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岛注意到了我的自言自语,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说不定你正在读的这本《要求特别多的餐厅》里蕴含着某些暗示。」
「什么暗示?」
「犬养的意图。」
岛发出爆笑,担心地看着我说;「安藤,你真的对犬养太敏感了。这么可爱的童话故事里,哪里蕴含了犬养的意图啊?」
「所有的人民都完全依照犬养的意思。不用任何说明,只要解释得当、简单明暸,大家在不知不觉中就被引导到出人意表的地方去了。就在大家觉得还无关紧要的时候,就已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局面。应该就是在暗示这点吧。」
「引导?你该不会又在想墨索里尼的事吧?」
我脸不红、气不喘、神闲气定地点了点头。「墨索里尼原本立志成为一个教育家,而犬养曾经立志从事教职一事也广为人知。」
「也不能因此就把犬养和墨索里尼混为一谈吧,你太神经质了。」
「墨索里尼很喜欢但丁的《神曲》,还能背诵出特别喜爱的章节。而犬养也一样。」
「你该不会想说宫泽贤治吧。但丁和富泽贤治不一样啊。」
没什么不一样,我想。墨索里尼醉心于但丁,宣称自己「从但丁身上学习到了意大利民族的伟大」。若想了解日本的深远和伟大,提出宫泽贤治应该不夸张吧。不,我反而认为非常合适。
「安藤,不管什么时候你总是想太多。我只是单纯觉得犬养很有趣,而且也不用把世界上其它人都拖下水吧。」
「嗯。」虽然如此,我还是存有疑虑,并且对这个想法抱持着恐怖、畏惧和警戒。
群众开始活动时,应该不是经过全体协议,而是大家分别依照自己的判断踏出步伐,使这些步伐在偶然中成为巨大的活动。难道不是这样吗?无意识的动作衍生出波纹,造成激流。所谓有能力的煽动者,不正是那些擅长创造潮流、风潮、社会风气,而本人却不自知吗?
「不过,」我说:「最初意大利人应该也想象不到,有一天罗马的每个角落的墙壁上都写着『墨索里尼说的话都是正确的』。」
「你说到哪里去了?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人类是有学习能力的,而且如今也己经是个资讯流通的社会了,独裁国家怎么会有什么搞头?』
「二次大战刚结束的时候,也没有人想象得到终战纪念日(注一)会有被人民遗忘的一天。」
「没有人忘记啊。」
「现在的年轻人就不记得。应该说,他们根本不曾记得,更遑论八月六日和九日、十二月八日也是一样。(注二)」
「用七九四黄莺鸟这类口诀来背诵(注三)的话,很容易就背起来了。」
「是吗?」听到岛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回答,我不禁笑了。
「难得见一次面,怎么觉得好像都在听你说教。」
「不好意思。」我打从心里觉得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反倒很令人怀念。就某种层面来说,你还是像以前一样乳臭未干。」
「是吗?原来我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就好的层面来说啦。」
岛在终点站的前一站下了车。临别之际,我问他说:「对了,你结婚了吗?」岛回答说:「还没。」接着他又说:「安藤,你知道那个谚语吗?」
「谚语?」
「有一句外国谚语说:『急着结婚,事后慢慢后悔。』我要倒着学这句话,不急着结婚。」
「这样总比倒过来慢慢结婚,事后急着后悔好多了。」
注一: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裕仁广播「终战诏书」,宣布日本无条件投降,第二次世界大战因比正式划下句点。日本政府每年都会于日本武道馆举行追悼仪式,来记念战争为国牺牲的战殁者。
注二:八月六日、九日分别为美国于长崎、广岛投下原于弹的纪念日。十二月八日为珍珠港事件。
注三:公元七九四年为日本平安时代开始的年份,是利用日语谐音来背诵历史年份中颇具代表的用法。
11
「安藤桑。」
「安德森。」
原本以为半夜回家的路上应该不会有人,没想到正当我哼着歌牵着脚踏车走在路上时,看见安德森站在路旁,吓了我一大跳。而且就在我走出车站、到公交车总站旁的居酒屋独自发呆了几个小时之后。太阳早已下山很久了,但天气却依然闷热,骑脚踏车更是让人汗流浃背。所以才在途中改用牵的。
「你在唱什么歌?」安德森头戴棒球帽,穿着一身运动衣。他拥有一身好体格,非常适合轻便的运动装。当时他正在做伸展操。
「我也不知道。今天在电车里有人带着耳机,音量超大。害我像是被传染了一般般,那音乐在脑中挥也挥不去。」
「那还真是不得了。」安德森一边活动着身体说。他转动着上半身,伸长双手在空中画圈。
「你都在这个时间运动吗?」
「白天太热了。」
「不过那么晚了,夜间活动会被误会想要惹事生非,要小心一点。」我说。安德森倏地停下动作,「安藤桑,你也这么认为吗?」他一脸俨肃。「最近我总觉得被人投以异样的眼光。」
「被人投以异样眼光?为什么?」
「因为我是美国人。」
「那些是。」我无法理解他的意思,并且陷入了沉默。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才说:「是那些强烈批判美国的人吗?」
「是啊。」安德森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最近电视里也常常这样。」
「怎么样?」
「谴责美国啊。」不知为何安德森的发音只有在此时候听起来很不清楚。「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大家都会怪到美国头上。不管战争、夏天太热、景气不好都一样。」
「很久以前就有这种人了,总是要把事情的原因归咎到某人的身上大家才能安心。」
「这表示现在美国话题很热门吧。」安德森说完露出少年般生涩的微笑。
他在太太过世时的丧礼致词上说过:「人生在世,就是会有这种事啊。」当时脸上也带着同样的微笑。
「安藤桑觉得如何?你也觉得美国不对吗?」
「大家只不过把问题全部推到美国身上罢了,哪有这么简单?」
「不过,电视上那个人不是说了很多吗?」
「犬养?」
「对对。」安德森撅着嘴,皱起脸说:「他为什么那么讨厌美国?」
「不只是美国,他也很讨厌中国。我想,他应该讨厌任何一个国家吧。」
「真不知道为什么。」
我思考着,为什么呢?我在心里这么间自己,脑中浮现犬养的面貌。「因为他想让日本人团结一心。」
「团结一心?」
「现在大家的意见分歧,年轻人也不以自己的国家为荣,只想着自己。大家都觉得『无所谓』、『和我无关』。」
「我的学生也常常这么说,像是『总会有办法的』。」安德森笑了。
「所以,或许他想挽回日本以前的活力吧,或许他想将这些观念扭转成『有所谓』、『不是和我无关』、『总得自己想办法』吧。」
「这不是一件好事吗?」安德森露出意外的表情,「不管是让国民团结一致,或是爱自己的国家,都不是坏事啊。」
「的确是。」这或许不是坏事,但是为什么我却因此感到害怕呢?「对了,虽然你已经是日本人了,还是很留意美国的一切吗?」
「嗯,是啊。可以这么说。」
「是吗。」
「而且我有一点害怕。」
「害怕?」
「总觉得哪一天日本人应该会袭击美国人吧。前一阵子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连我都被打了。」
「但你是日本人啊。」
「是啊。不过,梦里的日本人说」
「说什么?」
「他们说『我们只看外表』。」
「啊。」我叹了一口气,「这真是令人难过,那你还手了吗?」
「没有。因为实在没办法,我只好找了一个美国人,把他揍了一顿。」直到最后,安德森才终于放松心情,开了一个玩笑。接着我们互道再见,各自往相反方向前进。
12
隔周的周末我陪润也去东京都内的游乐园,当然诗织也一起去了。
「没想到哥你会和我们一起来。」我们在简陋的商店门口前,坐在白色花园椅子上,润也正喝着汽水。由于他们两人都没有驾照,所以有时候会拜托我充当司机。「有时候兄弟关系中较年长的一方,也会想要帮帮弟弟的。」我说。
「是突发性的吗?」
「大约四年一次吧。」
「下一次要等四年后了,润也。」诗织傻笑地说。
不知道是景气不好,还是因为经营不善,游乐园里空空荡荡的。虽然是星期六下午,却只看得见一些家族、情侣档游客。「人好少喔。」
润也也环顾了一下四周,接着他看到坐在左边的男孩,正以对抗阳光融解的速度舔着手上的冰淇淋。
「这个游乐园好老旧,又没有新鲜感,差不多就这样了吧。不过听说最近居酒屋里也很流行这样的?」润也说。
「这样的什么?」
「就是那种隐密于都市之中的店啊。其它人都不知道、只属于我们自己的秘密基地那种,听说现在很受欢迎。」
「我也听说过喔。」
「这里应该不是自愿想变得隐密吧。」我苦笑着说。隐密不为人所知和游乐园可以同时并存吗?如果长着大耳朵的老鼠和穿着水手服的鸭子鬼鬼崇祟地出现在身边,在我身边耳语:「这位老板,这里有一家以隐密性著称的主题乐园唷。」或许我还会觉得有趣,不过现实上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眺望着园内。
从东南方的入口进来后,正前方就是一个广场。广场上摆有让人拍照留念用的椅子和贩卖礼物的商店,还有很大的圆形花园,黄色和黑色的花朵构成美丽的图纹。天气非常晴朗,使得黄色和黑色看起来更显鲜艳。花园两边各有一条走道环绕在旁。
我们现在就位在花园右边走道前方的这家商店。眼前的旋转木马正在转动,只不过里面跑的不是木马而是飞机。飞机重复着上升、下降的动作。后方是一个飞毯造型的游具,大约二十人以接近跪坐的姿势坐在飞毯之中,身上都绑着安全带。原本以为飞毯会慢慢地往上移动,没想到这个游具却是以惊人的速度一遍旋转一边往下降。「用这么恐怖的方式乱转,应该是犯法的吧。」让人不安了起来。
「哥,接下来去玩那个吧。」没想到润也居然指着那个飞毯。「不要。」我的脸都歪了,「我不要去。」
「你会怕喔。」诗织故意大声地说。
「没错,我会怕。」这种事没必要隐瞒。
「因为哥总是担心这、担心那的。不管什么时候,都不愿意相信啊。」
「不相信?你指什么?」
「不相信安全性。」润也睁着黑幽幽的大眼睛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地笑了。「你连搭云霄飞车的时候,也会担心螺丝是不是松了、维修保养会不会不够充足?在旅馆吃饭的时候,也会担心食物中毒。这些小事你就放宽心吧。游乐园的维修人员检查很认真,旅馆的厨房也会小心预防食物中毒的。」
「不过,该发生的时候躲也躲不了。」
「但机率不大吧,担心那么多是活不下去的。」
会活不下去吗?这句话给我很大的冲击。
「对了。」我对润也说:「我想尝试一件事,」
「在这里吗?」
「其实我最近在练习读唇术。」我之前就想好要这样骗他们了。「独存术?一直不结婚的技术吗?」润也挑着眉说。
「那是什么术啊。我说的是不听对方的声音,只靠唇形来判读说话的内容那种读唇术。」
「啊,你是说那个啊。」
什么这个那个的。我站起身。「你们在这里坐一下,随便说些什么话。我想确认一下多远的距离内可以读得出来。」
其实我想进行的实验,是「腹语术能使用多远的距离」。也就是想要验证在酒吧里写下的第一个问题。
「我会在远一点的地方举起手来,然后你就随便说一些话。你对着诗织说,我来判读。我想试试几种不同的距离。」
「突然叫我随便说些什么,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润也有点困惑。「什么都可以啊。对了,那就说狗的品种好了。你不是很清楚吗?」
「像蝴蝶犬?」
「对啊。」
「或是英国西施犬吗?」
「有这种狗吗?」
「没有。」润也露出牙齿笑了。
「拜托你说些实际上有的。」
我先走到距离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下,正好走出了商店范围之外一点点。有一家人从旁走过,差点碰撞上了。
我在这里举起右手,看见润也点了点头,接着说了些什么。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体贴我这个哥哥,嘴唇动作缓慢又夸张地说出了「吉娃娃」三个字。这么简单的眉目,就算不会读唇术也看得出来吧,我苦笑了一下,开始尝试腹语术。
我想象滑进了润也的身体深处,或许是已经抓住了集中意识的诀窍,没多久脸颊感觉到一阵麻痹。我屏住呼吸,在心里默念着「犰狳」。我双眼紧盯着距离十步以外的润也。他终于动了动嘴巴。虽然听不见声音,不过他确实说出了「犰狳」。
虽然说什么单字都可以,不过为了方便等一下和诗织确认,所以要尽量选短一点的字。于是我选了五十音顺序中的第一个字,说出了「犰狳」这个字。
听到润也突然说出这个贫齿目濒临绝种动物的名称,诗织惊讶地看着他。我继续走到更远的地方,再向后走了十步。来到详列图区内导览路线的大型广告牌前。
润也和诗织留意着我的举动。我大致掌握到他们的表情后,立刻举起右手打暗号。润也点点头,动了一下嘴唇。不过我无法判读出他讲了什么单字。
我马上接着再次想象自己潜入润也身体里的样子,皮肤感受着轻微的麻痹,屏住呼吸,在脑中构思下一个动物名称,说出了「疣猪」。
我不确定润也的嘴型有没有动。无法判单字是否太短,抑或腹语术失败了。
接着我再往后退十步。这次换了个角度,沿着走道前进,然后转身看着商店的方向。润也和诗织已经在距离很远的地方了。我以同样的要领说出了「墨西哥蝾螈」。然后再后退十步,说出了「伞蜥蜴」。接着再后退十步。虽然我猜润也可能已经连我举手的动作都已经看不见了,不过还是举起右手做了暗号,屏住呼吸,默念出「大食蚁兽」。
这和前几天在酒吧里的状况不同,虽然距离很远,但还是看得见对方。这样结果会有所不同吗?
「哥,我以为你还要往后走更远呢。」走回到商店后,润也打从心里不安地说。
「润也拚命说了好多狗的品种,好好笑。」
「结果如何?你都看得懂我说的吗?」润也间。「我知道刚开始是吉娃娃。」
「好厉害!」
这根本是初学者的题目。
「下一个呢?」
「之后就看不出来了。」我故意缩了缩脖子。「完全不行嘛。」润也说。
「那为什么还一直往后愈走愈远?」诗织的反应很快,问到了重点。
我扬扬眉毛,想将这个问题含混过去。「不过润也你是不是说了一些狗品种之外的字?譬如犰狳之类的。」虽然我装出一副若无其事样,但其实十分在意结果如何,我打探着诗织的反应。
「啊!对对对,润也说了。」
「啊?说什么?」润也本身果然没有察觉。
「你说犰狳呀。我不是还告诉你那不是狗的品种吗?」
「那疣猪呢?」
「对对,还有这个。」
「我没说啊。」润也不高兴地摇了摇头。
「你说了。」
「还有呢?」
「你还说了一个。」
「只有一个吗?」
「嗯,墨西哥蝾螈。」
「也太过时了吧!」润也取笑诗织。
「是润也你说的耶。」
「怎么可能?我根本已经忘记这个动物名称了。」
「除此之外,你没有说其它奇怪的字吗?」我确认了一下之后说的单字。「你没有说伞蜥蜴吗?」
「大哥你也好过时喔。」
我想,伞蜥蜴听到有人这样说他,一定会难过得流下眼泪吧。我决定结束话题:「不好意思,让你们陪我做这么无聊的事情。」我挥动双手,催促着两人说:「好了,差不多该走了。接下来要去哪里?」
我推测,腹语术的有效范围以自己的步伐来算的话,大概是三十步以内的距离。
13
结果我们还是去搭飞毯了。因为润也和诗织坚持「之后一定会后悔没搭」,还说「这家游乐园入场券费用的三分之二。就是为了搭那个飞毯喔!」我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走到飞毯附近,只见成群的游客正排着队。整个道乐园都很空闲,只有飞种周边挤满了人,大多是年轻女孩,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三十几岁的女性都有,脸上都露出既期待又不安的表情。
「哥你会怕吧。」
「如果承认会怕,就可以不用坐了吗?」我抬头看见一个跟飞毯一模一样的机器,在极短的距离内运作着。
这个飞毯看起来又扁又穷酸,简直是刻意挑起乘客的不安。飞毯上有部分垫高,大家就坐在这上面,乘客弯着膝盖、像跪坐一样的姿势据说就是这项游乐设施的特色。
开始慢慢地往上升了。或许这缓慢的速度让乘客和在旁观看的游客无法忍受,大家都用力吸了一口气。
到达最高点后,飞毯倏一下地停止了。乘客也都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
接着飞毯瞬间旋转了起来。我以为会往前转,没想到却是向后翻转,甚至左右摇晃起来。重复好几次之后,才终于向下降。
四周传来阵阵不知是欢呼还是尖叫。
「哥,你在发什么呆?」润也吓了我一跳。
队伍在不知不觉间往前进了,润也和诗织站在前方几公尺之外看着我。飞毯停止旋转,游戏结束。乘客们解下安全带,鱼贯地走了出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满足和成就感,呼吸急促。
「刚好还有一个位置,有人要先搭吗?」
眼前,一名工作人员站在前方的入口开门前,用手围在嘴边。对着我们大声叫着。润也分别看着我和诗织,说:「哥,你要不要一个人先玩?」
飞毯的座位刚好多出了一个。静止的飞毯最前排右边有一个空位,可能是乘客的人数组合的关系,刚好多了一个位置吧。
戴着不合适的贝雷帽操控员对我说:「要先搭吗?」样子十分急躁,仿佛在说「拜托你快点来搭好不好?」
我拒绝道:「不,不要。」本来就不是我提议要大家来玩这个玩意见的,我也不想一个人先玩,而让润也他们看到我因为飞毯旋转而扭曲变形的脸。
操纵员不悦地关上了闭门。最后飞毯就在空着一个位置的状况下启动了。
跟刚才一样,飞毯慢慢地往上升,乘客屏住呼吸,候地在空中停住,接着开始旋转,几乎可用狂舞来形容。尖叫声和机械的运转声,宛如朝着我席卷而来。
不知道最初是谁发出「啊!」的尖叫声,而在此之前隐约还听到「喀!」的金属声。
所有的声音消失之后,眼前的景象就像慢动作般在我眼前播放。就像是有人手握特殊的遥控器,按下了「慢动作播放」键。
飞毯的机器结构说穿了就像一个巨大的秋千,两端各有一个大型的柱子。柱子看起来非常结实,从侧面看去就像构成直角三角形的脚架一样。两边的脚架上连接着可动的机器手臂。这两个左右手臂如同人类的手臂,分成上臂和下臂两个部分,以手肘为轴心,仿佛「手臂」抓着「飞毯」。两个连结在脚架上的手臂旋转,使飞毯随之转动。机器就是以这样的原理运作着。
折断的右臂映入我的眼帘。上臂连接游具主体的部分,相当于肩膀的地方冒出了烟雾,金属碎片像粉尘一样满天飞舞。手臂从肩膀上脱落,整张「飞毯」向右倾斜,扬起阵阵灰色的烟雾。
背后想必传来了骚动声、脚步声和尖叫。我做不出任何反应,只是呆望着眼前的这副景象。
飞毯从右方掉落下来,其中的一个角撞击到地面后反弹,又飞到空中,扭曲成怪异的造型,掉下地面。所有的乘客面色铁青,一动也不动。
我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润也和诗织也在身旁。他们两人嘴张得好大,全身僵直。
接着听到声音。与其说是声音,我感受到的是震动。宛如慢动作画面结束后,无预警就直接快转,我完全跟不上眼前发生的状况。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和沙尘将我包围,有人撞到我的肩膀,原来是急忙逃跑的操控员。
「哥,危险!」润也说。我连忙后退了几公尺。
不到五分钟,四周一片骚动。不但救难小组立刻赶到,警方也拉起了封锁线,急救车辆上的闪灯照射着围观的民众,甚至还有几个背着相机、拿着麦克风的人。我们大家说在那里呆望着已经损坏的「飞毯」。
「真是奇迹。」润也说。
确实如此。「飞毯」斜挂在半空中,几乎贴近地面。虽然曾经一度撞击在地面。但也许因为手臂已经扭曲,所以第二次落下时并没有发生撞击,反而以一种几乎紧临着地面、与地面平行的状态下停止了动作。所有的乘客都头下脚上的倒挂薯,还有一些女性的头发垂落在地面上。可说是在千钧一发的距离下停止了。
没有人知道飞毯什么时候会失衡掉下来,救难小组无不面色凝重,欲在最短时间内将乘客抢救下来。
「不知道大家要不要紧。」诗织自言自语地说。
「或许有一点肩颈挫伤或撞伤,不过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吧。」我回答。事实上这些倒挂着被救难小组救下来抬上担架的乘客,大抵都没有什么外伤。
「精神上伤害就无法衡量了吧。」润也说。我也同意他的说法。
突然想起以前国中老师曾经问过一个问题。「虽然没有形状,但是却会死掉喔,你们猜那是什么呀?」答案是「人的心」。当时他却因此受到家长和其它老师斥责题目「欠缺考量」。现在想想,如果当时他换个说法,告诉大家「有一种东西肉眼看不见,但却会受伤」的话,或许就变成一个好问题了。
「不过,能活下来就很幸运了。你不觉得吗?润也。」
「是维修不当吗?还是金属疲劳?」
「或许吧。」说着,我仍然无法将视线从意外现场移开,而且忍不住直盯着倾斜的飞毯中唯一受到损坏的部分。就在飞毯右侧最早撞击地面的一角。整个飞毯只有那里的铁片破损,开了一个大洞。
「哥,」润也似乎也发现了,手指颤抖地指着前方说:「那个坏掉的地方……」
「没错。」我点点头,「就是刚才操纵员要我去坐的位置。」
「如果你刚才去坐的话。哥,那你不就惨了?」
诗织用右手携住了嘴,吓了一大跳。「真的耶。」
如果我听从操纵员的建议,抛下润也他们,先搭上飞毯的话,那我就会跟那片破掉的铁片一样变得粉碎了。
「哥,你真是捡回一条命了。」
我缩着下巴,还真的是捡回一条命。另一方面说也在想,这只是偶然吗?我捡回了一条命,是有什么力量介入吗?这会是某种暗示吗?暗示?什么暗示?不对,我甚至怀疑起这个意外不是真正的意外。很有可能,我不是差一点就被杀死了吗?怎么可能?谁会杀我?
哥,你想太多了。耳边传来润也的呼唤。不过似乎不是真实的声音,只是我脑海中想象出来的。
14
「这就叫做九死一生啊。九死一生,九死一生。不过,死九次活一次,这句话也满奇怪的喔。」岛饮尽中杯啤酒后,说:「也可以是『球史』上的『一胜』(注)。」
我眼前的女孩露齿大笑:「哈哈哈,好好笑喔。」她身上穿着一件疑似叫做细肩带的衣服,肩上只挂着一条绳子,白色的上衣简直跟内衣没什么两样。
发生游乐团意外的两天后,我接到岛的电话。「出来好好聊聊嘛,一起怀念一下学生时代啊。」
后来我们决定到位于车站内的居酒屋。这家店和先前我和满智子一起去的「天天」属于同一连锁体系。或许只是单纯的偶然吧,也说不定这家居酒屋哪天会称霸全国。
我的面前摆了炸鸡块、炸豆腐、毛豆和烤鱼,还有大杯的啤酒。
「岛你好有趣喔。」女孩扭动着身体说。
「对吧对吧,我很有趣吧。那待会见我们就去开房间吧,开房间。」岛露出低级的表情,伸长了脖子。女孩是岛的客户公司的员工,他完全没有征求我的同意,就把这女孩带来了。还说要怀念学生时代,这个女孩在场只会制造麻烦而已啊。不过,最后我还是决定不要抱怨了。
「那家游乐团后来怎么样了?」
「听说要歇业一阵子。」
「那可麻烦了,在那里上班的人会很伤脑筋的,大家都要生活啊。」
「或许是吧。」
「维修人员应该会被开除吧?」
「或许吧。」
我看着岛为了一些根本不认识的游乐围维修人员担心着他们的生活,心想虽然他头发变短了,不过这部分倒是一点都没变。
「岛念书的时候是怎么样的人?」女孩问我。虽然她看起来对岛并不是那么感兴趣,但说不定她也想努力避免冷场增加大家的话题。
「他那时候头发很长喔,到肩膀。」我用手比划自己的双肩。
「不会吧?真的假的?」女孩转过上半身,从稍远的距离处打量着岛的脸,可能在想象长发版的岛是什么样子吧。「真令人无法想象。」
「而且他对胸部大的女生或女高中生毫无招架的能力。」女孩听我这么说,便傻傻地笑了起来。「现在也一样。」
「我爱巨乳!」岛用近似破音的语气说。「女高中生棒呆了!」
「真是低级。」我窥探着女该说:「妳觉得这样种男人如何?」
「是还满可爱的。」女孩皱了皱眉,「不过这种男人说正经话的时候没什么说服力就是了。」她又摇摇头说:「就算原本感觉很有威严,也会完全破灭。」
「男人就是要可爱啊。」岛自豪地说。接着又打闹道:「如果是女高中生又有巨乳,就更无敌了!」
「无敌啊。」我心情黯然地说。的确没有成年人的威严。
店里靠近出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欢呼声。接着却听到一些没有格调、语带威迫的叫嚣。
「怎么啦?」我回头往后看。岛说:「就是那个啊,今天不是有足球比赛吗?店门口附近有一台很大的电视,很多人在那里看球赛。」
「日本代表吗?」
「是啊,对中国队。照这个气氛看来,比赛应该很激烈。」
我心想,这时机真是不好。因为中国以强硬的态度挖掘天然气,再加上伴随而来的事故引发环境破坏,让很多日本人都对中国人抱持反感。足球本来就是一项会令人激动的运动,看样子不管是哪边获得胜利都可能引起纠纷。
「中国真的很恐怖。」女孩鼓着脸说。
「为什么?」我问。
「他们土地那么大,人口又多。我觉得中国政府一定没办法彻底管好国内每个角落。」
「这一点日本也一样吧。」
「这么说是没错啦。不过,我总觉得中国如果认真起来,日本应该根本不是对手吧?」
「不是对手是什么意思?」岛问:「妳是指经济?还是军事?」
「两个都是,都有可能吧。」
「嗯,都有,的确都有。」岛颇有感触地摇了摇头,接着对从身旁经过的店员说:「再来两杯啤酒,还有比萨,油渍鯷鱼比萨。」点完餐后又说:「说到这个,安藤可能又会不舒服了,但是啊,犬养真该好好教训他们了。」
「你说的犬养,是那个犬养吗?」女孩探身向前说:「我满喜欢他的。长得又帅,人又很认真的样子。最重要的是,他很年轻。」
「啊,对了。」岛突然翻起自己的公文包。
我一面等着岛,心情不禁低落起来,果然事态已演变到这种地步了。只要绷紧神经,似乎就能听见声响。那是轰隆奔流在身边响起的声音。那种令人不舒服的西瓜籽排列,或是在无意间所形成的潮流,或许就是像我们这种群众所创造出来的。不快逃跑的话事情就严重了、不赶快研拟对策的话就无可挽回了,洪水来了,洪水来了啊。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感到惊慌吗?我不禁这么想。
「之前那个一头乱发的总理大臣不是让大家很失望吗?」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叼了一根烟,吐了一口烟之后,说:「只会说些大话。」
她说的应该是现任佐藤首相之前的前任总理大臣吧。议员第二代的他可说是执政党最后一张王牌。和以往的政治人物相比。他看起来精明能干,给人特立独行的感觉,或许因为如此,出马参选执政党党主席时,才会获得空前的支持吧。他经常大叫:「我要消灭这个国家的贪腐!」举起拳头大喊:「进行改革!」
当时的国民无不抱着期望。他说的话充满新意,似乎也很幽默,起初内阁支持率也相当高,社会上的有识之士对他的评价也都不错。
但是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贪腐不见任何改善,也没有人知道究竟进行了怎么样的改革,大家都失望了。原来这个政客和以前的政客完全一样,只是个中产阶级出身、光说不练的家伙,而且不但巴着自己的财产不放,连别人的财产也不肯放过。所有人都懊悔当初为什么没有看穿这一切,甚至为自己的不察感到羞愧。
不过,一般民众还是用「至少他跟其它政客比起来好多了」这种令人害怕的论调继续支持他。结果,执政党便在获得人民支持的情况下为所欲为,就这样虚度了十年。
也因为如此,整个社会弥漫在「不管谁当家,这个社会都不会有所改变」的虚无感中。
「我已经厌倦这样模棱两可、敷衍了事了。」
「模棱两可?敷衍了事?」
「对啊,因为政客做任何决定都只顾自己的利益,如果对自己没好处,他们就会说『尚无法对民众提出充分说明,所以须再观察』。十年前我也曾想过,为什么派遣自卫队的时候不用做任何说明,但提到废除议员退休金时,就变成讨论不充分?结果还不是少数服从多数?我真的搞不懂。」
「民主主义原本就是少数服从多数。」我居然说出了连小学生都不想说的陈腔滥调。
「所以啊,」女孩嘟起嘴,「如果不要少数服从多数不也很好吗?我觉得呀,如果有人能站出来把事情都做好决定,我就只要跟着做就好了。」
能够做到这样的,不就是犬养吗?我差点就脱口说出了这句话。这个拥有和墨索里尼相似经历的男人,散发出年轻武士般的正直与活力,「五年内做不到就砍头」的发言激起了年轻人热情,让大家对他有着「如果是他的话,即使面对所谓的『自由国家』或『十三亿人口的国家』也能够抱持坚决态度」的期待。
「相较于前任和现任首相,犬养实在好太多了。你不觉得吗?」女孩弹了弹烟灰。
岛随口附和着女孩,终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文库本。「有了有了,就是这个。」
「你还没看完啊?」
「什么还没看完,是他的书太好看了,我一本接着一本看,懂不懂啊。」
「这是什么?」可能女孩视力不好,只见她眯起眼睛,整个脸凑上前去。「宫泽贤治诗集?」
「现在改读诗了啊。」
「我觉得你不适合读诗喔,你真的看得懂吗?」
「虽然我完全看不懂诗,但是这里面有些句子让我很有感觉喔。」
「是吗?」我从以前就对诗词没兴趣,所以随便回了一句。
突然背后传来了「哇!」的欢呼声,又是那群看足球赛的客人。看样子并没有射门得分,其中不断听到有人咂嘴和叹息声,可能是让大家捶胸顿足的场面吧。
「听好了,」岛翻开了书。「里面有一段让人感动得不得了。」
「你该不是打算现在朗读吧?」女孩露出半嘲弄半轻视的表情说。
「不行吗?」
「朗读诗不是很丢脸吗?」
「诗就是为了被朗读而存在的啊。这段很棒喔,会让人感动得不得了喔。」
「感动得不得了吗?」
「对了,安藤,你一直都误会了喔。」岛指着我。「误会?」
「你是不是以为宫泽贤治很抒情,像圣人一样?」
「或许吧。」
「我本来也以为这样。但是最近读了之后才发现,这都是我们对他的既定印象。」
「什么印象不印象的。」
「也就是说,一提到他,我们就想到『童话』与〈不畏风雨〉。这给人的印象太强烈,所以大家才认为他是朴素抒情、和平,或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啊。」
「其实并不是吗?那宫泽贤治是怎么样的人?」
「这个嘛……。不过,自从我读了诗之后,就更了解宫泽贤治了。我想,宫泽贤治是一个有远见的人喔。」
「远见?」总觉得这个奇怪字眼应该是宗教家常挂在嘴上的。
「是个有想法、能看见未来的人。」说完岛便拿起书,看了看我,再看看女孩,「我来念一段其中一首我个人很喜欢的长诗。」接着咳了几声,清了清喉咙。
不只是不是我的错觉,电力所有人在岛开口念诗的时候都噤声不语。没想到居然会有这样的气氛。岛操着清楚鲜明的语调,朗诵起这首诗。
崭新的诗人哪
从山岚、从云端、从光
获得崭新而透明的能量
向人类和地球暗示他们所应有的姿态
这时我的耳里已净是岛的念诗声,挥也挥赶不去。我默默地咽了一下口水,等待拿着诗集的岛继续往下念。但是,,这算是一首诗吗?应该比较接近宣誓文或某种讯息吧。店内非常安静,仿佛大家都竖起耳朵听着岛朗读诗句。我听见岛吸了一口气。
新时代的马克斯啊
把这个因为盲目冲动而转动的世界
改变成完美且美好的结构吧
我发现自己胸口激动不已。
注:「九死」音同「球史」,「一生」音同「一胜」。
15
「这是什么?」女孩首先开口。「是诗吗?」
岛笑了。「怎么样?安藤。」
此时我正为了这一切出乎自己预料而感到迷惘。「嗯,不错啊。」这是我真实的感受。虽然心有不甘,我十分惊艳。岛刚才念出的这段文字讯息,的确让我非常感动。这种感觉不像是被铁锤狠狠敲了一下,反而像是突然听到门外有人敲门一般。
「就跟你说吧。」岛一脸满足地说。「最后还有这一段。」他说。「很棒喔。」
诸君啊,这股抖擞的
从诸君的未来国度吹来的
透明而纯净的风,感受到了吗?
我感到晕眩,还有一股仿佛胸口被空气枪穿透的、清晰的痛楚感。
「未来国度,这个形容真棒。」岛舔着嘴唇,像是在品尝什么似的。
我再度出神地点了点头。我有同感。光听到「未来国度吹来的」就令人心跳加快。
「的确如此,嗯,好像满酷的。」女孩最后也认同了。
我开始幻想着,如果说还只是二十出头,真正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的话……。「用用你的脑」突然涌起一股声音。如果我只有二十出头,听到宫泽贤治的这首诗,应该会因为充满期待而兴奋得双眼含泪,背杆伸直、双眼盯直着不可视的未来吧。
「诸君啊,这股抖擞的……」女孩似乎半开玩笑,又细细品味地说。
「怎么样?安藤,这个还不错吧。」
「刚才不就说了吗?」
「要是更年轻的时候读到这首诗就好了。」
「这样会改变什么吗?」
「至少会去投票。」
「现在开始还来得及啊。」我说。
说完后的瞬间,我听觉到背脊一阵冰凉,打了个泠颤,脑中浮现一个想法,让我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说不定,」我思索着,「说不定犬养哪天会当众朗读这首诗?」
如果他真是个喜爱宫泽贤治的政治家,那么一定会知道这首诗。就算哪天他看准最佳时机,向年轻人念出这一段魅力十足的煽动言语,也不足为奇。岛现在念出的诗的确具有这样的力量。有着一股会让年轻人挺直背脊、双眼发出光芒、迈力跨出脚步的魄力。这股力量充满魅力。同时也是危险的。真有力量的语言总是被煽动家所利用。
等我回过神来,岛已经醉得差不多了。他把头枕在女孩的肩上,姿势轻浮极了。就在我打算开口问他「喂!岛,你还好吧?」的时候,岛开口了。
「喂,安藤。」他伸出手来,想环上我的肩膀。我因为不舒服,于是连忙闪开。岛整个上半身便扑倒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