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意间想起岛前几天说的那句话。正确地说,应该是我念书的时候说过的话。究竟我打算用怎么样的冲劲活到几岁呢?
「对了,对了。」润也突然拍着手,桌上的纸巾被震得微疯了起来。「说到这个,我想起昨天做了一个梦。」
「这和我说的有什么关联吗?」润也总是不自觉地岔开话题。
「当然啰。梦里出现了一本《记载人类死法的书》,就像图鉴那样。」
「听起来应该会满畅销的。」
「然后啊,我朋友一直说『你快看,里面也有你哥哥的死法唷。』」
「你是说在梦里?」为什么偏偏是我?
「是啊。不过,这样不是很恐怖吗?所以我就跟朋友说不用了,我不想看。」
「不过最后你还是看了吧?」
「因为我朋友说『不是不好的死法,看一下嘛』,我才想,不然看一下好了。」
「然后呢?」
「就像四格漫画一样,哥先说了『啊!有狗。』接着走到正在睡觉的狗旁边,抱着狗睡在牠的旁边,说:『突然好想睡』,然后就像睡着一样死了。」
「那只狗该不是阿忠(注)吧?」
「我也不知道,不过真是非常安祥的死法喔。」
「你怎么知道安不安祥?」
「因为最后那格还写着『这是世界上最安详的死法』啊。」
「真是简单明了。」
「对吧。所以,你不用担心。」
「担心什么?」
「你以后不会像自己担心那样孤独的死去,哥想太多了。」
「反正,我以后会尽量不要接近狗。」我只是如此答道。
注:卡通《龙龙与忠狗》中的小狗名字。
7
「居然会为了一个老先生流眼泪,润也的大哥真的心地好好喔。」诗织把手肘撑在餐桌上,托着下巴说。
「说到这个,那天准备离开咖啡厅的时候,我们不是抽了奖吗?」我突然想起这件事,那家店刚好举行周年庆的抽奖活动,润也在那里抽中了咖啡机。
「有吗?」
「润也抽奖的手气很好。」很久之前我就这么觉得了,但没想到润也和诗织都一副茫然不自知的模样。
晚餐过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自从我们两兄弟一起生活之后,便轮流负责晚餐的善后工作。不过诗织来的时候。润也就会让她做。润也曾经若无其事地说:「每次看着诗织洗碗盘,都觉得特别抚媚,让人心头痒痒的。」既然如此。那两位就请便吧。
爬上楼梯,我走进了西侧的房间。这里原本是父母的寝室,现在变成了只有床铺和电视的空荡荡的四坪房间。我让身子沉入靠垫之中,伸手拿起丢在地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看了看时钟,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了。
电视中出现了新闻报导的画面。因为众议院解散将成为定局,所以这阵子各政党的议员几乎上遍了早晚的新闻时段。执政党和在野党的代表分成两派在电视里进行争论。不对,与其说是争论,倒不如说是彼此发表高论、互相贬低对方。
说到争论,润也之前说过的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他说:「哥,我每次只要听到『我和人争论从来没有输过』或是『不管怎么样的人,我都能辩驳倒对方』这种自豪的话。就会觉得这个人真是白痴。」
「为什么?」
「因为他并没有发觉,驳倒别人后觉得开心的,只有他自己。」
坐在电视屏幕正中央的,是理着小平头的主持人。他本来是一个喜剧演员,后来慢慢转型成为节目主持人和电影明星,现在完全是文化人的形象。他的圆脸让人岚觉非常亲切,不过眼镜下的双眼却总是东张西望,一副惶惶不安的样子。
主持人的左个坐着几位执政党议员,分别以资深、中坚、资浅的顺序排列。用其它方式来形容,或许就是老奸巨猾、稳定、热血沸腾。右侧则坐着各在野党的主席,座位应该是以席次顺序排列。犬养坐在第二个位置。
即使透过电视屏幕这个小小的画面,还是看得出犬养的威严不可小窥。虽然每位来宾都身穿质感精细的西装,不过仍然感觉得到犬养比其它人的个人风格更为强烈,显得更有威严,或许应该说是更庄重。
他的脸型方正,轮廓很深,鼻梁又直又挺。眉毛与眼睛的距离很短,脸上露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完全看不出现在正处于酷暑。他的耳朵很大,嘴唇扁平,头发剪得很短。
「犬养主席,听说在这次的选举中,未来党的走势相当看好喔。」主持人将话题从刚才的消费税抽离,突然对犬养提出问题。
犬养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冷眼看了一下态度过于热络的主持人,仿佛在考虑对方的本领。这一个小动作立刻让主持人闭上了嘴。「环保问题、美国、东海问题、经济不景气,这些全部都是连动的。」犬养不急不缓地说道。「政治人物的使命感和责任感低落,国民怠情自私。别说国民了,就连政治人物都抱持着,就算国家灭亡,只要自己明哲保身的想法。为了国民着想,我衷心期望大家能够投给未来党。因为我们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认真思考的这个国家的未来。」
犬养从容不迫,语气坚决且真有魄力。稳重的表现不禁让人听得出神。一瞬间摄影棚里变得鸦雀无声。
过了一会儿,其它议员才放声说:「为了我们的国家认真思考?少在那里说大话了。」
犬养完全不动声色,他知道,他们愈是慌乱,就愈对自己有利。他接着问:「你们愿意牺牲什么来成就国家?」
其它议员马上又七嘴八舌地发表言论,「太荒谬了。」
「当然什么都愿意牺牲啊。」
「我甚至没有结婚。」连一些不经大脑思索的话也都纷纷脱口而出。
「只要各位,」犬养沉着又稳重地竖起手指,「将政治托付给未来党,我们保证五年内景气回温。只要五年,保证大家能过个舒适的晚年。」
其它议员纷纷失笑。但是犬养仍然维持着毅然决然的态度,他打开手掌,「五年。
如果办不到的话,我就人头落地。」
接着,犬养具体提到了过多的议员年金及几十年前就在规划的公共建设金额。
「这些全部废除。我们不说什么渐进式、阶段性、不痛不痒的长期规划。立即废除!这是理所当然的。还有,」他又竖起手指。「为了国家的将来,我们对美国及欧洲各国的态度要更坚决。对亚洲大国也一样。」
「你是指日美安保条约?」执政党中坚议员趁机插嘴问道。
「二十世纪时丢了最多原子弹到其它国家的国家,凭什么如此任性妄为?只因为他们是自由的国家吗?」
「现在批评美国不嫌太晚吗?」有人揶揄地说。
「并不是。」犬养的语气强硬。「我是想唤醒你们这些只会依附美国而失去判断能力的人。只会照美国说的去做、遵照某人的流程、遵循往例、遵循传统、遵循前例、遵循官僚的做法。这么做的人不配称为政治人物。」
「听完犬养主席的话,只会让人不知道日本应该怎么做,只会让人感到不安啊。」执政党中坚说。「完全看不到任何具体的可行性。」
「你们知道现在这个国家的人民都过着什么样的人生吗?大家只是坐在电视、计算机前面,单方面接受媒体所传送出来的讯息和娱乐,一直到死,都只是这样漫不经心的生存着。不管是用餐、洗澡、工作或是恋爱,只是把程序做完而已。没有自觉、无所事事地虚度时间,然后感叹人生短暂。只想要如何轻松获取利益,不愿意忍耐,只会要求应有的权力,整天抱怨。我不认为这可以被称为自由,也不需要大力维护。」
犬养的语气虽然洋溢着认真严肃,但是他愈发言,电视里的每个人却愈发笑。气氛中弥漫着「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说」的揶揄。
「犬养主席,你可不要这么轻率发言喔。」执政党中坚议员板着脸说:「这番话虽然充分展现出在野党的努力,但是啊……」
犬养不动声色,只是以炯炯有神的眼神注视着中坚议员。忽然,我注意到他的脸颊似乎有点松懈了下来。应该是心有余裕而不禁露出笑容吧。
「犬养主席还非常年轻。」在野党第一大党党主席说话了,语气听起来像在抚恤后辈一般。
「正因为年轻,所以看得见未来。我的视线所能考虑的距离,反而比你们老人更远。」犬养说话果决。
其它政治人物脸上明显露出「你这小伙子懂什么?」的愤怒表情。「我想请教一个问题。」犬养丝毫不畏惧,更坚决地说。
「什么问题?」主持人充满好奇心地回答。
「有些首相会因为贪污、丑闻或是选举失利而下台,但是却没有首相为了误导国家未来的方向而辞去职位。为什么?就算他们愿意为了选举失利去职,但是却不会为其它原因下台。大家都没有错吗?未来的方向永远都对吗?为什么政治人物不愿意负责任?我想人民都已经放弃了吧,尤其年轻人更是明显。即使政治人物摆出神色凝重的表情,将派遣自卫队的行为合理化,年轻人也只觉得这些都是政治人物的谎言。政府说要放宽管制,大家也只觉得都是些表面工夫,不会有期待。就算有人提出废除多余的政府机构计划,他们也知道有人会为了不想失去既得利益而百般阻扰。因为政治人物最认真思考的总是政治以外的事。我想问的是,难道这是我们国家应有的样子吗?我可以在五年内改善这些问题。如果办不到,我愿意砍头。我所认真思考的,只有政治。」
「犬养主席,你说的这些意见实在非常抽象啊。」执政党资深议员咧着嘴说。
「我实在不应该把话题转向未来党啊。」主持人苦笑着说。「有点自掘坟墓的感觉。」
不。我看着这一段,摇了摇头。不禁心想,这应该在犬养的计划之中。虽然他的言论过于夸张、未经深思熟虑,但是「五年内做不到,我愿意砍头」这句话却是非常明确且充满信心的。
简单明暸。他说的话都非常基本的,非常清楚。
说不定这个时候我想象,说不定这个时候,电视机前的年轻人已经开始骚动了。「犬养说了些蠢话喔,大家都听到了吗?喂,实在太好笑了。我们都投给犬养吧,他说要砍头耶。」
网络上的讯息传递更是惊人。一些以抓人话柄、趁机抓住对方弱点、把人整到绝路为乐的人,操纵着网络世界。即使他们并没有支持犬养的意图,但也可能为了自己的快乐而采取行动,试圆让犬养在选举中获胜。
「对了,听说犬养主席很喜欢宫泽贤治?」
主持人看了一眼摆在桌上的节目流程,提出这个话题来缓和现场的气氛。
犬养沉默后,开口说:「是,从学生时代起就很喜欢。」没有人发现整个节目流程已在不知不觉中被犬养拉着走了。其它议员也不再发言,只是听着犬养的谈话。
「听说你读得很勤快。」
「他有许多非常优秀的作品。」
「有没有特别喜爱的作品?」
「他的每一篇作品都很好,比方说《要求特别多的餐厅》。」
犬养答完后,对着摄影机稍微动了一下嘴唇。双唇两端微微上扬,然后以他惯有的锐利眼神盯着摄影机。
这时节目进了广告。我拿起遥控器,关上电视。将身体靠在床铺的一头,轻轻闭上
了眼睛。我试着让大脑平静下来,却不经意想起白天眼前所看到的那一幕。
我想起平田。他对着课长大叫:「课长,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有胆再说一次看看!」讲完他也愣住了。课长眨了几下眼睛,涨红了脸,努力地压抑着愤怒,接着离开了座位。
那句话和我在心里想的一模一样,我同时回想起昨天在地铁车厢内发生的事情。老人对着嚼口香糖的年轻人吼叫的那句话,也是我想象的台词。用用你的脑啊,马盖先。
「大哥,西瓜切好了唷!」楼下传来诗织的呼唤。
西瓜似乎是润也买回来的。听说他打完工回家的路上突然动心起念,特地绕到蔬果店买的。
「怎么会突然特地去买?」他说:「现在这个时代,不是任何东西都能在便利商店里买到吗?不管是提神饮料、演唱会门票、电灯泡或是避孕器,在便利商店都买的到。一点意思也没有。所以啊,我突然想买一个便利商店里绝对没有卖的东西。不然,感觉好像被便利商店支配了一样。」
「所以买了西瓜?」
「对,西瓜。」
「这就是西瓜。」诗织指着面前的盘子。盘子里装着整颗西瓜对切后再切为三等分的西瓜片,非常丰盛。
「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
「啊,真开心啊。」
「现在不管什么都可以在网络上查到,你不觉得信息或是知识变得很没价值吗?这一点不是和你刚才说便利商店一点意思也没有很像吗?同样的商品,或是同样的资讯,感觉好像没了价值,廉价得不得了。」
我咬了一口红色的果肉。或许比较接近啃,或是整个含住。红色的果沫飞散在嘴唇上,整个口中也充满了水分。好甜。突然咬到硬物,我停止咀嚼,将籽从嘴里拿了出来。
「夏天就是要吃西瓜啊。」诗织边吃着西瓜边说。
「对啊。」我将手指上的西瓜汁液舔干净,有点黏黏的,便拿起桌上的面纸擦了一下。
「我起鸡皮疙瘩了!」润也突然大叫。「怎么了:」
「哥,你看这个!你看这个西瓜籽的排列方式。」润也咋舌地说,同时将手边的盘子转向我的方向,让我看他的西瓜。到底发生什么事情?我一看,马上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了。我整只手臂也马上起了鸡皮疙瘩。就连背上的寒毛也同时竖了起来。
润也盘子里的那块西瓜有一个很大的缺口,缺口的表面排满了西瓜籽,而且排列的顺序非常平整。简直就如同列队的字面意义一样。纵向三列,横向约十颗左右,排列出非常漂亮的队伍。虽然这必定是偶然形成的排列,但是乍看之下。却令人不寒而栗。
「啊!听觉好不舒服。」诗织也叫着说。
「我都起鸡皮疙瘩了。没想到排得那么整齐也会让人不舒服,这真的太夸张了。」我无法将视线从那片西瓜上移开。我心想,因为害怕而打颤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同时却也属到惊讶。这应该就是法西斯的恐怖吧。
法西斯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并没有明确的答案。至少我不知道。这是一个诞生于二十世纪,独创的、反理性的、本能性的政治体系,但就结论而言,却等同于无意义。硬是要解释的话,法西斯具有「统一状态的」的意思。据说法西斯来自法文「faisceau」,意即「将几把枪支前端凑齐绑紧竖起」。而这么说来,「西瓜籽的排列」不正是如此吗?这种让人在生理本能上感受到的抗拒,不是很接近法西斯所具备的恐怖感吗?用用你的脑,用用你的脑,
「好不舒服,赶快挖掉。」润也拿起汤匙将西瓜的表面削去,西瓜籽也跟着纷纷掉落下来。
「不过,这西瓜籽的排列说不定还满稀奇的呢。早知道刚才应该先拍照的。」诗织还真是无忧无虑。
吃完西瓜后,我们又闲聊了二十分钟左右,才分别回到房间。润也他们在一楼缕的和室里铺被褥睡觉。我上完厕所,正打算走向楼梯时,听到了关灯的喀达声,接着传来诗织的声音:「熄灯啰!」就像往常一样。诗织非常有趣,即使已经睡着了,只要听到关灯声就会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
而此时也总提醒我,原来已经到了熄灯时间了。
8
我到了隔天早上,才总算确认了自己所拥有的「能力」。也了解到先前的一些事原来是因为自己的意志而发生的。
虽然不到震耳欲聋的地步,但是当时在几近客满的通勤电车中,站在我身旁的高大年轻人戴着全罩式耳机,以极大的音量听着音乐。那是一首八零年代后期席卷全世界的美国摇滚乐曲。音量大到我都可以说出歌曲名称,但是很明显地面无表惰的乘客们没有人发出怨言。于是我兴起了尝试的念头。当时的我还只是半信半疑,总觉得不太可能,不过还是试着想象进入听着随身听的年轻人体内。脸颊感受到电流之后,停止呼吸,接着默想「不好意思听这么吵的音乐,我对不起大家!」
结果如何?我一边转向身旁,看见年轻人开口了。或许是因为耳机的音量过大,使他无法判断声音的大小。只听见他大声地说:「不好意思听这么吵的音乐。」
年轻人几近大叫地喊着。四周的乘客都看着他,一副「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只见他又闭上了嘴,若无其事地看着前方,本人似乎没有任何自觉。
我终于察觉到,原来这些都不是偶然。于是眨了眨眼睛,看着年轻人的侧脸。虽然无法理解年轻人为什么话讲到一半就结束了,不过我再试着将意识集中到身旁的他,在心里补上「我对不起大家」。
结果,年轻人果然又以高分贝的音量说出「我对不起大家!」乘客们都困惑极了,他们无法判断这个大声道歉的年轻人究竟是很有礼貌,还是没有常识。
我拉着吊环支撑着全身的重量。心想,难道是我换了气?如果我中途没有换气,说不定年轻人就能说完整句话而不中断了。简而言之,我只能传递出一口气所说的话。
我解开了对自己具备这种「能力」的疑虑。很明显的,我能够靠意志使他人发言。虽然不知道当中的道理或理论,但是「这件事」确实发生了。就像我虽然不知道微控炉的原理,但是却能加热便当一样。我如此告诉自己。
「平田。」那天上班的时候,我听到了课长的叫唤。我转动着眼珠,看向课长的座位。课长的表情虽然像平常一样茫然,但我却隐约看见他太阳穴到脸颊一带似乎微微抖动。
「有什么事吗?」平田站起身来走向课长的座位。或许是走路姿势的关系,他看起来非常有精神。
「平田果然变得不一样了。」
满智子从我左侧传来纸条。我写下「因为发生了奇迹」之后,面无表情地将纸条传回。我想,改变的或许不是平田,而是身边的人吧。
「是的,我知道了。我会依照课长指示去处理。」平田一如往常谨慎地回答。
「交给你啰。」课长说。
那天晚上我准时六点整结束工作。当我走出办公室正在等下楼电梯时,有人拍了我的肩膀。「安藤,去喝一杯吧。」
「妳难得这么早下班呢,满智子。」
「安藤你也是啊。今天刚好是感谢活动呢,喝一杯再回去吧。」站着的时候,满智子的视线位置仍然和我一样,可能是因为穿了鞋跟较高的鞋子吧。不过她的身高就女性来说,也算是比较高的了。无袖上衣展现出她艳丽又白皙的双臂。
或许因为有着大家闺秀的样貌,公司里很多男同事都很爱慕她,除了同部门的人以外。也就是说,工作时离她愈近,愈感受到她大而化之而男性化的一面。相反的,公司里很多女性员工嫉妒她、不喜欢她,但是同一楼层里却很少有这样的人。听起来很复杂,但的确是如此。
「今天是什么感谢活动?」
「我也不太清楚。」
「什么?」
「是什么都无所谓吧。我说是感谢活动,那一天就是感谢活动。所以去喝一杯吧。我都这么说了难道你还不想去?明明就没有女朋友。」
「不是不愿意,只是妳没头没脑说什么感谢活动,让我觉得有点抗拒。」
「抵抗势力吗?」她说了句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话。「那就独立纪念日好了。」
「谁从哪里独立?」
「平田不是发起叛乱独立了吗?」满智子将食指举至高挺的鼻子前,就在她说「没错吧?」的时候,电梯发出响声,门打开了。实在嫌麻烦的我回答说:「车站前那家居酒屋可以吧?」
满智子或许称得上美女,但即便和美女一起喝酒,居酒屋的啤酒终究只是普通的啤酒,也不会感到特别愉快。而且一直属受到周边的视线向这边集中,也不怎么舒服。
这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居酒屋。店名「天天」,是全国连锁店。价格便宜,味道也还不错,所以很受上班族喜爱。
我们被领到吧台座位,两人并肩而坐。
满智子一连饮尽了好几杯大杯啤酒,还不到一个钟头就满脸通红,整个人活泼了起来。我们聊着工作的进度、抱怨课长,还有平田的转变,突然她说:「前一阵子我去相亲了。」
眼前正在烤鸡肉串的年轻店员向这边瞄了一眼,不知道是因为对「相亲」这个单字有反应,还是对满智子有兴趣,又或者是对满智子有兴趣,又听到「相亲」这个单字而有了反应。可以确定的是,他在一瞬间将注意力从烤鸡肉串上移转到满智子身上。认真一点烤啊。被火烤着的鸡应该也是这么想的。你到底有没有好好烤我?
「没想到满智子会去相亲,真是意外。对方是怎么样的人?」
「告诉你喔,」满智子拉高分贝说:「一听说他是个开业医师,又拥有自己的房子,我可是抱着很大的期望。没想到却是个年过四十的肥胖男,脑满肠肥的,吓死我了。」
「见面之前不知道吗?」
「一般只要听到开业医生又有自己的房子,就觉得其它条件可以放宽一点啊,不是这样吗?」
「那妳就把条件放宽一点不就好了吗?」
「而且啊,后来还是对方主动回绝这门婚事的。」说完满智子豪迈地将剩下的半杯啤酒一饮而尽。
「真是出乎意料啊。」
「我也很意外啊。」
「不过,反正妳本来也打算回绝的,这样不是正好吗?」
「心里不舒服。」
哦,是吗?我在心里默想。接着满智子候地站了起来。
「怎么了?」我说。只见满智子愉快地说:「排!尿!」我姐道她想去厕所,但是应该有更好听的说法吧。她起身迈出脚步后,还踉跄了一下。
「那是你女朋友吗?」左侧的人向我搭讪。转过头去,我看到旁边坐了个比我年轻好几岁的长发年轻人。他一个人来,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像这种独自在居酒屋里喝着威士忌的人有点怪怪的,不过光就外表而言,他或许可以被归类为帅气的那一类。
「不,她是我同事。」我慎选用词,小心翼翼地回答,一边猜测着对方的意图和目的。用用你的脑啊,马盖先。如果对方是危险人物,眼前的酱油瓶能不能以当作武器?我偷偷想着这些似乎无用的对策。因为如果是马盖先,一定也会这么做的。
「我想也是。」长发男明显地瞧不起我。「像你这么不灵光的样子,跟她实在太不相配了。」
没想到居然有人会当着对方的面这么说,我听到十分新奇。「好像真的很不相配喔。」
「真可惜。」男子摸了摸耳后的头发,动作像女人一样。「我想发动攻势,可以吧。」
「发动攻势这样的说法听起来还满可爱的。不过,她好像对我有意思。」我突然想作弄他。所以随口胡讲了一下。
试试看好了,我在心里想着。虽然满智子不可能对我有好感,就像我不可能对乱翻垃圾的乌鸦有好感一样,不过或许我可以操控她说的话。于是我决定把对地下铁的老人、平田、通勤电车里戴耳机的年轻人做的事,对满智子再试一次。
几分钟后,满智子从厕所出来了,回到我旁边的座位。我一直看着她,应该说是瞪着她。脑海中想象自己潜进了满智子的身体里,不久岚觉脸颊震动了一下。我迅速地吸了一口气。立刻闭气,脑中浮现一句临时想出的台词。
满智子没有多久就说出了那句台词。
「安藤,我喜欢你,可以认真的和我交往吗?」
她柔软的嘴唇一闭一阖,一字一句非常清楚。
正在烤鸡肉串的店员突然发出了声响,似乎是竹签掉到地上了。鸡肉一定在想「喂!拜托你小心一点啊!」我感觉背后的长发男似乎吞了一口口水,听到他「啊?」的一声。
我也同样感到震惊。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接受这个事实的同时,我也仍然惊讶不已。不过还是装得若无其事,连眉毛都不动一下,精神十足地说:「这个啊,没办法耶。」接着又说:「不过还是很开心妳这么说。」拿起账单,起身对她说:「满智子,差不多该走啰。」
「啊?已经要走啦?」满智子毫不知惰,只是呆呆地回答。我斜眠偷瞄了长发男,投以「看到了吧,事情就是这样。」的眼神。
9
我半强迫似地将满智子塞进出租车后,独自来到了另一家店。那是家名叫「Duce」的酒吧,位于热闹街道后两条巷子内的地下室里。店里的设计虽然很时髦、沉稳,但或许是因为地点不好吧,不管什么时候总是没什么客人。以前我常一个人到这里耗时间。我不想要带朋友来这里。让这家店变成热门话题,最后人愈来愈多。其它常客或许都这么想,所以店里总是空空荡荡的。
剃着五分平头、乍看之下给人危险分子印象的老板,对于闲散的店内气氛似乎一点也不担心,总是安静地在吧台里做事。我没问过他的年龄,他看起来既像三十岁后半,也像比我年轻二十多岁。
一走进店里,老板抬起头来,以眼神跟我打了招呼。我坐在吧台,不需交代,他就会依照我当天的神色调配出适当的酒。神奇的是,这些酒大多很符合我当时的心情。
我思考着自己所拥有的「能力」。我暂时把这个能力取名为腹语术,我得好好研究一下这个腹语术究竟是怎么回事。用用你的脑啊,马盖先。「老板。可以给我纸吗?」老板跟我开了一个无聊的笑话。他默默地伸出食指,指着自己的五分平头,露出「这个头发吗?」(注)的表情。接着便马上从吧台的另一遍递来白色便条纸之类的纸张,还附上原子笔。于是我将任何想得到跟腹语术相关的事情,全部逐一列出来。
1.不管和对方距离多远都能使用吗?
2.就算和对方之间有障碍物也无所谓吗?看不见对方也无所谓吗?
3.除了让人说话,也能让人唱歌吗?
4.处于不同空间的人也有效吗?例如电视程的艺人。
5.只对人类有效吗?
只想得到五点。我放下笔,用右手托着下巴。等回过神来老板已站在我的面前,并且放下一个长玻璃杯的饮料。杯内的鸡尾酒呈现美丽的绿色,我看了一眼老板,他说「Grasshopper(草蚱蜢)」。一时之间我没察觉这是鸡尾酒的名称。
「你是说蚱蜢?」
「蝗虫,或是蚱蜢一类的。」老板扬了扬眉说:「工作吗?」瞄了一眼我手边的纸条。
今天店里的客人比平常少,吧台除了我之外,没有别的客人。身后四个桌位中的三桌也是空的。只有离我最远的位置,也就是位于店后方的桌位,坐着一对年轻男女。
「也不是什么工作,只是想到一些事情。」我一边若无其事地将手盖在便条纸上。
虽然没有刻意掩饰,我还是转移了话题。「老板啊,如果你拥有一种特殊的能力,你会如何?」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才试探性地问道:「怎么样的能力?譬如说,跑得非常快之类的吗?」
「不是。譬如说,」我边思索着合适的例子,边凝望着店里的天花板。各种管路和循环风扇看来杂乱不堪。「声如说,弯曲汤匙之类的。」
老板静静地笑了。「你是说超能力吗?」
「比较像漫画里会出现的那种。」
「如果是我,不会让人知道。」老板立刻回答。「因为和大家一样最好了。我不想要因为和大家不同而遭到白眼。就好像平坦的地面出现一个突起物,大部分都会被去除掉一样。」
所谓树大招风、近朱者赤就是这个意思吧?我也能够理解这个想法。「是吗?」我说。
接着沉默了半吶,我看向左边后方的年轻男女,问老板:「他们两个常来吗?」
「第三次了吧。」
「固定情侣吗?」
「或许吧。感觉很纯真,应该是刚交往没多久。」
「年纪轻轻就到这种地方喝酒,其令人生气啊。」
「令人生气吗?」老板笑了,「不过他们好像满有钱的。每次都是男孩付帐。听他们谈话的内容,似乎都还是学生。」
「我念书的时候都只能去居酒屋。」就连现在,也是去居酒屋啊。我想起刚才和满智子一起喝酒的事情。再看一眼,面向大门的男声看起来的确很清纯、青涩。鼻子以下虽然在笑,但双眼却似乎静不下来,应该比我还软弱,比我更不知世事吧。虽然这么想,我却很羡慕他们。
还是学生的他们一定和上班族在公司组织下所体会到的不合理完全无缘,像是「为什么那个主管每天都说一样的话?」
「为什么有人比我轻松,却只有我的工作量一直增加?」
「他不是说过我可以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吗?」他们甚至不懂得感激这一点,让我更羡慕了。
「背对着我的女孩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认真,也让人感觉很舒服。」
我喝了口调酒,绿色液体通过喉咙流入体内,有点奇怪,仿佛一口饮尽了蚱蜢的成分。我的视线移到了手边刚才写下的便条纸,看着写有号码的条列式整理。心想,试试看吧。
我望向左侧,再一次确认了青年的样子,记忆他的坐姿和脸部线条,接着身体向前倾靠近吧台,双手放在吧台上低着头,就像正在沉思一般。
我试着使用腹语术。
我不看着青年,只在脑海中描绘出他的位置及模样,逐渐增强自己侵入青年的感觉。我想知道不看着对方使用会不会成功。我闭上眼睛,接着感觉眼睑出现了轻微的麻痹。
我停止呼吸,嘴里念念有词。如何?我满心期待地睁开眼睛,但是又担心立刻转过身去会让人起疑,于是直挺起身子,留心着背后的状况。
「身体不舒服吗?」老板说。
「不是。」我回答道。青年好像没有说话。腹语术失败了。老板离开我面前,走向水槽去。
这次看着他试试看。
我将上半身。向左转,就像做柔软体操,即便看起来有点不自然,我维持此姿势看向后方的桌位。我捕捉青年的模样,集中意识、停止呼吸,默念着那句台词。
这次怎么样?我再次拉长了耳朵。四周一片沉默,正当我以为失败的时候,店里突然传来一连串声响。先是椅子向后倾倒的声音,接着青年大喊:「我们现在就回家做爱吧!」
我知道这句话既下流又无聊,不过实在很想捉弄一下这对清纯又天真烂漫的情侣。吧台里的老板停下手边的工作,朝青年方向望去。水龙头的水哗啦哗啦地流薯。看来老板也吓了一跳而停止了动作。
虽然我觉得这么做有点过分,不过后来又觉得如果要让年轻人了解晚上到夜店来总是会有突发状况发生,这么做是必要的。
不过,我却听到背后传来女咳大声说:「赞成!」着实把我也吓了一跳。「什么?」我转过身去,青年和女孩已经站了起来,双手紧握在胸前,仿佛正分享着彼此的悸动。
「啊?」青年也愣住了。
「快去我家吧!」个子娇小的女孩轻快地说。
「嗯,好啊。」真不知道该说青年很会察言观色,还是临机应变能力好。他慌忙地收拾包包准备离开。
「老板,结帐!」高声呼喊的青年也算是很勇敢。
我斜眼看着在吧台前打开皮夹的青年,拿起撞上的便条纸,看着第二条,「果然还是需要看着对方啊。」
青年和女孩身体彼此依偎,仿佛紧抱着对方一般走过了我的身后。
「我一直在等你这么说。」女孩说。
两个年轻人走出店门口后,老板耸了耸肩。
10
几天后的晚上,我加班了四个小时才离开公司。因为傍晚收到一个客户申诉,提到「公司内部系统的速度变慢了」。为了分析和撰写报告,所以花了一些时间。据说我们公司的进货系统会发生点选后却无法出现下一页的问题。对方非常愤怒地说:「我已经按了几百万次了,还是没有反应。」我实在很想告诉他,其实你按了几百万次才是故障的原因吧。
依照平常的处理方式,只要马上派负责的工程师过去处理就好了。但是今天工程师却凑巧请假,真是麻烦。于是满智子便自愿举手说:「我现在没事。可以过去。」
我们隶属于管理部门,照理说几乎不需要到客户端去的。不过满智子本来就挺适合工程师的工作,所以只要有时间、有机会,她其实很想试试。
「好像是他们的员工擅自连接局域网络,造成服务器负荷过大。」满智子七点多打电话回公司来报告。
「那就不是我们的责任了。」
「可说是『贵公司的员工管理不当』吧。」
「起初打电话来的时候,一副错都在我们身上的口气。」
「不这样说的话就下不了台吧,你就不要跟他们计较了。」
「世界上最昂贵的娱乐,就是原谅他人。」
「那是谁的名言?」
「Nobody Good Man。」
「他是谁?」
「从前在美国因为杀死二十个人而被判处死刑的男人。」
「只有这家伙不可原谅。」
挂上电话后,我将报告书整理好、放在课长的桌上后才离开公司。我直接走向地下铁车站,搭上了驶进月台的电车。当我坐在靠后方的座位上的同时,听到右边有人跟我打招呼。「这还真是太凑巧了。所谓的偶然,一旦开始之后就会不停发生啊。」我嘴了一跳,发现岛坐在我的右边,腿上放着一本文库本。
「喔,是你啊。」我毫不掩饰惊讶,指着地铁行进的方向说:「我家就在终点站啊。」
「我今天有事要到终点的前一站。」
「不是回家啊?」
「这个嘛,」岛含蓄地说:「有点私事。」
「看来是好的私事喔。」我观察着他泛起微笑的表情。「你今天加班吗?」
「发生一点问题。」也因此我根本没时间思考腹语术的事情。
「发生问题啊?念书的时候,所谓的问题也只是学分或女孩子而已啊,上班族口中的问题却净是些麻烦事。啊,对了!你搬家了?」
「当然啊,怎么可能一直住在大学时住的地方?」
「我以为你一定还住在那里,上次分手之后,我还跑去找你。」
「不会吧?都不事先联络的唷?」
「大学时不都是这样的吗?」
「大学时你不是还留着长发?」
「也是啦。」岛开口说:「是这样没错啦。」然后摇了摇头。
「下次打电话给我。」我把电话号码告诉他。我看着岛把号码记下,注意到了他腿上盖着的文库本。
「安藤,你前一阵子有没有看电视?」或许是发现我看着他的书,岛开口问我。「电视?」
「深夜时段的电视,犬养上了节目唷。」
「就是『五年内景气没有变好的话就砍头』那个吗?」
「对对对,就是那个。」岛咧着嘴说:「真是笑死人了。不过啊,如果态度不那么斩钉截铁的话,大家也不会想投票给他吧。」
「没有投过票的人,说得跟真的一样。」
「所以才说这次要去投票啊。」岛满不在乎,抬头挺胸堂堂地说。「犬养不是在节目里提到宫泽贤治吗?」
「是啊。」我的心拉起了警报。「《要求特别多的餐厅》之类的。」
「就是这个。」说完岛便把文库本的封套拆掉,原来包在书店封套下的书名正是《要求特别多的餐厅》。
「你读过吗?」
「读是读过。」
「我是第一次读,还满有趣的。」
「两个带着猎枪的绅士在深山里,走进一家餐厅的故事。」
「『山猫轩』,真好的店名。」不知道什么事这么好笑,岛噗哧地笑了出来。
我回想着故事大纲说:「里面应该写到欢迎胖子吧。在走廊上一面往前走,一面接受指示放下猎枪、脱掉帽子和外套、取下金属饰品。」
「因为要求特别多嘛。」岛看起来很开心。
「最后还被要求在身上涂满奶油,一直到最后他们才发现不对劲。」
「对对对,实在太好笑了。原本我以为犬养是个更知识分子还是什么假道学的人,所以听到他说喜欢宫泽贤治的作品时,让我对他有了好感。」
「你对宫泽贤治有好感吗?。」我回想着犬养在电视画面中的表情。记得这位看起来很具威严的在野党党主席回答「像是《要求特别多的餐厅》」之后,立刻看着镜头,露出带有挑战性的眼神。难道那个眼神是试探电视机前的观众,尤其是我?
用用你的脑啊,马盖先。我思量着这个问题,说:「其实啊,」
「什么?」
「我想那个童话真正想要表达的,是愚昧的绅士完全依照餐厅的指示去做吧。」
「是没错啦。即使他们在当下觉得这些奇怪的指示很诡异,不过还是说服了自己,慢慢走进店里去了。」
一点也没错。我突然回想起这个十多年前读过的故事。两个男子看到「请将猎枪放置在此。」的指示牌时,虽然起初觉得狐疑,但却马上一厢情愿地解释成「因为没有人吃饭的时候带着猎枪,而且说不定有很多大人物也会来嘛。」接着当被要求「取下领带夹」的时候。仍然告诉自已说「对呀,一定是因为食物需要用电烹调,所以金属物品很危险。」全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这时我突然领悟到:「这一点和不知不觉被法西斯主义吞噬的人民简直没有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