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苏格拉底夫人:罪的还魂术》作者:[法]杰哈尔德·梅萨迪耶【完结】 > 苏格拉底夫人:罪的还魂术@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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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杰哈尔德·梅萨迪耶 当前章节:14988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1:43

对此,哲学家普罗泰戈拉耸了耸肩膀说:“如果伯利克里只是个陌生人,你们就不会问同样的问题了。是因为你们把他当成了英雄,你们认为英雄就应该与其他男人不同。但如果他连男人都不是,那他怎么成为英雄呢?你们对阿斯帕吉的憎恶充斥着中庸思想的痕迹。是她点缀了雅典,她的名声早已超越了国界。”

这天晚上,伯利克里便把普罗泰戈拉邀请去吃晚餐。将军希望他的儿子听听他说的话;他甚至期望普罗泰戈拉能收他做学生。

前厅里回响着说话声。所有的客人都准时到了:他们是两位律师,李奥克里特和帕尔达洛斯,将军会的议员,40来岁,大腹便便,面色红润;阿莱特,脸上总带着嘲讽表情的富有船主;建筑师梅希克莱斯,是个脑袋长得像白鼬的瘦子,他为普罗比利斯做过伟大的设计,附带还设计过阿斯帕吉的别墅;他年轻的助手阿里斯提,人很甜美,头发也被精心梳理过;希波达奥斯,一个50来岁的诗人,虽秃了顶但气色不错,他向阿斯帕吉表示了祝贺;最后是普罗泰戈拉,他长得很高大,灰色的胡子被精心梳整过,头发也一样,他有着一双非常敏锐的眼睛,看上去有时像在幻想,有时却像在挖苦。苏格拉底也在那儿,他是以将军会议员的身份出席的,但也是因为想秘密窥探普罗泰戈拉的智慧。他们将房间装饰满香料,有玫瑰、紫罗兰和水仙,以此证明他们是刚走出浴池不久。

仆人们为他们脱去大衣和鞋子,然后给每人送上了一杯鲜酒。晚餐在餐厅供应,那儿的窗户都面朝大海。宾客们的眼睛向四周环顾,他们中的大部分还是第一次被邀请来此。我们可以猜想一下他们预计到了这样的穷奢极侈。阿斯帕吉知道普罗泰戈拉不喜欢过分的奢华,她的直觉肯定地告诉她今天晚上应该选择些朴素的东西。于是白褐相间的房间里,花饰被去得一干二净。壁画被白色的床单遮盖了起来,其中有几幅还被认为画得十分放荡。剩下惟一的华丽之物就是壁炉了,里头燃烧的是香桃木的小树枝。宾客在架在马蹄铁的床上两两坐下,伯利克里和他的儿子坐在普罗泰戈拉、李奥克里特一组和阿莱特、帕尔达洛斯一组中间。阿斯帕吉当然也参加了晚宴,但她坐在分开的一张小桌前。

仆人们穿着朴素,他们都很年轻而且讨人喜欢。两名律师是带着自己的奴隶来的,他们向女孩们大献殷勤,想的是能抓住一次机会也好。宾客们发出了惊叹:餐桌上铺着带刺绣的桌布,上面摆放着莴苣沙拉,上头还淋着一层野浆果酱,为的是使其冷却和开胃。浸泡在鱼精中的鳗鱼片上涂有大蒜乳和香油。还有油炸鱼,包着香叶烘烤制成的鲈鱼和用禽肉、畜肉炖的蔬菜浓汤。一道道菜之间还放满了红色或蓝色的鲜花,餐盘都是银质的,因为如果只是用上釉的餐盘的话会被当成是一种虚伪的谦虚:这些餐具被阿斯帕吉称为是“小小的服务”。伯利克里又一次称赞了女主人的高尚品位,而她像是一位贞节的妇女般点了点头,这也是她最喜欢的动作之一。

“我们的哲学家说什么了?”阿莱特指着普罗泰戈拉问道。

“换一种方式问:那位值得敬重的船主想要些什么呢?”普罗泰戈拉反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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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阿斯帕吉家的晚餐(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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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普罗泰戈拉嘴里掉出的每一句话我们都应该像食品一样好好储藏,否则以后的日子我们连看它一眼的荣幸都没有了。”阿莱特显得不慌不忙。

“这样的恭维会使你身价倍增的,我亲爱的阿莱特。”普罗泰戈拉回答说,“你知道,实际上我只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既然你那么富有而又对我的话充满了渴望,那我们俩晚饭后就小谈一会儿好了。”

小伯利克里笑了起来,接着所有的人也跟着摹仿他。“那么,”普罗泰戈拉继续道,“我猜想我应该显得高兴才对,不是吗?我受到因为美丽和智慧而名声远扬的女主人的邀请参加这次晚宴,我还坐在雅典最伟大、最富有的人身边,就是你,我亲爱的阿莱特,还有你们这些我们社会里最受人尊敬的精英代表:梅希克莱斯,他知道怎样为一块无生命的石头赋予生命,李奥克里特和帕尔达洛斯,他们知道怎样将一个个词整合起来然后使其混乱法官的思想,希波达奥斯,这个诗人却懂得怎样混乱妇女们的思想。我绝对没有忘了苏格拉底,大家可是都对我说他对公共事务的辨别有着非常敏锐的嗅觉。

看吧,像我这样一个只有辩理这一晦涩技能的人今天是多么荣幸能享用如此精美的菜肴、美酒和这般优雅的奴仆。在市场上,我见不到运动员的身影,那帮人就像烟灰一样令人厌恶。

这儿的空气中充溢着薰香的味道,温和的气候正适合于我这种老头啊。”“然后呢?”伯利克里觉得他的话逗人发笑。

“然后,伯利克里觉得我的思考只会带来灾祸,但是,思考者总会连续不断地倾向于往坏的方向想,这也正是他惟一思考的内容。他总是理想地认为总有一天自己将会代表现实,不幸的是,他所想的其实跟现实毫无联系。为什么会这样?那是因为他的理想总是永久地建立在过去的画面之上。所以,他总是感到沮丧。如果你允许我向你提建议的话,伯利克里,你应该将所有会思考的人驱逐出境,并且要将苏格拉底置于严密监视之下。他们这些人充满忧伤,心头永远愁云密布,而且很明显心怀歹意。”

伯利克里和苏格拉底一起大笑了起来。小伯利克里,他也笑了,而且充满好奇。阿斯帕吉,塞了满满一口食物,腮帮子鼓鼓的,因为偷偷笑而左右摇摆。其他人都在嘲笑着这有时像是滑轮吱嘎声有时又像驴的嘈杂声。只有普罗泰戈拉一人,也许是意识到了刚刚那番话的后果,显得神情严肃。

“我亲爱的普罗泰戈拉,”梅希克莱斯微笑着回答说,“如果要我驱逐那些给都利奥城定宪法的人的话,别人会认为我考虑事务不周全的。可能你的思想不适合强制管束,但正是你这种自由才体现了你的价值。”

为了看起来有那么一点严肃,接下来恭维的话语显得句句真诚。大家都明白将军以高薪聘请哲学家做他的议员而普罗泰戈拉虽满口奉承却拒绝了这一职位。

“既然你没能保护到阿纳克萨格拉斯,我希望你能更好地保护我。”普罗泰戈拉说道。

这句话引来了一片寂静,小伯利克里冒失地问道:“阿纳克萨格拉斯是谁?”

“年轻人,”哲学家回答说,“阿纳克萨格拉斯和我的处境差不多。他是艾奥尼亚人,有着崇高的美德,他教会了我们在对一件事物断然下定义之前先要仔细观察。他还指明了日食月食现象的真正原因:它们可不是大家一致认为的超自然现象,它们是一种自然现象,是在月亮挡住太阳或太阳挡住月亮时产生的。除了这些真理以外,他还宣布太阳不是神,而是一个大火球,可能比伯罗奔尼撒也大不了多少。我们城市的那些上层思想家们对此则显得十分恼火并心存歹意,他们抨击他亵渎了神灵并起诉他要将他驱逐出境。他教授你的父亲雄辩术,而且你也可以凭你的能力判断出来,因为我们的第一将军保护了他,使他免于受放逐的苦刑。”

“但为什么他还是走了?”年轻人坚持要问个水落石出。

“因为,小伯利克里,雅典人享有很高的名誉,但与此相反,他们既不喜欢哲学家也不喜欢自由的思想。”普罗泰戈拉大声说道,“因为他是你父亲的朋友,所以那些你父亲的敌人就将他强制赶出了城。他在兰萨克德米莱安顿下来,自由之民在那儿可受欢迎多了。”

“你显得很沮丧啊,普罗泰戈拉。”船主说道。

“你想象一下我的诚实吧,阿莱特,”哲学家回答道,“我会事先告诉你,我会给你送上苦草来代替沙拉。”

“不管怎样,今天晚上你都受到了我的热情款待。只要你愿意,我们家随时欢迎你!如果你想喂我吃苦草,我也会吞下去的,因为我知道你是出于对我的友谊才会这么做的!”

“我们家也随时欢迎你!”其他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普罗泰戈拉转向阿斯帕吉,显出一副痛心的样子说:“阿斯帕吉!这就是你对我的热情款待吗?你邀请我来吃晚餐,为我准备了美味佳肴,我张嘴说话,但我听到了什么?这些人想要让我沦为奴隶!我身上的惟一优点便是我的谈论自由,但却要我放弃它!你笑什么,阿斯帕吉?你知道得很清楚,这些人向我提供晚餐和房间,为的是控制我的言行!啊!我的命运怎会如此!只有索福克莱斯会给我公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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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阿斯帕吉家的晚餐(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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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帕吉控制住了自己的笑声。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普罗泰戈拉?他们邀请你正是为了你的谈话自由啊,就像我一样,也正如伯利克里对你说的,如果剥夺了你这方面的权力那他们实在是考虑得太不周全了。”

普罗泰戈拉靠向她,胡子向着艾奥尼亚人的方向翘了翘。

“想象一下某一天晚上我会对他们说出我的真实想法!说他们的菜肴是何等的丰富,而他们的话语是何等的平庸。说他们理论上说的是一套但行动上却没有丝毫改变,说他们的思想已经迟缓得如同一个长期卧床不起的老人了。你想象得到他们会向我投来何种目光吗?你真的认为第二天我还是照样受欢迎吗?如果我想吃,那我的话就再不能咄咄逼人,但即使我做的遂他们所愿,或至少能让他们觉得愉快,那么我也就丧失自由了。”

一下子,宾客们都变得严肃了起来。伯利克里问道:“普罗泰戈拉,你是想说哲学家都是城邦的敌人吗?”

“将军,我并没有那么说过,其实城邦才是他们的敌人。”

“你对此作何解释?”

“因为城邦中确立的习俗要求适用于大众,这就是我们所称之为的虔诚。还因为思想活动再一次提出抗议,正是如此,那第一位到来的占卜者就显得比你还要强大!”

“你到底想说什么?”梅希克莱斯满脸狐疑地问道。

“你可能忘了那个叫迪奥佩特斯的占卜家,梅希克莱斯,”普罗泰戈拉耸了耸眉毛继续说道,“他掌控着内心的灵魂,尽管他对雅典的贡献不及伯利克里十万分之一,但毕竟他是个占卜家啊。也就是说他招摇撞骗,心术不正,还使得议会选举产生了一项法令,依照它我们可以以破坏城邦罪追捕那些不相信上帝的人和那些教授上天教理的人。是不是以这部法令之名才使得阿纳克萨格拉斯被捕的?阿纳克萨格拉斯与这座城市是多么不相容啊!”哲学家为此勃然大怒。但每个人都清楚,这部法令其实正是伯利克里同迪奥佩特斯的正面交锋啊!

“那你想要怎么办呢?”阿斯帕吉温柔地说道。

“我们应该将占卜者看成是城邦的敌人并禁止他们再出来活动了。”哲学家说道。

“如果要废除神灵的话,”伯利克里忧心忡忡地说道,“那再建这些神庙就没有任何用处了……”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那些没有占卜者的神庙。”阿莱特建议道。

“不管怎样,总有一天我们要在占卜者和哲学家中间选一个,”普罗泰戈拉说道,“将军,正是由您来决定这两者中谁对城邦更有用一些。”

“但是在我看来,尽管有占卜者的存在,雅典可是不缺哲学家的。”伯利克里反对道,“事实上,你在这件事上也不是那么倒霉。”

“那是因为我时时小心没有使自己卷进城邦的诸多事务中去。我只关心那些实在的东西。”

“难道就没有任何办法让哲学家为城邦出点力吗?”伯利克里坚持道。

“这很困难,将军,因为当我们思考的时候,我们是独自一人。我们是自由的,但当我们与民众在一起,我们就不能自由地表达出我们的思想。民众可不愿宽恕我们与其不同的想法。

哲学家们的话语在他们听来完全不异于山雀音乐会上乌鸦的呱呱叫声。我再跟你重复一遍,正是因为我维护自己的言论所以才不融于雅典。”

“你到底想说什么?”

普罗泰戈拉凝视了一会儿伯利克里,他的目光是那样沉重,那样坚定。

“将军,你用一样建筑的杰作代替了被波斯人损毁的帕台农神庙,难道这一做法没有招来指责吗?更甚者,这一杰作是雅典最为渴求的建筑师菲迪亚斯所为,他可是能将石头变为肉体,还能激起贵族情感的人啊。难道没有人控诉你私自挪用我们盟国本来用于奖赏雅典卫城那出色建筑群的财产吗?”

“你说得没错,”伯利克里对这一质问显得很不快,但也只好承认说,“那又怎样呢?”

“如果我真的能对你的敌人们说出我想说的话,如果我对他们说那有着令人厌恶的华美外表的只不过是些低等生物,是他们这些平民使人民丧失名誉,并且还不知廉耻地自吹自擂,难道你还相信我接下来的命运会比阿纳克萨格拉斯要更令人羡慕吗?”

伯利克里吸了口冷气。

“可能不会好到哪里去。”他最后承认道。

“任何人,”普罗泰戈拉继续说道,“如果他们出来反对那些定论、那些习俗,那么最终就会以亵渎神灵罪被起诉。阿纳克萨格拉斯就是这样问我们大家‘上帝’这个词对我们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如果我们仔细考虑一下这个问题,它本身并没有任何罪过。对一个理性的人来说,对未知的东西大加崇拜这样做到底合不合适呢?但对于他的说法我们并没有给予宽容。由此我推断只要在大众面前提出一个没有人能够回答的问题就足以将他以亵渎神灵罪论处。”

伯利克里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民主,普罗泰戈拉。是人民判决了阿纳克萨格拉斯。他是我们的朋友,而且我也曾尽我所能保护过他。”

“所以,人民是反对言论自由的。”普罗泰戈拉反驳道,“他们甚至都不清楚他们选举了怎样的政府。我们美其名曰的‘民主’也只不过是大部分人对少数有思想人的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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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阿斯帕吉家的晚餐(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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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拉底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听着。

“看吧,这就是最为叛乱的言论啊。”律师中的一个李奥克里特突然用一种愉快的语调说道。

“你看,”普罗泰戈拉第一次微笑着说,“我只是简单地概述了一下雅典生活中的一些问题就有人要将我驱逐出境了。”

“你可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被驱逐了,哲学家!”伯利克里一边笑一边说道,“起码不会是因为你那些发自内心的话。”

“我感谢你,将军。我感到阿斯帕吉待客的热情与她的名声真是相得益彰。”

接着他转向了律师:“但是,李奥克里特,如果当将军要驱逐我的时候你愿意为我辩护的话,那么就谢谢你,我不需要。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保护自己。必要时,你可以凭你的才能为将军出份力。”

“我为什么就需要李奥克里特的帮助呢?”伯利克里用一种听上去毫不担心的语调问道。

“你不知道吗,将军?”律师反驳说,“你成了民主的人质,而且你已经不是个专制君主了!”

阿斯帕吉笑出声来,但这笑声似乎太响了些。小伯利克里在他的座上开始显得坐立不安了。

显然,他完全忽视了刚才所提的所有问题而是急于想问些问题,只是出于礼貌刚才并没有问出口。

“每一分钟,将军,你都对城邦中发生的事负有责任,即使你并不是负有直接责任。

“你想说什么?”伯利克里激动地喊起来,但马上他又对自己当时的失态后悔了。

“伯利克里,”普罗泰戈拉简单地想了一会儿回答道,“在雅典,菲迪亚斯作为你身边最著名的红人已有7年了。他完成了他那俯临城市的代表作,他指挥着工程的实施,尤其是,你也知道,是他来监督雅典娜帕尔特诺斯雕像的完工。他是你的朋友,他与你分享着同样的梦想,那就是要赋予雅典最卓绝的建筑物来显示它的实力、它的富有和它的才能。你们比两兄弟还要亲。但一些人对他恶言相加说他在这建筑上为自己保留了一小块黄金,而这部分黄金是可以拆卸的。于是他就命令将那部分黄金拆下,结果证实他并没有偷窃任何黄金。所以他的罪行也随之洗清了。是这样吗?”

“是的。”“于是公众中又传出了另一条对他的指控:他将代替你,而且出现在女神盾牌上作为代表的将是他。这就犯了亵渎神灵罪了,但大家都明白这种断言毫无根据。人们可以在很多人物的盾牌上认识你或不认识你,然而,菲迪亚斯,伟大的菲迪亚斯,他还是被流放了,只是因为那些对他心怀妒意,不安好心的说闲话者指控他有罪,而你又没能保护他。你因此很痛苦,不是吗?”伯利克里点了点头。

“是这样,但我希望你不是来这儿赞颂专制的伟大的。”阿斯帕吉插话道。

“不,美丽的阿斯帕吉。即使我这样想我也绝不会在你的屋檐下这样做的。”哲学家回答道,“我只是想说要对美化民主加以提防,因为它包含了那么丰富的民主,那么丰富的披着民主外衣的可怕的民主。”

梅希克莱斯的脸色显得阴沉可怖。伯利克里则若有所思地听着。他抬眼看了看普罗泰戈拉:“那么你的意思是我对那些不公平的现象负有责任喽,不是吗?”

普罗泰戈拉点了点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一个仆人急忙为他加满。

“值得肯定的是,”帕尔达洛斯律师说道,“像你这样精明的头脑,普罗泰戈拉,一定是在影射某一种很明确的不公正现象。”

“说说,普罗泰戈拉。”伯利克里说道。

“我是想说薛尼亚德儿子菲利皮季的谋杀案。”哲学家说,“此刻,他可能正在地下,但谣言,却像地狱的怒火一般从墓穴中升起,而且不久就将覆盖整座城市。因为这些谣言本身不能出庭指证谁是凶手,所以它们会像大群的胡蜂一样围绕着执掌权力者嗡嗡作响。”

“那我能怎么做呢?”伯利克里疲惫地问道。

“总之他们不会指控是我父亲杀了菲利皮季的!”小伯利克里满脸涨得通红地喊道。

“对,小伯利克里。”普罗泰戈拉回答说,“但人们会指控他企图维护阿尔奇梅奥尼德斯家族的亲戚或成员的。你应该知道,他父亲的第一位妻子与亚西比德的母亲是姐妹关系。而你父亲的母亲,阿加里斯特,是同一个梅加克莱斯的姐妹。”

这时女仆过来为宾客们送上了装有醋水的小碗和毛巾,供他们清洗手指所用。然后她们搬走了桌子,另一些女仆则端来了甜点:有配有碎面包的无花果蛋糕、埃及糖渍无花果和精制蜂蜜蛋糕,因为太精致的缘故,它们看上去已显得半透明了。

“为什么你不愿意收我的儿子做学生呢,普罗泰戈拉?”阿斯帕吉问道,目的是想转变一下话题。

年轻人停下了手中正准备吃的蛋糕。

“美丽的阿斯帕吉,我十分荣幸。”哲学家回答说,“但我的学生只是那些不管在怎样的危险中都跟随我听我说话的人。而且,我恐怕不能教好你的儿子将来有一天怎样治理好城邦。

既然你付我钱要我教育你的儿子,那肯定是因为你希望我的教育对他有用。”

“但你可是有一位非常著名而且忠实的学生,就是那位特奥多尔。”伯利克里说,“难道你会说你对他的教育将来有一天会使他对城邦变得毫无用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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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阿斯帕吉家的晚餐(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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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罗泰戈拉微笑了。“特奥多尔可不是我的学生,他是我的伙伴。他不付钱给我;他只是帮我赶走孤独。如果有一天城邦在某桩事务上要征求他的意见,我想他一定会用自己惯有的聪明才智给出建议的。但这些意见可不是城邦某一天也会向你儿子征求的:你的儿子只要下命令就行了。恐怕哲学正是教会人不要下命令,因为在它被智慧制定出来后并没有被大众所理解。民众只是一群猛兽,但却是一群特殊的猛兽。他们只对利刃和雄辩低头。所以我很遗憾,小伯利克里,我无法使你所拥有的知识更加完美,只能拒绝你父母本想给我的一万银币报酬。”“那就请你教我雄辩术吧!”年轻人大声喊道。

“雄辩术?在这方面我可不是最优秀的教师。你应该去向索福克莱斯请教才对。”

伯利克里用肘推了儿子一把;这件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那么我呢?”苏格拉底第一次开口问道。

普罗泰戈拉用逗弄的眼神看了这位从军的贵族子弟一会儿,回答道:“来,苏格拉底,就是你了,你浪费自己的智慧来付钱向我请教?再有,我可不相信你有必要让我做你的敌人……”

苏格拉底咯咯地笑了。

阿斯帕吉向女仆主管使了个眼色,便有一位年轻的舞者走进了大厅,她身后跟着个年轻的男孩;两人穿得都很单薄,那是为了尽量适应宾客们的口味。男孩臂上挂着许多串小铁环,手上还拿着笛子。他开始演奏起他的乐器来,既明快又节奏分明。女孩则跳起了第一步舞。

男孩用一只手演奏了一会儿后,便将自己臂上的三个铁环抛给了女孩。她开始边跳舞边玩起了杂耍。男孩又向她抛出剩下的铁环,一只接一只,最后,女孩一个人耍起了一打铁环,但却从未将一只掉在地上。

最后,她还与男孩共舞了一段,后者则还是不间断地吹着笛子。节目末了,掌声四起。船主大声叫道:“如果照我今晚听到的来看,我的朋友,我想这个姑娘应该做将军才对!”

全场爆发出一阵笑声,其中甚至包括伯利克里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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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涅墨西斯是多么支持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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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品的轻烟在家中祭坛上方袅袅升起,祭坛设于薛尼亚德家大屋的内院中。

“涅墨西斯(复仇女神),你主持正义的复仇,就请抓住那个杀害我儿子的凶手吧,然后让他承受最残忍的痛苦死去!”

当聚在院中的人纷纷上街组成送葬队伍的时候,刚才这屋子主人的话语还回荡在他们脑海之中。抬尸人将菲利皮季的尸体抬出,他身上盖着那件死时所穿的衣服。他们将他的身体头朝前放置于大车的平台上,在火炬的微光中,他前额缠绕的那条金色发带正残酷地在他那苍白的肉体上微微发亮。此时哭丧的哀歌响了起来,左邻右舍们都停下了晚餐趴在窗台上静静地看着。死者的妹妹一袭黑装走在葬礼大车前,手中捧着装满祭酒的瓶子,这是用来在她哥哥的墓前祭洒的。死者的父亲紧随其后,他手中拿着长枪,满脸恐吓的表情。身后,他的另外两个儿子看管着小菲利普,接下来是叔伯们、姐夫小叔和表亲们。

丧歌唱团走在妇女队伍的前头,她们把自己裹在灰色的大衣中,神色忧愁。我们知道,复仇的心理使她们害怕会再夺去其他人的性命。正如习俗中要求的那样,所有人都在捶胸顿足,但这些姿势本身却毫无意义。应小菲利普的要求,粘西比也加入了这支队伍,因为事发那天她本人十分感动并给予了小菲利普无限同情与安慰。菲利普的母亲马上接受了她,而薛尼亚德也只好默许了,因为她是哲学家及伯利克里顾问苏格拉底的妻子。

然而,粘西比并没有用劲大哭,因为毕竟人们只在事情关己的情况下才哭泣,但她却从别人不幸的命运中自然而然地读到了自己命运的不幸。

原则上,队伍的末尾应是由六名笛手组成。但那一天,走在最后的却是薛尼亚德的朋友和顾客。其中我们还能发现伯利克里的两个儿子走在妇女的后面。这支送葬队伍钻进了迷宫一样的街道,走出它们便是通往里卡贝特大门的主街。过了主街,队伍便向村庄走去,而目的地是城墙外的三座公墓之一。掘墓人已经在那儿等待了。他们将尸体从车上抬下,随行人等便左右散开站在挖好墓穴的墓地周围。做弥撒者望着先逝者们那已被泥土弄脏的裹尸衣沉思了一会儿,眼眶中满是忧郁,仿佛是对这位年轻人过早地加入他们的行列表示惊叹似的。

小菲利普转过身不再看这阴森的场面,而是环顾四周想找个人去躲进他的大衣中。他认出了粘西比,于是便蜷缩在她的怀中抽泣起来,好像一个外人给他的温柔比他亲人们的更弥足珍贵一般。直到人们将尸体放在土坑中他还是没有过来,于是他的爷爷便叫起了他的名字,他只好走上前去,满脸泪水,去喝那惟一的一杯为死者灵魂而做的祭酒。

正如希腊人所相信的那样,这可怜的灵魂从此将流浪漂泊永不停息。妇人们将玫瑰花蕾撒于坟墓上,所有人都悲痛难当。

午夜降临了,队伍又一次组建了起来,但不同的是这次毫无秩序。当大伙来到城门口,这时菲利皮季的母亲也已把参加丧宴的名单重新确定好了。粘西比前来告辞,她不能再让自己的孩子独自留在家更久了。

“你是好人。”菲利皮季的母亲对她说,“当然你的爱不会是多余的,这可怜的孩子早已没有了母亲……我们觉得你把这失去亲人的痛苦实实在在地当成自己的了。”

“确实是这样,”粘西比回答道,“当我发现这样一位漂亮的小伙死在我家门前时,当时就觉得像失去了亲生儿子一样。他们都是我们的儿子啊。”过了一会儿她又加上了这最后一句话。

紧接着她压低了声音:“告诉我,你真的相信薛尼亚德的指控吗?”

对方点了点头。

“下一次我会好好跟你说一下这件事,来看我吧。”她被人催促着只好轻声说道。

菲利普不由自主地去拉粘西比的大衣。她弯下身去抱紧了他。他给了她一个小小的木质盾牌,那是一个手掌大小的玩具。接着他便向他的亲人跑去。

“涅墨西斯是多么的支持我啊!”她轻轻地对自己说道。她将大衣拉紧了些,独自一人朝自家走去,漆黑的街道上晃动着漆黑的影子,不时还传来了几声猫头鹰的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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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两个情人的夜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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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赤裸着身子,闭着眼平躺着;她,也赤裸着身子,躺在他身边,背靠着一个垫子。依照房间尽头铜桌上正滴着水的漏壶显示,现在正是午夜一点。天花板上斜挂着的小银钟散发着昏黄的光,突然她看见伯利克里那张脸变得越来越陌生,这把她着实吓了一大跳。这张脸上,颌间包含着沉重,上唇下唇间却又带一丝苦涩。整个面部浮肿着,在眼睛下方尤显得明显。

这是被爱所累的结果吗?或是忧虑过度了?抑或是意识到这个世界将产生变化的征兆?阿斯帕吉抓住了那一股并不能被明确证实的强烈的愁绪。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他闭着眼问道。

“你又没看,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呢?”

“我听见了你呼吸的节奏,”他懒懒地说,“你的左乳放在我的手臂上,我知道你正歪着身子,所以我确定你的目光正投向我的方向。”

她坐了起来。

“在……一些事情的形式上我有些不喜欢的地方。”她说道。

“那是因为你是东方人。你太相信神秘的东西了。你是在担心对亚西比德的指控吧,对吗?

“大家认为是你在保护他……”

“事实上,我确实是这么做的,那是因为他是我的家庭、我的区镇、我的氏族中的一分子,而且我还是他的监护人。但我保护他这一事实并不代表他就是罪犯。有10个人证明亚西比德在阿尔克罗斯家的宴会上一直呆到天亮,而那时菲利皮季早就离开了,是单独一人而且酩酊大醉。”

“他们间发生了争吵。”

“我知道。菲利皮季是亚西比德的男宠之一,他指责亚西比德挥霍无度破坏了贵族的形象,而亚西比德则反驳他这么说是出于妒忌。然后另一个回答说过分妒忌最终会组成一个党派扰乱城邦的秩序,而亚西比德也会因公然的道德败坏吃官司,另外对这一道德败坏现象的指责会影响到所有雅典富有的青年,其中也包括菲利皮季本人。当亚西比德抛给他这么一句话时争吵便一下子激化了:‘你是害怕别人知道你这么一个自由的人竟是我的情人吧?’紧接着菲利皮季又开始反攻……”

伯利克里停住了,他显得很尴尬,因为当他涉及关于性的事情时还有点廉耻之心。

“我明白了。”她说。

“总之他还说,内部的敌人远比外部的敌人更可怕,因为对于后者我们能用武器保护自己,而对于内部的敌人我们只能交于司法处决。”这时亚西比德起身扇了他一耳光,于是菲利皮季就离开了。

“你知道的可真不少……”

“是啊。”

阿斯帕吉起床去喝那放于漏壶旁边小罐里的水。这时伯利克里睁开了眼。他望着金色灯光下她优美的胴体,不,她已经不再年轻了,可依旧是那样的性感。

“我的感觉是,”她说道,“亚西比德一定又派了某一个人去跟踪菲利皮季然后把他给杀了。”

“那么就让这种感觉只停留在你自己身上吧。已经有太多的人和你一样这么想了。但我们不能在这样一件严重的事上只凭感觉作出决断。薛尼亚德,菲利皮季的父亲,与我来自同一区,但也属于反对寡头政党那一氏族,而寡头政党认为民主只不过是一种缺乏效率的制度,而且还是虚伪的添加物。对他们来说,我是一位暴君。我们不需要任何一桩丑闻使政治形势趋于复杂,因为它本身已经足够复杂了。我请求你,把你的这种感觉放在这件事的一边吧。”

“我这么想是因为我恨海尔米普控告我伤风败俗!难道恨不代表一种感觉吗?”她喊了起来。

“但他的官司打输了。”伯利克里提醒道。

阿斯帕吉赤裸着身子在桌边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伯利,你难道都没有想过为什么凶案会发生在苏格拉底的房子后头吗?”

“没有,怎么了?”

“因为菲利皮季曾试着到里头去避一避。”

“他为什么不直接回家呢?”

“可能那儿比他家要更近一点儿吧。男孩是被亚西比德派的刺客一直跟踪着,因为他喝醉了酒,他无法跑快一点儿甩掉凶手。”

“这只是猜测罢了,然而却很让人困惑。我知道亚西比德是个急脾气,但我不相信他会犯罪。”伯利克里企图为他辩解。

“菲利皮季的诉讼案足以使亚西比德担忧了,”阿斯帕吉坚持道,“而且酒也帮了他……”

“你想让我怎么办?”

“与亚西比德尽量保持距离。”

“如果别人公开起诉呢?”

“那就让公正去决断吧。不要保护他,就像你以前保护我一样。我们正处于战争的边缘上,当前你并不需要卷入这样一桩事。”

“在围攻伯蒂德时,亚西比德表现得相当英勇。”伯利克里回答道,“他是城市的英雄,我保证他并没有焦虑不安。”

他起身上厕所,并喝了口水,脚步显得十分沉重。

“我刚刚向你说的一切,”阿斯帕吉继续说道,“你早就是知道的,承认吧。但你却并没有对自己这样说过。不管怎样,难道你还不结束对亚西比德的保护吗?”

他给了她一个微笑。

“我曾经一直这么想。他确实已经到了能对自己行为负责的年龄了。我马上就照你说的做,但现在应该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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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两个情人的夜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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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上了床,将床单拉在身体上。

“我明天会很忙,”他嘘了一口气说道,“我必须决定对付斯巴达和它联盟的战略,而且我还得向那些指责我为什么对拉栖第梦进攻迟迟不做出回应的政客们做出回答。”

她也躺了下来,但久久没有闭眼。当她正准备再说两句的时候却发现伯利克里的呼吸已经很沉重了,于是她也开始试着找回些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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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流言与巫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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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张在岁月中深陷的脸庞,由直觉产生的烦恼和安身立命的陷落。四周的墙被粉刷成了白色,白墙前本可以站着悲剧的朗诵者吟诵凄美的哀歌。

两个女人,粘西比和阿加里斯特——菲利皮季的母亲,站在房屋的阴暗处。此次是粘西比前来拜访,为的是要继续她的调查,可能也可以说是她的复仇吧。阿加里斯特为防家中隔墙有耳将她带到了门外,因为她的丈夫薛尼亚德,对苏格拉底几乎没有什么好看法。

“我们认为你们与他是朋友关系,你明白我要说什么,就是亚西比德这个家伙……薛尼亚德会觉得你会把我告诉你的都拿去汇报给他听……”

“你以为我疯了吗?”粘西比惊呼道。

“不,不,我相信你。但我的丈夫……”

“我们在哪儿?”粘西比打断道。

“什么地方也不是。所有那些曾听薛尼亚德说过疑点的人都认为这只不过是推测而已,没有任何证据。我的儿子是比亚西比德早离开晚宴的,这一点非常肯定。”

“我知道,”粘西比再一次打断道,“是有另一个人离开晚宴去跟踪他。”

有一个问题久久地停留在粘西比的脑中:苏格拉底在伯蒂德会议上便开始与亚西比德有所联系了。而菲利皮季又是在他们自己家后被刺的,那就是说在苏格拉底和凶手之间还有着某种联系。但她又觉得要是这么跟被害者的母亲说,那就等于在背叛自己的丈夫。

此时她觉得她就像只猫头鹰一样。难道她能读懂这位来访者心里的想法?

“令我感到好奇的是,我可怜的儿子正是在你们家后面倒下的,就像他正准备敲你们的门寻求庇护一样……”

“为什么要躲到我们家来呢?”粘西比问道。

“也许他觉得苏格拉底能给这个无赖讲讲道理,你丈夫是个理智的人吧,不是吗?”

“对,他是个智者。或者……比较具有智慧。他确实可能给那个凶手讲点道理,但他那时还在宴会上,根本不能赶来救人。至于我,也不会去开门。而且既然亚西比德直到你儿子走后还一直留在晚宴上,那跟踪你儿子的人就不是他了。”

“是的,不是他,但可能是他手下的人。”阿加里斯特嗓音深沉地说,“他可以随便雇一个凶手。”

“但那样的话,我的丈夫怎么才能让一个陌生人听他的道理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亚西比德、杀我儿子的凶手和被杀地点之间肯定有一种必然的联系。”

粘西比没有再说话,但她也在想同样的问题。她点了点头起身告辞,这件事在她看来既肯定又荒谬。可以肯定的是,亚西比德在某种程度上一定和凶手有联系;而荒谬的是,他又不可能犯罪。只是猜测是亚西比德的心腹干的这件事还远远不够。在酒醉者身上插上匕首,如果是亚西比德那么狂妄的人下手做的,那么这一动作倒没有使她惊讶。雇凶深夜行凶犯罪?粘西比显然对这些事毫无经验,但她想要在大半夜雇到一个凶手是不可能的。

这只不过是她想问的问题之一,而所有的问题只有那惟一出众的人才能给出答案,可她偏偏不能向他说这些,那个人正是苏格拉底。

粘西比叹了口气便往斯托阿果蔬市场走去,她要买些东西:蚕豆、黄瓜、莴苣和给孩子的几块蜂蜜蛋糕。她本想到那些坐着的男人身边听听他们的闲话,可这样做是不合礼仪的。她满足于向那些商贩打听这几天来令她一直担忧的问题。

“战争,”他们中的一个边称那两斤蚕豆边说道,“年轻人都要去参战了。他们去会拿到钱,我的两个儿子也要去的。”

粘西比的思绪又飞到了两天前那个发现尸体的清晨,这次战争不知道又要带回多少尸体呢!

“战争……”她悲伤地重复着这个词,“已经决定要开战了吗?”

“妇人,甚至在我们宣布前战争就早已开始了。这也是亚西比德最后的疯狂。”

“哈!”她颤栗着说道,“是阿尔奇梅奥尼德家的亚西比德?”

“还会有谁呢?”

“他做了什么?”

“我们也刚刚知道,去年在他养伤的那段时间,他一直呆在阿比多斯,在海勒斯邦特那儿。

“海勒斯邦特?”她重复道,但并不知道那是哪儿。

“是的,就在那儿,海的那一头,在弗里吉亚。亚西比德和他叔叔一起呆在那儿。你相信吗?他们两个娶了同一个女人!”

“同一个女人?这怎么可能!”

“但确实是可能的,有事实为证。他把这个女人带到了雅典,她就一个月跟叔叔住另一个月跟侄子住。”

粘西比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商人正把蚕豆倒进她的口袋中。她的眼睁得大大的,他一边等着收钱一边大叫说:“这些富家子弟没有一个能管好自己!”当她买齐了东西后,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想法,于是就穿过大街小巷来到了雅典南部的一个区,接着又走过法莱尔门,从那儿,她一直向着南长墙和法莱尔墙走去。她走到了几年前建的一堆破房子前,波斯人战争大火后遗留的碎瓦砾随处可见,湮没在残砖碎瓦和荆棘丛中,空地上羊群吃着草,鸡群觅着食,与之相分离的便是被遗忘了的雅典人的住所。这是墙外的一个区,永久地被贵族与当权者、被建筑师和商人所忽视。民间叫这儿佩里穆加索,但事实上它并没有名字。小偷和强盗在这儿安家,议会总是提议将这个脏地方清扫清扫,可从没有照这样做过。粘西比想找个人问问路,她的目光落在一个独眼的老妇身上,她正蹲在地上给羊喂草。也可以说是一只羊在给另一只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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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流言与巫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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