也有他们自家的骨肉在内。你若是真这样做了,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牵连到更多无辜的人!”

“那我也就爱莫能助了……”

“你能的!”洛寒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绝然道,“凭借你所拥有的法力,若再有‘驭灵珠’相助,你也可以呼风唤雨!”

慕忆静了片刻,微微冷笑,“‘驭灵珠’?我姐姐已将它送给了皇帝。”

“如果你要,他会还给你。”

“条件呢?”

“你答应做他的‘大妃’。”

慕忆脸上陡地升起一层羞怒的红晕,冷然道,“难道我们苏家有几个人,就要为他大澈献出几个吗?”

“不错,自星华君开始,这就是你们苏家的宿命!”

慕忆突然沉默了下来,目光望向窗外,久久无语。

洛寒看着他的侧影,仿佛已经猜出他在迟疑什么,忽然转向明郁,缓缓问道,“王爷的意思如何?可是同意我的看法吗?”

慕忆闻言微微一震,也侧目向他望来,眼中的倔强之色渐渐隐去,那一刻的神情竟象个迷茫而无助的孩子。

明郁心中一痛,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默默与他对视片刻,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心里却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头,一切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看见他点头,慕忆竟然笑了起来,微微侧过脸去,笑容中含着淡淡的绝望。

良久,他突然用一种清晰而坚决的声音开口道,“好,咱们现在就去见皇帝。无论如何,我一定不会任由这样的惨事在我眼前发生!”

第三卷 破印(11)

作者有话要说:

月:很喜欢你对阿蛮的评价和了解,希望常常可以看到你的书评!

仍是在“养心殿”的东暖阁中。

明烨帝看着跪在面前的明郁和慕忆,半晌才缓缓问道,“这么快就想通了吗?”声音淡淡的,没有流露出任何感情。

慕忆微低着头,静静开口道,“是。我愿意为大澈效力,请陛下赐还‘驭灵珠’,恩准由我作法向上苍祈雨。”

明烨帝微笑,沉吟片刻,起身从御案后走上前来,缓缓向慕忆伸出手去,温和地道,“如此甚好,爱卿请起。”

慕忆轻轻一震,抬起头来与他含笑的目光对视着,眼中闪过一丝微微的迟疑之色。

明烨帝保持着俯身伸手的姿势不变,眼光瞬也不瞬地凝注在他的脸上,依旧微笑如水,静静地等待着他,仿佛有着无限的耐心。

慕忆低头回避开他的目光,终于将右手伸出,递给了他。

明烨帝握住他的手,微一用力,已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但也就在同一时间里,慕忆只觉右手陡地一阵彻骨的寒凉直透全身,已被他在拇指处扣上了一枚黑沉沉的玄铁扳指——一眼看去便知不是普通的饰物,上面竟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咒文。那扳指在碰到他皮肤的一霎那就已无声无息地自动收紧,正好套在他的拇指中间,严丝合缝,竟不能转动分毫。

明烨帝缓缓撒手,退后两步,带着一种满足的微笑凝视着他。

慕忆抬眼,不能置信地瞪着他,终于咬牙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明烨帝依然微笑如水,淡然道,“这只扳指是大澈皇朝历代相传的国宝,也是君王赐予历任大妃的表记。你既然已经答应做朕的大妃,当然应该收下它。”

慕忆低头看着那黑沉沉的玄铁上那些繁复无比的咒文,感觉着那种冰凉刺骨的寒意,涩然道,“只是这样?”

明烨帝敛起笑容,缓缓沉下脸来,正色道,“当然不是。这枚扳指上面所刻的咒文是唯一能够克制住你的东西。你要记住,朕虽然可以将‘驭灵珠’赐还给你,恢复法力后的你却并非百无禁忌,只要带着它,朕就可以随时管束你。”顿了顿,他又用一种绝然的口气道,“朕要你永远也不可以离开,永远都要在朕的身边帮我!”

慕忆只觉一阵屈辱的剧痛穿过胸膛,脸色刹那间一片苍白,低声道,“原来你是想控制我?!”

明烨帝微微摇头,温和地道,“不,朕只是想要留住你。只要你肯发誓效忠于朕,不生二心,朕也希望永远不会动用到这枚扳指上的法力。”说罢,转身回到御座中,向明郁吩咐道,“你快去命人准备好后天的册封大典,然后就由新任的大妃设祭坛向天祈雨。至于那八百名童男童女,可以先留在京城中,只要祈雨成功,就放他们回去与家人团聚。”他又转过脸来看着慕忆,微笑道,“册封仪式后,朕就会将‘驭灵珠’交还给你,绝不食言。不过朕所能做的就只有这些,至于祈雨的成败和那些幼童的生死,就全要看你的本领啦!”

慕忆低头看着右手拇指上的那枚扳指,良久才冷然道,“放心,我既然答应了陛下,就一定会尽力而为。”

一旁的明郁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此刻方抬起头来看着他两人,目光中突然闪过一丝痛楚忧郁的光芒……

第三卷 破印(12)

当天晚上,明烨帝亲自来到太后所居的“慈宁宫”中问安。

例行公事般地行过礼后,他才在太后对面的椅之上坐了下来。母子两人目光相遇,仿佛骤然间擦出了一溜火花,却又各自有意避开,一时竟都无语。

秉退了左右宫人后,又沉默了良久,肖太后才轻叹一声,开口问道,“皇上近来身体还好吧?”

明烨帝勉强笑笑,垂目答道,“多谢母后关心,比起前些日子来已经好了许多。”顿了顿,又道,“这些年因为身体的缘故,甚少来向母后问安,还请母后恕儿不孝之罪。”

肖太后微微一笑,瞟了瞟他依然有些苍白的脸色,叹息道,“是啊,这么多年了,皇上一直也打不起精神来,是否心中还在为那件事想不开,甚至暗暗埋怨本宫呢?”

明烨帝低头不语,半晌方答道,“孩儿不敢。”

太后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突然话锋一转,又问道,“最近这半个月来,听说皇上的精神已恢复了许多,不知又是谁人的功劳,本宫倒有心要打赏他……想来该不会是那些老迈昏聩的太医吧?”

明烨帝迟疑了一下,点头道,“的确不是他们,而是另有其人……”

太后打断了他的话,涩声道,“那就让本宫猜猜好了……莫非当真是因为那个苏家的余孽?”

明烨帝似乎毫不意外,只微微苦笑,“这宫里发生的事,又有哪一件能真的瞒过母后的法眼?”随即敛起笑容,正色道,“孩儿此来,正是要与母后商量这件大事。”

太后明亮的目光与他对视片刻,淡淡问道,“什么大事?”

明烨帝这次没有避让,沉声道,“朕已决定要册封苏慕忆为我大澈皇朝第九任‘大妃’,册封大典定于后日在太和殿上举行。”

太后不动声色地笑了,眼光却又冷了两分,缓缓问道,“皇上这是在同本宫商量,还是来向本宫通告一声呢?”

明烨帝淡然道,“怎样都好,不过此事朕已下定决心,再无更改!”

太后也被他坚决的语气所震动,略微迟疑了一下,“听说那苏家的幼子今年刚刚十七岁,可以说还是一个大孩子呢,皇上竟决定在他身上下这么大的赌注吗?”

明烨帝不答,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太后沉默良久,唇边浮起了一丝略带讥讽的笑意,“只不知皇上这般看重他,是因为他那近乎妖异的美貌呢,还是因为他那身高强的本领?”

明烨帝无语,眼前突然闪过慕忆那张美得令人目眩的脸和那双倔强冷漠的眼眸,不知怎的心里忽然温柔地牵动了一下,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微笑来,霎那间竟有片刻的失神,有倾才低声道,“孩儿这么做,也都是为了能够振兴咱们大澈皇朝。”

太后“嗤”地一声笑出声来,“好理由!皇上是本宫的亲生儿子,本宫难道不知你心中的真实想法?那孩子年纪这么小,虽然身具强大的法力,实际上却什么都不懂得。只要善加利用,他就会成为陛下手中一柄能伤人的利剑!……本宫可有说错吗?”

明烨帝目光一闪,也不辩驳,只是微微冷笑。

太后突然叹了口气,声调已缓和了下来,“只是皇上不要忘记了,越是锋利的宝剑越容易伤到驭剑者的手。以他那样的身世和个性,只怕注定不是陛下所能驾驭和掌控得了的!”

明烨帝微有不悦之色,却仍强自忍耐,点头道,“多谢母后好心提点,孩儿自有分寸。”随即恭敬地问了一句,“母后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孩儿就要告退了。”

肖太后也明显感觉到了他的疏离和冷淡,凤目中的失望之色一闪而逝,拢在广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长长的指甲硬生生地嵌入了掌心,有倾才勉强笑了笑,“皇上不必厌烦,本宫再问你一句话:如果这个新任的‘大妃’祈雨失败,又因此耽误了那八百童男童女的行程,陛下又如何向全天下的臣民交代?这个险是否冒得太大了一点儿?!”

明烨帝从容微笑,“记得母后曾经教导过孩儿,欲成大事者,就要冒常人不敢冒的风险。这一注,孩儿认为押得值得!”言罢,缓缓起身向她行礼,温声道,“天晚了,孩儿就不打扰母后休息了。”

太后那张保养得法的脸上终于现出疲倦之色,轻轻垂下眼帘,挥挥手道,“罢了,皇上去吧,本宫该说的已经都说了,倒真觉得有点儿累啦……”

明烨帝看了看她的脸色,目光中闪过一丝莫测的淡淡笑意,恭谨地应了声“是”,便转身离去。走出很远以后,仿佛还能感觉到太后盯在自己后背上的那两道阴冷的目光……

第三卷 破印(13)

三日后的早朝时分,威严雄伟的太和殿上,明烨帝身着一身滚金盘龙纹样的冕服,端坐在高高的御座中央。

清晨的阳光从殿外照了进来,映在他苍白英俊的脸上,漆黑的浓眉下那双熠熠闪光的眼睛漠然地扫过脚下那群向他俯首叩拜的臣子,唇边缓缓露出一丝轻浅的笑意。

明郁同群臣一起跪在殿堂下,一袭朱红色的蟒袍,衬着他玉树临风般的身形,显得格外清雅俊朗,只是目光沉郁,脸上的神情似乎若有所思。

待群臣行过三拜九叩的大礼后,明烨帝才微微点头,开言道,“众卿家平身。朕今日要向众卿宣布一件大事。”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殿下静静聆听的群臣,目光有意无意地滑过明郁那张有些苍白的脸,才又沉声道,“传朕旨意,宣苏慕忆上殿。”

传令官立刻应声重复道,“陛下有旨,宣苏慕忆上殿。”“宣……上殿……”“……上殿……”洪亮的声音自九重天宇般的殿堂上一路传将下去,在广大空旷的空间中不断回响着……

不一刻,慕忆那欣长清雅的身影渐渐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步态从容地沿着长长的铺展下去的红色地毯向大殿中走来。他穿了一身白色的丝衣,柔软轻滑,光泽宛如流水,又象是新雪映在阳光里,闪烁着梦一般柔和淡雅的光芒。头顶的白玉冠上镶嵌着一颗明珠,莹润的珠光映亮了他绝世的容颜,自耳后垂下两缕璎珞,杏黄色的一抹软玉流苏随着他的走动发出轻微而柔和的碰撞声,听来宛如仙乐。

他安静地一路走上殿来,就如一轮初升的明月,突然笼罩了一室的光华,令殿上众人不觉间都已失了神态!

明郁望着渐渐走近的慕忆,心中忽然掠过一阵强烈的刺痛,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心底里不住低声叫道,“是你先看见他的,是你!为什么你要亲手将他推向你兄长的身边?难道那真是你的本意吗?你真的就从没有后悔过这样的决定?” 他突然握紧双拳,强迫自己低下头去,紧紧咬住嘴唇,却已感觉到口中那股骤然涌出的腥咸的滋味儿……

而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此时此刻的殿堂上,竟还有一个人与明郁有着极为相似的想法!——“定远侯”肖野微低着头,却用眼角的余光把那个走上殿来的白衣少年看了又看,一双鹰鹫般锐利的眸子中闪动着贪婪而晦涩的光芒,心底里暗暗忖道,“原来五年前那个一脸稚气的绝色少年已经长得这样大了,而且竟然出落得更加光彩夺目!”他恨恨地咬了咬牙,“要不是那个该死的蠢老鸨眉娘自作聪明,也许这美丽的少年早已是自己的掌中之物了。”虽然因为这件事的缘故,肖野已于三年前就找了个因由除掉了眉娘,但还是难解他的心头之恨。此刻,望着那个全身犹如月华般流溢着光彩的少年,他心中又不觉地涌起一阵懊悔之情,目光渐渐阴沉下来,许久,仿佛突然想起了些什么,唇边慢慢浮起了一丝诡秘难测的冷冷笑意。

慕忆来至大殿中央处站定,伏身下拜,缓缓开口道,“草民苏慕忆,叩见皇帝陛下。”声音清清冷冷的,却有如泉石相击般悦耳动听。

明烨帝俯身望着他,脸上现出由衷的喜爱之色,温声道,“平身吧。”随即抬眼扫扫大殿中兀自发楞的群臣,朗声道,“朕现在就下旨昭告天下,封苏慕忆为我朝第九代‘大妃’,赐居‘崇华宫’。”

他的话音刚落,一阵惶惑的骚动就已蔓延至整个殿堂,除了明郁外,几乎所有的大臣都震惊地抬头望向高踞在宝座上的帝王,口中发出一阵阵无意识的惊疑之声,脸上写满了错愕的表情。

终于,一个胡须花白的老臣带头向明烨帝跪拜下去,大声道,“陛下,‘大妃’之位何等重要,是大澈皇朝守护的象征,怎可让如此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担当,还请陛下三思!” 群臣立刻随着他跪倒了一片,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呼道,“臣等请陛下三思!”

片刻后,偌大的殿堂上仍然站立着的就只剩下慕忆、明郁和肖野这三人了。

明烨帝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一片黑压压的人头,良久才冷然一笑,把目光转向肖野,开口问道,“‘定远侯’有何高见,不妨说出来让朕听听。”

肖野略一沉吟,躬身答道,“回陛下的话,臣只是在想,这少年既然姓苏,不知是否与几年前的苏家有些关系?”经他这样一句有意无意的提醒,群臣都露出恍然之色,一起扭头向这边望来。

就在这时,慕忆忽然转身面对匍匐在地的众人,用无比清晰淡定的语气道,“不必猜了,不妨告诉你们,苏少卿正是我的父亲,苏慕容就是我的姐姐。”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却有如一阵惊雷在群臣头顶炸响,轰得众人在霎那间都几乎失了魂魄。

慕忆一双亮如星辰的眸子在那些错愕得变了形的面孔上缓缓掠过,仿佛有感于他们那惊恐得如见鬼魅般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突然无声地笑了起来——那样的笑容,如花绽放,瞬息烟华!

第三卷 破印(14)

众人全被他的笑容所慑,一时间殿堂上下一片死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老臣突然伸出颤抖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他,失声惊叫道,“此乃妖孽!陛下千万不能惑于美色呀,若是宠信这样的人,绝非大澈之福!” 口中说着,已止不住向上叩头。

群臣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也一齐向着宝座上的帝王叩拜下去,七嘴八舌地奏道,“王大人所言不差,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此子既为苏家余孽,怎可委以重任?应当及早收押治罪。请陛下明鉴!”

“正是,该当同苏家众人一样当众处死,否则势必遗害无穷!”……

群声哗然,异口同声地请求速速除此妖孽。

御座上的帝王却只是冷笑不语。

明郁耳中听着众人这些有如刀剑般恶毒的言语,只觉身上一阵阵发冷,再也忍不住抬头向慕忆望去,眼中尽是担忧之色。

慕忆静静地站在匍匐在地的群臣中间,面对着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的轻蔑与侮辱,孤独的身影依然骄傲寂寞,脸上漠无表情,嘴角却噙了一丝冷冷的笑意,一双倔强的眸子如同暗黑的火焰,仿佛可以在霎那间燃尽一切。

明郁心里蓦地一阵剧痛,一声“住口”已到了嘴边,就要冲口而出的时候,堂上陡然传来了一声断喝,“够了!”

众臣一齐住口,全都抬头向殿上望去。

只见明烨帝面色阴沉,两道漆黑的眉峰紧紧簇在一起,双眼中闪动着郁怒的光芒,左手紧紧扣住御座上的纯金把手,好像在竭力压抑着内心的怒气,半晌才沉声道,“朕意已决,卿等不必多言。今天这些话朕就当是没有听见,不过从现在起,谁再敢对‘大妃’不敬,甚至妄加议论诋毁,就即刻逐出朝堂,永不录用!”他用威棱四射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群臣的脸,寒声道,“朕的话,你们都听明白了吗?!”

群臣相顾鄂然,有几位年迈的老臣张口欲言,但一接触到明烨帝那凝固着杀气的眼神,竟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话便被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明郁却于此时不失时机地带头叩拜下去,恭声道,“陛下息怒,为臣明白。”

群臣还从未见皇上如此动怒过,一时都有些噤若寒蝉,犹豫片刻后,也便纷纷叩下头去,随声附和道,“臣等明白。”

明烨帝微微舒了一口气,又把目光转向慕忆,脸上现出温和的笑容来,突然缓缓张开了一直紧握着的右手,摊开的掌心中竟是一颗拇指大小的晶莹圆润的珠子,闪耀着柔和悦目的光华,只听他温声道,“苏爱卿,朕现在就把你们家的这颗祖传之宝赐还给你,并请你于三日后设坛作法,为我大澈向上苍祈雨。你可有异议?”

慕忆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颗珠子,突然伸出手来,那珠子竟悄无声息地缓缓升至半空,静静地飞落到了他摊开的掌中——就在这颗“驭灵珠”落入他掌心的一刹那,陡然放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瞬间映亮了他绝丽的容颜,与此同时,整个大殿中顿时被一种柔和清凉的气息所充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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