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忆伸手端起面前的玉杯,微微点头,轻声道,“谢陛下。”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明烨帝与众臣也一同饮了,待宫人重新满上,又端起杯来转向明郁,微笑道,“这第二杯酒,朕却要与‘睿英亲王’同饮,感谢他为朕举荐了这样好的人才。这次祈雨成功,你功不可没。来,咱们饮了这杯,从此兄弟同心,振兴大澈。”
明郁连忙站起,不敢与慕忆望向自己的目光对视,低头道,“谢陛下恩典,臣弟愧不敢当。”
明烨帝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先将酒一饮而尽,才向他亮了亮杯底。明郁微微苦笑,只好也赶紧喝了,才又重新归座。
明烨帝又举起第三杯酒,扫了一眼殿中的群臣,高声道,“这第三杯酒,就祝大澈皇朝世世代代繁荣昌盛!”
众臣一同站起身来,高举洒杯,同声贺道,“祝大澈皇朝世世代代繁荣昌盛,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在明烨帝开怀大笑声中,君臣共同饮尽了杯中酒。
明烨帝随即下旨开宴,令群臣不必拘礼,只管开怀畅饮,又传歌舞助兴,诺大的殿堂里一时觥筹交措,笑语哗然……
今晚,明郁有意放纵着自己,对每个向他敬酒的人一概来者不拒——他是真心想求一醉吧?醉了就可以睡了、忘了,就可以什么都不想了,哪怕只有一夜的遗忘,对他来说也算是一种暂时的解脱!所以他笑,不管是真笑还是假笑,他一直都在笑着,到了最后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是真是假了,酒越喝越热,一颗心却越来越凉……
慕忆却始终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殿内笙歌不断,可是那样近在咫尺的欢乐,于他却仿佛远在天涯。所有人都在笑着,喝着,闹着,只有他在那里冷冷地看着,目光穿过重重人影,眼神悠远而迷惘……
在大殿中辉煌灯火的映照下,他年轻的脸上却写满了寂寞。
明烨帝也在喝酒,也已半醉,眼光却依然明亮。此刻,他半眯起眼睛,注视着身边那个遗世独立,冷若冰雪的少年,突然忍不住在心底深处发出了一声恨恨的叹息来,“皇宫高墙内,阴谋险象中,自己已经舍弃了太多心爱的东西,只是这一次,只是这个人,他绝不会再放手!”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他猛地抬起手来,一直留意着皇上的一举一动的大太监立刻高声宣布,“皇上有旨……”尖利的声音划过殿堂上空,众臣闻声纷纷住口,一起向殿上望来。
明烨帝望定慕忆,眼光中满是宠溺的笑意,缓缓开口问道,“爱卿这次立下如此大的功劳,要朕如何赏你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之望向慕忆,眼神中带着种无法掩饰的羡慕甚至是妒意。
慕忆好象被这句问话从遥远的沉思中惊醒过来,蓦地抬头,正迎上了明烨帝含笑的目光,他微微沉吟了一下,反问道,“陛下真的要赏我吗?”见明烨帝点头,便又追问了一句,“无论臣要求的是什么?”
明烨帝猛地一惊,酒意骤然醒了一半,轻轻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犹疑,但话已出口,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哪有反悔之理,眼中却多了几分警觉之色,沉声道,“你说吧,想要些什么?”
第四卷 守护(7)
慕忆绝丽的脸上突然现出一丝清浅的笑意,似乎有意忽略他那不快的语气,却把目光转向大殿中的文武百官,忽然伸手向他们一指,用清晰优雅的语声开口道,“我要这大殿中所有官员今年一半的俸禄!”此言一出,举座皆惊!群臣目瞪口呆之下,一时竟都来不及有所反应。
明烨帝眼珠一转,似乎已猜知了他的心思,先放下心事来,随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故意板起面孔,沉吟不语,半晌才道,“这事朕却做不了主。朝庭的俸禄既要按时发放,就已不归朕所有,你若想要,便只能与众卿商议才成。”
群臣听出皇上话里的意思竟未一口拒绝,一时都变了颜色,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开始有些惶惶不安起来。
明郁突然离座而起,来到殿中央跪倒,朗声道,“‘大妃’是本朝的功臣,既有此愿,臣断无不应之理。陛下,臣弟愿带头捐出一半的俸禄献与‘大妃’,归其调用,以示臣的真心感谢之意。”话音未落,已引来殿中一片哗然之声。
就在这时,文武官员中又有两个年轻人出列跪倒在明郁身后,细看正是楚华楚言兄弟二人,也齐声奏道,“臣等愿效‘明睿亲王’捐出半年的俸禄献与‘大妃’。”
明烨帝目光在殿中群臣惊愕的面孔上掠过,微笑点头道,“好,几位爱卿其志可嘉,朕心甚慰!”
君臣这一搭一唱,顿时令满堂文武百官失色,面面相觑之下,又有十几位见机得快的臣子跟着跪在明郁的身后,一齐向上叩头道,“臣等亦愿捐出俸禄献与‘大妃’。”……
这时,一个面容清瞿、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突然越众而出,向上躬身施礼,高声道,“陛下,臣能否先请问‘大妃’一个问题?”却是户部尚书周古意,此人在朝中也算是个刚直敢言的人物,虽然年纪不算老,却也深孚众望。
明烨帝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转,点头道,“周爱卿有话但讲不妨。”
周古意抬眼望着慕忆,沉声问道,“臣刚才粗粗地算了一笔帐,这殿中文武百官不下百位,每人半年的俸禄,凑在一起,怕也有几十万石粮食,折算成黄金就是十几万两,实在已是个极大的数目,却不知‘大妃’要这些钱粮何用?”言罢,静静等他回答,语气听来竟有些咄咄逼人之意。
慕忆并不闪避他凌厉的眼光,唇边的笑容却带出些讥讽之意,淡淡道,“周大人不愧是户部的头儿,帐算得倒是利落……我且问你,连年天灾之下,国库可还充实?到底还有多少可调配的钱粮?又能拿出多少供陛下赏赐之用?”
周古意被问得怔住,看了一眼明烨帝,一时呐呐不能言。
慕忆又道,“我一个修真之人,要这些钱粮的确没什么用处。但大澈已连续几年天灾不断,除去京师尚算安定之外,各地百姓早已流离失所,听说一些地方已有饿死人的事情发生,至于卖儿卖女更是常有之事。我既然答应做了这个什么劳什子‘大妃’,自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皇上忧虑,百姓受苦。今天在这儿就是要同各位大人手中讨要些钱粮出来,供各地开仓放赈之用,以解燃眉之急,又有什么不可以?”他冷笑一声,“何况各位大人虽然少了这半年的俸禄,家中妻儿却也不至就此饿死。只当是为朝庭分忧,为百姓做了件好事,又有什么不可以?!”说到这里,语气已转为冷厉,寒目扫了众人一眼,缓缓站起身来,决然道,“这就是我向各位讨要俸禄的初衷,诸位听清楚了吗?诸位以为如何?!”
满殿群臣一时俱为他逼人的风彩所慑,竟无一人开口答话。
半晌,周古意突然跪倒向上叩头,大声道,“‘大妃’如此体恤皇上的难处,又能为百姓出头,实在令臣感动惭愧。皇上得此‘大妃’,真是大澈之福,百姓之福!臣不仅甘愿献出俸禄,而且恳请陛下下旨,命臣相助参与调度放赈钱粮一事,容臣也为大澈略尽绵力。”他这一举动顿时又带动了一部分朝臣跟着跪下,纷纷表示愿意跟从。其余的众位大臣虽不情愿,但为势所迫,心知再不有所表示,必会惹怒皇上,也被他人不齿,只好也跟着跪了下来,一时间放眼整个大殿,竟已没有一个站立的人了。
明烨帝喜动颜色,先向慕忆投去一个激赏的眼光,才又转向群臣点头笑道,“诸位爱卿快快请起。众卿家能如此为朕分忧,朕甚感欣慰!好,朕就命周古意为此次收纳捐赠的总监,负责分册立帐,核清数目,朕再从国库中拨出白银五十万两,一同用于救济之用,以安扶各地民心。”
殿堂上顿时又响起一片山呼“万岁”之声……
第四卷 守护(8)
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才散。
明烨帝真的醉了。回寝宫的路上,他不肯乘辇,坚持步行,虽然脚步有些踉跄,却一直紧紧攥住慕忆的手腕不肯松开。
慕忆几次欲挣脱开去,却被他抓得更紧,终于忍无可忍,停下脚步,便欲使力将他甩开。偏在这时,明烨帝转过一双惺忪的醉眼向他望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口中喃喃唤道,“慕容,你……为什么不高兴了?”
慕忆微微一怔,就如被人突然点中了软胁般泄下气来——任他如何冷淡骄傲,只要一提及姐姐,便无论如何也发作不出,呆了片刻,目光转柔,低声叹息道,“陛下又认错人啦,我不是姐姐……”
明烨帝睁大眼睛向他瞪视良久,脸上突然露出恍然之色,点头道,“不错,你是慕忆,是她的弟弟,朕的‘大妃’!”口中说着,却没有放开他的手,顿了顿,又猛地大笑起来,“好个慕忆,你果然没有令朕失望!想不到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胆色,你说出了那些朕想说却一直无法出口的话来。今天,朕亲眼看见你在大殿上与那些各怀鬼胎的朝臣们斗法,真是大开眼界,痛快,痛快之至!”
见慕忆不语,他又慢慢敛起笑容,叹了口气道,“自你姐姐去世后,朕还是第一次这样开怀大笑呢!”他抬头注目星空,眼神有些茫然起来,缓缓道,“这皇宫之内的每一个人,为了不同的理由,都在带着面具说谎,其中也包括了朕。只有你才活得最真实,所以也最精彩,朕是越来越喜欢你啦!”
他突然转头盯着慕忆的眼睛,目光闪动,认真地道,“只要你肯真心帮我,朕之江山今后就与爱卿共享!……卿意下如何?”
慕忆微微摇头,淡然道,“我要陛下的江山做什么?”
明烨帝微露失望之色,却还是宽容地笑了,“真是个傻孩子,自古为臣的谁不想听君王许下这样的承诺,怕也只有你才会这样全不在意!”
慕忆眉梢轻扬,冷笑道,“陛下该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停顿了一下,直视他的眼睛,缓缓问道,“陛下肯给我吗?”
明烨帝扭头避开了他的目光,良久才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些自嘲的意味儿,不答反问道,“你知道今天在朝堂上,朕真的有些害怕了吗?……”
慕忆反问,“怕?陛下也会害怕?怕什么?”
明烨帝苦笑道,“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朕真的很怕你会开口要求朕放你离去!”
慕忆沉默。有倾,突然问道,“如果我开口,陛下会答应吗?”
明烨帝不语,脸色却阴沉了下来,良久才狠声道,“不,朕不会答应!就算是要当着百官的面出尔反尔,朕也绝不会放手!”
慕忆一惊,心中刹时掠过一阵彻骨的凉意,呆了半晌,突然用力甩脱了他的手,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身后犹自传来明烨帝冷冷的声音,“苏慕忆,你要记住,这世上的任何东西,只有朕不想要的,绝没有朕得不到的!”
第四卷 守护(9)
夜半时分,“定远侯”府的内堂依旧燃着灯火,诺大的厅堂中只有肖野与一个四十多岁的青衣男子隔桌对坐,烛光闪烁不定,映得两人的脸色阵青阵白,隐隐透出些妖异的感觉。
那青衣男子面色青白,颌下三缕长须,一付道士打扮,远望只觉清瞿异常,一双眼睛精光闪闪,显得极为精明干练。
半响,还是肖野先开了口,恨声道,“邢二先生已经知道今晚的事了吧,那小子竟敢如此猖狂,仗着皇上的宠爱,将我等的俸禄生生夺去赈灾,他当上这‘大妃’才刚刚几天,就这么放肆无忌,时间久了那还得了吗?!”
“幻天阁”的老二邢越不动声色地笑笑,“侯爷怎么这样沉不住气,难道还真为那半年的俸禄心疼了不成?”
肖野气急败坏道,“本侯岂是那样眼皮子浅薄之人。只是那小子今晚之举已令百官震动,那些自命为忠臣良将的家伙似已生了依附之心,再这样下去,任由他们结党成派,培植起自己的势力来,本侯这些年苦心经营起来的局面岂不岌岌可危?”
邢越缓缓摇头,“也不尽然。无论是谁,只要他是人,就都还是有私心的。那小子今日虽然得逞,却也已将百官得罪了个干净,大家表面不敢明言,心里哪有不嫉恨的?再说皇上对他一味宠溺,必会惹来物议,于他却也未必就是一件好事!”
肖野闻言一怔,细细琢磨着他的话,终于慢慢定下神来,点头道,“二爷说的有理。”话锋一转,“只是没想到这小子本领如此高强,竟真的被他祈雨成功。当初本侯就曾劝过莫三爷千万不可大意,他却丝毫不为意,果然就吃了大亏!”
一提起这个话题,邢越的脸色也不禁变了,再也不如刚才那般云淡风轻,眉间现出狠厉之色,咬牙道,“老三一时大意,竟被那小子伤了一只左眼,又断了几根手指,现在伤重不起。不想那小子模样如此妖娆,下手却这般毒辣,这次他与‘幻天阁’的梁子算是结定了!此仇不报,我又如何向师尊和三弟交代?”
肖野目光一闪,低声道,“本侯倒有一计,那小子既然仰仗着皇上的宠爱,咱们就先除掉他的这座靠山,到那时你们‘幻天阁’得‘驭灵珠’,本侯得皇位,各取所需,岂不是好?”
邢越淡淡道,“好是好,只不过现在那小子凭借驭灵珠的法力在皇宫上空布下了一个很强大的防护结界,普通人已无法轻易进到其中去伤人了,就算是我这样法力高强的术士,要想冲破结界进去,也必然会惊动到他……”
肖野闻言大吃一惊,失声道,“那……如何是好?”
邢越面色阴冷,沉吟半晌,突然伸出食指在面前的虚空处划了一个圆圈,片刻后,半空中突然幻化出了一面水银般的明镜来,在厅内不甚明亮的烛光下放射出冷冷的青光。他又用指尖儿在镜面上轻轻一点,口中默念咒语,原本平展光滑的镜面便如水波般动荡起来,待其表面渐渐凝定后,一个淡淡的白色人影已缓缓浮现在明镜中央。
肖野惊讶无比地望着他这一系列动作,本来象要问些什么,目光无意间自那镜中人的脸上掠过,顿时目瞪口呆,便如着魔般动弹不得,忽然不能自控地失声叫道,“是他!居然是他?!”
——镜中的人影果然便是苏慕忆。
此刻,镜中的他好像正置身于一处庭院之中,身後是“崇华宫”幽深黑暗的殿阁,他只穿了件样式简单的白色丝衣,正抬头凝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清丽绝伦的脸上带着种落落寡欢的寂然之色。
邢越凝视着镜像中的白衣少年,目光中露出冷冷的探究神情,半晌才轻轻“哼”了一声,低声道,“看他的样子,为了这次祈雨应该也已耗损了不少的灵力吧……”
肖野也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少年的身影,眼中再也掩饰不住地露出贪婪渴望的神色,喃喃道,“世上竟有这般绝色的人物!……邢二爷,本侯有个不情之请,万望二爷能帮我这个忙,本侯必有回报!”
邢越侧目看了他一眼,目光如电,已在瞬间洞悉了他的心事,淡然笑道,“怎么,侯爷也欲得此子而甘心吗?”
肖野眼光不离那少年在月色下白得犹如透明般的脸颊,声音也因欲望而变得沙哑起来,缓缓道,“不错。请二爷夺得驭灵珠之后,替我废去他那一身法力,只要留下他的一条性命即可。到了那时候,就让本侯来好好伺候他吧,再慢慢同他算算这五年多来的细帐也不迟!”
这时,仿佛感应到了肖野那凶狠贪婪的窥视,镜中的慕忆突然转头向这边望来,微微簇眉,苍白凝秀的脸上透出种淡淡的不悦和疑惑之色……
邢越神色一变,猛地伸手向半空中的镜子拂去,平静的镜面顿时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里面的人影也在瞬间消失不见。他紧紧皱起眉头,喃喃自语道,“看来这小子的灵力还真的不可小觑呢!且让我好好想想,怎生找个办法破去他的法力才好……”他沉思良久,抬头望向肖野,“就请侯爷先帮我打听清楚有关他的一切情况。依我想来,咱们既然不能与他硬来,就不妨从他最亲近在意的人身上下手,这样才能事半功倍!”
肖野眼神一亮,点头道,“好,此事就包在本侯的身上。到时候一切却还要仰仗先生了!”
两人目光相遇,都各怀鬼胎地笑了起来。
第四卷 守护(10)
转眼又过了半个月。
十月二十八,正是明郁二十六岁的生日。他婉拒了皇上要为他大事操办的意图,也不收群臣备下的贺礼,只于生日当天一早进宫面见皇上和太后,然后一起在慈宁宫中设家宴小酌了一番,于午后便告退回到自己的亲王府中。
府中虽也按照他意思不事铺张,到底表面上的应酬是推不掉的,三位王妃也各自备下大礼前来贺寿,明郁勉强应景似的又喝了几杯,便推说不适遣散了众人,只由小六儿陪着一同来到王府后院的“鉴心斋”的一座凉亭之中。
楚氏兄弟和洛寒早就候在那里,亭中桌上只摆了些小菜水酒,大家寒喧几句,便各自落座。
楚氏兄弟各有贺礼,分别是一具古琴和一柄好剑,明郁也不客气,笑着收了。洛寒见状笑道,“我是身无长物之人,不如就送王爷一句话吧。”
明郁含笑望着他,“先生请讲。”
洛寒静了静,突然低声道,“情深缘浅,不如放弃。”
明郁沉默,半晌才叹了口气,“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先生应该是知我的吧?”
洛寒缓缓道,“我当然知你,但其他人却未必知你;就算其他人都不知你也无所谓,但那两个人若也不知你,岂不枉费了你的一番苦心?”
楚言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你们俩在打什么哑谜,我怎么全听不懂?先生所说的那两个人又是谁?”
洛寒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一个是当今天子,一个就是咱们大澈皇朝新任的‘大妃’。”
“是他!”楚氏兄弟眼神一齐亮了起来,连楚华也插口道,“真是没有想到,五年前那个在‘极乐阁’中被人如此欺辱的小孩子,竟然会是苏家的遗孤,还拥有了这样高强的本领,这世事变化之奇当真令人不可思议!”
“是呀,”楚言目光闪亮,兴奋地道,“那天见他在颐水大坝的祭坛上祈雨,还真替他捏了把冷汗,后来大雨真的下来了,我们兄弟两个高兴得都快疯了......”
楚华用力点头,“不错!再后来见他在‘同庆殿’里戏耍那些吝啬的朝臣们,真是替我们哥俩把历年所积的闷气都发出来了,当真畅快淋漓!”他脸上现出悠然神往的表情,顿了顿,又道,“那样绝世的风彩,真是令人心向住之......”
楚言接口道,“可惜他现在是那样的身份,又不能随便出宫,否则他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的!”
两人只顾叽叽呱呱说个不停,明郁和洛寒却只是默然无语地听着,直到此时,楚氏兄弟才惊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不约而同地住了口,一齐向两人望过来,目光中充满了探究之色。
亭中一时陷入了一片静寂之中。
“鉴心斋”占地大约三四亩,其中遍植菊花,深秋之际,正是此花盛放之时,放眼望去,锦缎明霞般开了满庭,辉煌耀眼。那些闹哄哄的花朵,却更衬出明郁眼底深深的寂寞,静寂中,只有秋风一阵阵地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和冷冷的凉意。
这时,小六儿突然走上前来,向明郁拜倒道,“小的不会说什么文绉绉的贺寿话,只有真心祝王爷福寿双全。”
明郁微笑点头,“快起来,我一直不曾当你是个下人,在没外人的时候,你就不必如此多礼了。”
小六儿依言起身,又道,“小人不趁什么值钱的东西,但王爷的生辰却不能没有表示,思来想去,只好尽我所能为王爷准备一份小小的贺礼......”
明郁等人见他一付煞有介事的样子,都有些发怔,互相望了一眼,楚言已抢先开口道,“到底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快拿出来大家看看吧,别吊我们胃口了。”
小六儿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纸盒子,小心翼翼地捧到桌前放下,缓缓道,“这是小的一点心意,请王爷笑纳。”
桌旁四人八只眼睛一齐盯在那拳头大小的红色纸盒上,好半晌,明郁才抬头望了小六儿一眼,与他满是笑意的眼光相遇,不禁脱口问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小六儿鬼鬼地一笑,轻声道,“王爷亲手打开,一看便知。”
明郁犹豫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低低叱了句“故弄玄虚”,便伸手拿起,三下两下拆了开来,待看清盒子里面的什物时,脸上顿时现出又是吃惊又是疑惑的神色来。
楚氏兄弟和洛寒再也忍不住一齐探头过来观看,片刻后,三人也是一脸迷惑不解之色,楚言性急,已脱口叫了出来,“这是什么?”
——只见盒子中央静静放了一只用白纸折成的小小纸鹤,只有手掌大小,虽然也很精致,但作为贺礼未免太过简陋了些,简直就有些拿不出手。
一时亭中几人不由都把目光转向小六儿身上,好象在等待着他的解释。
小六儿却仍是一付不慌不忙的样子,故意不理会他们询问的眼光,只是注目明郁,含笑问道,“小人的这份贺礼,王爷可还中意吗?”
明郁与他对视片刻,心里一动,仿佛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似的,微微皱眉道,“莫非......”
小六儿突然缓缓伸出手去,轻轻将那只小小的纸鹤取出放在掌心中,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口唇微动,喃喃默念了一句什么,一道耀眼的光芒骤然闪过,那纸鹤竟然活了似的自行舞动着翅膀,翩然飞翔了起来,它轻盈地从小六儿掌心掠起,雪白的身影惊鸿般一闪,便消失于茫茫的虚空之中……
明郁和楚氏兄弟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一时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只有洛寒微微皱眉,忽然低声问道,“这样的纸鹤,你共有几只?”
小六儿望着纸鹤消失的方向,半晌才转过头来,有些怅然若失地答道,“只有三只。他说如果有急事需要找他时,只要放出一只纸鹤,他就会尽快赶来的,”顿了顿,又忍不住看了明郁一眼,呐呐道,“我猜王爷心里一定很想见到他,又不便开口相邀,所以就自作主张……”
话音未落,一阵轻风徐徐吹来,接着远远的花丛中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一闪,梦一般地出现在几人的视线当中,青丝流转,衣袂临风,翩翩然犹如御风而来……
第四卷 守护(11)
鼓打一更,天上一弯新月如钩。
慕忆带着微微的醉意,悄然无声地推开了“崇华宫”两扇紧闭的大门,轻灵地闪身而入。
出乎他的意料,诺大的宫苑中虽然悄无人声,却灯火通明,一时间耀得他两眼发花。待定睛看时,只见明烨帝背负双手,当先立于庭上,一身明黄色的衣袍在微寒的秋风里轻轻抖动,眉头紧锁,正目不转睛地向自己这边望来。
他的身後无声地站了十几个内侍宫人,均低头垂手,大气也不敢出上一口,虽然有那么多的人,却安静得不闻一点声息,只有宫人们手中提着的朱红色八宝琉璃宫灯闪烁出明亮而柔和的光芒。
慕忆蓦地一惊,酒意顿时醒了几分,微一迟疑,躬身下拜行礼,低声道,“臣……叩见陛下。”
明烨帝目光凝注在他那因酒意而微微泛红的双颊上,眼神中闪过郁怒之色,半晌才低低“哼”了一声,却没有说话。
慕忆等了片刻,不见他开口,只得硬着头皮道,“这么晚了,不知陛下驾临,有什麽要紧事吗?”
明烨帝闻言,突然发出一声冷冷的讪笑,“原来你也知道已经很晚了吗?……既然这么晚了,爱卿不好好呆在宫中休息,却偷偷跑到哪里逍遥快活去了?”
慕忆当然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悦之意,微微低下头来,却没有立刻回答。
两人间一阵难堪的沉默。
明烨帝见他不答,越发生气,突然提高声音问道,“谁是负责伺候‘大妃’的宫人?”
栖鸾、附鹤本已侍立在侧,闻言慌忙跪下磕头,惶声道,“回陛下的话,是由奴婢两个负责伺候‘大妃’的饮食起居的。”
明烨帝看也不看他俩一眼,只是寒声问道,“好。‘大妃’既然不肯说,就由你们两个奴才来告诉朕,你们主子这大半日都去了哪里,又是同什么人在一起喝的酒?”
栖鸾、附鹤吓得只是磕头,又不敢不答,声音里已不觉带了哭腔,哆嗦着应道,“回陛下的话,奴婢们实在不知……”
明烨帝勃然作色,“不知道?朕既然派你们来伺候‘大妃’,你们就该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连自己主子的去向都不知道,还当的什么差?”随即厉声喝道,“来人,拖这两个奴才下去,各责三十庭杖!”
一旁侍立的内侍们齐声答应,立刻上前动手拿人。
栖鸾、附鹤见皇上盛怒,知道此时求饶也是无用,互相望了一眼,神色间一片惨然。他们在宫中多年,当然知道那庭杖的厉害,别说是三十,只怕十杖不到已被打断了脊梁骨,哪里还有命在?
慕忆突然抬起头来望着明烨帝,微微冷笑道,“陛下不必拿他俩出气,是臣不让他们时刻不离地跟着我的。”
明烨帝看着眼前这张带着桀骜不驯的神情的绝美面孔,涩声道,“为什么?”
慕忆傲然道,“我的行踪,他们无权过问。”
明烨帝目光一闪,扬了扬嘴角,了无笑意的眼睛在他脸上逡巡着,看得慕忆一阵发冷,有倾才寒声问道,“那么朕呢?朕可有权过问你的行踪?”
慕忆不答,只是挺直脊背冷视着他,沉默间,两人的眼神已经毫不相让地征战了好几个回合。
与此同时,栖鸾、附鹤两人已被内侍们架了下去,庭杖翻飞,转眼间就已挨了三四下,再也忍不住痛得叫出声来。
慕忆陡然回首,疾声喝道,“住手!”
两个执杖施刑的内侍被他明亮如电的眼神一扫,顿时失魂落魄地定在那里,再也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慕忆只觉一阵透骨的寒意骤然自右手拇指处闪电般传至全身,其间还夹带着一丝针刺般的剧痛,令他竟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那一刻深入骨髓的痛,却让他的心绪无比清晰了起来。
他转头望着明烨帝愤怒的眼神,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那枚黑沉沉的玄铁扳指,半晌,唇边突然掠过一丝涩然的惨笑,犹豫许久,终于还是低声开口道,“请陛下饶过他们两人吧……今天这一切都是臣的不是。”
明烨帝见他终于肯先行服软,脸色也缓和了下来,抬手命人放开栖鸾、附鹤,淡淡道,“好。说吧,你这半天到底去了哪里?”
慕忆凄然一笑,微微摇头,“陛下何必明知故问?”
明烨帝皱起眉头,加重语气道,“朕就是要听你亲口说出来。”
慕忆垂下眼帘,用一种带着淡淡厌倦的声音道,“臣去了‘睿英亲王’那里,去为他贺寿来着。”
明烨帝低低“哼”了一声,“果然!”顿了顿,又寒声责备道,“别忘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怎可随意偷偷出宫,又喝得这样醉醺醺的大半夜才回来,成何体统?”
慕忆微微冷笑,“臣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个被关在牢笼中的鸟儿罢了!”
“牢笼?这么大的皇宫难道就容不下你一个人?!”
“这皇宫再大再好,在我眼里也不过是个纯金的笼子。请问陛下,难道用纯金做成的笼子就不是笼子了吗?”
明烨帝不语。静了良久,才放缓语气道,“真是孩子话。你有没有替朕想过,今天这事若是被人传了出去,让皇家的颜面往哪里放?”
慕忆沉默。
明烨帝又叹了口气,上前几步,伸手扶他起身,低声道,“朕也不想动用那扳指的力量来管束你,你也别再同朕闹脾气啦。既然已知道这宫中的规矩,以后行事就要检点些才是!”
慕忆任由他拉着站起,低头垂目,依然只是倔强地一言不发。
明烨帝看着他静静阖下的睫毛和在月色下清丽如画的眉目,心中忽然一软,目光中微微现出笑意,就象在看着一个被自己宠坏了的小孩子一样,半晌才轻声问道,“怎么,还在跟朕赌气吗?朕在冷风里等了你大半夜,你就不留朕……进去坐一会儿?”
慕忆一惊抬头,遇上他若有深意的目光,顿时忘了生气,有些慌乱地脱口道,“不!……天都这么晚了,陛下还是请回宫歇着吧。”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明天一早还要上早朝呢!”
明烨帝似乎早已猜知了他的反应,含笑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有倾才缓缓点头道,“也好。闹了大半夜,朕也乏了,爱卿也好好休息吧。”随即松开他的手向宫门处走去,走到半途,又停了下来,侧过头来向犹自伏在地上的栖鸾、附鹤两人冷冷吩咐道,“你们两个奴才听好了,今天朕就暂且饶了你们。不过往後你们俩可得好好伺候你家主子,每天都要派人来向朕禀告‘大妃’的起居情况,若再有什么差迟,哼,后果你们自己清楚!”说罢,又向慕忆横了一眼,微微冷笑一声,才在内侍们的簇拥下离去。
慕忆眼见着他的身影消失,心中慢慢涌起了一阵说不出的凉意,仿佛很多年前所经历过的那种铺天盖地而来的恐惧与凄凉又重新将他包围起来,眼前诺大的宫宇、无边无际的黑暗一齐向他压了过来,令他只觉无处逃避,甚至无法呼吸……
第四卷 守护(12)
大约一个月后,因为祈雨成功和赈灾钱粮暂时得到解决而貌似平静了的局面,又被先后送达京师的几封加急邸报彻底打破了。
一日早朝上,“定远侯”肖野出班奏称,有地方官员密报几家大郡的太守贪没赈灾粮款,致使民心不稳,加之南方地区洪涝之后又相继爆发了大面积的瘟疫,恳请皇上赶紧派出朝中大员严查追究,否则势必将危及到社稷的兴衰,江山的安稳。
明烨帝闻言极为震动,百官也相顾失色。为此当日朝中,皇帝与百官一直从早上商议到太阳落山,“睿英亲王”明郁自动请缨,表示愿意代皇上分忧,出京到地方上去彻查此事。
明烨帝欣然应允,意甚嘉许,当庭下旨,由明郁亲王出任此次监察的总御史,带着钦赐的尚方宝剑巡视各方,一旦发现有贪赃枉法的情况出现,即可先斩后奏,同时视察地方上的灾情,视其轻重缓急将赈灾粮款重新分配到位。
待明郁令旨谢恩起身后,明烨帝含笑望着他,温言问道,“你能够这样为朕分忧,朕心甚慰,还有什么要求只管提出来,朕一定尽力满足你。”顿了顿,又问道,“你认为需要做多长时间的准备?
明郁微微摇头,神色安详沉静,缓缓开口道,“请陛下放心,臣弟这就回去准备,事不宜迟,尽快动身才好。想来三五日也就够了。”
明烨帝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如此甚好。只是……辛苦你啦。”
散朝后,已是掌灯时分。
明烨帝迈着有些沉重的脚步回到“养心殿”中,刚刚传旨摆膳,宫中的首领太监陈公公已上前来低声奏道,“‘大妃’有请陛下晚膳后过去‘崇华宫’一趟,说是有事要同陛下商量。”
明烨帝眉梢一扬,眼中瞬间闪过一道惊喜的光芒,似乎便要立即起身,微一沉吟后,又缓缓靠回椅中坐定,望着流水般一道道端上桌来的菜肴,半晌才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他的消息还真是灵通!……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吗?”
陈公公一直悄悄窥觑着皇上的脸色,见他神色淡漠,便迟疑着轻声道,“那老奴就去回了他可好?”
明烨帝沉思片刻,淡淡道,“你亲自去跑一趟,就说朕今晚已经很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陈公公连忙答应着去了。
明烨帝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面对着满桌丰盛的菜肴,却似乎已失去了胃口,怔怔地出神半晌,才应景似的吃了几口,就挥手命人撤下去了。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陈公公匆匆赶了回来,没等他跪下行礼,明烨帝已忍不住开口问道,“他怎么说的?”
陈公公不敢与他明亮而急切的眼神相对,只是低头答道,“‘大妃’听完奴婢的回话,只‘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让老奴带话给陛下说‘如果陛下不方便去,那么他过来也可以’。”
明烨帝皱起眉头,半晌才喃喃道,“他终于也肯主动来见朕了吗?……可惜现在朕却不想见他。”随即吩咐道,“今晚咱们去后宫歇息,朕谁也不见。”
陈公公先是一惊,又露出些喜色,问道,“陛下今夜准备宿在哪里?先吩咐下来,老奴好传信过去让那边有个准备。”
明烨帝微微迟疑了一下,有些无所谓地道,“随便哪里,就由你来定吧。”
陈公公面上不动声色,眼中却闪烁出一丝笑意,谨慎地低声道,“‘永华宫’那里如何?春妃娘娘四年多前为陛下添了个小皇子,陛下也应该常去走动走动才是。”
明烨帝目光一闪,缓缓点了点头,叹道,“就是那里吧,这些年朕也冷落她们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静悄悄地走进殿来,远远跪下禀告道,“刚才‘慈宁宫’的人来打听陛下今晚的行踪,奴才回说还没定下呢,要不要……”
明烨帝眉头一皱,冷“哼”一声,“看来连太后都惊动了,明郁这家伙的人缘还真不错呢,刚说要出京,就有这么多人来为他求情了!”
陈公公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悦之意,忙向那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吩咐道,“就回说陛下累了,已经去往‘永春宫’歇下了,明天散朝后再去向太后请安。”小太监不敢多话,忙磕个头去了。
见明烨帝仍是面色不愉,陈公公刚想再劝,另一个小太监又匆匆而入,回禀道,“‘大妃’现已来至殿外候见,说有要事求见陛下。”
明烨帝闻言不语,沉吟片刻,突然冷笑起来,“好,朕倒要看看他究竟有多大的耐性。”又转向陈公公道,“咱们从侧门出去,就让他在外面候着吧!”
陈公公倒似有些为难,柔声劝道,“陛下何必当真动气?恕老奴多嘴,‘大妃’他还是个孩子呢,这皇宫里的规矩厉害他又哪里懂得?难道真让他就在殿外傻傻地等上一夜?现在外面天也凉了,别再冻坏了他,到时候陛下又该心疼了。”
明烨帝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朕心疼他?可他却只知道心疼别人!”
陈公公叹了口气,“恕老奴说句不该说的话,陛下是老奴看着长大的,您的心思岂有不知?老奴冷眼看了这些日子,‘大妃’长相虽美,性子却刚烈,又是个宁折不弯的脾气,老奴只怕他会伤到陛下……”
明烨帝闻言冷笑一声,“他既已带上了那枚扳指,性命都在朕的手里,又怎么会伤得了朕?”
陈公公微微摇头,用手指了指心口处,压低声音道,“老奴是指这里……这些年了,除了苏妃,老奴还从未见陛下对什么人这般在意过呢!”
明烨陡地怔住,眼中闪过一片茫然之色,良久,才微微苦笑起来,也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涩声道,“你错了。这里已没有了心,那只是一块石头罢了。”说罢,当先站起身来向侧殿走去,身影中却透出无尽的倦意和寂廖。
陈公公长叹一声,连忙跟了上去,到门口处还不忘回头吩咐那一直等在一旁的小太监道,“去回‘大妃’,就说陛下回后宫歇着了,让他有话明天再说吧。”……
第四卷 守护(13)
鼓打五更,天还只是蒙蒙亮,明烨帝已在宫人们的服侍下起身,回到养心殿,正在更换朝服的时候,一个小太监悄悄进来同陈公公耳语了几句,陈公公陡然一惊,情不自禁向明烨处望了一眼。
明烨帝虽没有看他,却似已知道了他的这个动作,淡淡问道,“怎么了?”
陈公公连忙回道,“‘大妃’自昨夜一直候在殿外呢,陛下看要不要……”
明烨帝面色一寒,沉吟片刻才道,“让他进来吧。”
眼见着慕忆那修长轻盈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处,明烨帝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又是恼怒又是怜惜的滋味儿,故意转过脸去不看他,仍只是架开双手,任由几名宫人小心翼翼地为他整理着龙袍。
慕忆来至他面前跪下,低声道,“臣叩见陛下。”声音微哑,带着淡淡的倦意,与平日的清冽大不相同。
明烨帝心里一动,再也忍不住侧头向他望去,口中却冷冷问道,“爱卿有何急事非要见朕不可?”
慕忆低着头,微微有些犹豫,好象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才好似的。
明烨帝目光如炬,冷笑了一声,“听说爱卿已在外面等了一夜,朕只道是什么天大的急事呢!怎么,见到朕反而没话说了吗?”
慕忆抬头向他望来,扬起的脸正好对着烛光,那一刻的清丽之色犹如闪电,照彻了黎明前灯光黯淡的殿宇,也照亮了明烨帝的双眸。只见他轻轻咬了咬轮廓精致的嘴唇,仿佛下了某种决心似的,忽然开口道,“请陛下恩准,让臣陪同‘睿英亲王’一同出京巡视,沿途也好有个照应。”
虽然已在意料之中,此刻听到他亲口说出这样的话来,明烨帝一颗心还是陡然沉了下去,接着便有一股怒火猛地窜起,直冲向头顶,脱口喝道,“不准!”声音之大,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殿中众人慌忙跪倒一片,都吓得面无人色,噤若寒蝉。
慕忆一怔,瞪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静静地望着他,半晌才轻声问道,“为什么?”
明烨帝面沉似水,恨声道,“你还有脸问朕为什么?你是朕的‘大妃’,就该清楚自己的职责身份,怎么可以随便向朕提出这样的要求来?”
慕忆一脸无辜,仿佛还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发这样大的脾气,开口分辩道,“可是陛下也一定知道此行的凶险吧,明郁是你的亲弟弟呀,万一他有了什么不测,难道陛下会不心疼吗?”
明烨冷冷道,“朕已赐他尚方宝剑,也可以加派人手保护他的安全,到底是在大澈境内,又会有什么危险?爱卿太多虑了吧!”
慕忆轻轻摇头,低声解释道,“可是臣却有种不好的预感,觉得此次出行决非只是简单的巡视,如果有什么人故意设下陷阱,怕不是普通人可以应付得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