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忆静静地凝视着手中的这颗珠子,仿佛正在凝视着某种延续了近千年的血脉和契约,始终淡漠的脸上终于微微动容。
良久,他缓缓合上手掌,珠光也在霎那间消逝,大殿里的光线顿时暗淡了下来,只见他缓缓伏身向着御座上的帝王拜倒,用低沉却清晰的声音道,“臣……领旨谢恩。”
第三卷 破印(15)
当日午后,肖野匆匆回到自己那栋气势恢宏的“定远侯”府,刚进正门,管家就已迎上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肖野眉梢一扬,点头道,“好,你们都退下,谁也不许前来打扰。”言罢,快步向内堂走去。
寂静而宽大的内堂里只有一个黑衣人背光而立,见肖野来到,微微抬起头来看向他。
那是一个身材瘦削的青年人,大约三十岁左右,肤色微黄,其貌不扬,但一双褐色的眼睛里那两道冷电般的目光却亮得骇人,面容沉稳,隐隐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势。
肖野的眼光与他相遇,微微一笑,开口道,“莫爷来的正好,本侯也正要找你呢。”
那人沉声道,“侯爷不必客气,叫我莫三好啦。”他的声音暗哑,听来令人有种极不舒服的感觉。
肖野点头道,“好,莫三爷大概已经知道事情的经过了吧?今天早朝上,皇上竟全不顾百官的反对,执意立了那个苏家的小子为本朝‘大妃’,并命他于三日后设坛祈雨。至于那八百童男童女,也因此留京不发,只待祈雨成功,就将全部放其归家!”
那黑衣人正是“幻天阁”主的三弟子莫胤。他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好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竟敢阻挠爷们的好事,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肖野皱眉道,“请恕本侯直言,那小子乃是苏氏余孽,想来也应有些手段,何况他既然敢当众应承此事,料必是有几分把握的。莫三爷千万不可大意轻敌呀。”
莫胤不以为然地笑了,“量他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就算有些灵力,又怎能同我修练了二十余年的功力相比,这点侯爷大可放心。”
肖野目光一闪,又道,“今日在朝堂上,本侯亲见皇上将一颗宝珠赐与了那个小子……”话音未落,莫胤突然眼神一亮,疾声追问道,“一颗珠子?”
肖野被他盯得极不舒服,勉强点点头,“不错,是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本来也不甚起眼,但到了那姓苏的小子手里却突然大放光明。怎么,莫三爷知道它的来历?”
莫胤眼中贪婪的神色一闪而逝,缓缓道,“原来‘驭灵珠’竟一直被皇帝秘密收藏着,这就难怪侯爷几次派出的刺客都是有去无回了!”
肖野被他一语道破,心中一寒,脸上却不动声色,只“嘿嘿”干笑了几声。
莫胤眼珠一转,低声道,“正好可以趁这次祈雨出手抢夺,那‘驭灵珠’是我们修真之士梦寐以求的宝贝,于凡人倒也没有多大的用处。哼,我是必欲得之而甘心的,比起它来,那八百童男童女倒无足轻重啦……”
肖野沉吟片刻,喃喃道,“如今皇上已经把那珠子还了出去,岂不是一个下手的绝好机会?”
莫胤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这倒也不必急于一时。想那皇帝一心要借这次祈雨之机夺权立威,一旦失败了,无异于在全天下的臣民面前自己掌嘴,这丑可就出得大啦,到那时不要说重振皇威,只怕会颜面无存,不比杀了他还要痛快多了吗?”顿了顿,又阴笑了一声,“何况到了那时,‘驭灵珠’已被我夺得,我还会故意留下那苏家小子的一条性命。他祈雨不成,等同犯下了欺君大罪,必会被当众处死,以平息天下臣民的愤怒,就是皇帝也回护不得!侯爷要想收拾这样一个烂摊子,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吗?”
肖野双眼放出光来,伸出大拇指向他一挑,赞道,“还是莫三爷想得周到,这条计策真是高明已极!”
莫胤微笑,淡淡道,“只是侯爷若执掌了大澈江山,可不要忘了我们‘幻天阁’的功劳才好。”
肖野连连点头,“这是自然。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第一件事就是要恭请厉天师他老人家出任大澈的第一国师。本侯可以对天起誓,绝不食言!”
莫胤摇头,沙哑着嗓音道,“只怕我师父不好这虚名。只要侯爷答应每年按时进献上童男童女供我等修炼之用,我莫三可以代表‘幻天阁’许诺,全力支持侯爷当政,并助你永固江山!”
肖野脸上再也掩饰不住地现出兴奋地红光来,脱口道,“好,咱们就此一言为定!”说着话已伸出手来举到半空。莫胤也缓缓伸手,两人双掌在空中轻轻一触,发出了一声冷冷的脆响,同时目光相对,都露出有会于心的笑容来……
第三卷 破印(16)
慕忆站在高高的汉白玉石阶上,缓缓仰首向宫门处望去。
正午的阳光下,那高悬的匾额上三个烫金的大字“崇华宫”正闪烁着清冷的光辉,在不觉间已刺痛了他的双眼。
远望宫殿中那一层层高不可攀的屋檐,犹如道道悬崖,他困身其中,竟生出一种插翅难飞的感觉,刹时间,心中泛起一阵冰冷的绝望―――难道这样的禁锢与寂廖就是他今生的宿命?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恭恭敬敬的声音,“奴婢们恭迎大妃驾临‘崇华宫’。”
慕忆微微一怔,低下头来,只见面前不远处不知何时已经跪了二三十个宫人,均是一身内侍打扮,为首的是两个身着青衣,总管模样的年轻人,见他目光望过来,连忙匍匐在地,恭声道,“奴婢栖鸾、附鹤恭请大妃圣安。”
慕忆轻轻皱眉,冷冷道,“谁让你们来的?我不需要人来伺候。”
那两个为首之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面相清秀干净的青年先开口应道,“奴婢附鹤回主子的话,我们两人是陛下专门指定来伺候主子日常饮食起居的,其余这些下人原本就是在这‘崇华宫’中负责打扫收拾,平日也只是做些粗重的活计……”
另一个面相和善,满脸笑容的青年也帮腔道,“奴婢栖鸾回禀主子,就因为陛下知道主子喜欢清净,所以才只派了奴婢两人跟过来伺候的。奴婢们从小入宫,已在宫中呆了将近二十年了,平日还算机灵懂事,从未行差踏错过,决不会惹主子不高兴的。”
慕忆依然摇头,淡淡道,“你们别叫我‘主子’,我不爱听。我说过了,我这里不需要谁来伺候,你们还是回去吧。”
栖鸾脸色一变,竟流露出几分惊惶无措的表情来,忽然连连叩头道,“主子息怒,奴婢们说错了话,惹得主子不高兴了,主子要打要罚全凭您愿意,只求您千万不要将我们两个赶回去!”
附鹤也惶声道,“是呀,陛下定会认为奴婢们伺候得不够尽心,我两人就再没有活路啦,求主子开恩留下我们吧……”见慕忆不语,猜知他已心软,眼圈一红,又哀求道,“奴婢两个的小命就握在您的手里,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自幼入宫,已经没有在父母身旁尽孝的机会了,这一出事还有可能会连累到宫外的家人,岂不是奴婢们的罪过?求您……”
慕忆突然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头,轻声道,“好了,你们两个就留下吧,不过须依我三个条件。”
栖鸾、附鹤面露喜色,连声道,“一切但凭主子吩咐!”
慕忆微微摇头,“这第一条就是不许再叫我什么‘主子’。”
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迟疑道,“那……奴婢们就称呼您‘大人’可以吗?”
慕忆仍然摇头,冷冷道,“也不要,就叫我‘公子’好了。”
两人无奈之下,只得点头答应。
慕忆又道,“第二条,平日里你们不要总跟着我,我有需要的时候,自会出声招呼你们的。”
两人仿佛有些为难,但见慕忆神情坚决,也不敢多说,只得应“是”。
慕忆静了片刻,才缓缓道,“这第三条,‘崇华宫’中的内室是我平日里修行的地方,没有我的吩咐,任谁也不许进入,否则别怪我会不客气。就这三条,听清楚了吗?”说着话,眼中光芒一闪,冷冷自他两人脸上扫过。
栖鸾、附鹤只觉一阵寒意骤然而至,顿时浑身发凉,情不自禁垂下头去,齐声应道,“奴婢们听清楚了!”
慕忆不再开口,只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中却带了种淡淡的倦意,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向宫门走去,孤单的身影梦一般地渐渐消失于重门之后……
第三卷 破印(17)
作者有话要说:
月、dd:你们别着急,请允许我套用一句广告语:精彩稍候继续!
午夜时分,慕忆却依然无眠。他披衣而起,自内堂中漫步走出,来到了空寂无人的庭院中。
时近十五,月亮已经很圆了,细看下其茫微红,在它清冷的光辉映照下,皇宫中的重楼玉宇竟显露出一种瑰丽华美的凄凉。
此时微风初起,慕忆轻轻闭上眼睛,耳畔似乎又响起父亲清朗柔和的声音,“每当月圆之夜,你就可以利用‘驭灵珠’来修炼真元,吞吐天地灵气。凭你所拥有的灵力,最后应该可以练至拥有两重身的境地......”
他静下心来,深深吸了一口清凉如水的空气,缓缓张开双臂,只觉仿佛有暗涌自脚下升起,身子轻飘飘的似乎可以随着气流滑翔一般,那样轻快美妙的感觉竟是凭生仅见。兴奋之下,心念一动,顿觉身子一沉,仿佛骤然自高空坠落,一阵眩晕过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旧只是立于庭院之中,四周一片静寂冷清。
他怔了片刻,陡闻身后传来了一声轻悄的“嗤”笑,“到底还是个孩子呀,刚尝到点儿甜头,就高兴成这个样子了吗?”口气老到,声音尖利,不辨男女。
慕忆大吃一惊,猛然回头望去,只见白茫茫的月色下空无一人。正疑惑间,忽闻振翅之声响起,月光中红影乍现,如一道赤色的闪电般向他疾扑过来,眨眼间已到了他的面前。
慕忆心中虽惊,神色却不稍动,身形一展,已无声无息地向后滑了出去,同时右手抬处,一柄雪亮的短剑已轻啸而出,冰冷的剑锋笔直击向那道红影。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短剑出手的同时,陡觉腕上一沉,一股大力袭来,竟硬生生地将他的剑尖压了下去!
慕忆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咦”,一边用力与之相抗,一边定睛望去,刹那间竟目瞪口呆!
只见自己所执的那柄短剑雪亮的剑锋上竟不知何时已稳稳当当地停落了一只火红色的小鸟儿,鸽子般大小,鸾头凤尾,全身的羽毛色如烈火,只有头顶的雀冠和凤尾处才是浓黑如墨的颜色,搭配在一起,竟是眩目异常。
此刻,那小鸟儿一双黑如点漆、精光闪闪的圆眼睛也正眨也不眨地盯着慕忆,不知是否出于他的错觉,竟感到它的眼神异常老辣,仿佛还带了种轻曼讥讽的笑意。
一人一鸟对视良久,终于还是慕忆按捺不住心中的惊异之情,开口问道,“你......难道刚才说话的竟然是你?!”
那小鸟儿眼中讥讽之色更浓,突然口吐人言,尖声笑道,“不是我,又会是谁?”
慕忆骤然听它开口答话,更是惊讶无比,同时只觉手中短剑上的压力越来越重,脱口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小鸟儿的脚爪紧紧扣在他的短剑上,那样锋锐的剑刃竟也不能伤到它分毫。它似乎对慕忆的问话十分不满,轻轻摇了摇小小的脑袋,头顶处黑色的冠羽微微立了起来,“哼”了一声才道,“东西?我就是你!难道你管自己就叫做‘东西’吗?”
“我?你是我?!”慕忆吃惊得几乎叫出声来。
那小鸟儿忽然振翅而起,飞至半空,尖声叫道,“快收起你的剑来吧,我不想这样同你说话!”
慕忆只觉剑尖上的压力骤然消失,暗暗松了口气,忙将短剑收起,情不自禁向它伸出手去。
那小鸟儿双翅一展,轻盈地落在他的掌心中,腹部柔软的羽毛立刻将他的手掌占满,那种触感竟然如此轻柔,一股久违了的温暖感觉刹那间传至慕忆心中,他的眼光也在瞬间柔和下来,不由自主伸出左手轻轻抚摸它的羽毛,唇边露出一丝由衷的笑意。
那小鸟儿乖乖地任他抚摸,微微眯起眼来,露出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半晌,它才睁开晶亮的圆眼睛乜斜着慕忆,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来,“这样才是好孩子嘛!干吗刚见面就动刀动枪的,也不怕惊吓到我吗?”
慕忆定定看着它那小巧可爱的样子,听它竟然用这样老气横秋的口气教训起人来,再也忍不住失声笑起来,停下了抚摸它羽毛的手,柔声问道,“快告诉我你的来历好不好?”
那小鸟儿动了动身子,好象对他的突然停手感到不满,有倾才答道,“我是借你的灵力自‘驭灵珠’中幻化出来的‘魅兽’,普通人是看不到我的。而且随着你的灵力增强,我也会不断长大,如果你灵力受损,我也会跟着受到伤害,所以说我就是你,这有什么不对吗?”
慕忆眼神亮了起来,静静地端详着它,目光中满是喜不自胜的神色,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么说,你会跟随我一辈子了,咱们两个互相作伴,以后我就再也不会觉得孤单了,对吗?”
小鸟儿望着他眼中热切而期盼的神色,仿佛也深有感触,突然叹了口气,“可怜的家伙,难道自己和自己作伴就可以不寂寞了吗?”
慕忆一怔,似乎在回味着它的话,良久才勉强笑道,“总好过没人陪吧。来,告诉我你的名字!”
小鸟儿眨了眨充满灵气的眼睛,发出一声无所谓的轻笑,“我的名字?只有咱们俩可以见面交谈,还需要叫什么名字吗?”
慕忆却固执地摇摇头,沉吟片刻,低声道,“那就让我给你起个小名好不好?看你这样一身火红色的羽毛,又生得这么可爱,干脆就叫你作‘朱儿’吧!”
小鸟儿“哧”地一笑,装出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精灵的双眼中却隐隐透出几分喜色,淡淡道,“随你的便吧,反正叫什么我也不在乎!”
慕忆对它的态度全然不以为意,仿佛压抑不住心中的喜悦之情,突然将它捧到面前,轻轻在它尖尖的小嘴上亲了一下,一迭声地唤道,“朱儿,我的朱儿!......”
小鸟儿吃惊之下,蓦地展翅飞起,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尖声叫道,“啊哟,好没出息!那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象个小孩子一样呢......”
慕忆抬头看着它惊慌失措的样子,忍不住放声笑了起来,向它招手道,“好朱儿,听话,快过来陪我练功。我保证一定能令你尽快长大,成为一只真正的鸾鸟!”
小鸟儿似乎犹豫了片刻,终于收拢起翅膀,象一道红光般飞落在他的肩头上......
(
第四卷 守护(1)
三天的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
皇帝命新任“大妃”祭天祈雨的消息早就被广为传播,京中百姓们得了消息,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大事,为一睹皇帝龙颜和当今“大妃”的风彩,有的甚至在一天前就拖家带口在通往祭坛的必经之路上等候着,抢占下视野开阔的好地盘。尤其是那些有童男童女被送去进贡的人家,更是沿途摆设了香案,磕头祈求新任“大妃”能够祈雨成功,救回自己孩子一命。
当日,天还未亮的时候,京营的三千铁甲兵便在大街两旁布防,结绳为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得犹如一道连绵不绝的城墙,将百姓们拦在距离大街较远的地方。饶是如此,沿途两旁仍是人头攒动,层层叠叠厚达里许。
清晨,太阳刚刚自东方升起,那一轮喷薄而出的红日仿佛在预示着今天又将是一个异常晴朗的好天气。
一大早,明烨帝带领百官们先去祭奠了太庙,紧跟着就摆驾出太清门,浩浩荡荡地向着设在离城一里外颐水大坝上的祭坛行去。
一路上漫天旌旗伞盖,恢弘耀眼,气象万千,官员邑从们衣甲鲜明,前呼后拥,銮驾所经之处,沿途数万百姓俱黑压压跪倒叩头,齐声称颂: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为示恩宠,明烨帝特命新任“大妃”与他一同乘御辇出行。此刻,他望着迤逦数里的随行官员和磕头拜谒的数万百姓,虽然脸上微微带笑,神色如常,明睿的眼睛里却殊无半分笑意,一只扶在御座上的右手不自觉地握得很紧,用力到微微暴出了青筋,隐隐泄露出他隐藏得极好的紧张情绪。
眼见城门在望,明烨帝突然侧过脸来,看向一直无声无息地坐在自己身旁的慕忆。
在这样一个晴朗无云的清晨里,朝霞如火,绚丽灿然。慕忆依然只是穿了一身白衣,微微低垂着眼,年轻绝丽的脸被朝阳映出一抹淡淡的轻红,却反衬出他容颜的淡定清冷。
明烨帝心里一动——不知为何,竟觉得慕忆的神情似是一只停落在花瓣上的蝴蝶,总予他一种留不住的感觉。他忽然缓缓伸出手去握住了慕忆的一只右手,只觉入手一阵滑腻清凉,情不自禁凑近他的耳畔,低声问道,“怎么,害怕了?”
慕忆一惊,蓦地抬眼向他望来,目光中有一闪而过的羞怒之色,微微挣动了一下,淡然道,“陛下何出此言?现在才知道紧张害怕,不是已经太晚了吗?”
明烨帝手上陡然加劲儿,不容他挣脱,一面凝视着他的眼睛,一面低笑道,“这话朕爱听!朕就知道爱卿是不会令朕失望的!”
慕忆目光迅速向御辇外的群臣和百姓处扫了一眼,便不再挣扎,只是将脸转向窗外,半晌才冷然道,“臣答应过陛下的事情,就绝对不会食言。”
御辇中暂时陷入了一片有些难堪的沉寂之中。
明烨帝也不再开口说话,却始终没有放开执着慕忆的手,只是轻轻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终于,长长的队伍来到了离城一里的颐水前,这条颐水原是一条水量颇为充沛的大河,环绕着京师重地,一路向东流去。但因这三年来的干旱无雨,现在也变为了一道涓涓细流,许多地方都已显露出干枯的河床,两岸边的杨柳亦不再如旧时般青绿,明明是地处水边,触目却一派干涩焦黄的景象。
颐水大坝长约里许,早于日前搭建好了一片锦秀长蓬,以便供皇帝带领百官坐在其中观看。而数十万京城百姓则聚集在大坝两端以及长长的河道旁仰首翘望,远远望去,到处都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攒动。
明烨帝下辇来至大坝上站定,放眼于面前如潮涌动的人群,缓缓举起了双手,身旁的群臣和远处的百姓们一齐跪拜于地,山呼“万岁”。
明烨帝待呼声渐止,才用清朗洪亮的声音宣布了祈雨仪式的正式开始,随即低头望着同群臣一起跪拜在自己面前的慕忆,缓缓上前几步,从容微笑着将他自地上扶起。
慕忆静静起身,也抬眼向他望来,两人目光相遇,仿佛在一刹那间就交换了许多言语,有倾,慕忆唇角忽然微微一翘,一双清澈明丽的大眼睛里终于浮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向他点了点头,便一言不发地转身向着大坝中央那座高达数十丈的祭坛走去。
望着他形容优雅、宛若天人般的白色背影翩然沿着祭坛黑色的阶梯缓缓上行,一时间,无论是皇帝群臣,还是数十万百姓,竟都不由自主地屏息观看。那么多双眼睛里同时放射出或惊异、或期盼的光彩来,偌大的颐水两岸一时人声俱寂,恍如无人的旷野!
在万众瞩目中,慕忆缓步来到祭坛顶上,抬头望去。
此刻,天上万里无云,湛蓝的晴空犹如无边无际的大海,细劲的天风浩荡地自云层中呼啸而来,把他白色的衣袍鼓起,远望宛如一朵正于碧水中无声绽放的莲花。
第四卷 守护(2)
良久,慕忆终于微微低下头来,双手结印置于胸前,轻轻合上眼睛,缓慢而悠长地深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片刻后,丹田中仿佛静静地升起了一股无色透明的气流来,慢慢升至头顶的百汇穴处。随着他缓慢悠长的呼吸,那气流渐渐越聚越多,终于凝聚起来,化作了一道目力难见的纯白光焰,呼啸着冲破了身体的束缚,在瞬间腾空离体而去……
当慕忆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置身于一片虚空之中,放眼望去,四周竟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浑沌,整个人轻飘飘的,也不知是身处云端,还是已坠入地狱。
他定了定神,静下心来努力感受着,一瞬间全身的灵觉仿佛已化作无数条看不见的细线,向着四周迅速地延伸过去……突然,他觉察到一股清凉而微弱的水气自东南方向隐隐透出,顿时心中一喜,身形展动,已轻盈无声地向着那里飘然而去。
无法确定到底行了多久,他终于来到了一座黑色的围墙之外,那黑墙高达数丈、绵延不绝的,幽幽地渗出蚀骨的寒气。
一旦到了这里,那种渤然而充沛的水气简直可说是扑面而来,慕忆心念一动,已可猜知定是有高人作法,用某种法术将雨水全部围禁在了这座黑色的高墙之内。他强行压抑住心中不断升腾的怒火,微微皱眉,目光在黑沉沉的墙体上不住游移着,忽然眼神一亮,缓缓抬起右手,一股微白的光芒陡然自食指的指尖透出,长约一尺,光彩流转,如火焰般吞吐不灭,便欲向着那座黑墙刺去。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卷起一阵冷风,带着种无以名状的阴冷肃杀之气笔直地向他袭来。
慕忆猛地转身,衣袂飞扬,食指尖上那冰蓝色的剑茫已直指来人的咽喉!
只见身后立着的竟是一个身穿大黑长袍,长发披散的年轻术士,脸色阴冷,眼光却锐利如雪亮的刀锋。他垂目看了看抵在自己咽喉处的剑锋,脸上闪过一丝漠然的笑意,突然用一种极为沙哑难听的声音“嘿嘿”笑了起来,“好小子,果然有些手段,竟真的被你找到了这里!”
慕忆的一只右手稳稳地定在空中,目光也如利剑般地抵在那黑衣人的脸上,冷然问道,“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故意作法截雨不发?!”声音清冽如冰,带着股强压着的怒意。
那黑衣人殊无惧色,只是微微仰头笑了,“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家莫三爷今天就是故意在此等你的。识趣的就赶快交出那枚‘驭灵珠’来,省得自讨没趣。”
慕忆眼中光芒一闪,喃喃道,“果然是你们‘幻天阁’搞的鬼!好,‘驭灵珠’就在我身上,有本事你就自己来拿吧!”言罢,已一剑刺出,带着种一往无回的愤怒与绝然。
莫胤衣襟微晃,骤然向后退去,同时伸出双手便朝慕忆的手腕抓去,只见他两只手爪青黑,干枯消瘦,指甲尖尖,竟犹如鬼爪一般。
慕忆待他的手指已快碰到自己的皮肤时,才轻巧无声地翻转了一下手腕,于虚空中陡然划出一个优雅美妙的圆弧,冰蓝色的剑光流转出一片森然的寒意,竟在瞬间削下了莫胤的数根手指!
莫胤哪里料到似他这样一个看起来秀雅清丽、明艳绝伦的少年动气手来竟是这般狠辣迅捷,毫不留情,一时大意之下,已然吃了大亏,他突然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痛吼,同时全身骨骼“嘎嘎”作响,剧烈耸动变形,皮肤竟然龟裂开来,满脸迅速长出了一层青色的鳞甲,嘴唇瞬间裂开,牙齿暴出唇外,急速变长,同时衣衫寸寸撕裂,全身仿佛灌了气般的膨胀起来,片刻间,一条长约数丈的青色怪蟒赫然出现在慕忆的面前!
那怪蟒一双眼睛有如巨灯,凶光闪闪,两只长牙好像两把利刃般暴露在唇外,巨口张处,腥臭之气扑面而来,中人欲呕,长尾忽儿卷曲,忽儿绷直,扫过之时如风雷电舞,飓风连连,猛地向着他扑了过来。
慕忆吃惊之下,连忙急速向后跃开,全身被那怪蟒带起的狂风吹得飘了起来,青丝流转,衣袂当风,同时出手如电,剑气划出一道璀璨的白光,向那怪蟒身上削去。
那怪蟒不及回身,剑锋已从它背上划过,那一刻的感觉不是柔软的血肉之躯,倒仿佛斩上了层层铁甲,坚硬生冷,发出了一阵刺耳已极的响声,剑尖上顿时闪出了一溜暗蓝色的火星。
那怪蟒虽未流血,却已被他剑气所伤,吃痛之下,猛地翻身跃起,巨口张处,一股无比腥臭的暗红色浓雾向他喷来。
慕忆虽然及时屏住了呼吸,仍是被那红雾熏得脑中一晕,只觉肩头陡然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传来,原来已被那怪蟒的巨尾扫中,踉跄了一下,勉力提气向空中跃起。
那怪蟒哪容他逃脱,立刻盘旋着追了上来,一人一蟒在空中纵横来去,激斗起来……
第四卷 守护(3)
与此同时,颐水大坝上静静等候的皇帝群臣以及众百姓们已翘首以待了将近两个时辰。
众人眼巴巴地望着依然是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终于开始有人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叹息,这声音就如同千里长堤上的第一个小小的裂口,不一刻的工夫便蔓延至整个颐水的两岸,百姓们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失望之情,纷纷皱眉摇头,甚至小声议论抱怨起来。
群臣虽然不敢这样公开地表示出不满,私底下却已开始互相偷偷地交换起眼色来,许多人都从对方眼中觉察出了隐隐的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会心笑意。
明郁默然立于群臣之中,也明显感受到了这种无形的压力,不由自主全身绷直,双拳握得紧紧的,一颗心犹如悬在半空中一般没着没落地难受异常,终于忍不住抬头向皇帝那边望去。
明烨帝坐在御座当中,面无表情,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个无声无息地立于高高祭坛之上的白色身影,于远远传来的那些低不可闻的议论抱怨声毫不理会。明郁生平第一次在他皇兄的脸上看到那么专注的神情,仿佛正全身心地在惦念着什么人——在即将来到的极大困境中!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阵微微的凉风轻飘飘地吹了过来,无声地掠过了大家被火热的太阳烤得已经有些冒汗的脸颊,正在众人发楞之际,又是一阵更为强烈的凉风刮过,带得人们的衣襟和沿岸的那些无精打采的垂柳也跟着飘舞了起来。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惊喜的轻叫,“看哪,是风!……居然起风了!”紧接着人群之中便响起了成片欣喜异常的低呼声,“真的是风呀!”“太好了,起风啦!”……声音向潮水一般迅速蔓延开来,人人脸上都现出惊喜交集的表情,纷纷抬起头来仰望天空。
仿佛是为了不让他们失望似的,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竟然真的开始起风了,随着风力的加大,从东南方向缓缓升起了一片片淡淡的云气,虽然还未成形,却已令得天空微微暗了下来,连太阳的光芒也似乎不像刚才那样强烈和耀眼了。
明郁紧紧咬住嘴唇,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叫出声来,猛然回首向祭坛顶上望去,视野中就只剩下了那个当风而立的孤独而骄傲的白色身影……
慕忆咬牙苦斗,他已记不清是第几次用手中的“幻剑”斩中了那怪蟒的身体了,但那家伙仗着鳞甲厚实,虽然吃痛,却也越发狞恶,拼命般向着自己席卷而来,两枚长牙如同刀子般锋利,每次行动间带起的飓风刮得他几乎立足不稳,遥遥欲坠。
终于,慕忆借着它又一次飞身扑至的机会,纵身跃起,手腕翻处,洒下一片耀眼的剑光,直向它巨灯般的双眼刺去,趁那怪蟒闪避之际,他突然伸出左手食指,在虚空中划了一个小小的圆圈,轻声斥道,“朱儿,去!”
随着他的这一动作,一道烈火般的红影陡然自他的袖中飞出,疾电般向那怪蟒的眼睛射去-----那样的速度,根本就不容它有任何躲闪的机会,已在瞬间撞上了它的左眼,一声尖利的鸟鸣响起的同时,那怪蟒的左眼陡然一阵钻心的剧痛,接着血雾弥漫,视线全无,竟已被那火红色的小鸟啄瞎了!
怪蟒顿时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狂吼,身子一挺,直向虚无中坠落下去,在半空中已然恢复成莫胤的样子,他一手捂着流血的左眼,另一只眼睛直勾勾地死盯着慕忆,那样充满刻骨怨毒的眼神却没有因着越来越远的距离而稍稍减弱,眨眼间便被渐浓的云气所吞没!
慕忆冷然注视着他黑色的身影消失不见,伸手召回了小鸟“朱儿”,然后转身面对着那堵黑色的高墙,静静地沉思片刻,眼神一亮,似乎已有了主意。
他缓缓闭上双目,深深呼吸,一股暖意缓缓从丹田里升起,随即有意将这股暖意逼入双目,再徐徐睁开眼睛——看见了!那黑沉沉的墙壁上间或有一点红光闪烁不定。那就是结界的最弱点,只要攻击那里,这强悍无比的结界就会在瞬间崩溃!
但那红色光点始终明灭不定,且四处流动,令人极难把握住它的去向,慕忆凝神注目半晌,突然紧紧抿住嘴唇,抬起手臂,左手中瞬间多了一张金色的长弓,他默默叩弦,张弓,弓弦拉满如圆月,弦上一只白羽银矢闪烁着冷冷的光芒,稳稳瞄准那处漂移闪动的红点。
终于,他紧抿的唇角微微一扬,扣弦的右手一松,白羽长箭破空疾射,箭势快如流星,带着一股暗沉强劲的力道,无声无息地射向那处红点。
那样的力量与速度,带得他长发衣带都狂飞乱舞起来,随着这一箭的射入,从那细微的红点处陡然裂开了一道小缝,迅速延展至整个黑色的墙面,银蓝色的光芒骤然自墙体上迸射而出,越来越亮,瞬间化作了无数的旋风,紧接着雷电轰响,整个天空仿佛就在这一刻被一道无形的巨手撕裂开来,随着那道黑色高墙的坍塌和崩裂,四下里突然水气弥漫,片刻间便化为无数的云朵,纷纷争相着向外流逸而出。
慕忆首当其冲,身体眨眼间便被卷入这样纷乱的旋风和云朵之中,他却似乎已失去了挣扎的能力,一任狂风卷搅着他的衣袍发丝,夹带着他向无边无际的虚空中坠落下去……
第四卷 守护(4)
几乎是与此同时,颐水大坝和两岸上的数十万人一起眼睁睁地目睹了那一刻的风云变幻!
天色在瞬间便暗了下来,乌云聚集翻滚,一道道雪亮的闪电划破天际,随即雷声轰鸣,银白色的雨丝箭一般地射向大地,射向仰头观望的人群。
不一刻,所有人的衣衫均被打湿,却没有一个人试图闪避,人们仰头望天,高高地举起双手,甚至张开嘴来,一边品尝着久违了的雨水,一边发出语无伦次的欢叫声,整个颐水两岸仿佛顷刻之间化作了一片欢庆的海洋……
大坝上锦蓬中的百官们好像此时才回过神来,似乎已然忘记了礼仪尊卑,纷纷跑出蓬来,站在雨中,失声大叫道,“下雨啦,”“真的下雨啦!”……
明烨帝一动不动地坐在御座中,注目漫天的雨线,脸上的神情如梦如幻,仿佛直到此刻还不能相信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切!突然,他推座而起,疾步抢入雨中,抬起头来,任凭雨水击打着他紧张得几乎已经木然了的面孔,终于,他转身望向两岸欢呼的人群,蓦地尽情放声大笑了起来……
“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伏地赞拜。
“万岁,万岁,万万岁——”仿佛静水惊石,礼赞跪拜之声波澜般漾起,数十万百姓一同向上拜倒,诚心诚意地大声欢呼!
明烨帝站在雨中,向着天空高举起双手,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已被雨水湿透,他却似乎浑然不觉……风翔水面,心境清明,为君之乐就在这江山共贺、城池折腰的瞬间!他悠然四顾,心中突然被涌动起来的万丈豪情所充满,那样的一刻,他踌躇满志……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一刻,谁也没有留意到有一个人正冒着大雨,全然不顾脚下的泥泞湿滑,跌跌撞撞地向着高高的祭坛顶上攀去。
当明郁终于来到了黑色的祭坛顶部,冲上去抱起了那个倒在地上的白衣少年的时候,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惊惶恐惧,失声大叫起来,“阿蛮!你怎么了?……你醒醒呀!”
眼前的那个少年却全无任何反应,双目紧闭,一缕缕黑色的发丝散乱开来,被雨水沾在额上颊上,更衬出他脸颊的苍白清丽——怀抱中那样轻若无物、毫无生气的感觉,那样仿佛连呼吸也没有了的样子,令得明郁的一颗心陡然沉入了无底的深渊,恐惧的感觉犹如灭顶,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眼眶一热,泪水夺眶而出。
他用尽全身力气抱紧那个被雨水淋得冰凉透湿的身体,好像要将自己的全部热量都传给他,哽咽着低声唤道,“阿蛮,你别吓我!……求求你,千万不要死,我求求你!……”
仿佛于冥冥之中听到了他那痛彻心肺的呼唤,慕忆长长的睫毛突然轻轻地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一刻,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明郁那张惊喜焦急的面孔,脸颊上满是闪闪发光的水珠儿,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眼光定定地凝视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满是心疼与落寞。
慕忆勉强动了动身子,用力伸出手来感受着不断落在掌心中的雨水,许久,脸上静静地浮现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大眼睛里闪烁出孩子般天真的快乐,有些虚弱地喃喃问道,“真的……是在下雨吗?”
明郁强忍着心疼的感觉,用力点头道,“是啊,是在下雨!……阿蛮,你真的做到了,真的为大澈把雨水带回来了!”
慕忆似乎松了口长气,缓缓把目光转向他的脸上,那样的眼神,仿佛要一直看到他的心底最深处去。良久,突然用一种低不可闻的声音叹息道,“你希望我做的,我已经尽力做到了!……可你为什么还是那么不快乐?”
这样轻轻的问话却有如一把锋利的宝剑,在瞬间劈开了明郁那层竭力支撑起来的外壳,几乎令他在一刹那间崩溃。他不敢与慕忆那双清澈无邪,纯净得犹如瑰丽天空般的眼眸对视,只是深深低下头去,无言以对……
第四卷 守护(5)
连续几日的大雨终于停了下来,整个京城经历了雨水的滋润后,万物都在阳光中舒展了身体,焕发出欣欣向荣的勃勃生机。人们纷纷走出家门,感受着空气中那种几年未见的清澈水气,脸上都不自觉地流露出欢欣的笑意。
傍晚时分,明郁身着一整套鲜明亮眼的服色,由小六儿护送乘车前往宫中,参加皇帝特为这次祈雨成功而举办的盛大宴会。
一路上,在马车中,小六儿远远地坐在车门口处,不时偷眼看向沉思中的明郁,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道,“王爷,请恕小的多嘴,这是举国欢庆的大喜事,您可不可以高兴一点儿?”
“高兴?”明郁恍然抬头,怔怔地望着满脸忧色的小六儿,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唇边掠过一丝淡淡的苦笑,“是呀,自己一番苦心,只为今日,的确应该高兴才是。对,他自然很高兴,怎么会……不高兴?——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才最清楚,这一辈子,怕是再难有开怀大笑的那份心情了吧?”一念至此,不由转头望向车窗外,心中突然静静地掠过了一个白色的身影,忍不住暗暗思忖,“作为这场盛宴主角的那个人,此刻又在做些什么呢?”——他突然很渴望见到他!
“崇华宫”的配殿里,慕忆正木然立于殿堂中央,双目低垂,任由栖鸾、附鹤两人忙前忙后地为他穿戴上层层繁复已极的服饰,那样华美绝伦的颜色和样式,衬着他冷若冰雪的绝丽容颜,竟有种奇异的帝后般的尊贵风情。
附鹤小心翼翼地为他整理好发上的玉冠,又将两缕垂下的璎珞细细搭在肩前,缓缓退后一步,惊羡的目光在慕忆的全身上下游走了一圈后,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真是太美啦!把那些后宫的娘娘们全都给比下去了!……”栖鸾虽也是一脸的惊艳之色,却比他要警醒一些,闻言连忙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匆匆递过去一个阻止的眼神。
慕忆却似全无所觉,年轻苍白的脸上带着种冷冷的倦意,半晌才仿佛觉察到了面前两人定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蓦地回过神来,微微皱眉道,“好了吗?……干吗要弄得这样麻烦?”
栖鸾抢先陪笑答道,“这是皇上特为‘大妃’祈雨成功所设的盛宴,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出席的,这样的场合当然要穿戴最正式的服饰啦……”
附鹤也忍不住接口道,“公子请恕奴婢多嘴,我俩在宫中呆了将近二十年了,还是头一次见识这样大的场面呢,听‘同庆殿’和御膳房的宫人们说,早两天皇上便传旨命人安排下来了,忙得他们手脚都不够使了,生怕出了什么差错会被责骂呢!”
慕忆不以为然地轻轻摇头,淡然道,“何必如此铺张,做这些无谓的浪费……”
附鹤性子急些,闻言脱口叫道,“怎么算是铺张呢,公子为大澈国祈雨成功,令得几年来的旱情得以缓解,全天下百姓们都在称颂感激‘大妃’的恩德呢。就是我们这些在‘崇华宫’中伺候的奴才也跟着脸上有光呀!”
见慕忆对附鹤打断他的话并没有生气的表示,栖鸾也大起了胆子,笑吟吟地帮腔道,“是呀是呀,别的不说,就是那八百名童男童女,连同他们的父母亲人,怕也要在家中设下长生牌位,祈祷上苍赐福于‘大妃’您呢!”
慕忆苍白的脸颊微微泛起一阵轻红,眼神里却有一闪而过的落寞,刚想说什么,殿外已传来司礼太监恭恭敬敬的声音,“时辰已到,陛下请大妃先去‘养心殿’见驾,再一同前往‘同庆殿’赴宴。”
慕忆听罢无语,静了片刻,才一言不发地转身向殿门口走去。
第四卷 守护(6)
“同庆殿”中张灯结彩,布置得金碧辉煌。
明烨帝高居于御座之上,脸上带着踌蹰满志的微笑,为了显示恩宠,他特赐慕忆坐于他的左手边,而明郁则坐于右手边,隐有左膀右臂之意。
明郁微微侧目向慕忆那边望去——那相距不过两丈间的距离,却又似乎隔着地老天荒。
满朝四品以上的官员都隆装出席,山呼“万岁”后,才按各人的官职品阶一一落座,一时歌功颂德的言语纷纷自各人口中涌出,都是异口同声地称颂“皇上仁德福厚,故天赐贵人相助,自此后大澈必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等等,阿谀溢美之词如潮水般连绵不绝。
明烨帝含笑听着,双目闪亮,终日苍白的脸颊上露出兴奋的红光,显得兴致极高,任由群臣说了大半个时辰,才挥手下旨“赐宴”。
一时间,宫人内侍们流水般奉上一道道早已准备好了的美酒佳肴,迅速摆满各人面前的桌案。
明烨帝缓缓举杯,朗声笑道,“今天这第一杯酒,就让朕与众卿同贺‘大妃’祈雨成功,造福大澈!”言罢,侧身向慕忆微笑相邀,群臣亦一齐举杯,同声道,“恭贺‘大妃’祈雨成功,造福大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