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刚好翻到润也说的篇章,于是快速地读过一遍。
不行了
停不下来了
源源不绝地涌出
这几句是这首诗的开头。到底是什么涌出来?下一行答案揭晓了。
从昨夜起就睡不着觉,血也不停涌出
原来是血。这是一首临死前的诗吗?虽然看不出是什么人为什么而死,却在进退两难的状态下,传达了作者的存在。
再往下读,心情就愈觉得不可思议。这是描述死亡的场景,本应让人感到心神不宁,但这首诗却隐约带着清新的气息。就像「死亡」原本就在遥远的地方一样,感觉非常悠闲。
「哥,怎么样,不错吧?」
「嗯,很棒。」我阖上书。虽然不到感动的程度,但却也感到一股神奇的清新感受。「我先去冲个澡,全身都是汗。」虽然并没有汗水干掉之后的黏腻感,但是不冲个澡实在不舒服。
「关一下房间的电灯喔。」润也说。于是我走出客厅时,便顺手按下了墙壁的开关。
「熄灯啰。」已经睡着的诗织说。
洗完澡后,我在洗脸台前把头发吹干,刷完牙,穿上睡衣,再回到客厅一看,润也也已经睡着了。他靠在诗织身边,紧闭着双眼。虽然没有打鼾,却传来稳定的鼻息。电视还是开着。
我坐下来看着电视,足球比赛已经结束了。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日本队最终以四比一输了这场比赛。一个蓄着胡像是解说员的人在摄影棚里露出不甚愉快的表情,双手抱胸地说:「这种输法实在难以置信。」
此时我突然想试试腹语术。我想知道对着电视机里的人有没有效果。
我盯着蓄胡解说员,感觉像要进入他的皮肤之中。我闭上了眼,想象自己穿过电视屏幕的外膜,同时心想,如果真可以办到,那应用范圆就大多了。如果透过电视屏幕也能使用这个能力的话,那么腹语术的对象几乎是无限宽广了。不要说是日本首相,就连美国总统也没有问题。我能透过电视屏幕让知名人士说出心中想说的话。当然也包括了犬养。
我努力集中意识,屏住了呼吸。
就结论来说,这次的实验失败了。我几次试着进入蓄胡解说员的身体中,想让他说出「吃亏就是占便宜」这种无聊的格言,但是失败了。之后屏幕跳到日本代表队队长穿着满身是土的制服接受访问的画面。当然我又试了一次腹语术,但还是无法如愿。
21
隔天中午我到附近快餐店吃午餐,回到公司后,平田对我说:「安藤,可以帮个忙吗?」
我把皮夹放回座位,便跟在平田身后,来到位于楼层最角落的置物柜前。一整排死气沉沉的铁灰色置物柜里,塞满了档案夹、纪录文件、报纸和杂志。甚至都多到满出来,堆到了地上。
「我想把这些绑好拿出去丢,但实在太多了。」他很不习惯对人发号施令。「不好意思,午休时间还要麻烦你。」
「没关系,反正我的计算机坏掉,而且刚好没什么事情要忙。」即使有计算机,也只是写写邮件、上上网,做些没有意义事情罢了。「外面好像要下雨了。」
「你的计算机故障了吗?」
「我刚才已经送到资产管理部了。按了电源,都没任何反应。目前暂时要用计算机的话,就到隔壁课先找空着没人用的。」
「现在只要没有计算机,就什么事也做不了啊。」
我和平田蹲在地上,拿起剪刀和事务用黑绳,捆绑起旧杂志。
「这些到底都是谁买的呀?」我看着堆在面前的商业杂志。「和我们的工作好像没什么关系。」
「一定是课长吧。」平田的语气完全没有那搧因病疗养的课畏的感觉。「课长很喜欢这类的杂志。」
「平田,你和课长认识很久了吗?」从刚才的语气听起来,答案似乎是肯定的。「刚进公司时,他是同课里的前辈,对我很照顾。」
「他以前就这样了吗?」
「以前更夸张。」平田笑了,仿佛怀念起从前的时光。接着又模仿课长的口头禅说:「你给我做好心理准备!」平常总是没什么自信的平田,这时也没什么自信,模仿得一点也不像。
我看了一眼从杂志堆里滑下的一本杂志,跨页的采访报导中,登着一张犬养的照片。我连忙迅速浏览一遍,接着看了封面,是五年前的杂志了。当时三十四岁的犬养有着一张和现在一样充满权威的面貌,还带着一丝脱俗及干净利落的年轻气息。报导里介绍犬养担任某财团企业所发行的专业报纸的主编,并说明了自己的理念。大部分的内容和现在的他所鼓吹的并无二致,这一点让我很惊讶。他在采访里感叹政治家没有责任感,「光会说些好听的话,无法做任何决定,也无法断言任何事,恣意解释以宪法等各项法律,只会欺骗民众厚颜无耻地拖到任期结束」,如果是他,一定会更简单明了、更有自信地带领民众走向正确的道路。和现在相比他的态度丝毫未曾动摇。
采访者问犬养:「既然如此,你有没有考虑过也成为政治家?」他坦然地说:「总有一天应该会吧。」接着还说这个国家的国民最基本的喜悦就是「你不懂这些吧」的优越感,而他认为网络助长了这种优越感,如果自己成为政治家,应该会有效地利用这一点。
「安藤,」平田担心地对我说:「你还好吧?不舒服的话不用勉强喔。」
「啊,我没事。」也是心理作用吧,总觉得胸口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结果我们一直整理杂志和纪录文件到午休结束后约一个小时,我撞着客户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若无其事地回到工作岗位。平田也告诉我:「到一个段落就收拾一下。」
过了一会儿,只见我的计算机包着一层缓冲材被搬回来了,应该是修好了吧。
「放这里好吧?」年轻的资产管理部员工说。虽然他说话有点装熟,但是并不让人讨厌。他说因为某员工身体状况不佳,所以自己最近在资产管理部代班。
说完他把缓冲材打开,帮我接上了插头和线路。我只是在一旁看,有点闲得慌,于是搭话问他:「你是哪一个部门的?」
「其实我本来是负责调查的。」他一边调整计算机屏幕说。「调查?」我想不出公司里是否有这个部门。
「明明已经知道结果,却还要调查,没有比这个更麻烦的了。」他嘀咕地说。他的侧脸显露他的机敏和冷酷。我只是观察着他,就戚觉一阵寒意,让我打了一个移酿,还难得起了鸡皮疙瘩。
「那就这样了。」
「谢了。」我坐回自己的座位。
「其实这次根本没什么时间调查,我自己都很不能接受。」听到他离开前这么说,我不禁皱了皱眉头,心想「调查计算机吗?」纳闷地看了一跟他胸前的名牌。
看着他挺直腰杆地走出办公室,我突然想,待会见应该问问和我同时期进公司的人事部同事,向他打听一下资产管理部门的千叶是怎么样的人。
我按下电脑开关。
「这么快就修好了,真难得。」满智子说。「是叫我早点认真工作吧。」我耸耸肩。主机的风扇开始转动,但是屏幕上还是没有任何讯号。
完全没有任何讯号。
一片漆黑。
真是奇怪了,我歪头纳闷。接着关掉电源,重新开机。这次风扇不转了。计算机完全没有反应。
「安藤,怎么样?还是不会动吗?」
「嗯,真是奇怪了。」我说。突然觉得胸口闷闷的。奇怪,之后就倒在地上了。不管我怎么吸,就是吸不到空气。难道我连怎么呼吸都忘了吗?我惊讶极了,不会吧?我扭曲着脸颊,胸口的压迫感变得更严重了。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公司里有医务室。
「应该是过度疲累喔。」戴着眼镜、身穿白袍的医师看也不看我,只是盯着桌上的病历表说。
「以前我不曾这样。」我用右手抚着胸口,像在宣誓什么似的。「我喘不过气,还以为死定了。」
「因为你的精神状况比较不稳定喔。」
「应该没有人是稳定的吧。」
「有没有心悸或是眩晕?」
「今天是第一次。」
「要保持静养,不要太烦恼或想不开。」
「想不开?」我心不在焉地回答,甚至怀疑起坐在我面前的是不是正牌医生。「我做了一个很奇特的梦。」我决定老实说。在昏倒的这段期间,不知道为何,我看见了一个非常真实、不可思议的景象。醒来之后才知道原来是一场梦,若非如此,我甚至以为另一边才是真实世界。
「是怎么样的梦呢?」
「我在空中飞翔。」
「精神很不错喔。」
「下面是一整片的水田和山林,我展开翅膀,悠闲地在天空中回旋。」对了,梦中的我是一只鸟。我往下看,一个男子坐在像是田间道路上的一把椅子上,拿着望远镜往上看。我吓了一跳,继续往前飞,然后搭着上升气流,离云层愈来愈近。此时下方的男子把望远镜拿开了,奇怪的是,那个人居然是润也。我想问他在那里做什么,但是却只能发出尖锐的鸣叫。「原来鸟的视力这么好。」
「什么意思?」医生皱了皱眉头。
「我也不知道。」我只能这么回答,「总之,从天空往下看的景色和无限延伸的蓝天实在非常漂亮。」
我环视着医务室,桌上有个小型月历,写了很多字,还有许多不认识的符号排列其中。右边的柜于里摆着药瓶,鲜艳的颜色看起来毒性很强。还有厚重的书籍。包着十分高级的皮革。简直像个书房。此外房间里头还有一个漂亮的宽屏幕超薄型电视,让人益发觉得这真是医务室吗?
「这里真的是……」还没说完,医生便背对我,转过身子看向电视屏幕。宛如电视比我更重要一般。
我也跟着看向电视,电视里有一名拿着麦克风的记者在定时播报新闻。年轻男记者看起来十分惊慌,他的精神亢奋,瞪大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眼球外围充满血丝。这名记者的肩膀很宽,一副运动员体格。
「目前现场非常混乱。」
记者突然拉高分贝,原来是医生拿遥控器把声量调大了。虽然这是看诊中不应有的行为。但我也并没有多说什么。
「伤员目前被送到了记者身后的医院。」记者说。电视屏幕上的字幕显示这是来自美国的现场连线,那边此时天色已晚。
「发生什么事了?」听到我这么问,紧盯着电视的医生过了一会儿才喃喃地说:「被刺了。」
「被刺?谁被刺?」
「中场的重要人物,被刺死了。」
「一个姓要(注)的人?」
「最重要、攻击力最强的前卫。」说完医生又说了个足球选手的名字。我不清楚详情。只知道似乎是昨天在美国出场比赛的一个日本足球选手。
「他被谁刺?为什么被刺?」
「不清楚哩。」医生双眼仍然紧盯着电视,我也看着屏幕。记者身后有许多人,可能是昨天去球场加油的日本球迷,他们都身穿球队制服,搭肩团成了一堵人墙,现场群情激愤。大家摇动着身体,手上还拿着写有「拿出魄力来!田中!」的布条,可能是加油时的道具吧,对已死的田中来说,真是一句残忍的话。
「这真是无法原谅。」医生说。
「嗯?」我反问。
「美国人居然刺死我们的前卫。」
「会不会是吵架还是什么的?」我的语气就像在劝解朋友纷争一般,接着看了看医生的左手。他似乎是左撇子,紧紧握着放在病历表上的原子笔。
「这样已经是挑衅了,他们在挑衅我们,那个自由的国家。」医生说话有点颤抖。
「他们刺中田中选手的脚,等他不会动了,再刺他的心脏,记者说的。」
「他们这么说吗?」我没有听到。
「他们刚刚说的,真是太侮辱人了。」
我一边听医生说,一边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恐怖。我的脑中「哗」地出现了各种说话声和场景,混乱成一片。我看见了犬养的脸。音乐酒吧里摇头晃脑的观众和医院门口拿着加油布条的群众在我脑中晃过。我的脑中一片混乱。
「你想太多了。」我对医生说。
「不。」医生左手腕的肌肉逐渐涨大,「这实在无法原谅。该是和美国说再见的时候了。」接着「啪!」地将笔折成两段。
啊,折断了。这么想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办公桌前了。
我摇了摇头,坐在已开机的计算机前。说看看右边,再看看左边。好想揉揉眼睛。刚才的医务室究竟怎么回事?我摇摇头。是幻影吧。然后我摸着胸口,确认几次呼吸。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消失了。难道刚才无法呼吸而倒地不起,都是幻觉吗?
「医务室怎么样?」满智子突然间道。「啊?」
「你刚才不是去了医务室吗?怎么样?我没去过。」
「我去了吗?」
「刚才你不是被人送去吗?你突然昏倒,还翻白眠,一脸十分痛苦的样子,把我吓坏了。」
「我果然昏倒了吗?」我试探性地询问。
「不过听说医务室里的医生是个怪人。」满智子兴致勃勃地说。「比方说里面放了一台又大又豪华的电视?」
「对对对。」
「那果然都是真的。」
「安藤,你还好吧?」
「妳知道那个新闻吗?」
「什么新闻?」
「听说日本选手在美国被刺。」
「啊!」满智子随即附和:「刚才有人在大声议论这件事,说什么死了。好夸张喔。而且刺死日本人的,还是个美国军人。听说现在事情经过还不明朗。你不觉得美国很狡猾吗?」
是洪水。没错,但什么事也无法做,我陷入沉默。洪水要来了。电脑画面还是一片漆黑。
注:日本姓氏,和重要人物同音皆读为KANAME。
22
之后的这几天,我过了一段相对较为安稳的生活。但说穿了,我只是因为太忙,没有空闲思考工作以外的事情罢了。本来还有很多时间得以充分准备九州岛的出差事宜,却因为公司主要干部几句漫不经心的发言而突然提前了一个月,只好连忙进行出差的准备,和后辈一起制作数据,常常为了确认资料而加班到深夜。然后回家洗个澡、睡觉,又再起床上班。
而且连续几天都是坏天气,连带心情也很郁闷。气温和湿度都很高,整天黏呼呼的。
有趣的是,我连续两天加班后回家时,都在地铁里遇见之前资产管理部的千叶。原来我们都在同一个车站下车,于是便聊了些加班的辛苦,抱怨一下自己的主管。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从小在国外长大,或是不懂得人情世故,我们的对话经常没有交集。一聊到音乐,他就莫名地眼睛一亮,热衷地说个不停。工作以外的话题大概只有这些了。
因为我完全没空看新闻,直到几天后的黄昏才知道围内的反美情绪异常高涨。当时我把数据寄送到九州岛分公司,并打电话和分公司的员工确认出差行程时,对方突然对我说:「对了,你们那边的快餐店还好吗?」
「快餐店?」
对方说出一家最有名的美国快餐店的店名,「总公司对面不是有一家吗?」语尾音调拉得很高。
「啊,有啊。」
「没有被烧吗?」
「被烧?」我语塞了。
「我们这边已经有两家店遭到放火了。听说比较旧、比较小的店会先被盯上,所以你们那边目前还没事吧。」
「等等,为什么会被烧?」
「你没看新闻吗?」
「只看了工作的资料。」
「是喔,」对方的年纪应该比我小,却发出了同情之声。「最近不是冒出很多讨厌美国的人吗?」
「讨厌美国的人?」
「你连这个也不知道吗?前一阵子不是发生那件事吗?足球那个。」
「足球前卫。」
「对对对,之后火就延烧起来了啊,真的就像字面形容的火喔。我也不知道这样好不好,不过啊,我觉得就美国的态度来看啊,你不可以告诉别人喔。」我心想,他用公司的电话,还有什么不能告诉别人的。他压低了声音说:「听说其它的日本代表也被那边人高马大的同性恋侵犯喔。很难以置信吧,那么身强力壮的选手也会过到这种事。不过啊,听说他们是遭人拿枪胁迫,田中就是因为抵抗,所以才被刀刺杀的。」
胁迫?指的是被人威胁吗?还是指被迫发生性行为?我不打算深究这件事。「是吗?」我无法想象他们是在什么样的场合、因为什么原因而遇到这种事。而且,田中选手都已经被人拿枪胁迫了,最后竟然是被刀子刺死,这事本身也很诡谲。
「那时,那些家伙还说了一些话。」我无法判别电话那头的同事口中的「那些家伙」,指的是凶嫌还是所有美国国民。
「说了什么?」
「这个嘛,我想不方便说……。:」这时他突然含糊其辞。
挂上电话后,我到隔壁部门去用计算机,连上网络确认了那则新闻。网络新闻上报导的内容和素未谋面的九州岛后辈所说的一样,全国各地的快餐店陆续遭到纵火,好莱坞电影的海报广告牌上也被人插着刀。知名的红白商标碳酸饮料的自动贩卖机也遭人以棒球棒打坏了。寻着网络上的数据,我也查到了在美国刺伤日本选手的嫌犯所说的话。虽然不知道可信度多高,网络报导里指出嫌犯毫不在乎地说:「不管对日本人做什么,他们都不会生气。就算被抢钱、被刺杀、被威胁也不会生气。那应该就是高兴吧?反正他们自己什么都做不到。真是个阳萎的国家。」
这应该是一种挑衅吧。就算原本不讨厌美国的人也会被激怒吧。同时我也看到了众议院确定解散,即将同时举行参众两院选举的新闻。
我离开了计算机。不管哪个网页,都充斥着匿名、具名的各种漫骂与诅咒。一些根本没有和美国人交谈过的年轻人,凭借着在网络上搜寻到的情报狂妄地叫嚣着:「美国人根本什么也不懂!」
透过办公室的大窗户往外看,湛蓝色的晴朗天空令人心情愉悦,洁白柔软的云朵在天空中飘荡,我吓了一跳。原来整个世界都是晴天,宛如被和平所包覆。正心想着原来天晴了的同时,眨了两三次眼,只见天空乌云密布。刚才的晴天就像一场幻觉。
23
那天深夜,我走出最后一班电车,离开了地铁站。如往常一样来到停车场,牵出我的脚踏车。
我骑着车走在阴暗马路护栏内侧。因为路面很窄,有几次差点就要跌倒,我的大腿上下运动,拚命地踩。
回家的途中,在左方有一家以炸鸡闻名的快餐店。已经过了营业时间,但长满白发、体格健壮的老先生立像依然站在店门口。他伸出手,摆出欢迎的姿势,即使已经打烊了,的然敬业地站着。店门口有一个停车场,我必须穿过其中,但因为有段高度落差,所以我下了车,牵着脚踏车向前走去。
我边以左眼余光瞄着白发老先生边前进时,突然感觉有东西在动,于是我停下了脚步。同时紧握脚踏车的煞车,发出了尖锐的煞车声。
「谁?」一名年轻人说。
我定睛看了看。一股人声嘈杂的喧闹像吹拂树枝的风迎面而来。这时才发现前方有三个男子挡住我的路,后面也站了两个人。
他们应该是国中生吧,每个人的脸上还带着稚气,没有穿制服,只穿着廉价的整套运动服。半数人剃着小平头,男一半则是烫了夸张的卷发。面前的其中一人手上还拿着白色塑胶桶。白色的桶盖已经打开,飘出一股煤油的味道。我看着塑胶瓶、从瓶口滴到地面的液体,再看了看左边的快餐店外观和白发白衣的立像。
「要放火吗?」我问。说完眼前的年轻人似乎一阵紧张,他们的头发被刚才的那场雨打湿了。
「大叔,你怎么知道?」眼前的年轻人说。他比其它年轻人高了一个头左右,可能是这群人的带头大哥吧。
「三更半夜里看到拿着塑料桶的年轻人,会这么想是理所当然的吧。」我虽然觉得害怕,还是虚张声势了一番。「还是应该问『要用煤油洗澡吗?』比较合适?」
「大叔,少瞧不起人!」
「为什么要放火?」我对着面前的年轻人说。
「因为美国太令人火大了。」他说的理所当然,就好像在说因为老师很令人火大、父母很令人火大一样。
「这家店并不是美国。」这里的店长或店员应该都是日本人吧。
「这里对我们来说,比起另一家汉堡店,这里才是美国。」
「就算放了火,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我低声说的同时,几名年轻人异口同声地说:「大叔,少在那里说大话了。」
这句话并没有刺激到我,但随即我感到喘不过气来。胸口像是被人紧紧压住,无法呼吸,双肩不断上下晃动。我闭上眼睛,强忍着想要蹲下的不适感。「应该是过度疲累喔。」我想起医生的话。我到底为什么这么疲累?
「喂!你后悔了吧。」
「才不是。」咳了一阵之后,我感到晕眩。「你们几个,」看到自己伸出的食指不停颤抖,实在觉得好累。「为什么这么讨厌美国?」
「当然是因为他们瞧不起我们啊。」年轻人声音中混杂着口水说。
「那个人会刺死足球选手,并不是为了瞧不起你们或我们任何一个人啊。」
「你不知道凶嫌说了什么吗?那根本就是侮辱。美国总统既没有道歉,也没有反省。」站在我右手边的年轻人突然冒出一句。紧接着眼前像是带头的年轻人推了推眼镜,嘟着嘴说:「大叔,我们脑筋不好,想请教一下,」道时说才注直到他原来戴着眼镜。
「我们小学的时候美国不是攻击某中东国家吗?说什么人家可能拥有核子武器。同时朝鲜半岛的国家宣称自己拥有核子武器,那为什么就不攻打那个国家?他们只会把炸弹丢到自称没有核武的国家,却保护那些宣称自己拥有核武的国家。这算什么?我们真的不懂啊。」
「或许这里面隐藏了不为人知的内情吧,而且也不能确信所有我们知道的信息都是正确的啊。」说完,我想起这次足球选手被刺的事件,所有的信息都是正确的吗?我们只能藉由电视和网络获得信息,大量而又错综复杂的信息之中,究竟哪些是正确的,哪些又是错误的?我们真能分辨吗?
「少在那里打马虎眼了,大叔。」拿着塑料瓶的年轻人上前一步,他想把剩下的煤油浇在我身上吗?
怎么办?我不停地想着。我不太可能跳上脚踏车成功脱逃。用用你的脑,我的脑中浮现了这句话。
「喂!干脆把这老头也一起烧了。」拿着塑料瓶的年轻人终于说出口了。深夜的沉默笼罩着所有人,仿佛全体一致同意的共识。我身后的年轻人呼吸变得急促,他在等待国王下达指令吗?
我突然决定潜入眼前这个带头年轻人之中。腹语术。并不是因为我有什么战略或是胜算,只因为我只有这个武器了。
我看着年轻人的身体,想象将自己重迭在他身上。因为太过焦急,使我无法集中精神。心跳愈来愈快了。冷静点,马盖先。脸颊感觉到麻痹了,太好了。于是我马上停止呼吸,念着台词。没时间思考该说些什么,但是又非得说些什么不可。于是随口念着临时想到的「我想还是放这大叔走好了。」
果不其然,年轻人伸出手指着我,面无表情而认真地说出:「我想还是放这大叔走好了。」其它人听到后,纷纷异口同声而惊讶地反对:「什么?放他走有什么好处?你怎么突然胆小起来了?」
听到大家这么说,带头年轻人只是站着发愣,不知道为什么大家这样责备他。我马上进行第二次腹语术,将意识与他重迭,屏住呼吸,「真是蠢毙了,我要回去了。」
「真是蠢毙了,我要回去了。」年轻人说。
「喂!你怎么突然变窝囊了。」我上气不接下气地看着其它年轻人生气叫嚣。我喘不过气来,而且除了胸口紧绷之外,还感觉呼吸断断续续的,用脑思考时让我更加痛苦。整个身体都在晃动,大大地喘着气,就要站不住脚了。我的胸口疼痛,甚至连头也痛起来了,稍一松懈可能就会握不住脚踏车的龙头。不过这时我又想到另外一句台词。
「说算是乱搞一场,只要坚信自己的想法,,迎面对战,世界就会改变。」还是我念书时常说的一句话,虽然乳臭未干,但是也只有这股乳臭未干的心情才能振奋我。
再来一次。我用力咬着牙,在眼睑上施力,又试了一次腹语术。再一次,再一次就好,我告诉自己。
眼前的年轻人就像个听话的好学生,跟随我的想法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他指着快餐店上方的招牌,说:「那个炸鸡店老头戴着的黑色领结,看起来好像他的身体喔。」招牌上的老先生穿着白色的衣服,不过或许是视觉上的错觉吧,脖子以下的黑颉结看起来就像张开双手的身体。再仔细一看,果然老先生的身体变得头重脚轻,还挺可爱的。虽然我以前就发现这件事,但还是第一次藉由他人的口中听到。
「啊?」围在身边的年轻人听到这个唐突的发言,都不禁倒退一步。接着所有人仔细盯着招牌看,发出了赞叹:「啊!」接着几个人纷纷露出童稚的笑容:「喔,真的很像耶。」听得出他们已经忘了刚才的血气方刚了。
我连忙趁此空档,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上一蹬,跨上了脚踏车,同时用力踩着脚踏车板向前骑去。
快跑,逃离这群人,我在脑中不停吼叫着。耳鸣袭击着我,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24
逃离那群年轻人后,胸口的闷痛也逐渐好转了。我悠闲地骑着脚踏车,却不禁在住家附近停下脚步。因为明明已经很晚了,周围却突然如同白昼一般,并且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明亮和骚动。
烟雾、火焰和人群。我无法分辨其顺序,只觉得眼前不断出现这些景象。住宅区道路的右方,灰色的烟雾向上窜升至热气蒸腾的夜空,分不清红色还是橘色的火焰有如液体般晃动着,众多人影聚集在四周,仿佛将火焰团团围住。
我被烟呛晕了。随着风向改变,仿佛拥有肌肉般轮廓的烟雾向我飞来,我不停地咳嗽,只好闭上了眼睛。
风向又变了,烟雾顿时消退。我牵着脚踏车,挤进了围观民众之中的空隙。民众聚集成好几排的扇形队伍,我就站在最后一排。
着火的是安德森的房子。
安德森经营英语会话补习班的平房被烈火所吞噬,不断传来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
窗户的框架已经掉落,屋子里燃着熊熊火焰。火势肆无忌愕地蹂躏着整栋房子,使得原本已经闷热的夜晚变得更加酷热。周围的空气很干燥,我不禁也感到口干舌燥。「消防车呢?」我漫无目的地叫着。
「应该有人叫了吧。」右边有人回答。
我转过头去,是一个满头卷发、长着鹰钩鼻的男子。他穿着像是睡衣的薄T恤和运动长裤,和我住在同一个町内。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只知道他本来是公交车司机,被解雇之后一直没找到工作。
由于火势的关系,他的侧脸看起来轮廓非常清楚。橘色的光影在他的眼珠里闪耀、跳动着,非常耀眼。他撑大了鼻孔,右手上还拿着令人觉得不妥的香烟。
「就算不叫也无所谓。」
突然有人这么说。原来卷发男子身后站着一个略微发福的年轻人。他戴着眼镜,看似不愉快地鼓着一张验。此时又传来了笑声,仿佛附和着年轻人的话。
「喂,真的有人叫救护车吧?」我加重语气再确认了一次。
「有什么关系,你想掩护美国人啊?」不知是谁说了这句话。
「安德森是日本人啊。」我怒吼着。刹那间,我突然了解这场火灾并非偶发事件,而是足球选手事件引发的另一起事件。也就是说,这起事件和快餐店的纵火是有关联性的,而且是因为相同原因和意图所发生的事件。都是因为某些人恶意携带塑料瓶和简易打火机所采取的行动。
「那家伙当然是美国人。」有人说。接着四周便传来赞成的意见。「那家伙哪里是日本人了?」
我无法放任不管,于是我立起脚踏车立架,将车子停在原地。接着拨开了围观的民众向前走,尽可能走近这栋燃烧中的平房。
围观的民众比摇滚乐团的观众更牢不可破,很难突破人群往前走。现场挤满了众多男女老幼,每个人都露出忱惚的神情,呆呆地望着火场。
不会吧,我一边前进,心想现场有这么多人,真的没有人打电话到消防队吗?一定有人打了吧?两种想法在脑海中不断交替出现,难道真的没有任何人打电话吗?
「隔壁房子的人,」我喃喃地说,「相邻的两户家人一定会打电话的,不然要是延绕到他们家怎么办?」
「相邻两边都没有住人啊。」一个声音冒了出来。我无法分辨这声音是因为有人听到了我的喃喃自语而做出的响应,还是我在脑中自问自答,但我就是听到了声音。「一边去旅行,一边已经搬走,两边都没有人啊。」
「不要开玩笑了,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我回答道。「这样不是正好吗?把美国全部烧光光最好。」
「那是安德森家,不是美国!」我从口袋拿出手机,准备按下按键。我得赶快打电话报誓。「那你说说看是哪一州啊,那里是美国的哪一州?」
「你少啰唆,小心把你也一起烧了。」对方拍打我的手,手机应声飞了出去,掉到马路上。我气炸了,但却无法弯下腰去捡。只好扭过身子,忍受着周围的白眼和啧啧声,努力挤到围观民众的最前列。
好热。热带夜里发生的火灾超越了忍耐极限,热气不断往我的脸上袭来,火势之大令我无法继续往前走。虽然现场没有警察和消防队员,但围观民众的队形却整齐地停住,仿佛眼前有条封锁线。是迫于火势而无法更往前去了吗?我向后退了几步。
火焰在夜空中向上延伸。犹佛不知名的物体伸出触手不断地摆动。我感觉到的不是绝望,而是希望和鼓舞的气势。在我望着火场的同时,一股沸腾而起的心情从腹部不断上扬。映入眼帘的火焰就像是我的能量,是我勃起的性器,我感觉到一股野心勃勃的快感,我看得入迷了。
脑中的角落里响起了音乐。起初我以为是单纯的声响,不以为意,然而音乐愈来愈清晰,是舒伯特的〈魔王〉。当我还是小孩时,音乐课本里的那一首〈魔王〉。
舒伯特的〈魔王〉。当时老师在音乐教室里告诉我以及全班同学这首歌的内容时,实在令人愕然。那股求助无门的恐惧让我全身不停颤抖。
深夜里,父亲带着见子骑在马上奔驰。这首歌就是描述这对父子的问答。
「儿子啊,你为什么遮着验?」父亲间。
「父亲,你看不见吗?有一个戴着王冠的魔王啊。」儿子回答。
「那是雾啊。」
「父亲,你听不见吗?魔王在说话呀。」
「那是枯叶掉落的声音啊,冷静一点。」
「父亲,你看不见吗?魔王的女儿在那里呀。」
「我看见了,但那是柳树呀。」
「父亲,魔王抓住我了。」
这时父亲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他加速马力向前冲,拚了命地赶到宅邸。
我不得不想,这实在太相近了。歌曲里的小孩就像现在的我,只有我听觉到魔王的存在,但不管我怎么嘶吼、大声疾呼或是害怕得直打颤,身边却没有人感觉到魔王的存在。
我忘记眼前火焰的存在,全身不停颤抖。拍头,向上,天空中有雪,看起来马上就要下一场大雨,但是空气却很干燥。的佛这场火止住了即将落下的雨。
舒伯特的〈魔王〉里,小孩最后怎么样了?我应该知道答案的,我问自己。我拉着自己的领子,逼问着「到底怎么样?」。
「死了不是吗?」我回答道。在歌曲的最后,父亲骑着马抵达宅邸时,怀中的孩子已经死了。当时还是小孩的我,听到这样的结局只是属到无比恐惧。如果像是〈放羊的孩子〉,因为说谎而招来悲剧,还比较能理解,但我不懂为什么一个没有做错任何事的小孩居然会死。他发现了魔王的存在,并将这件事告诉父亲,但却仍然没有机会获救。
听到消防车的警笛声时,我不知道已经在现场站了多久。总之,远方传来了尖锐的警笛声,我顿时清醒过来,摇了摇头,以稍稍稳定的心情环顾着四周。
我看到了安德森。起初只看到一个在火焰映射下的黑影,过了一会见,一个清楚的轮廓和肤色的人形才浮现眼前。他在前方几公尺处,双膝着地,看着眼前的平房。接着他站起来,转过身来面对着围观民众,望着我。
他虚弱地跨步,直提挺地向我走来,似乎是发现了我在现场。身材高大而体格壮硕的他拖着步伐,慢慢地靠近我。或许是心理作用吧,围观的民众似乎都紧张了起来。
「安藤桑。」安德森站到我的面前说。
「啊——」我只能无意义地拉长着音。
「都烧光了。」他悲伤地皱着眉头。
「啊——」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知道该辩解些什么,还是该怎么道歉,我完全不知道。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坐倒在地上。
「你还好吧,安藤桑。」头顶上方传来了安德森的呼唤。
我抬起头看着他。想说「对不起」,声音却出不来。他看起来很落寞,却又坚毅地微笑着对我说:「人生在世,就是会有这种事呀。」
回到家后,润也和诗织紧靠着坐在客厅里。他们两人坐在电视机前,看到我回来,润也举了举手,说:「哥,你回来啦。」电视屏幕的光芒映照在两人脸上,呈现红绿色,也让表情看起来很不安。
「哥,安德森他,」润也劈头就说。
「嗯,我刚才看见了。安德森他没事。」
「那他家呢?」
「都烧光了,消防车也来了。」我的手机也总算是捡回来了。
「哥,我突然觉得好怕。」润也双眼盯着电视,头也不回地说。也不管女朋友在身旁,说出了这么泄气的话。
「因为我们太害怕了,所以才一起看这部振奋人心的电影。」诗织也两眼直视着电视说。
我看了看电视屏幕,那是一部描述人类和外层空间生物展开一场肉搏战的电影。我曾经看过一次,但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这部电影可以振奋人心。
「总而言之,在这个世界上,」润也指着电视说:「人类是很团结的。」一副解说的语气。
团结并不一定是坏事,我的脑中响起「Duce」老板说过的话。
「哥,人死了之后不知道会怎么样。」润也突然冒出这句话,把我略了一跳。「怎么会突然讲到这个?」
「这部电影里。好多人一个接着一个死掉。因为死得太容易了,所以好恐怖。」
「死后应该也会存在于某处吧。」
「某处是哪里?」
「如果对他们打招呼『最近好吗?』,应该也会回答吧。」
「对着死去的人说『最近好吗?』听起来好讽刺喔。」诗织无力地笑了。
「不过,比起被人遗忘,说不定偶尔这样问问他们,他们会更高兴吧。」我毫无根据地乱说。
「那我死后哥你也会不时像这样和我说话吧。」
「润也,最近好吗?这样吗?那你会怎么回答我?」
「我会回答你:『都已经死了,哪有什么好不好?』」润也笑了。
之后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告诉自己「熄灯了」,然后闭上眼睛。
25
两天后我一个人在家。前一天,润也和诗织就说什么「想去看庞然大物」之类莫名其妙的话,于是搭火车旅行去了。应该是去看岩手山了吧。
意外发生之后,安德森曾经来向我致意。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不堪,却看不见一丝愤怒和愤慨。他说现在借住在朋友家,之后连续三次提到了「幸好没有延烧到隔壁家」。
「那就再见了。」虽然我嘴上这么说,却有种再也见不到他的预感。
那一天我请假没有上班。虽然九州岛出差迫在眉睫,根本不允许我请假,但身体就是不太舒服。就算只是坐着啃土司,也觉得胸闷。光是穿上西装外套,就觉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该不会是副作用吧。」
我躺在床上,呆望着天花板。我的胸口剧烈地鼓动,身体也随之晃动起来。正当我不经意地发呆时,脑中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身体出现异常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就是那个戏剧性十足、荒诞无稽的腹语术。让自己的想法潜入别人的身体里,屏住呼吸,让对方说出自己想说的话。这一点应该称得上身体的异常吧。如果真是如此,那么这股胸闷是否就是伴随着异常而来的副作用?
「如果不再使用腹语术的话,这股胸闷就会不药而愈吗?」我再度问自己。最近我老是这样自问自答。
「就像罹患流行感冒一样吗?」
「不。话说回来,腹语术这种能力真的存在吗?」
「不存在吗?」
「或许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吧。我自顾自地相信自己具备这个能力,而且深信自己能活用这个能力。说不定这一切只是事后把本来实际发生的事当作是自己造成的。」
「也就是说,我的精神不正常?」
「说不定胸闷只是症状之一。」
晚上我走下一楼,到厨房准备一个人的晚餐。我将煮好的意大利面和蒜头、辣椒一起炒过,加盐调味,只是这么简单的作业,却在烹煮的途中感到一阵胸闷,甚至还几度晕眩。
我双手捧着装在盘子里的意大利面,来到客厅里,漫无目的地打开电视机。当我在夜间新闻节目上看到了犬养,忍不住「啊!」地叫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