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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人 当前章节:147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37

“还是,被害者其实是自杀的?”

贝山店长一时苦思不得结论,烦乱地揣测。

大家对他投以怜悯的目光。

“可是,也只能这样猜啦!”

“你不要这么性急嘛!”

朱兰沢教授只好安慰店长。然后转向兰子,催促她:

“你觉得如何?”

她一副游刃有余的态度,以手指卷曲着耳边的发丝。

“很明显的是杀人案件。而且当大佛先生一行到达现场时,凶手早就逃走了。”

“那么,凶手是怎么逃走的?还有,凶手是谁?真的是强盗杀人吗?”

“不是。”

“那么,是计划性的杀人案罗?”

“这样说也只对了一半。”

“一半错误?”

“对。”兰子点点头,再次询问大佛先生:“百合子未亡人去世之后,宫之原家的遗产怎么处理?”

大佛先生挪了挪身,坐直来。

“大部分留给百合子未亡人创立的音乐财圆,组合基金会使用。另外朝仓胜子也获赠一些金钱,她后来进了鎌仓一所老人安养院,十年后也过世了。

至于安田一家人,也获赠那所‘崖上之家’的房子。可是在昭和三十三年那场二十二号台风中,整座房子全毁,可怜的三个人一同葬生在崩毁的瓦砾中了。”

我想起来了。那个台风叫《狩野川台风》,应该就是那个造成中伊豆地区洪水泛滥成灾的台风。

“是这样啊……”

兰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将目光投向远处。

“你想到什么了吗?”

贝山店长以惊异的神色,盯着她的脸询问。

“没什么,我只是想,这可能就叫因果报应吧……”

兰子这说法,似乎将谜团拨得更乱了。

“因果报应?谁?是安田夫妇和他们女儿吗?”

“是啊。”

“为什么?”贝山店长兴趣盎然地追问道。

“他们就是杀害宫之原铃华的凶手吗?”

此时,兰子嘴角微微泛起一丝苦笑。

“他们没有杀害铃华。我说的因果报应,是指他们的计划中途受挫之事。”

“计划?什么计划?”

我急忙追问。我已被兰子一席话弄得晕头转向。

朱鹫沢教授略带微愠的声调道:

“喂,兰子同学,你别再捉弄大人了。快把真相告诉我们吧!凶手是谁?还有,犯罪手法为何?”

“好啦!我这就说啦!”蔺子微微苦笑。

大佛先生心中多年来的疑问或许能就此解开了,他不由得将身体压靠到桌上,打算听个明白。

“我们都清楚那不是强盗杀人这种偶发事件。而就理论上来说,凶手也只有一人。那天夜里,杀害被害者的那凶手,也就是那位人家认识的宫之原铃华。”

5

“总而言之,每个人都搞错此案犯罪构成图中天、地与表、里的配置。”

一时间,我们都搞不懂兰子到底想说些什么。大家只好一个劲地睁大双眼,继续注视着她。

这时,贝山店长率先开门了。

“你说凶手就是宫之原铃华,这是什么意思?大佛先生,你不是说叫铃华的女性是此案的被害者吗?”

“是啊。”朱骘沢教授呆然代答。“那样说来,真正的被害者是谁呢?死掉的那女人叫什么名字?”

“当然,死掉的并不是铃华,是其他人。”

兰子一面这么说明,一面露出恶作剧的眼神。

“哪有这种怪事?”大佛以困惑不解的表情道。“如果真是如此,那打电话到《鎌仓山宫殿》的又是谁?朝仓胜子若把他人的声音错听成铃华的声荇就罢了,怎么可能连百合子夫人也骗得过?她是盲人,对音乐、声咅这类的声响非常敏锐。”

“打电话去的,的确是人家认识的那个铃华小姐。可是真正死掉的,却不是她,尸体是安田佐知子的。”

听兰子不以为意地说出这席令人震惊的话,朱鹭沢教授不由喉头一紧。

“等一下!”我及时阻挡年长者的反驳。“兰子,从刚刚你一直用很微妙的说词在解释。你说‘大家认识的女人’这种说词,有特别的意思吗?”

兰子轻轻微笑,断然回答:

“这是很简单不过的。警方是掉到凶手的策略陷阱中,锁定错被害者了。当然,要导向这种方向来想,必须先考虑安田夫妇与朝仓胜子获赠的遗产——”

我愈发无法理解了。贝山店长一脸迷惑。

“为什么在这里又提到朝仓胜子的名字?”

“为什么?因为这件诈欺案所有的构思,都是由她脑袋里想出来的呀!”

“诈欺?你说的诈欺是?”

“以夺走宫之原百合子遗产为目的的诈欺呀!”

听到这里,朱惊沢教授吃惊地喘了口大气。

“我知道了!也就是说,叫铃华的女人是冒牌货。自称是百合子未亡人的亲戚,一开始就是一派胡言!”

兰子用力点点头。

“我是这么认为,胜子找到的女性,只有一张出生证明可证明她是铃华。即使那张纸是真的,但握有它的人不见得就是真的。”

“于是她伪装成血亲,打算继承未亡人的遗产?”

“是的。当然,安田家的人也算帮凶。”

“那么顶着铃华名号的那个女孩,又是谁呢?”

“这我也不甚明白。大概是安田夫妇的另一个女儿,佐知子的姊妹吧!”

“原来如此,这样谜团就解开了。”

“不,我还是不太懂。”

贝山店长脸色愈来愈显焦躁不安。

兰子只得耐着性子再细细说明。

“贝山店长,听清楚了。这个案子的特殊之处,就是只有一处与其他一般案件不一样。套句克莉丝蒂的话说,就是‘大家都在撒谎’。

普遍来说,犯罪的嫌疑人只有一个人,只有一部份嫌疑犯会为了掩饰罪行而作伪证。然而在这个案件中,除了百合子未亡人一个人以外,其他所苻的人全都作了相同的伪证!”

大佛先生十分冷静。

“若如兰子小姐所言,那为何他扪要将佐知子的尸体伪称是铃华呢?是因为无论怎么作都掩盖不了杀人的事实才出此下策吗?”

“那是为了制造安田夫妇与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之故。当然,打电话谎称被凶汉袭击,情况十分危急这番话,都是编出来的。”

朱骘沢教授继续问。

“实际的犯行是什么时候?”

“下雪之前,也就是晚上十点左右。”

兰子立刻回答道。

“十点左右?”

“没错。行凶后铃华马上打电话告诉胜子这个情形。胜子迅速思考状况后,向铃华这样指示。把家中布置成有强盗入侵般那么凌乱。为了让指纹不露出破绽、误导警方,要她将自己与佐知子房里的部分物品对调交换,或是整间对调。然后在晚上十点四十五分以后,再打一次电话到《鎌仓山宫殿》,让百合子未亡人确实听见声音,把案子伪装成那时才发生的一样。”

“这么作是企图让人以为犯罪行凶的时问比实际时间迟一小时罗?”

“是的。当然,后来那通电话不是从《崖上之家》打过去的。应该是在鎌仓车站附近打过去的。”

“安田夫妇不在杀人犯罪现场吗?”

“他们应该在横滨。我想用过晚餐后,只有铃华一个人没去看电影,先回家了。因为她也和佐知子一样,有点感冒。”

“那事实上,没出门而在家里睡觉的女人,是佐知子才对罗?”

朱鸶沢教授为求谨慎起见,再次确认。

兰子点点头。

“铃华先到鎌仓车站等安田夫妇回来,会合后把事件向他们说明,然后套好话,让整件事符合逻辑。接下来她完全伪装成佐知子,假装若无其事地回《崖上之家》去。”

“也就是说,犯人在下雪前早已由杀人案现场逃出去了。所以积雪上才会找不到凶手进出屋子的足迹啊——”

“没错。了解道理后,这就变成一椿非常简单的案子了。首先因有由被害者本人在死亡关头打堪话求救的动作,让警方推测犯罪时问产生煸差。还有,把火垆炉火烧旺,也逛特意为了不让尸体残留的体温下降而作的。

整件事只有一个地方失算了。她没计算到下雪这件事。所以才会演变成《没有足迹》的杀人事件,造成不可解的谜阚。”

“为什么佐知子会被铃华所杀?”

“这只是我个人的想像,或许从以前她就反对这椿诈欺吧!两人因故起口角争执,铃华不知不觉中就以花瓶砸破佐知子的头。回过神来之后,铃华立刻打电话给人家的主谋者,朝仓胜子。胜子就替他们想法子,指示如何作伪证。”

“原来如此。对胜子而言,若铃华被以杀人嫌疑逮捕,接着恐怕也会把身为诈欺成员之事招供出来,所以她也只好全力帮助了。”

“是的。安田夫妇也是休戚相关哪。”

这时我提出疑问道:

“可是后来伪装成佐知子的铃华,之后没被百合子未亡人查觉吗?顶替冒充他人这么容易就能成功吗?”

兰子拨拨头发,摇摇头道:

“黎人,你别忘了那个时代,社会上有许多因战争导致的黑暗与断绝。真正的血亲铃华已不存在世上,她又是生长在满州的,因此与她有关连的相片记录,根本没有人会记得。

加上百合子未亡人是个盲人,只要不在她面前开口说话,很简单就能骗过去了。何况百合子未亡人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老人,对其他人根本没有丝毫兴趣。案发隔天,伪装成佐知子的铃华之所以要托称发烧,躲在屋里不露面,就是为了避免穿帮吧!”

大佛先生大力点头,道:

“百合子未亡人一开始的确很悲伤,后后来对凶手捜查等细节,就完全不再过问,也毫不关心。”

朱鹜沢教授也心服口服地颔首同意。

“原来如此,经这么一说明,这案子真的只是单纯的诈欺;作证的人全都说谎令人难以想像,是最大的盲点。”

贝山店长仔细地提出疑问。

“等一下,大佛先生有提到过,握有由未亡人那里得来、死去小姐的相片对吧?相片的脸孔总不可能骗人吧?”

兰子以悠然的态度回答:

“我之所以开始对朝仓胜子产生疑问,就是从那张相片引起的。”

“什么?”

兰子眯着眼,问大佛先生道:

“之前没看过,突然拿那张家人合照相片给你辨认,左右两边年纪相仿的两个女孩,谁是铃华、谁是佐知子,你说得出来吗?”

“这个嘛……”

“当然,站在安田夫妇身旁的,一定是佐知子不会错。然而朝仓胜子却利用百合子未亡人眼睛看不到,把那个死亡的女孩指称为铃华告诉你。”

大佛先生瞪大眼,不敢置信的摇摇头。

“可是百合子未亡人也说相片右边的是铃华!”

“未亡人指的是自己右手方,也就是实际在相片中左侧的那个女孩。而胜子就利用此机,把右侧的佐知子谎称是铃华。眼盲的未亡人在表示物体左右方向时,是以自己身体方向来作基准,而不是指背向窗户坐下时的右手方向。而未亡人左手腕配戴装饰品,是证明她是个右撇子的一点佐证。”

“是这样啊……对了,听你这么一说,似乎真如此哩!”

大佛先生一面回想着,一面深表赞同。

这时,朱鹭沢教授立起一根手指道: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到底为何朝仓胜子要欺骗那么长期忠实侍奉的百合子未亡人呢?”

兰子以稍带柔性的语调回答这问题。

“这也是我猜想的。想必她在精神上也受到十分严苛的折磨吧。持续二十年以上,一心一意侍奉一个性格孤僻的老妇人,肯定累积了不少抑郁吧?能确定的是,不论自己再怎么努力为她工作,对未亡人而言,这只是例行公务罢了,当然视之为平常。

也许百合子未亡人很早就拟好了遗书,打算把自己大部份的遗产留给音乐财团。但对胜子而言,为了区区音乐喜好,未亡人打算捐出庞大财产这种行为,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

大佛先生彷佛已将经年劳苦自肩头卸下般,整张脸变得开朗起来。

“的确,一个对音乐有兴趣,一个是完全不感兴趣的女人,两人在没有任何感觉交流下还能持续二十多年朝夕相处的生活,这该说是不幸还是地狱呢?”

兰子先望着侃侃而谈的大佛,然后朝贝山店长、朱鸶沢教授依序看过去。她漆黑的瞳孔里,与往常一样,因破解案件真相而洋溢着满足。

“就如同此案件一般,世间还有很多表面上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事。似实际上与其紧密相连的,是人类的心理,更加神秘而不可解。也因此有史以来,不论社会文明或文化多么发达,杀人犯与犯罪不曾消失。不过很幸运的,正为了拯救人们,世上才存在像我这种探寻真理的侦探呀!”

《被追》

贯井德郎 作

林姵君 译

1

对方一开口就问:“兴趣是什么?”。虽然对对方不好意思,但差一点就要笑出来了。又不是相亲,应该可以更机敏地开口攀谈吧!可是,对眼前的男人来说,这大概已是竭尽全力想出的话题。或许这很吃力吧!松山千秋在心中低语。

但千秋不动声色,挂着微笑轻轻摇头。

“不可以呦!片桐先生,这样,口气太拘谨了。”

“咦?!是吗?”

大概对此有些不服气吧!被指正后,片桐颓然地垮下肩。这不是三十岁过半的大男人可以在千秋这样的年轻小姐前表现出的态度;但片桐却丝毫不以为意。大概是把千秋当成老师全然信赖的缘故。千秋正是清楚这点,对眼前的男人,同情比滑稽感来得强烈。

千秋暗自在脑海回想了一下赴模拟约会前看的资料:片桐晴彦,三十六岁、单身、任职于一流化学制药公司、年收入九百万日币。穿着灰色两装裤、白衬衫,外型笨拙没有朝气;但,当结婚对象,条件不算太差。可是,片桐却有至今相亲十五次,全被拒绝的惨烈记录。这种不断相亲失败的案例,往往是男方有恋母情节,所以才会被拒绝。片桐也有些恋母情节的样子,但谈过话后,推测问题应是出在本人身上。理由是从中心出发到进入咖啡店后不满十分钟间,片桐只是频频用手帕擦汗,完全没有要主动开口说话的样子。坐定后,千秋催促他:“不说些话会很尴尬呦!”片桐想了老半天,勉强挤出刚才的台词。看过履历,知道他是从男校毕业进入理工料大学,然后似乎就就职了。有这种经历的男生常会不懂该如何和女生相处。

“那、那要怎么做好?”

片桐以全然信任的目光凝视千秋。回看了那张腼腆挂着银边眼镜的脸,千秋刻意夸张地耸耸肩。

“首先,把肩膀放松。那么紧张,会让女生不知所措。”

“是,这我知道;但一在女孩子面前,就会不自觉正襟危坐起来……”

片桐语气慌张地说并伸手拿水。他似乎很渴的样子。

“女性不可怕喔!甚至可说大部分的女性都很温柔,无须担心。太正经八百,女生会退缩到自我保护的硬壳内喔!”

“这、这样啊!”

片桐大力地点点头,从口袋拿出记事本要写下来。这次千秋终于再也无法忍耐地笑了出来。

“这种事请你别一一作笔记记下来呀!和女生约会不是照本宣枓就行的,藉着和我说话来习惯和女生相处才是今天的主旨。如有用功学习的意识,都请你抛开。把今天当成真的约会也无妨。”

之前也见过好几次紧张得无法开口的男人,会赞佩自己说的话而记笔记的怪胎,可是头一次遇上。千秋同情片桐的‘重病’,说出了平常绝不会说的话;片桐似乎舒缓了紧张的情绪,嘴角扯出僵硬的微笑。

千秋和片桐在咖啡店这样相对而坐,既非真的约会也非没事找事干。对千秋而言纯粹只是工作。

千秋任职的公司,最初只是所谓的婚友社。采取安排相亲介绍男女会员互相认识,步入礼堂的正统流程。但近年来出现一种现象:相亲的件数增多了,实际开始交往的人数却只有小幅攀升。公司对会员做了问卷调查后,发现不满的一方多半是女性会员;听说是被介绍的男性都太缺乏魅力。

事实上,来参加婚友社的人,女性抱持的态度多是将这当作邂逅的手段之一;而男性则大多是完全没有认识异性的机会才参加的。而这类男性不外乎是自我意识过强、不擅言辞或说个不停的饶舌男,还有就是穿得土里土气、仅供蔽体,一看就和女性无缘的类型,公司察觉到这情况,为了提高男性会员的素质,实验性地试办了讲习会,教授与女生相处的方法。预定招收三十名却来了五倍、一百五十人报名。原本只打算办一次,公司为其人气所慑,决定改为常设。全套课程要三十五万日币,实不便宜。但每次一推出立刻额满。

这正是足以佐证社会上的男性正困惑着不知如何与女生相处的一种现象。

千秋的工作是讲习会中最具卖点的部分:扮演约会对象。男方会员经过模拟各种与女性相处的心理剧演练、缓和紧张的精神控制练习后,和像千秋这样的女性辅导员进行实际约会。她们会检査男方行动,说明各情况中女性的心理状态,使会员习惯女性。

虽然当初千秋开始从事这样的工作时,周遭朋友不约而同地说“好恶心”,似千秋本身倒是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看见努力自我提升的男性,甚至会会心一笑。千秋觉得相应于他们的努力,自己能助上一臂之力的话,愿意尽其所能亲切对待他们。

千秋的笑声,似乎终于舒缓了片桐紧张的情绪。之后,他开始以木讷的语气,努力找着共通的话题。片桐谈的话题是讲座中教过的,对熟知内情的千秋而言,片桐不过是在玩弄一些令人发噱的技巧;但大体上,可说是持续着愉快的谈话。千秋称赞:“就是这样子。和你交谈很愉快!”。片桐像少年般红了脸,也许是生平第一次被女性说和你说话很愉快吧。

不久预定的三十分钟到了,千秋似有若无地暗示要由男方掌控主导权,适时提出更换场所的意见。片桐急忙看了看手表,语焉不详地说:“那么,差不多该……”一边站起身来。千秋他边想着等一下得提醒片桐必须更清楚地表明要更换场所的意思。

千秋站在自动门前等片桐结帐,一会儿片桐来到千秋旁边,千秋微微欠身:“谢谢您的招待。”这部分的花费已含在讲习会费中,所以返回中心后,再细算即可;为彻底模拟真实约会的状况所以由男方来付钱。

两人一起走出店后,片桐停下脚步一直看着脚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怎么啦?”千秋有些惊讶地问道,片桐以下定决心般苦恼的眼神凝视千秋。

“最后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好呀!”

千秋摸不清楚这是模拟约会的最后一部分、还是他有不懂的问题要问辅导员,姑且笑容满面地答应了。片桐再次紧张得全身僵硬问道:

“松山小姐有正在交往的人吗?”

“唔?!”

对这出其不意的问题,千秋瞬间闪过敷衍含混过去就好了的想法,但要尽量对男会员诚实的信条遏止了千秋。千秋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

“没有。怎么了吗?”

“这样啊。”

片桐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理解了什么似地数次点头。千秋不明白他点头的意思为何,但也不敢再问。到此,今天模拟约会的所有节目正式结束。

2

片桐第二次模拟约会的练习对象也是千秋。讲座的课程中共含三次模拟约会。第一次是在咖啡店中进行、第二次去吃饭、第三次由受讲生自行决定。

这时候,由事务处理来决定约会担任练习对象的辅导员。通常是会安排和第一次摸拟约会不同的辅导员,很少会不得不和一样的对象练习。而对千秋而言,全部都只是工作,所以对象是谁都没关系。

但是,重复到自己担任第一次约会练习对象的受讲生时,可以聊得很融洽,千秋相对地也会觉得快乐。同事中也有人只是因为待遇好,才来当辅导员,内心其实很瞧不起男性会员。和这样的人相比,千秋对无法和女性顺利相处的会员感到同情,也因此找到自己工作的意义。而亲眼看到会员展现出学习成果对千秋而言也是一件愉悦的事。

片桐十分乐意这次辅导员也是千秋,似乎很高兴。已不太会显露出上回不知道该聊些什么的困惑,谈话技巧虽不高明,但也没有出现沉默,有来有往地聊着。千秋这次也和上回不同,没有需要暗中做些提示,就像普通的约会那样配合着片桐的话题谈话。

因为片桐并没有什么可拿来发展话题的兴趣,时间一长,话题就转向彼此的工作,即使如此,还是可看出片桐为找共通话题所做的努力。片桐不甚流畅地说明完自己的工作哪里有趣后,询问起千秋为什么会从事这样一份工作。

“朋犮介绍的。”千秋老实地回答。“起初是被游说,说待遇蛮好的问我要不要来做看看。但不光是薪水诱人,实际上接触后,发现这其实是一份有做的价值且愉快的工作。”

“光和像我这种待在一起也不会多愉快的男性约会不无聊吗?”

“如果男性和女性相处,即使女方觉得无聊,这并不光是男性单方面的责任,而会来上这讲座的课的男性全都是把责任归咎于自己,我认为这并不正确。愉快的谈话并不是单方面就能营造出来的。”

“这样啊!听你这么说,像我这种土包子也有一丁点希望。”

“不要这般损自己,请更有自信些。有自信的话,会散发出你原本就有的魅力来。”

“会跟我说这种话的只有松山小姐。松山小姐真是温柔的女性。”

“唔?”

自己是站在辅导员的工作立场说的,即使被说成是温柔也只觉得困惑,否认并非如此又很竒怪,千秋只好说了声谢谢。总有股不好的预感在脑海挥之不去。

模拟约会的要点就是,如何使没有和女性接触机会的男性,习惯和女性相处。因此模拟约会要逼真到像真正的约会较好,但太过亲密反而会出毛病。因为对女性没有免疫能力的男性会员会把辅导员当成感情投射的对象,假戏真做。因为有这种危险性存在,所以每回担任摸拟约会对象的辅导员都会做变更已成惯例。这回片桐的模拟约会中,这种令人担心的情况也许会发生。虽然很清楚片桐人不坏,佴纯粹只是根据工作进行事务性质的接触,而非把他视为真的恋爱对象。对千秋而言,这并不是很好的发展。千秋暗暗在心中下定决心,这回摸拟约会结束后,尽量不要再和片桐何接触。

千秋虽然努力不要让这种心思泄露出来,似片桐似乎还是敏感地察觉到千秋的蒈戒心。之后的谈话,突然变得笨拙起来。真是败给他了,千秋真想抱头呻吟,但在规定时间到达前,不能离席。无计可施下,虽然知道会破坏刚刚那种亲密的气氛,还是回复了原先辅导员的口吻,这个那个地提出意见,片桐缓慢地移动刀叉,一一对千秋提出的意见点头。

不久所有的菜都上完,端出餐后咖啡。千秋以这是最后终了的心情询问片桐:“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片桐随即抬起头来正面凝视千秋:“是,有什么问题吗?”

相对于千秋挂着自然笑容的回应,片桐的表情僵硬。没有特别突出之处、只见过一次追马上就会忘记的平凡脸孔上带着悲壮的觉悟紧绷着。这真是不太妙,千秋有些退缩,但找被不到可以转移片桐钻牛角尖视线的方法。

“听到今天的辅导员是松山小姐时,急忙买的。”

片桐说着,从旁边的提袋中,拿出一个细长型的纸包。他以武士要进行切腹般郑重的表情,把纸包放在桌面上推向千秋。从纸包的形状看来,似乎是项链类的装饰品。

“这是什么意思?片桐先生。”

千秋装出冷静的态度,将视线投向纸包和片桐两方。

“请收下。”

片桐扃膀紧绷,脸胀得通红,好不容易才吐出这句话,也许这是他下了一辈子的决心才做得出的行为。

但站在千秋的立场并无理由收下这礼物。不只是公司禁止收私人的馈赠,即使不禁止,千秋也无意从片桐那里得到什么。千秋尽可能就工作规则表示把绝之意。

“我不能收。这样的行为是禁止的。您难道忘了入会契约书上有写吗?”

“我并没忘。但是,只要我和松山小姐不说,谁也不会知道。我不会向公司提的,请收下吧!”

“不是这问题。我并没有收下片桐先生礼物的理由。”

“是我的心意。送女性礼物是第一次。请收下。”

“不行!”

千秋冷淡地回答,推回纸包。这个断然拒绝的动怍,似乎终于使片桐一腔热情冷却。他呆呆地凝视千秋的脸孔一会儿,再度胀红了脸垂下头。

真是可怜的人——千秋稍稍这么觉得,但在这样的情况中,表现出同情对片桐无益。把心化为鬼,不把对自己的情意切断,片桐来这讲座上课就没意义了。千秋向前探出身子,缓和了口气恳切地说:把这送给以后认识的女性当礼物。片桐低着头,宛如听着学校老师说教的学生,数度点头。

“我很高兴片桐先生的心意,但那只是一时的错觉。也许是现在最和片桐先生接近的只有我,这世上还有许多其他女性,请更广泛地看看周围,我们也会为片桐先生加油。”

片桐一声不发,消沉地未抬起头来。

“好吗?”千秋焦急地要求确认,好不容易片桐应了声:“知道了。”收起了纸包。千秋抑制住想向天空欢呼的心情,温柔地挂着微笑。

3

千秋把片桐的事在回家路上,和一起搭电车的同事上田牧惠提起,牧惠毫不遮掩地皱起脸:

“有呢,这样的人。来我们讲习会的男人,多半没有被女性温柔相待的经验。我们是基于工泎,才对他们亲切,他们感觉到很适意,而会错意。”

真讨厌,牧惠彷佛闻到臭味般,皱起鼻子摇摇头。

“是很困扰,可是把话说得这么毒,他们不是很可怜?”

千秋抓着吊环,温和地表示出自己的看法,牧惠像是要说这可不是开玩笑似地转过头来。

“止因为千秋这种态度,对方才会错意。温柔相待固然很好,但使对方着迷后再甩掉反而更残酷。”

“我并没有摆出要吸引对方的态度呀,”

“但是我总觉得有这种感觉唷。如果是冷漠地传达出‘啊,这个人是基于工作和自己接触的’,这样就不会有被模拟约会的对象迷恋的事了呀。”

“牧惠一次都没碰过吗?”

“没有。那种时候模拟约会一结束就说拜拜了。”

“真厉害!要像牧惠那样的性格才适合这工作。”

“不是说千秋不适合,而是和会员再保持一些距离较好。”

“嗯!我会注意的。”

千秋点点头谈话中断了一会儿,千秋一边随电车摇晃,一边羡慕起态度坚决的朋友。把千秋引进现在这工作的就是牧惠。大学时代的朋友牧惠,在千秋从工作了两年的公司辞职时,介绍了自己从事的工作给千秋。现在彼此的家住得很近,下班回家时,也几乎一起搭电车,对千秋来说是最亲近的朋友。

和凡事怯懦的千秋成对比,牧惠的思考模式相当单纯明快。对什么都表示出明确的想法,不知犹豫为何物。性格优柔寡断的千秋十分羡慕牧惠的处事态度。

和前些日子与交往两年的男人分手后,一直无法从打击中站起来的千秋相比,牧惠的男性观很强势。虽然同年,牧惠已经经历过离婚,是一个有两岁女儿的妈妈。也许是人生经验的差异产生了影响,牧惠对男性的批评,尖酸到会让听的人吓一跳。听说是结过一次婚后,已经对男性感到厌烦。牧惠正因为持有这种人生观,进行模拟约会时,也不会露出会使对方倾心的破绽。被这样的牧惠说:“是千秋的态度不好”,不禁会想“原来如此是这样一回事”地自我检讨。对片桐做了不好的事、和事到如今更感抱歉的心情,一股脑地涌了上来。起码为了片桐好要努力不再和他见面。

“对了!忘了很重要的事。”

原本看了好一会儿窗外流动的景色的牧惠,移转目光唐突地开口说道。

“什么?”

千秋询问后,牧惠刻意夸张地缩了缩肩撇撇嘴角。

“最近我们家附近不是有色狼出没吗?”

“嗯,听说了。真讨厌。”

“我昨天在回家路上被袭击了!”

“咦?!牧惠你被袭击?”

她不自觉大声起来,顿时成为周围视线的焦点。“嘘!”牧惠不好意思地压低音量,千秋也慌张地缩起身子把脸凑近牧惠:“没事吧?”

“虽说被袭击了,但也只是从后面被抱住。我放声大叫,豁出去地挣扎了一下,他就跑不见了。”

“真可怕!报警了吗?”

“报了呀。只是我并没有看清楚他的脸,被询问也答不上来。但是,就这样忍气吞声不令人后悔吗?”

“是呀,可是还好没发生什么。”

“真是的,开什么玩笑嘛,那种色狼绝对是不受女人欢迎的类型。准是像我们公司的会员那种男人才会去当色狼。”

“又说这种话。”

千秋困扰地皱起眉头轻轻斜睨着牧惠。牧惠完全不介意千秋的这种困惑。

“绝对是这样。所以千秋也要小心,因为千秋是在电车里即使被摸,也会不吭声一直忍耐的类型。”

“被袭击的话再怎么说也会大叫吧,但是说真的,得小心一点。”

“没错没错!叫片桐的那男人,说不定不知道该怎么做好,就跑来袭击你了。”

“别说了!玩笑开得太过份了。”

“对不起!对不起!”

哈哈哈,牧惠发出像男人一样的笑声,向千秋做出央求原谅的动作。千秋对牧惠这种态度,也无法真的生气,只好苦笑。

4

这是发生在和牧惠聊过天两天之后的事。因为那天是星期日,牧惠无法把小孩寄放在托儿所,所以没有排班,千秋这天一个人回家。

出了车站后,有一段路要走,这一带附近是虽算市区,但还留有农田那样的地区,一入夜也就变得很少人经过,很冷清,这正是色狼出没最好的状况,所以千秋一个人回家时,尽可能选明亮的路走。

穿过车站前的商店街,进到住屋栉比鳞次的地区时,突然有人从背后叫住千秋,千秋吓得几乎要跳起来。但却无法马上回头,清晰地感觉到心脏的鼓动声突然变大,慢慢转过头去。

“松山小姐。”

声音的主人再度叫千秋的名字。

那男人慢慢从街灯的光影中走出。

看到对方的脸千秋惊讶得杏眼圆睁。

“片桐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片桐开始慢慢走近茫然低语的千秋,在一公尺前停下脚步。思索什么似地,保持直立不动的姿势深深地低下头。很像拘谨的片桐过度紧张时的举动。

“对不起。从公司一直尾随到这里,因为我怎么样也想和你说话。”

“你是说你一直跟在我后面?”

片桐的话让千秋觉得有点恐怖。想讲话的话从公司出来时、在电车内、不是都是出声打招呼的时机吗?竟然跟到这里来,在夜路上才出声叫住人,未免太没常识,到底片桐在想些什么?

“对、对不起。”

片桐以和自己三十六岁的年龄不相称、战战兢兢的语调道歉。行动被小自己年龄一轮的千秋盘问,一下子就退缩起来。在公司明明就有一定的地位,工作也十分胜任,一到千秋面前,却好像变成了不通人情世故的少年。

“这样我很困扰,片桐先生你跟到这里来,我真的很困扰。”

“对不起,我知道这很没常识但是无论如何希望你收子这个。”

片桐说着,一边递出前些日子被退还、包着装饰品的纸包。大概对千秋没能接受这件事,觉得是相当大的打击。千秋认为这只不过是见过一次面送的礼物,没必要那么认真接受,但似乎片桐相当坚持。状况变得棘手,事到如今,户秋边回想起牧惠的忠告边在心里低语。

“前几天我说过不行了吧。我不能接受这样的礼物。请再冷静地想想,我对你而言,不过只是辅导员,绝没有其以上的交集。”

“但,这不也是一种相遇的型式。我要送你礼物是这么要不得的事吗?”

“我说……”

千秋话到嘴边,再思考了一次,觉得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唇舌,就缄默了。其实,片桐对谁怀有好感都不是千秋可以置喙的,多让步一些,对象是千秋也无不可。但突然送装饰品可令人敬谢不敏。先邀出去约会,彼此有一定程度的亲密后,生日或圣诞节有送礼理由时,才希望他准备礼物。片桐不是为了改善这种笨拙,才来上讲习会的吗?课到底听到哪里去了?

“反正片桐先生,你似乎不太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样子。尾随在年轻女子的后面,在夜路上从背后出声搭讪是绝对不行的。我这不是以辅导员的身份,而是以一名女性的立场被来说的。这几乎是变态的行为。”

前些天,牧惠说的话还留在记忆里,千秋不自觉地把话说重了,但不说成那样,片桐不会死心吧!正因为他纯情不世故,总让人觉得当他想不开时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千秋有种不安,不明确拒绝的话,会演变为尾大不掉的局面。

“够了!片桐先生,我生气了。请别再做这种事。现在马上折回车站去,不要跟在我后面了。你不这样做的话,我也有我的做法。”

冷清的夜路上,和对自己怀着莫大兴趣的男人两人单独站在一起,千秋开始觉得恐怖,为掩饰自己的情绪,语气更显强硬。然后就这样转过身,不给对方可趁之机,调头离开现场。虽然担心片桐会不会追过来,但是,并没有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千秋一次也没有回头,几乎用跑的赶回家。

5

千秋告诉牧惠,片桐追到家附近;果然,牧惠一听就勃然大怒起来。

“这不是变态吗?这家伙很明显地异常。说不懂和女生相处,到这种程度也太离谱。和公司说一声比较好。”

“可是又没有特别死缠烂打的追求,没那么严重,我不想把事闹大。”

千秋彷佛被激怒了似地小声反对,并用叉子戳戳午餐菜单上的义大利面。好像事情变麻烦,连带食欲也失去了。并非第一次被男性喜欢上,似心情会变得这么沉重的还不常见。

“那么,那个人了解了吗?没让他弄清楚的话,之后就恐怖了。”

“果然还是如此。”

“没错!不让他完全死心,之后,也许又会追着你跑。”

“可是,我已经相当清楚地拒绝他了啊!如果这样还不死心的话,那该怎么办?”

“那就被讨厌的家伙缠哪!”

牧惠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感,不时把嘴瘸成“ヘ”字型。因为也不太动面前的菜肉蒸饭,所以已开始冷却。牧惠似乎很担心千秋,觉得现在可不是好好用餐的时候。虽然对牧惠感到抱歉,让她为了无聊的事伤神,但也没有其他对象可以商量这种事。片桐这件麻烦事,这根本不是自己一个人可以背负的。

“下次又来到家附近的话,你就当着他的面,大叫‘色狼’。这样总会逃跑了吧!被讨厌到那种地步的感受,总让他印象够深刻了吧!”

“这样啊,可是好像有点可怜。”

“又说这种话!千秋就是这副态度,对方才会妄想来吃天鹅肉。对连追女人的方法都不懂的不上道男人,给他狠狠地碰个钉子不就得了。”

“这……也对啦。”

千秋一暧昧地回答,牧惠就又再次强调“没错!”,被牧惠这么一说,总觉得似乎非得这么做不可了。回想起片桐那怯懦却又走头无路的表情,也不由得觉得,的确,也许已演变到不拒绝就不能收尾的状况了。

“也许又会追上来纠缠”,牧惠不祥的预言于三日后应验。那天的情形和前些天一样,也是千秋一个人回家。似乎片桐总是挑千秋落单的时候叫住她。

“松山小姐。”

和上次一样,在穿过商店街被叫住时,千秋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抱着希望是听错了的心情回头,映入眼帘的是片桐那张已令人觉得讨厌的平庸脸孔。

“片桐先生,我不是已经说了别做这种事吗?我要叫警察了。”

“你有那么讨厌我吗?当初你不是还告诉我,跟我说话很愉快的吗?”

片桐怨气十足地说。千秋吸了一口气后,爆发般地说出:

“那时是不讨厌,但我讨厌做这种事的片桐先生。请回去!”

“那改天是否可以和我见面?”

“我拒绝!”

即使自己不是牧惠那种果断的性格,要斩钉截铁地拒绝也不需要什么勇气了。因为只是把发自内心的拒绝,化为言语而已。

原本以为严词拒绝后,片桐就会打退堂鼓了,今天的片桐却一脸悲壮。他的脸痛苦扭曲着,脚踩着无力的步伐走向千秋。千秋感受到自身危险,不由得后退几步。

“我身为男性,是这么的没魅力吗?想改变自己,所以努力在讲习会中学习;即使如此,还是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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