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嘛?」我说。
「我啊,总觉得永远没办法变成念书时所向住的大人。」
「是吗?」我只能这么回答。
「我啊,本来对自己有很大的期望的,本来有信心可以成为一个有担当的大人的。」
「你是指不会开口闭口就是巨乳和女高中生的大人吗?」我故意开他玩笑,没想到岛却一脸严肃。「不是啦。」静默了一会儿,又喃喃自语地说:「我问你,像『世界』、『未来』这些字啊,现在已经是死语了吗?」
「应该还不是吧。」
「是吗?还是安垒吗。」
「安垒是什么啊?」
「就是安全上垒啊。」
「担心是不是死语之前,先管管你的日文正不正确吧。」
「安藤,我本来是要成为一个勇敢战斗的大人的。和人对决,可以改变世界那种。」
那你呢?岛的语气似乎在反问我。战斗?
「我们才毕业五年啊。」
「可是啊,我总觉得今后这一路走下去,不管再过几年还是没办法成为一个有担当的大人。」岛把脸朝向店门口附近,大叫着:「诸君啊,你们感受到这股抖擞的风吗?」
或许是被对方踢进球门了,放有电视的那头传来的并非欢呼声。而是爆炸般的轰隆声。
16
我把完全烂醉的岛托给了女孩,赶在最后一刻冲进地下铁的末班电车,坐了一站到达终点时已经超过十二点了。
因为早上把脚踏车借给了润也,所以只好走路回家。我穿过车站前的红绿灯,走下和缓的斜坡。
车站附近还看得见三三两两的稀疏人影,愈往前走人也愈少了。渐渐地,四周已经没有任何行人。在狭小的巷子里拐了几个弯之后,高耸的路灯也变少了,只听见空气中传来阵阵电流的滋滋声。
走了约二十分钟,我感觉到似乎有人。虽然没有听见脚步声,但却感觉得到鞋子和路面磨擦时所发出的细微声响。
于是我停下脚步,转头向后看。
身后的巷子像一条发出微光的溪流似地向前延伸。我定睛看了又看,没有任何人。我再度迈开脚步,与此同时,背后传来了鞋子贴上路面的声音。
迅速转过身去,还是没有人,我只好继续前进。
我逐渐加快即步。
是谁在跟踪我?目的是什么?和游乐园的意外有关系吗?我被盯上了吗?被当作攻击的目标了吗?我做了什么?用用你的脑,马盖先。
我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背后,但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难道是肉眼看不到的东西正向我逼近?国中时代的老师曾经说过,「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也会受伤」,相对的,也会「被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伤害」。
睁开眼睛。继续向前走。突然,我感到恐惧。
那种恐惧就像,深夜的阴暗和没有灯火的巷子逐渐溶解成液体,最后形成泛滥的河川,甚至是洪水从后方袭来。要被吞噬了。于是我拔腿跑了起来。
我停在某户人家门口。一栋木造的两层建筑。窗户外的遮雨窗紧闭着,被绑在院子里的小狗不停对我吠叫。
黑暗中,隐约可见是头体型瘦小的咖啡色杂种狗。牠在狗屋旁不停绕圈,我以为牠要蹲下,没想到他却对着紧闭的遮雨窗「汪汪汪!汪!」地叫了起来。又片刻也静不下来地绕圈,不断地重复这两个动作。
他是肚子饿了吗?也或许是一个人怕孤单?
院子里的冷气室外机隆隆地运转着,风扇转动时吹得周边植物不停地晃动。今天并不那么热,还是说这只狗是嫉妒主人可以吹冷气睡觉?
看着在原地来回打转的小狗。我突然想到一个实验。
我想起写在便条纸上列出的要点。腹语术只对人类有效吗?对狗有用吗?我决定试一试。我和狗之间距离不到十公尺,在三十步之内。
我瞪着狗,想象自己四肢趴在地上,与狗的身躯重叠。接着我感觉脸颊麻痹,于是屏住气息,一口气说出想好的台词。「我都还没睡,你们人类凭什么睡!混帐!」
睁开眼睛,我观察着眼前的狗,用力吸气。我并不期待,不过却看见狗停下脚步,整个屁股坐在地上。
我心想,该不会有什么反应吧。没想到狗「汪汪汪!汪!」地叫了起来。
「唉,对啊。」我心想。如果我不懂狗的语言,就无法知道腹语术有没有效了。
狗的吠叫听起来和刚才没有什么不一样。也就是说我的腹语术根本没有发挥效果,这只狗只是跟刚才一样叫着罢了。也说不定在我来之前,牠就已经叫着「我都还没睡,你们人类凭什么睡!混帐!」
17
在昏暗巷子里走了一会儿,突然前方迎面而来一辆脚踏车,我反射性地跳到一旁。
我心想,该不会是刚才那个跟踪我的人绕到前面,弄了一辆脚踏车想从正面攻击我吧。我愚蠢地叫出声。
「哥,你在做什么啊。」一阵短促的煞车声,脚踏车停了下来。
「润也?」我看了看对方,原来是润也。「你才这里做什么呢。」
「因为那么晚了你还没回来,所以我想你该不会忘记把车借给我而正在找脚踏车吧。」润也跳下脚踏车。
「所以你来接我吗?」还好我们凑巧碰到了,如果没有的话,他打算怎么办?
「我本来没想到的,在家里吃完晚餐后,诗织睡到一半突然醒了过来,觉得有不好的预感吧。因为你最近怪怪的,让我有点担心。」
「我怪怪的吗?」
「很怪啊,太奇怪了。像完全无法理解的读唇术,还有自从上次游乐园的意外之后,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的。」
「你想太多了。」
「而且你的脸色也不好看,黑眼圈都跑出来了。是血液循环不好吗?」
「可能是累了吧。」我选择了一个暧昧却很有说服力的答案。
「拜托你保重喔,哥。」润也伸出了右手,放在我的背上。把因为胆怯而蜷曲着身体的我往前推。「回去吧。」
我和牵着脚踏车的润也并肩向前走去。在昏暗的路灯照射下,和弟弟走在深夜街道上的感觉很不可思议,既感到难为情又十分怀念。
夜晚的道路向前延伸,我不太确定前方的路况,只能在死寂的路上担心地走着。夜幕低垂,我们走在昏暗的柏油路上,两旁住宅里延展出的树枝在我们掌上罩上了阴影,我不经意地想着,这就像人生在世走过的路啊。
自从高速公路的交通意外之后,我就在润也的身旁,每天摸索着不明确的未来,一边向前走去。有时还会受到润也分不清是帮助还是揶揄的插手。我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只因为前方有路,所以我拉着润也一路往前走。
润也或许也想着相同的事吧。不,这或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不久润也开口说:
「哥。」
「什么?」
「拜托你喔。」
「拜托我什么?」
「拜托你不要突然消失喔。」
「什么意思啊?」我反问。
「都是因为有你,我才有今天。如果你突然消失了,我会很害怕,会听到不安。」
「你已经有诗织了,没什么好怕吧。而且我能去哪里?」
「去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润也似乎不是指某个特定的,如「美国」、「美语补习班」之类的地点,而是更笼统的「某个地方」。比较接近我十几岁时每次和朋友出去时的牢骚。像是「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啊」中的「什么」;或是「好想去什么地方喔」的「什么地方」。
「哥你很聪明,结果什么事都想太多了。想太多的哥哥,有点可怕。」
「真正聪明的人,是不会想太多的。」
「因为有哥,我才能顺利长这么大。」这是润也第一次对我说这种话。「也因为有哥,我才能这么心灵平静地怀念老爸和老妈。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一定会因为担心、不安和孤独而暴毙的,暴毙喔。」
「哪有人会因为担心而暴毙的。」
「反正啊。哥,你要向我保证不会有一天突然丢下我们消失。」
「什么保证,太恶心了吧。」我说,「好,我向你保证。」接着我向润也承诺:「要打赌也可以。」
「要赌什么呀。」润也苦笑着说,「如果没有自信,可千万不要和人打赌喔。」脚下的道路开始变成了和缓的上坡。
「如果那么爱烦恼,不如多想些身边的事情吧。」爬上斜坡后道路恢复平坦时,润也突然改变了语气。
「身边的事情是指什么?」对我来说,身边的事情指的就是形体不明的灰暗心情、岛朗诵的宫泽贤治的诗、犬养的支持率,但对润也来说或许并非如此。
「这个嘛,像是……」润也歪着头想了一下。「像是那只虫怎么样,哥。」
「那只虫是什么?」
「张牙舞爪、荒野一匹狼。」
「啊,」我说,「非得聊蟑螂不可吗?」
润也小时候很讨厌「蟑螂」这个名称,当然对蟑螂本身也莫名地厌恶,于是他选择了用「张牙舞爪、荒野一匹狼」这样的说法来取代原本的名称。把这最前面和最后两个字合起来就是「蟑螂」了。
「其实很有趣喔,虽然令人不舒服,但却是很有趣的生物。」
「是吗?」
「哥你知道为什么那种昆虫那么惹人嫌吗?」
「为什么?」
「多想想这种问题吧,马盖先。这才是比较贴近身边的事情,也实际多了。」
我心想,真是个无聊的话题,但我知道润也这么说都是为了不让我想太多。「那是因为牠的动作太快了,所以大家才会那么讨厌牠。」
「动作太快?真的假的?」润也笑了。
「真的啦。如果牠的动作像乌龟那么慢,就不会那么惹人嫌了。你不觉得吗?」我边想象着蟑螂的模样。一只浅褐色、躯体扁平的昆虫,慢慢地在墙壁上爬行。就算靠近牠也不会跑走,只是神泰自如地慢慢贴着墙壁。「想一想,你不觉得很可悲吗?一定是牠那神速的动作让大家觉得害怕。因为看到那种全能的样子,所以人才会吓得发抖。」
「的确,那个速度真的很吓人。但是啊,我还是觉得是牠的名字不好。」
「名字吗?」
「当然啊。因为牠的名字又是蟑、又是螂的,感觉让人很讨厌啊。如果是像『溪流声』或是『更科(注)』这种优美的名称,就不会这么糟了。」
「说到这个,蟑螂的英文叫cockroach。念起来或许很可爱,不过外国人还是讨厌牠吧。」
「这种昆虫在英语系国家也惹人嫌吗?」
「我没听说过,不过应该也是惹人嫌吧。」
「看吧,你也不知道。说不定在cockroach圈里,他们还满受喜爱的。」
「不可能,」我说。润也的右手放开龙头,抓了抓鼻头说:「那就是那个了,牠们不是会飞吗?会向着人飞过来,所以才惹人嫌。」
这一点我同意。「会飞的确很恐怖,但是独角仙、蝴蝶也会飞啊。而且独角仙的名字也没有多好听。」
「这么说是没错啦,那会不会是?因为蟑螂总是鬼鬼祟祟的,这个很讨厌。」
「这不是和我刚才说的『动作太快』一样吗?」我开玩笑地说。
润也「啊!」的叫了一声,皱起了眉头,「还有那个啊,牠们不是很顽强吗?听说只靠水也能活几个月耶,只要吃些灰尘之类的。」
「听说牠们还会吃同类喔。」
「真是太厉害了,我佩服牠们。」润也动了动身体。仿佛要把寒意甩开似的。脚踏车发出了细微的声响。这实在不像兄弟在深夜里并肩行走时应该聊的话题。
「哎,哥。」过了一会儿润也闭口了。
「嗯?」
「像这样聊些愚蠢的话题,不是快乐多了吗?不要老是皱着眉头想些困难的事嘛。」
「你是叫我没事就想想蟑螂吗?」
「是溪流声吧。」
「这么快就取好新名字了啊?」我大笑。
注:昔日荞麦主产地倌州地方更级和保科两户生产荞麦人家的合称,之后成为高级荞麦的代名词。
18
隔天早上我难得睡过头了。早上在床上睁开眼睛时,已经八点五十分了,我拿起枕边的电话筒,拨了通电话到公司。是满智子接的。「我会迟到一个小时左右,帮我跟课长说一声。」
「你会来吧。」
「应该会。」我说。「那下班后陪我。」
「又去居酒屋吗?妳那么容易醉,我很辛苦耶。」
「不是啦,今天啊,要去听现场演唱。」满智子接着说了一个日本摇滚乐团的团名,「我好不容易才拿到票的。」
「但是今天傍晚有一个会议,」我在脑中确认着当天的时程。「下个月到九州岛出差的行前会议。」
「安藤,人不能只靠面包过话喔。」
「妳是叫我弃工作而优先选择摇滚乐团吗?」
「安藤你真的是满嘴大道理耶。」
「下一个女朋友大概也会这么说吧,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到了公司之后,被部门里异常开朗的气氛吓到。虽然没有明显的喧闹,所有人对着计算机屏幕不断敲打键盘的画面也一如往常,但空气中就是洋溢着一股雾气散去的轻爽感,好奇怪,让人不禁想歪着头嘀咕「怎么啦?」
到了座位,打开计算机电源、放下公文包后,我探头到隔壁的满智子,「发生什么事了?」
「啊,」满智子点点头。她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刻意压抑心中的喜悦一般,双唇艳魅地开阖了两三次,说:「听说课长在短期内不会进公司了。」
我转向右边,看了看课长的座位。或许是因为课长的个性比较积极,只要有工作,不管大小事都会一头栽进去,常常不在公司,所以课长不在座位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是「短期内不会进公司」就很不寻常了。
「什么意思?」
「刚才课长的太太到公司找部长,听说要住院一个月左右。」
「什么病能让那个课长病倒?」
「我也不知道,不过,人家不是都说病由心生吗?」
「应该是课长的强烈意志本身就是一种病吧。」
「之前不是发生了那件事吗?」满智子突然压低嗓门。我不懂她的意思,皱着眉头,「就是那个啊。」她砰砰地敲着桌子说:「那个奇迹、奇迹啊。」
「啊——」我吐了口气,恍然大悟而又带着困惑:「妳是说平田那件事。」
「那件事好像带给他很大的打击喔,部长刚才过来,拐弯抹角地到处问有没有人知道课长为了什么那么操烦。」
「这种事要怎么拐弯抹角地问啊?」我耸耸肩。
接着我看向左边,从我办公桌上的计算机主机和满智子的屏幕中间看着平田。平田的表情跟平常一样认真,只是似乎少了一点平常小心翼翼的感觉。
「平田前辈,今天的行前会议怎么办?」坐在我正后方的后辈间平田。从年龄来看,平田辈份是仅次于课长的人,但以前却鲜少有人在工作上征询他的意见。
「行前会议呀,」平田口气明确,站了起来。「今天的行前会议应该怎么办呢?」
他客气地对我和满智子说。
「怎么办呢?」满智子闪烁其词,用眼角瞄了我一限。「怎么办呢?」我也说。
「下个月是谁要去九州岛出差的?」平田说完,后辈就举起手,并且指了指我说:「还有安藤前辈。」
啊,对喔。我连忙举起手。
「怎么样?现在就开始准备比较好吧?」平田向大家确认,给人很可靠的感觉,我也很自然地回答:「不过客户那边也还没有排好时间。」
「那今天大家就早一点回家吧?」平田开朗地说。
「喔,好耶。」后辈开怀地笑了。
「好耶。」满智子也高声地说,露出「晚上的现场演唱去得成了」的眼神。
「好耶。」我回答,并且看着平田开心笑容上的鱼尾纹。
接着我看着眼前的电脑屏幕,咦,怎么回事?明明已经开机了,屏幕上却没有任何画面。我站起来探出身子,把耳朵贴在计算机主机上,按下强制关机的按键。过了一分钟左右,重新开机。结果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我再次确认了主要电源,还是不行。
「昨天停过电吗?」我站着问了坐在前方的后辈。
「应该没有喔。」
「我想也是。」如果是停电,电力恢复时由于电流快速通过,经常会造成计算机的电源部分损坏,但我想原因应该不在此。
只有我的计算机不会动。
我坐了下来,托着下巴,睡着漆黑一片的屏幕。不禁心想,这跟游乐团的意外和深夜被跟踪的事情会不会有关?
好久没有看摇滚乐团的现场演唱了。
音乐酒吧在藤泽金刚町车站附近,步行约十分钟距离的一栋老旧大楼地下室里。满智子说想要买到这个乐团的票,需要足够的决心和侥幸,看来并不是骗人的。因为整个酒吧里挤到根本难以呼吸,入口外还有几个高中女生想买别人不要的票。
「满智子,妳喜欢这个乐团吗?」满智子摇摇头。「也没这么喜欢。」
「那为什么找我来?」
「听到很难买,你不会很想买到手吗?要是有人告诉你很难得才能看到这场表演,不会很想看吗?」
「妳是不是那种相信土龙(注)存在的人?」
「我讨厌虫。」
正当我想说「土龙不是虫」的时候,演奏开始了。所有观众齐声欢呼,上下摇晃着身体。所有人用力摆着头,把地板跳得不停震动。前面的年轻人不停地撞我,吉他的轰隆巨响侵袭我的双耳。我听不清楚麦克风传出的声音,观众们纷纷握拳或伸出食指,大声吼叫着。
我的脚底开始发麻,音乐的震动连带鞋带也震动了起来。剪着小平头的主唱紧靠着麦克风架唱歌,时而轻声呢喃,时而大声吼叫。过了一会见。我终于习惯了曲调旋律,慢慢地身体摇动得愈来愈激烈了。
第一首曲子才刚唱完,第二首马上接着开始。观众突然「哗!」地一声,后面的人突然就推了上来,我被推得向前一两步,撞在前排观众的背上。接着又「哇!」地一声,大家一起向后退,我又被推得撞到后面的观众。简直是动弹不得。
第二首结束后,演奏也停止了,主唱向大家打招呼。他说话像在自言自语,完全听不清楚。观众从四面八方叫着乐团团员名字。一旁的满智子也跟着鼓噪,大叫着「土龙——」真是莫名其妙。
我实在喘不过气,于是试着调整呼吸,同时环顾整个场地。突然我发现某个人,「Duce」不禁脱口说出。
「Duce」的老板靠在会场的右侧墙边。五分平头加上看来冷淡的单眼皮,短袖袖口下露出粗壮的手臂。我想开口叫他,音乐却在此时又响了起来。四周开始跳起波浪舞,大家舞动着身体,我仿佛置身于不知是固体还是液体的沼泽之中。
曲子结束后有一小段空档,乐团演奏起一段诙谐的中板节奏,主唱则在前方摆出游泳动作,在舞台上来回跑来跑去,接着突然握拳向前,大喊:「国王的命令是绝对的吗?」
真无聊。哪有这种口号?我一个人觉得无趣,但观众们却都大喊:「绝对的!」听起来像是爆炸后的回声。
主唱露出一抹无所畏惧的笑容,又叫着:「国王叫你们燃烧,你们燃烧吗?」
观众的叫声响起,所有人不断喊着:「燃烧!燃烧!燃烧!」没有人问到底要燃烧什么?也没人质疑这个国家根本没有国王的制度。观众只是叫喊着。接着在「燃烧伦敦吧!」的叫声之中,开始了〈London is burning〉的前奏。
不晓得观众知不知道这首曲子其实是七零年代英国乐团的歌曲,或许根本没有人知道,大家只是像刚才一样舞动着身体。
主唱又在叫吼了,反正就是什么国王、什么燃烧的。
观众又齐声回应着主唱,我也跟着大家一起叫。此时我的脑中突然浮现一个记忆。
那天西瓜籽的排列。一想到这里,我的手臂到背部立刻爬满了鸡皮疙瘩。我想起法西斯这个字的本意,「将几把枪支前端绑紧竖起」
我们太容易被统一了。惊觉此事后,我茫然伫立,动也动不了。正当我移动视线,想要找出脱离这里的路线时,「Duce」老板的身影进入我的眼帘。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老板。」爬上酒吧楼梯直抵出口之际,我喊住了老板。看完两个小时的现场演唱,晚风吹拂着满身是汗的身体,实在非常舒服。
「还满有趣的啊,安藤。」满智子从后面跟了上来,声音听来十分雀跃。「压力总算消除了。」满智子犹如做伸展操一般伸了个懒腰。露出神清气爽的笑容。
「是啊。」我一边回答,一边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和老板之间的对话时,满智子挥着手对我说:「那就拜拜了,安藤。」接着转身而去,「喀喀喀」地踩着高跟凉鞋向前走,跑到马路边拦下一部出租车。
「你不用跟她一起走吗?」老板挑着眉毛说。「似乎不用。」
「你们不是男女朋友?」
「连男女朋友的前一个阶段都不是。」
「那我们聊一聊吧?」
这句话的措词和老板估佛刻在石块上的表情非常不相称,我有点困惑。
注:土の子,一种日本传说中的生物。
19
「老板你也喜欢那个乐团吗?」我和老板面对面坐在咖啡厅里。这栋大楼的二楼到十楼都是特种行业,只有一楼是咖啡厅。招牌上写着营业到深夜两点,但女店长却托着下巴在吧台里睡觉。她不时睁开眼睛,拿着一根像是拐杖的棒状物不停向天花板顶,像是在赶老鼠。
店里的冷气满强的,身上的汗已经干了,甚至有一点冷,我连忙穿上西装外套。
「不,我也是第一次听,」老板啜了一口奶茶。
我有点纳闷。今天的老板和平常在「Duce」时的表情很不一样,但似乎不是因为店里是他工作的地方。老实说,甚至感觉判若两人。外表虽然是老板,但却是有个人披着老板的外皮。
「那你只是刚好来看而已吗?」
「因为你在这里。」
开玩笑的吧?我装做没听见。
「不过,我好久没听那样的音乐了。果然还是很棒。」老板说。「你说摇滚乐团?」
「其实我喜欢的是群众。不只是人,只要是大量聚集、集体行动的我都喜欢。像是整群的蝗虫。或是工蚁的队伍之类的。」
「安静经营着酒吧的老板,感觉和群众完全搭不上关系啊。」
「或许是一种反动吧。」
「反动?」
「大多数的事物都是因为反动而起。举例来说,」不知不觉,老板客气的措词和应对松懈了许多。就像拍打着岸边的海浪,随着时间的经过会显露不同的风情,他也逐渐露出不同于刚才的神情,自然地改变了说话的语气。「刺激冒险的电影流行一阵子之后,就会流行温馨的爱情文艺片;肥皂剧的时代结束后,自然写实片的时代就会受到青睐;天才型的足球选手大受欢迎之后,勤能补拙型的棒球选手便会受到瞩目;若有平稳、细腻的作品受到高度评价,接着便会流行粗犷、曲折离奇的冒险小说。所有人都想反其道而行,而这股力量便会成为新的潮流。都是这样的。」
「反动?」
「刚才在音乐酒吧里,」老板伸出食指指着我,「你看起来有点奇怪。」
「奇怪?」
「到了后半段时,四周的观众都很兴奋,只有你突然一脸严肃,就好像一个人伫立在河川中央动弹不得。」
「嗯。」
「你闭着眼睛,甚至还闭气,而且重复了好几次。」蓄着五分平头的老板眼神十分锐利,眼瞳轮廓清晰,闪耀着光芒,而且能迅速捕捉到焦点。我不禁担心起眼前这个人真的是「Duce」的老板吗?他说话的语气与魄力都和平常不同。
「你注意到了吗?」老板继续说:「那个乐团不是在中途突然唱起约翰列侬的歌吗?」
「〈Imagine〉」。
「是〈Imagine〉没错。」老板点了点头。「他们唱了吗?」
「唱了啊。男主唱在两首曲子之间的空档,对着麦克风喃喃自语着,然后就突然唱了起来,只有副歌的部分。」
「啊,好像是耶。」我故意装傻,看了看老板。「那也是演出的一部分吧。」
「实在非常突兀。」
会觉得突兀也是理所当然,因为那是我让他唱出来的。我趁着歌曲结束后的短暂休息,闭上了眼睛,设法让意识凌驾观众的脚踏声和欢呼声、「锵锵锵」地调音的贝斯声和铜钹声,提高注意力,将自己的身体和舞台上的主唱重迭。虽然他背对着我,但我努力想象他和观众们面对面的景象,潜入了身穿皮裤的男主唱的皮肤之中,然后哼唱着约翰列侬的曲子。因为当时屏住了呼吸,所以只能唱副歌的那一小段,但仍是一口气唱完。
事情进行得相当顺利。男主唱以不同于我的音量和比我更优美的音色当场就唱出了我内心哼唱的能律。瞬间,乐团成员每个都一脸狐疑地看着主唱,但或许认为他这么做是有原因的,没有任何人质疑到底怎么回事。而且事情发生在一瞬间,很多观众应该都没有发现。紧接下一首歌的音乐响起,观众们又舞动了起来,连续大声叫着:「国王的命令是绝对的!」怎么又是这句话啊,真是够了。
「后来你的脸就变得很严肃。」
「老间,你是来听现场演唱,还是来看我的啊。」我半开玩笑地刺探着说。
老板还是一本正经的表情,「你身在观众之中都在想些什么?看来不像是害怕有生命危险,或担心音量过大让你重听,而像是属受到更严重、更巨大的恐惧感。」
「嗯。」我点点头,「嗯,你说的对。」演唱会的后半段,在我脑中盘旋不去的就是以前看过的「西瓜籽排列」的作呕感还有因此被吓呆的我。「在人群之中,我想起了一件事。」我想找出自己这股害怕究竟从何而来。
「想起什么?」
「以前读过的一本书,描述杀人犯在杀人之前的心理状态。」老板闭上眼睛,的佛在催促我继续往下说。
「基本上,人类对杀人是抗拒的。应该说,任何动物都是如此。作者认为动物都会尽可能不杀害同类。亦即,即使面对敌人,我们也都会避开杀害对方的方法。」
「但是战争的时候,人会自相残杀。」
「杀人时必须有几项必要因素,例如,书里举了一个很有趣的例子,从战场上回来的军人被人问起『为什么杀人?』的时候,你觉得最多人回答什么?」
「为了不被别人杀死?」
「我本来也是这么觉得,但是这本书上说,最多人回答的答案是……」
「是什么?」
「『因为长官的命令』。」
「原来如此。」
「其它人的实验也证实了这个说法。只要接受命令,即使这件事让当事人多么痛苦,最后还是会去执行命令。」
「其它的必要因素是什么?」
「集体行动。」说到此。我的脑中马上浮现了西瓜籽、音乐酒吧的观众、列队前进的军队。「集体行动会减轻犯罪意识,彼此更会互相监视、牵制,在执行命令时互相支援。」
「集体行动啊。」
「刚才挤在那群观众里时,我感觉到那种恐惧。在舞台上煽动人群的摇滚乐团、感觉不到犯罪意识的群众,还有一致性。」
「你觉得如果乐团发出命令,教唆大家杀人,也有可能会发生?」老板的双眼里反射着店里的灯光,就像蜡烛的火焰一样闪烁不停。
「说得极端点,就是如此。」我坦率地承认。如果刚才握着麦克风架的男子大叫:「去放火!」说不定观众之中会有人真的去放火。若是他煽动大家「揍旁边的观众!」说不定会有人一边傻笑,一边挥舞着拳头向我揍过来。「而且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说不定法西斯比我想象中更容易发生。」
这时老板低下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以为他在咳嗽,才发现他正在偷笑。
「很好笑吗?」我有点难为情地笑了。
「因为法西斯这个名词真令人窜到不好意思。」他不愉快地说。「但是,这真是个很有力的意见。我有一个疑问。」
「嗯。」我和老板之间,已经不是顾客和经营者的关系了,反而比较像是学生和老师。那也是当然的,因为这里并不是「Duce」,不过这样的改变也让我感到惶恐。
「法西斯到底哪里不好了?」老板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感叹。「哪里不好?」
「假设问题在于法西斯的定义。」
「墨索里尼曾经说过,」我想起之前曾经听过的一件事。「非常可惜的,法西斯不是一种思想,而是一种行动。」
「这或许是正确的。」老阁点点头,「法西斯是一种行动。也就是说,是很基本的。而这个行动有什么问题呢?我不觉得有任何问题。假设我们那抱持着强烈的国家意识,都有身为国民一分子的自觉,所以举国上下都非常团结,」他停了一下,接着说:「这样会有什么问题呢?」
「希特勒虐杀了六百万人啊。」
「那民主主义就是好的吗?民主主义杀了多少人?整个社会都是被宠坏的、傲慢的年轻人,还有一些对自己以外的事物丝毫不厌兴趣的人。他们都是些只懂得透过网络和外界沟通的家伙。所有人都被各式各样的信息麻痹了头脑。住宅区里不断发生青少年险被绑架的事件,性病在十几岁的年轻人之间蔓延。这样的世界是正常的吗?」
「老板你想对我说什么?这一点我不懂。」
「就是反动啊。」老板说:「你不觉得所有人都把自由、民主这些事情看得太重要了吗?统帅是必要的。」
「你是说法西斯化吗?」
「只要说到统率,就联想到法西斯。而且还只会联想到以前的帝国主义和军国主义,这样的想法是很危险的。难道不是吗?这就好像爸爸对孩子提议说:『去兜风吧。』结果孩子大声嚷嚷:『爸爸,车子会撞到人,很危险。』一样的道理。开车兜风不一定会撞到人,也可能在兜风时感受到幸福。」
「我不懂你的意思。」
「套句尼采的话,我们的灵魂由于不懂伟大的事物,所以超人展现的温柔,也会被当作是可怕的事物。」
「我不懂。」
「那这么说好了,」老板再度竖起食指,「假设这个国家的所有国民,不,不用全部,半数就好了。数千万人因为某种目的而聚集在广场上,每个人手上都拿着蜡烛。」
「这是假设吧。」
「当然。数千万人踏出时间,高举蜡烛为了某人祈祷。」
「所以这个蜡烛是代表和平、祈祷感情这一类的暗喻吗?」
「都可以,换成花束也可以。」老板很快地回答,「如果真的发生这样的事,你不觉得世界上大半的问题都能获得解决吗?」
「啊?」
「半数以上的人都愿意为了自己以外的事物点起蜡烛、捧起花束,如果大家都有这样的意识,世界一定会很和平。」
「相反的,如果大家都漠不关心,世界就完了吗?」我想起德蕾莎修女的名言:「爱的反面不是恨,而是漠不关心」
「有点不一样。总而言之,我想间的是,如果全部的人团结一致,有共通的意识,那么点燃蜡烛这件事不就是法西斯?不就是统一的行动吗?」
我还是不懂老板话中的涵义,不禁语塞。我无法分辨该不该批评那些高举蜡烛的集团就是法西斯。
「再这样下去,这个国家就完蛋了。」
用用你的脑啊,马盖先。我在脑中拚命地猜测老板的想法,他想做什么?为什么对我说这些话:
「不管什么事,我们都任由美国摆布,让他们把没有经过安全认证的食物卖进来,莫名其妙地被卷入明明是他们发动的战争里,随意更改游戏规则的也是他们。」
「不过,接受这些事实的,是我们选出来的政治家,不是吗?」
「不对。没有人选。没有人选出任何政治家。因为没有人选,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老板的语气愈来愈激昂,那股激昂和搭电车时坐在我身边的岛非常接近。「你是说犬养吗?」我泄气地问。难道老板也欣赏犬养吗?
「那个政治家很有才能,有力量。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政治家,」
「你支持他吗?」
「不是支持,是守护。守护他,让他茁壮。」
「就像亲卫队那样?」我努力试着想象希特勒追随者的模样,不过老板所说的,又好像跟我想象的不同。
「你知道这个故事吗?有只猴子会说人话,他以为只有自己拥有这个能力,所以刻意隐瞒,不让同伴知道。因为害怕被大家排挤。」
「你说的是进化吗?」
「那只猴子常常在练习说话的时候,想着有一天要把这件事告诉同伴。过了很久之后,才向身边比较亲近的猴子坦白这件事。」
「告诉别人他会说话的事?」用语言来将自己会说话的事告诉他人,实在非常吊诡。「用语言来说明自己会说话,这不是很矛盾吗?」
「他的猴子朋友听到后,非常惊讶地对他说:『什么?我也会说话啊。』」
「这个故事要告诉我们什么?」
「也就是说,许多得到某物的人都深信只有自己拥有这样东西。」老板突然回复了平常在「Duce」里客气的语气。
「啊?」
「也就是说,每个人都认为只有自己是最特别的。」不久,我们离开了那家店。
老板与我告别后,便转身走向出租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才突然想起,「Duce」其实就是意大利文「领袖」的意思。对呀,墨索里尼就被称为Duce。
20
回到家之后,发现润也还醒着,似乎正在客厅里看足球比赛。他穿着及膝的牛仔裤和黑色T恤。T恤的背后有白字写着「不要以为这边是背后」的英文。他很喜欢那件T恤。诗织在一旁靠着他的肩膀上睡着了。
「哥,你回来啦。」润也紧盯着电视画面,伸出手向我打了声招呼。
「日本代表队?」
「是友谊表演赛,和美国队。」润也回答。我的身体突然不自觉有了反应。「怎么偏偏是美国。」我说。
「偏偏?为什么这么说?」润也看了我一眼。正好中场休息,电视里传来广告的画面。
「这之前不是播过了吗?」前几天我和岛去居酒屋的时候,也播放了足球比赛的实况转播,而且偏偏就是日本对中国。
「今天的世代不一样。」润也说。「什么世代不世代的?」
「有年龄限制啊。不同年龄参加的比赛是不一样的,今天转播赛事的队伍比前几天年轻。」
我把公文包放在一旁,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
「今天去哪里了?和朋友去喝酒吗?」
「去听现场演唱。」
听到我这么说,润也抬头看着我。「哪一种的?」
「摇滚乐团的。」
这时电视画面再度传来球场转播的声音,后半场比赛开始了。「现在哪一队赢?」
「一比零,日本队领先。」
「是吗?」
「不过,总觉得气氛不舒服。」润也一脸泄气样引起我的好奇。「气氛?」
「球场气氛啊。美国队的球迷很亢奋,真的很夸张。」
「足球在美国应该没这么受欢迎吧?」
「什么运动都一样,观赛时都会很亢奋的。」
我这时才坐下,整个人几乎趴在矮桌上,盯着电视屏幕。裁判吹起哨音的同时,日本队的选手将球踢出。翠绿色的球场草皮十分眩目。
「哥,你还好吧。」润也的视线回到电视上,头也不回地说。
「什么还好?」
「就是我之前说过的啊,你最近常常若有所思的。」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想起刚才「Duce」老板的话,他到底想跟我说什么?想向我传达什么?或是想试探什么吗?用用你的脑啊。不过,就算我用脑了,找得到答案吗?
我思索着要怎么回答润也,不经意地别开视线,突然发现桌上放着一本文库本。书上包着书店的纸书衣,有一点厚度。我慢慢伸出手,在翻开封面之前,想象着本书的作者会是谁。
「那本书很棒喔,哥。」润也斜眼瞄到我的动作,他说:「是宫泽贤治的诗集,诗织买的。」
「果然。」我拿起书。「最近很流行宫泽贤治。」
「是吗?」
「至少我身边的朋友都在看。」我迅速地翻着书。「这几个折起来的地方是什么?」我指着书页的右上角。润也看了一眼,说:「喔,我和诗织把特别喜欢的地方折起来,你也读一读吧,很棒喔。」
就算润也不说,我也已经读起那几页了。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岛之前在居酒屋里朗诵的「诸君啊,这股抖擞」那一首。
「最后那篇还满震撼的喔,哥。」润也说,「那篇〈以眼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