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烨帝不待他说完,已打断道,“你这就叫做关心则乱……你有没有想过,若真有人设下什么阴谋诡计,首当其冲的便是朕!你若随他出京,又有谁来守护朕的安全?”他盯着慕忆的脸,声音中透出再也掩饰不住的嫉恨之意,“莫非在你心目中,朕的性命还不及明郁的安危来得重要?!”
慕忆被他盯得浑身发冷,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忧急之下,一双大眼睛里已升起了一层雾气,却还是忍不住低声恳求道,“陛下……”
明烨帝突然提高声音,厉声喝道,“够了,朕说过不准,就是不准!”随即转过身大步向殿外走去,到了门口却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望着还在发怔的慕忆,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淡淡道,“你若愿意,今早可以陪朕一同临朝,有什么要叮嘱的话,就当面同他交代清楚吧!”……
朝堂上,群臣虽然静静地分立两旁,却都忍不住偷眼瞟向站在御座之侧的慕忆,心里不约而同对“大妃”的突然临朝做出各种各样的猜测,眼神复杂,或敬慕,或猜疑,甚至还有些畏惧。
明郁一直微低着头,不敢望向那个远远站立的白色身影,心中木木的有些茫然,却还是能够感觉到自高高的御座之上向自己射过来的那两道带着隐隐敌意的目光。
明烨帝眼光冷冷扫过殿下群臣的脸,忽然轻轻咳了一声,开口道,“昨夜朕与‘大妃’商议了一夜,均认为此次出巡关系重大,事不宜迟,如有可能,最好今天便即动身,朕会加派人手沿途护卫周全,”他看向明郁,脸上露出关切和蔼的笑容来,温言道,“睿英亲王意下如何?”
明郁微微一震,随即沉声应道,“既是陛下和‘大妃’的意思,臣这就回去收拾了尽快动身,以免误事。”
明烨帝轻轻颔首,“好。”又向慕忆撇了一眼,淡然问道,“爱卿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慕忆抬头与他对视片刻,目光中掠过一丝鄙夷之色,然后侧过脸来望向明郁,忽然缓步走下玉阶,在群臣的众目睽睽之下来到他的面前,低声唤道,“睿英亲王。”声音平静淡漠,不知为何听在众人耳内却有种荡气回肠的感觉。
明郁一惊,抬头,正对上慕忆的眼神——那是他所见过的最清澈明净的眼睛,映着朝阳的颜色,瑰丽而又宁静。一刹那,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委屈甚至有些怨怼的感觉顿时烟云般散去,心头蓦地一热。
满朝文武抬头望着眼前的一幕,都是一脸的震惊错鄂之色,整个大殿上一片死寂,针落可闻。
慕忆突然抬起手来,用右手拇指在明郁的眉心正中处用力按了下去。他出手极快,明郁根本来不及反应,已被他一指戳中,眼前顿时一阵发黑,瞬间似有无数的金光在闪烁飞舞,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清凉之感自头顶而下,直蔓延至足底。待眼前黑暗渐渐退去,慢慢方能视物,只觉殿中光芒豁亮,竟有些刺目,不禁又是惊讶又是疑惑地看向慕忆。
只见慕忆不知何时已收手退后,一张本已苍白的脸上此刻竟是血色全无,连一抹嘴唇也变成了淡淡的水色,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气力,半晌,他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来,用低低的声音叮嘱道,“此行凶险,务必当心。”
明烨帝面色阴暗,一直冷冷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此刻突然沉声道,“爱卿一夜未睡,一定是累坏了。来人,快扶‘大妃’回宫好好休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两日任何人都不得前去打扰!”
慕忆闻言,回头静静地向他看了一眼,抬手制止了上前来搀扶他的内侍,也不向明烨帝行礼,便径直迈步向殿外走去。
内侍们慌忙跟在他身后匆匆而去,几人的身影很快便自众人眼前消失了。
明烨帝注目殿门处许久,才收回目光,转向还怔在那里的明郁,眼神复杂异常,终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开口吩咐道,“退朝吧。”
第四卷 守护(14)
下雪了。
雪花纷纷扬扬地自天空中飘然坠落,很快就铺满了一地,皇宫中的亭台楼阁银妆素裹,远望犹如玉宇琼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崇华宫”的一间内室里,慕忆正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一枝横于檐前的梅花,那嫣红色的花朵开得正艳,细细的幽香一股股随风送进屋来,令他只觉一阵一阵的恍惚。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低的讪笑,“不好好练功,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慕忆闻声,却未露出吃惊之色,只是缓缓回头,只见红光一闪,魅兽“朱儿”已稳稳地落在了他伸出来的右手上。
此刻的它,个头已长到如一只雏鹰般大小,一身火红色的羽毛颜色更加耀眼夺目,黑亮如宝石般的眼珠斜斜地盯在慕忆脸上,似乎还带着种微微的气恼和嘲弄之色。
慕忆自觉脸上泛红,低声道,“朱儿,对不起。”
“朱儿”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它轻轻抖了抖身上的羽毛,叹了口气道,“若不是因为你在殿堂上,为了给那个人下守护封印几乎用光了自身的灵力,我也不致于只能长到这么大一点儿啦!”
慕忆无言以对,半晌,伸出另一只手来轻轻抚摸它的羽毛。
“朱儿”起初还微微挣动了两下,接着便任由他抚摸,一双晶亮如漆的眼珠转了两转,露出一丝又是气恼又是怜惜的神情来,用一种带着忧虑的口气教训他道,“这样下去可不行,你的心这么乱,还谈得上什么修行?!”
慕忆怔怔地望着它,忽然苦笑了一下,低声道,“朱儿,都过去快两个月了,只听说他一路南行,沿途惩处了好几个贪没赈灾粮款的大吏,又开仓放赈,深得民心,”他悠然叹息了一声,满脸向往道,“我要是也能在他身边帮他,那该多好啊……”
“朱儿”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你真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他越是得民心,皇上就会对他越加顾忌,你还敢这般向着他,不是往火上浇油吗?那天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他那样好,你可看见皇帝的脸色了吗?黑得就像是锅底!……这一个多月来,他把你软禁在这‘崇华宫’里,让那两个家伙寸步不离地盯着你,你难道就一点儿也不觉得难受?”
慕忆微微一笑,淡淡道,“宠辱得失,仿佛烟尘,又何必放在心上。”
“朱儿”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可是他掌握着管束你的力量!你现在和他闹僵了,对你又能有什么好处?”
慕忆低下头来看着自己右手拇指上的那枚扳指,唇边缓缓浮起了一丝略带悲哀的冷冷笑意,喃喃道,“你让我有什么办法,难道还要我去向他求饶不成?”
“朱儿”没好气地看着他,“你怎么还是只知道一味耍小孩子脾气?聪明人能屈能伸,就是向他服个软,说上两句好话也要不了你的命呀?何况哄得皇帝高兴了,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明郁都不失为一件好事嘛!”
慕忆脸上现出为难之色,只是一味摇头,低声道,“怎么哄他?我不会,也不想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紧接着便听栖鸾含笑的声音在外响起,语气中带出掩饰不住的喜气,“公子,皇上特命陈公公亲来传旨,请您去御花园赏雪呢!”
“朱儿”闻言,抬头向慕忆看了若有深意的一眼,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于虚空之中。
慕忆定了定神,起身过去打开了房门,见栖鸾、附鹤正恭恭敬敬地跪在门外等候,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好,走吧。”
栖鸾、附鹤互相望了一眼,却没有起身,终于还是附鹤低声开口道,“公子,陛下见召,咱们还是好歹收拾一下再去吧……”
慕忆微微皱眉,看了看自己那身简单的白衣,刚想摇头拒绝,眼前忽然闪过“朱儿”那殷殷的目光,迟疑了一下,终于叹了口气道,“好吧。”
栖鸾、附鹤听他答应了,均是喜出望外,急忙起身,口中连连道,“公子不必操心,只让奴婢两个来侍候您吧,保证又快又好,绝耽误不了正事儿。”……
第四卷 守护(15)
御花园的“饮梅亭”位于一座小山坡上,四周遍植梅树,此刻正是梅花吐蕊,争奇斗艳之时,满坡嫣红衬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恍若一片琉璃世界。
慕忆沿着梅林间的小道拾级而上,转过一处坡角,亭台赫然出现在面前。
明烨帝负手立于亭中,正抬头仰望着纷纷飘落的雪花,身后的石桌上早摆放好了两副精致的杯筷,亭外侍立着十几名宫人,每人手中都捧着个食盒,静静地垂首听候吩咐。
明烨帝听闻脚步声响,缓缓转过身来,望着翩然而来的慕忆,虽未说话,脸上也不由自主露出惊艳的神情。
只见慕忆穿着件银狐皮的织锦背心,衬着里面一身大红色的夹衫,披着鹤氅,头带风帽,露出毛茸茸的白色翻毛,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微微拂动,好看极了。他平日里从来都只穿一身简简单单的白衣,已然清丽无双,此刻经栖鸾、附鹤两人刻意打扮修饰过,更是容光流转,明艳绝伦。
明烨帝的眼光无法自他身上移开,一直注视着他来到自己面前拜倒请安,才伸手扶他起来,微笑道,“快平身吧,爱卿今天的气色真好。”又看了一眼慕忆身后的栖鸾、附鹤两人,面露嘉许之色,点头道,“这阵子你们俩把‘大妃’照顾得很好,朕就各赏你们一个内务府从七品的小官当当,自今日起月俸加倍,以后小心当差,自然还有封赏。”栖鸾、附鹤大喜过望,连忙磕头谢恩。
两人随即来到亭中坐下,命内侍摆上酒菜,明烨帝先举杯相邀,各饮一杯后,才温言道,“这些日子朕一直忙着朝堂上的一些琐事,也没抽空去看你,爱卿没有在心里怪朕吧?”
慕忆微微摇头。
明烨帝叹了口气,望着亭外白茫茫的一片天地,低声道,“朕知道为了那件事,你还在心里是埋怨朕。其实,朕何尝不疼爱明郁?他是朕在这世上唯一一个亲兄弟,又比朕小了八岁,朕一直都对他爱护有加,”他轻轻叹了口气,“只是身为皇族之人,有些责任是与生俱来,无法推却的。就说远嫁异乡的明鄢吧,那何尝又是她的愿望?可是作为大澈皇朝的公主,那样的情形之下,她又能够不答应吗?”说着话,他又看了慕忆一眼,和声道,“爱卿也是一样,你现在的身份如此尊贵特殊,一举一动都会被天下人看在眼里,怎么可以还像个小孩子般由着性子胡来?”
慕忆垂头不语,脸上微微有些红了。
明烨帝无声地叹了口气,微微露出怅惘的神情,缓缓道,“别看朕现在这样说你,其实朕也着实任性过很长一段时间。尤其是在你姐姐去世的那几年里,朕曾经一蹶不振,每日里只知借酒浇愁,常常感叹自己虽为一国之君,却保护不了最心爱的一个女人,甚至曾有过随她同去的念头……”他的声音冷定,然而说起那些旧事,淡淡的哀伤却仿佛穿越了时间渗透了出来,听得慕忆心中一阵酸涩,眼圈已在不觉间红了。
明烨帝忽然顿住话头,静了片刻,才又叹道,“待朕勉强振作起来,却突然发现就因为朕这几年来只知道沉溺于自身的忧戚悲伤当中,无心打理国事,竟使大澈内忧外患连年不绝,百姓们流离失所,这才终于明白了一些为人君的道理,原来朕的喜怒哀乐、一举一动都关系着大澈的兴衰,百姓的荣辱,朕怎么还敢再任性胡来?!”
他的这番话可说是刚柔并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慕忆闻言,头垂得更低,半晌才轻声道,“我一个人任性惯了,有的事做错了,陛下也别放在心上,好好教我道理,只要说得有理,我是会听的。”
明烨帝的目光在他微微泛红的双颊上停驻良久,不禁心中暗笑,“果然是陈公公那老狐狸的眼光奇准,这孩子虽然骄傲倔强,却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气,尤其是只要一提及慕容,他就会马上软了下来,百试百灵……”心里想着,脸上却故意露出伤感忧郁的神情,一阵寒风夹杂着雪花卷进亭来,他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把手举到唇边,低低地咳了起来。
慕忆闻声抬头,看着他那有些苍白憔悴的脸色,大眼睛里闪过担忧惭愧的神情,再细看之下,竟发觉明烨帝的鬓边居然已有了几丝星星白发,不禁悚然而惊,呆了片刻,忽然伸出双手,在胸前结印,只见一个带着淡淡的红色光芒的半圆形结界静静自他掌中诞生出来,无声地迅速变大,一直长大到将整个亭子都罩在其中才停了下来,顿时将亭子里与外面的风雪分隔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亭外寒风夹带着雪花落下,一接触到那层无形的结界,便被屏蔽在外,而亭中却温暖如春,充满了一种柔和安谧的气氛——两人坐在亭中,就像是置身于一个轻柔美妙的梦境中一般。
明烨帝吃了一惊,抬头看着外面雪花纷飞的情景,又侧过头来看看身边的慕忆,眼中蓦地闪过一丝感动的笑意。
慕忆望着他,目光中渐渐流露出真诚的歉意,低声道,“我曾经答应过姐姐要好好照顾陛下,却总是惹得陛下生气,姐姐在天之灵也会怪我的吧……”
明烨帝强压下想要将他拥入怀中的冲动,心里明白如果那样做了,只会打破此刻这难得一见的温馨和睦的氛围,但眼中却流露出无法掩饰的纵容爱怜的神情,静静地看了他很久,才亲手将一小碟精致的糕点递到他的面前,微笑道,“这是你姐姐平日里最爱吃的‘松花糕’,你尝尝可对胃口?若是喜欢,朕就叫御膳房天天做了给你送去。”
慕忆微微迟疑了一下,终于伸手接了过来,刚送到嘴边,哪知那松花糕上原洒了好些细细的松花粉,被他呼吸间吹得飞溅开来,顿时扬了一头一脸,呛得他先打了个喷嚏,又连连咳嗽起来……
明烨帝见他鼻尖儿和睫毛上都粘上了一层细细的花粉,神情间又是尴尬又是狼狈,那样子却有说不出的俏皮可爱,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口中还不忘趁机调侃道,“爱卿莫急,朕不会同你抢的,只管慢慢吃,不够的话,朕马上命他们现做了来!”
慕忆闻言狠狠白了他一眼,却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第四卷 守护(16)
此次明郁出京巡查,身旁不仅有洛寒和小六儿陪同,明烨帝还特派了“云骑尉”楚言带领了一队五百人的彪骑军跟随护送,也算得上声势浩荡,防护严密了。
众人一路南下,沿途所过郡县的大小官员都是小心翼翼地接待,执礼甚恭,生怕被他拿到什么把柄,成为朝廷此次开刀下手的对象。
明郁对那些封疆大吏、郡守官员一概不假辞色,只将路上明察暗访得来的信息一一核实查证,落实后该奖的奖、该办的办,铁面无私,绝不手软徇情,一时各地官员人人自危,百姓却拍手称快。
两月后,他们一行人来到了大澈国靠近南端之处,此地本来多江河,加之近年来洪涝成灾,竟将原本分离的各处水泽连成了一大片,远望天水相连,烟波浩淼,无边无际。
明郁等人要到达此行的最后一站“近海郡”,就必须先乘船过此大泽,估计顺利的话,也要三日后方可到达。地方官为了讨好“睿英亲王”,特地为他们准备了最好的三只大楼船,船长十丈,楼高三层,气势雄伟,装备齐全,每船均可载三百人左右。又派出当地最熟悉水路的一名叫做“董扬”的副将带领了一百五十名水手相陪,风帆猎猎,一同登船驶入了浩瀚无边的大泽。
这一路南来,明郁等人始终留心提防有人暗算,饮食起居均是小心在意,但除去几场虚惊之外,倒也平安无事。此时乘船入水,因所带的将士多为北方人,不善水性,楚言不敢大意,特地挑选出两百名会水的军士随自己一同在主舰上保护明郁,其余人等分乘另外两只大船,三只大楼船首尾相连,一路扬帆向南驶去。
船行了一天半以后,渐渐进入到了大泽的腹地,眼见天色将晚,暮色苍茫,三只大船上都相继亮起了灯火,晚风中不时飘来饭菜的香气。
晚饭后,明郁与洛寒、楚言来到最高层的船楼上,身后是小六儿和董扬相陪。
此刻,夜色降临,四望水气蒸腾,灰蒙蒙的一片,天空中一轮明月高悬,耳畔隐约传来一阵阵船行破浪之声。
董扬正在向几人讲解一些行船的经验,他向四下里一指,开口道,“王爷请看,象这样的夜晚,若是在大泽中行船就非常容易迷失方向,幸好咱们手头上有司南……”一语未毕,夜空忽然一暗,似乎有什么看不清的巨大阴影一闪而过,快得令人只疑是种幻觉。
洛寒却惊“噫”一声,抬起头来望向空中,脸上神色凝重。身旁的几人不约而同侧过头看着他,楚言已脱口问了出来,“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洛寒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夜空中的一轮明月,半晌才沉声道,“月芒发青,只怕不是好兆头……”话音未落,凭空飘来了一片乌云,迅速掩盖住了柔和明亮的月光,四周顿时昏暗下来,视线已不能望到十步以外的地方。
楚言当即立断,提高声音大声喝令道,“停船。全体将官戒备!”声音清朗,在寂静的夜色里传出很远,掌舵水手得他命令,立刻停船不发,三只巨大的楼船依次停在大泽之中,船上的军士们闻声出舱,奔上甲板,他们都是久经训练的战士,迅速依将官号令列队立于船侧,执戈弯弓,严阵以待。
只这片刻的工夫,大泽中的水面上已很快升起了重重青黑的雾气,湿滑浓膩,夹带着一股腥气,将三只大船包裹在其中,也隔断了人们的视线,虽然相距并不很远,彼此却已无法相望。
明郁微微皱眉,看向董扬,沉声问道,“这里时常会起这麽大的雾吗?”董扬面色有些发白,却强自镇定,闻言连忙答道,“回王爷的话,此乃水泽之地,雾气是免不了的,但象这样的黑雾却实属罕见……”一语未毕,已被洛寒打断,只听他低声道,“不是自然的,只怕是因为附近有高人作法!”
几人都是一惊,未及开言,船身突然一阵猛烈的晃动,众人措不及防之下,都身不由己向一旁倒去,四周浓雾中同时传来另外两只船上人们的惊呼声。还没等大家稳住身形,一阵更为剧烈的震动再次传来,力量之大,就象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自船侧直撞上船壁,船弦上有人立足不稳,耳畔已响起“扑通扑通”的落水之声。
明郁经这一下狠狠的撞击,身子不由自主飞起,无法控制地向外跌去,陡然从旁伸过一只手来及时抓住了他的腰带,耳中听得小六儿疾声唤道,“王爷,小心!”
待这阵晃动稍稍平息,明郁才伸手抓实了船栏杆,放眼望去,四下里浓雾弥漫,除了自己船头那几点微弱的灯光外,竟什么也看不清楚。
这时身旁的洛寒突然发出一声低低的清喝,随手抽出董扬腰畔的的一把钢刀,用力向前面的虚空中掷去。
众人眼见寒光一闪,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模糊不清的低呼,接着云影散处,清冷的月光破雾而出,重新洒向大泽的水面。
众人眼前一亮,借着不甚明亮的月光四顾望去,隐约可见雾中前后两船的巨大身影,甲板上都已占满了军士,人头晃动,似乎有些慌乱。楚言见状,大声喝道,“不要慌,大家扶紧船栏,不要乱跑!”三船上军士听到主将清朗的声音,又见月光重现,浓雾似乎有散开的趋势,都渐渐镇定下来,纷纷伸手紧紧抓住身旁的船栏,抽出武器严阵以待。
主船上的几人惊魂稍定,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恐惧之色,然后不约而同把目光投注在洛寒身上。只见他神色冷肃,眉峰微簇,屏息凝神,双眼眨也不眨地盯视着前方望不到尽头的黑雾。
一阵难挨的沉寂之后,黑暗的最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冷冷讪笑,“米粒之珠,也放光华?!好,就让你们再见识一下利害!”随着话音,异变骤起,三只楼船的底部同时受到几下剧烈的撞击,就好像水底有几只巨大的怪兽正欲破浪而出。
船上众人虽有准备,却也支撑不住,当即便有几十名士兵从受到撞击最重的船弦处飞跌入水中,惊呼声响起的同时,自水中突然传来一阵极为诡密的“沙沙”声响,就好象有无数厉鬼正在窃窃私语,听在耳内令人只觉汗毛直竖,极不舒服,一时满脑子都充斥着这种声音。接着便听到几十声凄厉已极的惨叫传来,却都是刚一发出便又中断,似乎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陡然捏住了喉咙,耳畔只有那种神秘瘆人的“沙沙”声仍响个不住,气氛一时间诡异到了极点!
那黑雾中的声音又远远传来,带着种恶毒的笑意,“来,就让你们再看得清楚点儿才更有意思……”
第四卷 守护(17)
众人还未明白他话中的含义,浓雾蓦地散开,清寒的月光下,只见大泽水面微微晃动,灯光照处,波涛如血,赤浪翻涌,水面闪动着的竟是一层幽暗的血红色微芒,景象说不出的惨烈诡异,再定睛细看下,不由都倒抽了一口凉气,有人已情不自禁惊叫出声来。
原来水面上那层可疑的赤色微芒竟然是由无数条巴掌大小的红色怪鱼形成的,那些红鱼也不知到底有多少条,挤挤挨挨地贴近水面游来游去,无数张开的口中隐约可见锋利已极的牙齿,在月色下微微闪光,行动间发出一阵阵密集的“沙沙”之声。而随着它们的游动,几十具已被啃噬得只剩下森森白骨的尸身渐渐显露了出来,竟然就是那些刚刚落水的军士们,只这眨眼的工夫,几十个好好的大活人就只剩下了这样一副枯骨,若非亲眼所见,当真令人无法相信!
三只大船上的众人先是一阵惶悚,接着便有人失声大叫,更有人已忍不住呕吐了起来。
洛寒匆匆向水面上撇了一眼,面色骤变,脱口叫道,“这是‘鬼鲳’!”随即怒目望向黑暗之中,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竟然驱使这样阴毒的食人恶兽前来害人,岂是正道修真之士所为!就不怕有伤阴德吗?”
黑暗中传出一声低哑的冷笑,“废话少说,就让大爷我先来称称你的斤两吧!”随即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三只大船底部又开始传来一下一下重重的撞击。
洛寒脸色煞白,突然双手置于胸前,口中默默诵念,主船上众人只觉船身猛地向下一沉,仿佛压上了一块千钧巨石,摇摆的幅度已明显弱了下来,都情不自禁微微松了口气。
但前后两船上的情形却没有这么乐观,随着那一下下不断的撞击,不停有军士惊呼着跌入水中,甚至来不及挣扎一下就已被等候在那里的密密麻麻的“鬼鲳”掩没吞食,转眼间便已化为一具具白森森的枯骨漂浮上来,那情景之血腥可怕,简直就象是到了地狱中一样!
洛寒虽勉力镇住了自己这艘主船,但耳中听得前后两船上不住传来的惊呼惨叫之声,脸色却更加苍白,结印的双手微微颤抖,额上已隐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小六儿一手紧紧扣住船槛,一手牢牢抓住明郁的一只手臂,见他只是怔怔地望着前面楼船上的惨景,一双眼中却象是要喷出火来,也是又惊又痛,惨然道,“王爷,别再看啦!”
楚言是一名武将,此刻眼见跟随自己的部下受此荼毒,心头的怒火早将恐惧之情烧了个精光,回手自侍卫手中抢过一张弓来,扣弦搭箭,一声不响地向黑暗中那声音传出的方向疾射而去!
眼见那只利箭带着一道寒光呼啸而去,黑暗中却陡然传来一声怒笑,“找死!”
话音未落,那支箭竟已调头向来处飞回,夹带着风声,其势如电,径奔楚言咽喉。
楚言大吃一惊,虽惊不乱,猛地抽刀斩去,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利箭从中斩断,但那箭头虽被斩得偏了方向,箭杆却仍直直地插入了楚言的肩头,箭身上所带的强力竟扯得他身不由已向后跌了出去。眼见他的身子已飞出了榄杆之外,明郁和小六儿同时惊呼出声,一起伸手向他抓去。
小六儿武功高强,马步扎得极稳,抓住楚言的右腿向内一带,及时将他扯了回来。但明郁却没有他这身功夫,情急之下只顾出手救人,虽也抓住了楚言的衣角,却反被他拉扯得离了原位,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叫,已飞速向船下的水面坠落下去。
主船上众人大惊失色,纷纷抢上船弦伸手来救,却都已慢了半步。小六儿失声叫道,“王爷!”放开楚言,飞身扑出弦外,不顾一切地向他伸手抓去。
洛寒猛地睁开低垂的双目,右手一动,掌中已多了一条长长的黑色绳索,抬手向坠落的两人甩了过去,大叫一声,“抓住!”
小六儿身在半空,却及时扣住了绳索的一端,在手腕了绕了一圈,同时用另一只手向明郁那边奋力一抄,只觉手中吃劲儿,已在间不容发的一刻握住了明郁的一只左手。
但两人下坠的速度实在太快,便在这眨眼间的工夫,只听水声一响,明郁的大半个身子已然落入了水中。
船上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发出了一声惊叫,“王爷!……”
小六儿耳中听得水响,脑中不由“轰”地一声,眼前骤然发黑,情不自禁闭上双目,竟不敢看眼前即将发生的惨景。
停了片刻,却没听见明郁发出的惨叫声,小六儿一惊睁眼,只见明郁大半个身子犹自泡在水中,也在呆呆地发愣,而那些凶狠异常的“鬼鲳”竟都惊惶地闪避到了他身子周围的一丈开外,密密麻麻地挤成了一个圆圈,却没有一条敢于扑上来撕咬他。
见此情景,黑暗中也传来了一声惊“咦”,听那声音好象是也有些不敢相信似的。
几乎于此同时,洛寒手腕一抖,已趁机将小六儿和明郁重新拉了回来,船上众人惊怔片刻,虽然还未弄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却已仍不住欢呼起来——明郁身为亲王,又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不要说有个三长两短,就是被人伤了,只怕这些跟从的所有人等一个也别想再能活下去了。
到了此刻,明郁才恍然回过神来,他看看众人投向自己的惊喜目光,又低头瞅瞅身上湿透了的衣袍,感觉就象是做了一场噩梦,终于望定洛寒,脱口问道,“为什么?!”
洛寒还未开口,那黑暗中的声音已抢先发出一声厉笑来,“看来是有高人在你身上设下了极强大的保护结界。不过没关系,我今天倒要看看到底是谁的本领更大些!”
洛寒面色更加凝重,头也不回地向楚言命令道,“快找些结实的绳索将三条船穿连在一起,他又要兴风作浪了!”
楚言答应了一声,立即传下令去,船头船尾人头晃动,军士们纷纷找出绳索抛向邻船,不一刻便将三只巨大的楼船串连到了一起,稳稳在停在大泽宽广的水面上。
那黑暗中的人却不慌不忙,只是好整以暇地发出了几声讪笑,“好,我就看看你究竟还 能支撑得了多久!”话音刚落,那地狱般地撞击声又重新自众人耳畔骤然响起……
第四卷 守护(18)
子夜时分,“崇华宫”中。
很突然的,慕忆蓦地自睡梦中惊醒。他缓缓坐起身来,望着薄薄的窗纸上透出的一层朦胧清寒的月光,怔怔出神。
良久,他忽然轻声唤道,“朱儿。”
随着一声翅膀扇动的声音,已经长至苍鹰般大小的红色“魅兽”稳稳地停在了他的床头上,黑亮的眼珠懒洋洋地转动着,隐隐闪出几分不快之色,“哼”了一声,才道,“做什么嘛?大半夜的扰人清梦……”
慕忆没有理会它的抱怨,只是微微皱眉,喃喃道,“刚才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他顿了顿,摇头道,“总之很可怕,直到现在还觉得心惊肉跳……”
“朱儿”斜了他一眼,淡淡道,“我都说过了,你的心思太重,这样可不利于修行,为什么你就是不听呢?”
慕忆刚想分辩,耳畔陡然传来一声疾响,尖锐暴戾,充满杀伐之意。他的脸色立刻变了,失声道,“是‘驭灵珠’在示警,明郁他们有难了!”话音未落,已跳下床来,随手抄起一件长衣披在身上,轻声叱道,“朱儿,咱们快走!”
朱儿却没有任何动作,反倒现出些迟疑之色来。
慕忆惊讶地回头望向它,脱口问道,“你怎么了?”
朱儿与他对视着,有倾才轻轻摇了摇头,反问道,“他们离京那么远,你怎么去救?……是不是打算动用‘瞬息千里’的法术?可那真的非常损耗灵力呀!”
慕忆用不敢置信的眼光盯着它,缓缓道,“那又如何?难道你想让我见死不救?!”
朱儿避开他的眼光,继续道,“何况此事若是被皇帝知道了,他会怎么想?你又如何才能向他解释清楚?”
它还待再说下去,已被慕忆厉声喝住,“我管不了那许多!”他狠狠瞪了朱儿一眼,跺脚道,“好,你不去,我自己去!”说罢,不再理它,微微低垂下眼帘,双手刚欲结印,耳边只听振翅之声响起,接着便传来朱儿无可奈何的叹息声,“罢了,我总是拗不过你!”
慕忆唇边匆匆掠过一丝浅笑,口中默念法诀,内室中忽有微风漾起,吹动他的发丝和衣带,谁也感受不到的气息从他的足底缓缓向上涌动,旋转着把他整个人都包围在其中,紧接着红光一闪,如同骤然点亮了一团焰火,烈焰中隐约可见一只纯白色的大鸟凌空而起,直冲天宇,转瞬间消失不见……
红光闪过之后,一切又都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只是内室中却已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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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历劫(1)
在勉强支撑了三个时辰之后,洛寒知道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此刻的他,脸色惨白,密密的汗珠不住顺着额角淌下,结印的双手止不住地阵阵颤抖,食指和中指几乎已无法扣在一起,耳中听着那种沉闷可怖的撞击声不断传来,感觉就象是每一下都敲击在他的心上!
所有的人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焦急和期望之色,站在他身旁的楚言和小六儿情知帮不上什么忙,急得不住跺脚,握住兵刃的掌心中全是冷汗。
沉寂了许久之后,隐身在黑暗里的那个人突然又发出了一阵阴冷的嘲笑,“还要硬撑下去吗?不如就此放弃吧,也许大爷还会发发慈悲,留你一条全尸!”
洛寒微微皱眉,却不敢分神答话。
那声音“哼”了一声,似乎已失去了最后一分耐性,忽然发出了一声尖利刺耳的长啸,随着啸声,三只大船下的那些东西竟象是得到了命令似的疯了一样地折腾起来,一时大泽的水面剧烈地动荡不休,浊浪翻涌,一股股难闻已极的腥臭之气扑面而来,中人欲呕。
洛寒浑身剧震,猛地张口喷出一道血箭,身子向后便倒。
楚言急忙伸手扶住了他,失声叫道,“先生!”
洛寒微微睁开双眼,望向明郁,惨然道,“我……已经尽力啦!”话音未落,更多的鲜血自他口中狂涌而出,人已昏了过去。
明郁等人甚至来不及回答,随着一声剧响,三只大船的船身便被高高抛起,船头上翘,船尾下沉,斜斜地立了起来,一片惊呼声中,已有多人抓不稳栏杆,身不由己滑向水中,惨叫声刚刚响起,便被一群群暗红色的“鬼鯧”包围,转瞬之间已化为一具具白骨,景象凄厉恐怖,惨不忍睹。黑暗中的尖啸声渐渐变成了得意的狂笑,有如夜枭鬼魅,远远传了开去,在茫茫的水天之间回荡——就在这可怕的笑声中,已有更多的人纷纷坠入水中,成为了“鬼鯧”口中的美食。
就在这时,天边仿佛猛地有道目力难见的红光一闪即没,黑暗中的狂笑声突然顿住,紧跟着一个白色的人影翩若惊鸿般自天而降,轻灵无声地停落在高高翘起的船头之上。随着他的落下,原本翘起的船头有如骤然被压上了一块万斤巨石,缓慢而无声地徐徐落下,三只眼见就要翻倾的大船竟然又在片刻间恢复了平衡,稳稳地停在了大泽的水面上。
船上众人惊魂稍定,全都抬头讶然望去,只见落下的那人白衣如雪,当风而立,明明是那么轻盈欲飞的一个人,此刻站在船头上,给人的感觉却稳如山岳,只有衣袂发丝在雾气中随风飞扬起伏,远远望去,宛若天人。
明郁和小六儿异口同声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欢呼,“阿蛮!”
慕忆没有回头,只是默默望着前方那片不断翻滚着的黑雾,目光仿佛最锋利的宝剑般凝固着杀意。
片刻后,黑暗中终于传来了一声低哑的冷笑,“正主儿总算肯露面了吗?不妨先亮上几手,好让本人开开眼界!”声音中充满了有恃无恐的挑衅之意。
慕忆仍未开口,目光迅速一扫,已将四周的情景看在了眼里。他微一沉吟,忽然抬起手来,一柄冰蓝色的短剑如同游龙般出现在他的掌中,于暗夜里划出一道眩目的光痕,在他指尖上吞吐不定。
只见他缓缓回手,用剑锋在自己左手手背上轻轻一划,鲜血顿时无声无息地渗了出来,然后他伸出手臂举到船舷外,任由自己的鲜血向水中滴去……
第一滴鲜血刚刚落入水中的刹那,所有的“鬼鲳”都是一愣,紧跟着就像发了疯一般向四外逃去,惊慌失措、你拥我挤之下,那种瘆人的“沙沙”声又再次密密响起,只见水面上一阵阵暗红色的波浪不住翻涌,只片刻间,那么多的“鬼鲳”就已逃了个干干净净!待大泽水面上的动荡平息后,竟又恢复了原本的青黑色,在月光下闪烁出粼粼的波光。
三只大船上的所有人等都屏住呼吸,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不可思议的奇景,仿佛已忘记了欢呼庆幸。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慕忆又伸出带血的左手在船头那尊雕刻的巨龙头顶上重重一拍,口中低声叱道,“滚开!”随着他的这个动作,船底微微一震,蓦地传来几声凄厉恐怖的哀号,本已平静的水面又是一阵剧烈的动荡,接着所有的撞击声便都沉寂了下来,船身也跟着不再摇晃,整个大泽瞬间恢复到了最初的宁静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三只大船上陡地爆发出了一片惊天动地、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几乎所有幸存的人们都情不自禁地抱在了一起,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叫,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出他们那种绝处逢生的喜悦之情!
只有慕忆依然动也不动地伫立在船头上,失血后的脸色愈加苍白,他无声地立于浓雾翻滚的天空之下,雪白的衣袍当风,整个人像是随时都有可能会乘风飞去。
黑暗中的声音又自响起,带了种无法掩饰的气极败坏之情,恨声道,“好小子,竟被你想到用自己的血来破解我的法术!只可惜,”他有意顿了顿,发出了一声更加阴冷的狞笑,“可惜你这样不远千里地赶来救人,一定已经耗损了大量灵力,现在又以鲜血破咒,怕早已是精疲力竭了吧?”
被他这样一说,欢呼的人群突然不约而同静了下来,众人全都紧张地望向船头上的白衣少年,目光中充满了焦急和忧虑之色,已有不少人留意到慕忆那一直放在龙头上没有拿开的左手——此刻那只手上的鲜血并没有止住,仍自一滴滴落在船板上,已凝成了一小片红色的阴影,而他的身体竟似乎是要依靠着这只左手的支撑才能稳稳地站里在那里——一旦注意到了这些细节,众人心里便不由自主地向下一沉,从头到脚掠过一阵寒意。
慕忆闻言却只是微微一笑,静了片刻,才淡淡道,“罗嗦什么,还有什么手段尽管都使出来吧。”
黑暗中的那人似乎也被他激得有些沉不住气了,怒声笑道,“既然你想找死,我就成全了你,有种的就过来吧!”
他的话音刚落,慕忆已将右足在船头上轻轻一顿,纵身跃起,投向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只见他白色的身影一闪,宛如空花幻影,瞬间便已消失不见。
三只大船上的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凝神仰望,四下里顿时一片死寂,连风都仿佛已在刹那间凝定!
第五卷 历劫(2)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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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忆纵身闯入黑暗之中,四顾一望,周围尽是一片看不穿的浓雾,湿冷滑腻,阴寒彻骨,恍如置身于无间地狱。他不敢大意,凝神戒备,忽有所觉,猛地转过身来,只见幽深的雾气中隐约现出一个淡青色的人影,身形异常高瘦,一张惨白的脸孔在翻卷的雾气中若隐若现,看不真切,只有一双鬼火般的眼眸宛如两盏幽冥之灯,穿透了黑雾直直地投注在自己身上。
那人见他回头,蓦地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冷笑,“好胆量!‘幻天阁’邢越在此恭候多时了。”
慕忆似乎毫不惊讶,微微点头,淡然道,“果然又是你们在捣鬼。你是来为莫老三报仇的吗?”
邢越被他那冷漠轻蔑的态度激得火起,怒笑一声,“不错。今天本道爷就叫你来得去不得!”话音未落,身形突然急速暴涨至原来的三倍大小,双手萁张,向他当头抓下。
慕忆飘身后跃,猛地脱出了他的掌力范围,随即身子轻巧地一转,已来至他的身後,手中幻剑光芒骤亮,犹如闪电般直刺他的心口。眼见剑尖已堪堪透胸而入,忽觉手中一轻,就象是刺中了茫茫的虚空幻影般浑不着力,不由气息一窒,顿时说不出的难受。与此同时,右肩上蓦地传来一阵尖锐无比的剧痛,在全无防备的情况下,令他几乎脱口痛呼出声,指尖上幻剑所发出的光芒也立时减弱了下来。
慕忆虽惊不乱,身形电转,剑光缭绕,飞快地划了一个圆圈,随着他的动作,一个直径三尺大小的圆环瞬间出现在他的周围,在黑暗中发出明亮的红色光华,将他护在了其中。那些涌上来的黑雾一接触到圆环的边界,便即无声地退了开去,只能在它的周围不住翻滚,竟无法再侵入一寸。
慕忆强忍剧痛,凝神四顾,但见四下里昏黑一片,早已不见了邢越的身影,想来必定隐身在黑雾之中,虽然遁形无踪,却又仿佛无所不在,瘆人的杀意不住渗透出来,似欲将他的魂魄缠死。
两人就这样一明一暗地对峙着,谁也没有抢先出手,好像正在比拼着各自的耐力。
无边无际的寂静中,慕忆只觉右肩上热辣辣的疼痛已化作了丝丝冰冷的寒意,正慢慢顺着脉络向他的心口处悄然蔓延,左手那处刚刚愈合的伤口也重新开裂,又缓缓渗出血来。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体力不能再耗下去了,心念一动,口中突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闷“哼”,身子晃了两晃,护在周围的光环随之一黯,转眼间缩小到了一尺多宽的范围,就在同一瞬间,黑雾一阵翻涌,从中蓦地探出了数条长而有力的巨大怪手,蛇一般地向着慕忆卷了过来,怪手指尖上寒光闪闪,犹如长了长长的利爪,又象是久未饮过鲜血的刀锋,竟在刹那间欺入了光环的保护范围,分别刺向慕忆全身上下的各处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