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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4929 字 更新时间:2026-6-9 01:18

不太清楚节目的主题,只见犬养用一实权威而理性的表情在发表演说。这似乎是个有现场观众的节目,一般观众围坐在距离犬养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

犬养侃侃而谈的是「日本的未来」。他并没有批判美国,而在叙述日本所潜在的经济能力和技术能力,并针对独特的精神性和情绪发表意见。犬养缓慢地说:「尼采曾经说过。任何民族,所有的民族都有自己独特的语言来评论善与恶。而国家就是运用各种言语和谎言,来包装善与恶。不管国家说什么,都是谎言,不管国家拥有什么,都是窃取而来的。」

又是尼采,我不由得心生警戒。之前「Duce」老板也曾经引用这位思想家的话。

「不要被国家骗了。我不会用任何谎言来向国民说明所谓的善与恶。用谎言搭起的桥梁,无法带领我们走向未来。也可以说,以前的政治家都是为国民的意见、迷信和流行所效劳,而不是为真理效劳。政治家不是应该为未来效劳吗?我不打算迎合国民,为什么?因为这样便无法架构未来。」

这是一种氛围,我想。犬养所身处的国家、这个国家所身处的环境,营造出了一股接受犬养的氛围,并且消除了隔阂。

「日本是唯一一个被投下原子弹的国家。」犬养说。「以前却从来没有一个政治人物在外交上将这个事实作为一个有效的武器。」他态度肯定地说。「我们是一群被驯养的动物。」

现场弥漫着尴尬的气氛,在弥漫着一味顺从和不负责任的社会中,这种肯定的语气让人好不痛快。

用用你的脑啊,马盖先。我拚命地想,顾不得叉子还叉在意大利面上,动弹不得。接着我尝试了几次腹语术。虽然前几天实验的时候,我已经知道透过电视屏幕并不能使用腹语术,但是却不由得想继续尝试。

我将自己和犬养重迭在一起,屏住呼吸,在口中喃喃自语。虽然我想不出该说些什么,但不能让犬养继续发表言论了。重复愈了几次之后,我屏住了气息。

心跳愈来愈快,有种不好的预感。我开始想象犬养继续说下去的话会怎么样。「最后,」犬养以极其威严、魅力的声音说:「我想引用一首我最喜欢的宫泽贤治的诗。」来了。我惊讶地几乎都忘了呼吸,上半身也晃动了一下。就像抑制河川泛滥的水坝溃堤,却只能在一旁观望,什么事也做不了,那种畅快的绝望快击溃了我。

「诸君啊,」我看着犬养的嘴型在动。

终于来了,我摆好姿势等着,咬着牙,紧紧握住叉子。

电视里的犬养彷佛对着我微笑,一口气念出了那首诗的后半段。「这股抖擞的,从属于诸君的未来国度吹来的,」

接着犬养清楚而大声的:「透明而纯净的风,感受到了吗?」

我瞪大双眼看着电视屏幕。虽然正视着电视,但是映在我眼中却是安德森那栋朱红色火光耀眼的平房。

就像河水从崩溃的水坝倾泄而出一般,窗外突然传来惊人的澎湃雨声。真是阵唐突的雨。

回过神来,看见了一个面目狰狞的形象。带着一丝悲壮和恳切的表情。心想,是魔王吗?仔细一看,原来电视屏幕上是自己的倒影。

26

隔天早上我锁上大门外出。虽然不是晴天,空气却很凉爽,仿佛酷暑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结束。我跨上脚踏车往前踩去,微风轻抚着我的颈部。

润也还没有和我联络,不过我想他一定正在岩手山附近像个孩子似的活蹦乱跳吧。到了公司之后,等着我的是平田困惑的表情。

「事情就是这样子了……」平田对着课里的人鞠躬致意。「不过这件事其实早就说好了。」

听说平田这个月底就要离职了。有人开玩笑说,虽说是月底,其实也只剩两个星期了。

听说他老家在岩手经营一家小小的熟食店,「想不到在那里还满受欢迎的呢,要是不继续经营的话,大家都会很伤脑筋呢。而且我也不讨厌那边的工作。」平田像在说明着什么似的。

「跟课长说了吗?」

平田准备坐下时,满智子问他。

「嗯,之前我只跟课长提过。他那么照顾我,我想过一阵子去看看他,顺便跟他打声招呼。」

「是吗?」满智子不带感情地说。

「我真的很感谢课长。」平田的心里似乎很痛苦。

这时我发现自己可能误解了。课长看起来总是在欺负平田,常毫不讲理地痛骂他。

但说不定他们两人之间存在着一种信赖感。我想象着平田对我大发雷霆地说:「都是你净做些多余的事!就是因为这样,课长才会生病的。」

「安藤前辈,午休结束后来开九州岛出差的行前会议好吗?」坐在对面的后辈站起来对我说。

知道了,我点头说完后,伸出手指按下启动键,打开计算机电源。主机深处发出声音和轻微的震动。

这是送修回来之后计算机第一次开机成功,说不定是个好预兆。

十一点多左右,部长难得出现在办公室里。听说他以「到京都拜访客户」的名义带着太太去旅行,部长爽朝地连声「大家辛苦了」地向大家打招呼,笑容中夹杂着罪恶感,看来传闻是真的。

部长拉高嗓门向大家打听课长的状况后,「对了,今天呀,」他开心地说:「有政治人物到这附近来了。刚才车站前面聚集了好多人,我还以为怎么了呢。」

「是谁?」平田问道。

我的脖子像是被人描住了一般。就算不问,我也知道是谁到这附近来了。犬养。

「是犬养。」部长说,「他好像在车站前发表演说。虽然还很年轻,不过我满喜欢这个犬养的。」接着他夸张地大笑了起来,故装豪迈状。

「是哪一个车站?」我不经思索就脱口而出了。或许因为一个既不知长相、也不知姓名的小职员突然问他话,部长显然有点错愣,「喔,是JR车站。」他说。「不是地下铁,是JR喔。」

开会能不能延到改天?

我立刻拜托同事。「我忘记下午有急事了。」

顾不得午餐,我快步跑向车站。狭小的步道两旁都是护栏,我蛇行着向前跑去。

「哥,你要去一决胜负吗?。」突然听到润也在我耳畔低喃,我差一点跌倒。原来只是我敏感听错了。难道是抬头仰望岩手山的润也突然发现我面临的状况,所以将忠告化为声音传到我耳边?

「你要去一决胜负吗?」润也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跑上天桥。虽然双脚感觉疲倦,但我不打算放慢脚步。几名貌似家庭主妇的妇女驻足在天桥上聊天,经过她们身边的同时,听到其中一个妇女说出「犬养」二字。我不禁心跳加快,像是有人在煽动着我说:「使一点!」拜托,不要煽动我。

我边跑,边望向远方的车站建筑。这个车站比一般车站规模稍大,白色的建筑物和高架轨道相邻,里面有数条快速列车和各站停车列车等路线交错。

车站前有人群聚集,看到这一幕,瞬间我的脑中就像发生了雪崩,分不清脑袋里究竟是空白一片,还是充斥着各种不同思绪。总之,当时的我无法思考。

是人群。几十个人聚集在车站出口的附近。眼见人群慢慢地,逐渐扩大。

「哥,你想太多了。」润也的声音再度响起。我在心里问着,润也,你在哪里?我边跑边望着四周,在哪里?

随后,脚下的天桥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水田在眼下延展开来,出现了长满松树的小山丘。

说吓了一跳,感觉心脏被人轻轻地高高捧起。

我发现自己身处在天空之中。我无暇困惑,正打算伸手擦去汗水时,却看到了翅膀,原来说是一只鸟。一定是老鹰。我在飞吗?我用羽翼拨开了上升气流,在空中游泳。几百公尺下方有个人影。

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润也。我想,鸟的视力不是很差吗?不然也不会把夜盲症称作鸟目了(注)。后来又想起,鸟的视力只有晚上才会那么差。

润也拿望远镜看着我,但并没有向我打招呼。「要消失在空中了。」听到润也低声说道的那一瞬间,我消失在云朵之中。

真的消失了。「润也!」我大叫。我祷告、恳求地呼叫,但却只能发出鸟鸣声。

回过神来,我在阶梯上踩了个空,整个屁股跌坐在地上。我攀着扶手,靠在墙边调整呼吸。没想到我居然边跑边做梦,真是没救了。我得再撑一下才行。

注:日文中的夜盲症为「鸟目」。

27

突然有人大叫:「犬养!」听起来租暴而鲁莽,但又不是怒骂声,反而像是善意的加油声。

犬养站在宣传车上,背后是一大片立体得诡谲的乌云。宣传车是一部涂装成蓝色的厢型车,或许特别改装成宣传车的关系,车子上还设置了一个小小的舞台。

我走到人群的最后一排,看着面前的厢型车和犬养,不禁脱口而出「真是聪明。」。

蓝色的厢型车和犬养脚下的舞台都没有特别华丽的装饰,但是却展现出沉稽的威严,明显和其它政治人物使用的选举宣传、演说专用车不一样。这部车不老派,却也不过度招摇。犬养高声疾呼:「各位亲爱的选民!」这也和其它政治人物的演说完全不同。我想犬养身边一定有个专门为他企划这类活动的智囊团吧。一切考虑都非常周延。就是他们支配着潮流、群众的印象和世界的动向。

我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拨开人群,想要往中间移动,但呼吸却怎么样也不顺畅,无法控制呼哧呼哧的急促呼吸。

「犬养头砍下来!」一个年轻人大叫。听起来有点嘲讽的口吻,但却又带有一点亲切感。「犬养,帮我们教训教训美国!」

车上有一支麦克风,犬养站在麦克风前,发出「啊啊」声试音。

此时所有人的佛事先讲好似地,突然一齐闭上了嘴,四周变得鸦雀无声。我左右看了看,想看清楚聚集民众的脸。只见每个人都睁大了眼,脸上露出紧张又期待的表情,认真地观察、听闻身穿西装而挺拔的犬养的每个动作、每句话、每次呼吸。

我没有时间等待自己喘过气来了。向前伸出了左手,挤进眼前身穿学生服的男子和穿着酒店小姐般暴露连身裙的女子之间。

我要继续往前。三十步以内,我心想,必须前进到三十步以内的距离。想要穿过听众、观众向前走是非常困难的,每走一步都觉得脚步沉重,还有很多人厌恶地瞪着硬要往前挤的我。

「你要做什么?」我问自己。或许我说出声了。

「当然是要试腹语术啊。」我回答。

「你想用腹语术对犬养做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但是,」我的心里又冒出了声音,一个问句在我心中响起。「但是,只是做了件事,世界就会因此改变吗?你能阻挡世界的潮流或是洪水吗?」

「不可能的。」我心有不甘地承认。站在我面前的年轻人突然回过头来,或许是我又不小心说出口了吧。「不可能的,这不是我做得到的事。」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向前走?」

我又听到了问题。这时我终于察觉这个声音并不是自己所发出的。

于是我停下脚步,再转过头去,从人群之中的缝隙观察四周。我的肩膀不停起伏,喘不过气来,而且愈来愈严重,不久后更觉得胸腔受到来自前后的压迫。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的嘴角扭曲、皱着眉头,强忍着痛苦和可笑,低声喊着「老板」。

在右边。

从群众的头部和肩膀之间望去,我看见了「Duce」老板站立在人群之中,蓄着一贯的短发,眼神依旧锐利。

我们两个人的相对位置和那天在音乐酒吧里几乎一模一样。一一恍神估佛就能听到「国王的命令是绝对的吗?」的叫声。我用手压着右耳,把耳窝向内折。

老板的视线向我射来。既不是平常在店里吧台后方那种不带感情、植物般的眼神,也不像上次在咖啡厅里散发着令人不舒服的光芒,而像是在调整镜头焦距似地瞪着我看。仿佛正在瞄准,非常认真。

我的头好沉,像被石头压住了一般。不是头顶,而是头的内部。的佛表皮和骨头以下部分被人用石头或是石臼强塞进来。我的双腿发软,脑筋也变迟钝了,无法继续前进。

犬养的演说开始了。他的语调非常清晰,带有魄力,却不让人觉得有压迫感。就像摇滚歌手所唱的歌。这注定是天生的,是一种适合对大众诉求的声音。

但是我完全听不到犬养究竟说了什么。我的头沉得就像永远不会再运转似地,脑中所想的只是「我要拨开人群,尽可能接近小货车」。

犬养就在我的面前了,和我之间约有五个人左右的直线距离,应该勉强在三十步的距离之内。

我挺起上半身,吸了一口气。终于可以微微的呼吸了,鼻孔里传来一阵瘦掌,眼验

也接着抖动了起来。我赶紧盯着犬养,尝试使用腹语术。

我得做些什么,现在的我只有这股使命感了。

「少得意忘形了!」

听到这声音。我吓了一跳。我回过头去。但心里却不认为真有人说出这句话,可能是我听错了吧。正当此时,我看见老板出现在右后方。他一直看着我。「少得意忘形了,你现在要做的这件事。只不过满足了你的私心却没任何益处。」这声音正是老板所发出来的。「啊?」

我不可能听得见站在和我有一段距离的老板所说的话,这只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但我却在这时回想起他在咖啡厅里所说的话。「许多得到某物的人都深信只有自己拥有这样东西。」

我努力地用迟钝的脑子思考着,就像奋力推着生锈的脚踏车一样。用用你的脑啊,马盖先。说不定老板想告诉我的是「或许你的确拥有腹语术的能力,若真是如此,其它人也可能拥有其它特殊的能力。」

向我袭来的呼吸困难和头部的钝痛或许是某号人物的能力所造成的。也许是老板对我发动攻击。「真是荒诞无稽!」我很想这么一笑置之,但又觉得不无可能。

我将视线从老板身上移开。我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对犬养施展腹语术。我听到呼吸愈来愈困难了,只能把手放在膝盖上,将脸伏贴在地面上,想办法继续往前进。犬养不急不徐、体态端正地继续说着话。

我想象自己潜入犬养的身体里,让他的身体与自己重迭在一起,想象自己覆盖在他的皮肤上。紧接着脸颊上传来电疏通过的麻痹感。「来了。」我在心里呼喊着。但是已经做到这地步了,我却还没想过该让他说些什么,真可笑。

到底应该让他说些什么呢?一时之间想不出来。用用你的脑、用用你的脑。此时我甚至都没有把握还能不能站直身体。事实上,眼前的车站看起来是倾斜的,因为我快要倒地了。

屏住奄奄的气息,我喃喃念着「不要相信我!」

然后我看向犬养。透过即将倒地的我看见的犬养。呈现出奇怪的角度。犬养这时开口说道:「不要相信我!」

但群众听到这句话后,却只是面露微笑。或许让犬养说出这句话,被大家解读为犬养式的幽默吧。

我站稳了脚步,决定再试一次。我咬紧牙关,再度把力量集中在即将闭上的眼睑上,瞪视着犬养。想象身体重迭到犬养身上,念着「觉醒吧!」

犬养随即说出同样的话。但是,群众听到这句话居然只是举起拳头,个个异常激动。

「没用的。」老板的声音传了过来。「不要白费力气了。」

我按着胸口,强忍着不断击来的剧痛。啊,这下子真的不妙了。我终于听觉到了。

正确地说,这个感觉近似于在客户公司看着系统发生故障时,事不关己地对他们说:「状况非常不妙喔,建议你们最好整个换掉。」

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课长常挂在嘴边的话突然浮现在脑海。正在医院里静养的课长,躺在病床上不晓得心情如何?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喔。好想这么回答。课长你呢?

以为是海,定睛一看原来是天空。

我仰倒在地上,映入服帘的是广阔的天空。天空中笼罩着乌云,开始落下细小的雨滴。左右两旁有许多人在走动,四周的人都低头看着我,眼神中带着怀疑、警戒及厌烦。好多人的脸。背部传来柏油路面散发的冰冷。

闪开啊,我心想。我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身体麻麻的,仿佛浮在半空中,闪开啊,你们的验挡住我了,我看不见天空啊,我得飞上天空。

我发现资产管理部的千叶也混杂在人群中看着我。他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我,双眼就像玻璃珠一般。你也来看犬养啊。不知道他看到了我的什么觉得安心,他带着完成工作似的表情退出人群。

「真是浪费了人生啊。」我又听见了。或许是老板说的,也或许是我嘲笑自己。

不是这样的,我想反驳。虽然无法出声,但我还是要说:「就算是乱搞一场,只要坚信自己的想法,迎面对战。」我想起以前在咖啡厅里见过的那个把吸管掉到地上的老人。不知道为何,眼眶都湿了。

这时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我想尽办法转过身来,四肢着地。

我双膝跪在地上,向前爬去。围观的民众挡住了我,使我看不见犬养。我想大叫「闪开!」我要施展腹语术啊。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岛的面孔浮现在我脑海。我看见了学生时代蓄着长发的岛、现在成为独当一面的社会人士的岛,还听见他的名言。「我喜欢巨乳!」

就是这句。我要让犬养说这句话。或是「最爱女高中生!」也可以。要让他失去成熟气度,这两句话最适合了。应该试试,我低声说,但伸长脖子却看不见犬餐。等等我,马上就让你说话。

接着我鼓励自己:「现在我就要让他说出巨乳了。」却因为实在太过愚蠢,而忍不住笑了出来。真的要让那个男人说出巨乳这个字眼吗?尽管还是喘不过气,不过脸颊已经不那么紧绷了,鼻子也能够呼吸,却因为太可笑而无法使力。我笑了出来,原来我的最后一件能做的事居然是这个。我再次双膝着地,接着仰头倒下。

润也的身影出现在脑海中,想起他曾经说我会安详地死去。虽然身边没有狗,不过我觉得这个预言满正确的。现在的我听觉非常神清气爽,这样的结局实在值得玩味,总觉得心情很轻松。

突然眼前一片光明,整片天空在我面前展开。所有的云朵都已散去,青天自日包围着我,或许是错觉吧,但我就是看见了。直觉告诉我,飞吧。

这样的结局也不坏。我想起润也朗诵过那首宫泽贤治的诗。

不行了

停不下来了

源源不绝的涌出

从昨夜起就睡不着觉,血也不停涌出

就是这首诗。反复读着这首诗让我的心情莫名地沉稳下来。

即使血不停涌出

但却心情轻松而不感觉痛苦

难道是因为半个魂魄已经离开身体

但却因为血流不止

无法将这件事告诉你

这首诗太吻合我的心情了。现在的我虽然听到愉悦满足,但是不能传达给润也,实在很可惜。

他失去双亲,现在又要失去哥哥,真是个不幸的家伙。我同情起他的坏运气。这么不幸的人至少应该给他一些鼓励或是嘉奖。突然间我想,是不是应该留下什么东西给他。

我一动也不动地仰望着天空,脑中充满了黑色的液体,慢慢地感觉到清晰的部位一点一滴被淹没,就像洞穴里逐渐消失的灯火一般。等到黑色淹没了所有,就是结束的时候了,我早已觉悟。然而连觉悟的部分也逐渐受到黑色液体的压迫,慢慢被侵蚀了。我的眼界愈来愈窄,头也愈来愈重,无法思考。我就要消失了,正当我意识逐渐迷糊之际,我用脑中仅存的最后一点微微发光的部分,念完刚才那首诗。

或许你们看到的是悲惨的景象

但我所看见的

是美丽的蓝天

和清澈透明的风

宫泽贤治说得真好,我也有同感。瞬间,我的脑中一片漆黑。熄灯啰。

—— 呼吸 ——

还来不及说「熄灯啰。」我就好像已经睡着了。我在半夜醒来,看着润也上半身盖着的棉被。

不会没有呼吸了吧?我很不安。无法将视线从润也身上移开。润也趴睡着,肩膀露在棉被之外,

看看时钟,时间是半夜一点钟。虽然窗帘紧闭,但因为走廊的电灯没关,所以并非一片漆黑。润也闭着双眼,鼻于紧贴着棉被。淡褐色的棉被缓缓地、有如隆起的地面一般浮起,又再消去。不知不觉间,我也跟着他的呼吸,吸、吐,吸、吐。

我和润也都裸着身子。几个钟头之前,我们在这张双人床上做爱,彼此的身体交续着,舒服地睡着了。

之前就听说仙台比东京冷,果真如此。已经四月了,却完全感觉不到春天的气息。

裸着身体睡觉,却因半夜感受到寒意而醒了过来。我在床上翻找出内裤穿上。起身上厕所的途中,餐具橱上的照片映入眼帘。

那是我和润也、润也的大哥一起拍的照片。地点是东京的游乐园,拍摄于大哥过世前,三个人一起去玩的时候。

大哥站在照片的正中央,我和润也分别站在两旁。我伸出两双手指,比着胜利手势,润也则想比出战斗姿势,在胸前轻握着拳。剪刀和石头,如果猜拳的话,我在那时候也猜输了。

「诗织。虽然润也常常说些泄气话,」大哥在世的时候曾经对我说过,「但是妳不必担心。」

「什么意思?」突然说话没头没尾的,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愈是逞强、顽固的人,不就愈有可能因为某些原因而倒下吗?」

「你是说工作狂在退休之后突然变成老年痴呆吗?」听到我举出如此适切的例子,大哥笑了。「没错。」他表示赞同。「所以,我觉得像润也这种常说泄气话的人反而才愈坚强。虽然一天到晚嘻皮笑脸,但他其实很敏锐的。如果说要做出什么一番成绩,绝对不是我,而是润也喔。」

「你说的是『真人不露相』那种人吗?」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就是那种人。」

大哥会这么说,应该不是预料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不过五年前大哥过世后,润也的确在我面前说了好多泄气话。他每天都很无力,经常哭着说:「哥哥已经不在了,我也过不下去了。」不过,润也现在终于重新站起来了喔。最近我常常看着大哥的照片,这么向大哥报告。

离开厕所,回到被窝之后,听到润也说了一声「好冷」,接着又沉沉睡去。我再次交缠着他赤裸着的身躯。冰冷的肌肤相直接触后又慢慢暖和起来的感觉真令人开心。

1

「诗织妳为什么会到仙台来?」眼前的赤掘问我。听说他的年纪比我小一岁,所以今年是二十七岁。「三个月前,你进了我们公司。在那之前妳一直都待在东京,对不对?」

那天工作结束后,由于没什么事,几个同事相约去喝一杯。当时我们在仙台车站前的一家Dining Bar里。

「嗯,在东京没错。」我说,「三个月前我从东京搬到仙台,到人力中介公司登记后,就被派到『SATOPURA』了。」「SATOPURA」就是赤掘所属的公司,专门生产塑料制品。我在这家公司里担任事务性工作的派遣社员。

「诗织是因为先生工作的关系才搬到这里来吧?」坐在我身旁的蜜代说。蜜代是「SATOPURA」的正职员工,年纪与我相近,公司里就属我和她最要好。她的身材纤细,背杆笔直,一头短发露出了脖子,非常有女人味。一言以蔽之,她是个美女,但单单说是美女,往往让人忽略他还拥有其它许多迷人的特质。听说她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从小在国外住了很长的时间,所以外语能力很好、头脑清晰、工作效率高,而且为人风趣。

「啊?诗织已经结婚了?」

「赤掘,你怎么这么迟钝啊。」蜜代笑了。坐在隔壁的大前田课长说:「三个月前诗织刚来时,我不是就这样介绍过吗?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主管说话?」接着还夸张地大叹了一口气。

大前田课长想当然耳职位是课长,三十九岁就当上课长在「SATOPURA」算是史无前例,当然他也不负重望,是个优秀的主管。不但工作分配得当、时常展现不容反对意见的魄力,但和下属聚餐时就像是个爽朗的前辈,不会说些没格调的玩笑话,同时是个疼老婆、爱小孩的男人。所以我个人另眼看待的蜜代,对他也是格外的另眼看待。

「妳先生是做什么的?」

「他从事和环境相关的调查工作喔。」

「和环境相关的调查?」三人异口同声。

「我也不是很清楚,主要好像是调查鸟类。」三人又异口同声发出「哇」的一声。

2

三个月前。润也突然对我说:「要不要到仙台住?」润也的大哥已经过世五年了,我们结婚也三年了,好不容易一切都慢慢步上了轨道,所以刚听到这句话时我有点讶异。不过我说:「好哇。」只是我向润也确认:「不是盛冈也无所谓吗?」

「盛冈?」

「因为岩手山在盛冈啊。」

润也真的很喜欢岩手山。甚至连大哥过世的时候,我们两人也刚好在爬岩手山,之后还去了两次。润也喜欢岩手山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只是因为岩手山很巨大,让人有安全感,就连看到成堆的高丽菜丝,也会高兴地叫着:「好像岩手山喔。」他非常迷恋岩手山,所以我才以为如果他要搬家的话,一定会搬到盛冈。

「仙台就好了,如果考虑到岩手山和东京的中心点,大概就是仙台一带了。」

「可是大哥的墓在这里喔。」润也的大哥和爸妈都葬在一座小而颇有味道的寺庙的墓地里。

「哥是无所不在的。」

听不了解「无所不在」是什么意思,扰着间:「那工作呢?」

「朋友应该会帮我介绍仙台的公司。」

结果那是一家从事环境调查以及猛禽类调查的公司。本来对方想找的是拥有相关经验与相关知识的人,不知道润也有什么门路,总之还是和这家公司谈好了工作。

我们马上就决定搬到仙台。幸运的是,东京的房子很快就找到房客,仙台的住处和我的工作也顺利有着落了。

「我呀,」润也有话对我说。当时我们一起坐在东北新干线的列车里,正好通过福岛,接连穿过了几个隧道。列车通过隧道。进入了另一个,然后又再穿出。我在心里偷偷地享受着这样的韵律与节奏。

列车一进入隧道,新干线奔驰在铁轨的声音和风声便会急速凝结,转化成低鸣。穿出隧道后,这声音又会慢慢地消失,仿佛蒸发了一般,令我想起管弦乐团的演奏。列车进入隧道的瞬间,眉头深锁的指挥家轻征摆动手上的指挥棒,团员向前探出身子,演奏出激昂的音色。驶出隧道后,指挥家的表情和动作趋于和缓,团员也回复原本的姿势,轻柔地拉着手上的弦乐器。就是这种感觉。进入隧道时是「激昂地演奏」的眼神,离开隧道时就是「缓慢而优雅」的指示。

「我呀,很久以前做过一个梦喔。」

「梦?」

「我梦到在书上看到哥的死法。那是一本写了很多种死法的书,书上只写着哥靠近狗的身旁,然后安详的过世了。」

「好奇怪的梦喔。」我说。接着列车进入隧道,车窗外变成一片漆黑。

「不过呀,这个梦的预言未必不正确。哥不是就是死在犬养的街头演说吗?」

「不知道大哥去那里做什么喔。」

「我也不知道。」润也看着窗外,表情木然地说:「不过,或许犬养也算狗的一种吧。」

「啊?」

「说不定哥是因为接近犬养,所以才会死。」

这句话比双关语还酷耶,我笑着说。

3

「对了,大前田课长有什么打算?」约过了二十多分钟,蜜代问课长。那时我们点的菜刚好都出完了。「公民投票,你要投哪一个?还有两个月喔。」

「这种问题不能这样问人的吧。」

「我当然是赞成的。」喝得满脸通红的赤掘突然插进话题,高举着手说。「宪法非修正不可。」

「啊?我反对!」蜜代反驳说。「这下有趣了。」大前回课长饶富兴昧地看着赤掘,再看看蜜代,就像相扑裁判一样。我悠哉地想着,公民投票啊。这么说起来,我家的信箱好像收到了投票通知书。

「那我问妳,蜜代,现在的自卫队是合宪还是违宪?」

「当然是违宪啊,那不是军队吗?」

「妳看,很矛盾吧。宪法明明主张放弃武力,但是却拥有军队,这不是很奇怪?世界各国都觉得荒诞极了。一个在宪法中主张放弃武力的国家,却若无其事的拥有军队,真是笑破人家的大牙。宪法根本是事前的铺梗,再用自卫队打一个回马枪。」

嗯嗯嗯,大前田课长满意地点点头,我没有想太多,也跟着「嗯嗯嗯」地点着头表示赞同。

「那我也问你,你的意思是说宪法第九条没有意义吗?」

「没有意义啊。说什么要放弃武力的大话,事实上还是拥有自卫队,而且还不断派自卫队到国外战场。」

「但是如果没有第九条的话,日本在更早之前就会拥有军队、就会不断派自卫队到国外战场去,你不觉得吗?就是因为有第九条,所以才维持现在的状况啊。」

「这根本是本末倒置。就算有第九条比没第九条好,但宪法还是应该与现实相符吧。」

「这种说法太奇怪了。」蜜代偏着头,接着声明是从之前看过的书上现学现卖的之后,说:「举例来说,宪法里不是写着『人人平等』吗?但是现实社会上还是有男女不平等的问题。像这种时候,总不能说『因为不符合现实,男女之间还是有不平等。那我们来修改宪法。』啊。」

一点也没错。但赤掘却一点也不退缩。「这两个意义不同。讲到男女不平等,政府不是制定了男女雇用机会均等法律来尽可能减少不平等了吗?就方向而言,宪法是符合现实的。」

这么说也没错,我改变了想法。

「对吧。」蜜代反驳着赤掘说:「就是因为有宪法,所以才会制定这样的法律啊。第九条也是一样。本来政府就应该遵循第九条的,只是很多政客把现实拉往不同的方向罢了。一定要拉回来。如果擅自闯进别人家,还说『虽然事实上我不住在这里,但是干脆把这里也变成我家好了。』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这完全是两回事。」

「我知道蜜代想说什么,」大前田课长看着蜜代,心平气和地说:「只是,我觉得妳不应该一味的反对。」

「没错。」得到援军的赤掘加重了语气。「感觉就是故步自封。」

「其实我以前也是反对修改宪法的。虽然执政党一直想要修宪,但是后来我发现那都是政客的自私想法罢了。」

「自私想法是指什么?」赤塘似乎无法判断大前田课长在这场辩论中究竟是朋友还是敌人,于是有点试探地间。

「前一阵子,日本不是还一直巴着美国不放吗?美国还很不谅解日本为什么不派军队到国外去,日本既不知道如何响应这个问题,也没有脂量敢坚决地对美国说:『那是美国制定的宪法吧?我们怎么可能把自卫队派到国外呢?你们是罪有应得。』就好像被孩子王紧瞪着的小孩一样,只想着怎么让美国不要那么生气。虽然说什么我们也是国际社会的一员,不能只出钱,但是我很怀疑这样的想法到底有多少是认真的。感觉好像只是因为被老大骂到臭头了,才这么做的。」

「这种说法太武断了。」赤掘不服气地说。

「总之,我就是无法理解为何日本没有自己的眼界,只因为美国这么说就把自卫队送到中东去,或是说什么因为美国反对所以修改宪法这类的讲法。所以我以前才会反对。」

「就是啊。」蜜代用力地点头称是。

「不过,」大前田课长说。「这次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我们正努力降低对美国的依赖,所以才想提升自卫力。只是想检讨本来就存在的自卫队所具备的能力。如果是这样,我很乐见宪法第九条的修正。」

「我们现在跟美国关系不好喔?」我忍不住这么间。我一直以为日本和美国感情很好,总是奉承美国,而且以后也会这样下去。

「诗织,妳在说什么呀?」赤掘吓了一跳,我连忙解释:「因为我们家不看电视和报纸的,所以我几乎不知道社会上发生什么事情。」

「不看电视和报纸?完全不看吗?」蜜代问我,我回答说:「嗯,完全不看。」

「不会吧。真的吗?」蜜代瞪大了眼睛。

「真厉害,这可新鲜了。」大前田课长也开口了。「好像来自过去的人。」赤掘发出了感叹。

「妳从以前就不看新闻吗?」

「大约从五年前开始。」我从大哥过世后就不看新闻了。或许是政治人物的街头演说中发生死亡意外还满有新闻价值的,这件事在那一阵子被新闻煤体炒作了好几次。润也看到都很不开心,所以开始对所有的媒体情报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从这件事情过后就再也不看新闻和报纸了。「所以我们夫妻俩真的对社会完全不了解。」

「真厉害。」赤掘露出像是看到街头艺人一样感动的表情,「那妳完全不知道最近流行什么吗?」

这么说好像我生活在落后地区一样,鼠觉满愚蠢的。「不过我会看流行杂志,也会看电影啦。大概就只有这样了。所以我并不知道日本和美国交恶的事。」

「也不能说是交恶,」大前田课长插进来说:「我倒认为这样才是回归健全状态。比起以前老是以乖巧的晚辈自居,说什么因为没脸面对美国总统,所以要改变社会的时候比起来,现在好多了。犬养的方针就是如此。他说出了自己该说的话,排除一切威胁或怀柔,不用含糊的说法来搪塞,这样才值得信赖。」

犬养这个名字让我吓了一跳。大哥过世前不就是去听他的演说吗?「犬养还是个政治人物吗?」

「什么?」蜜代向后仰,「居然不清楚到这种程度。」赤掘也一脸惊讶。「妳真的不知道吗?」大前田课长咧着嘴说:「什么还是,他现在是首相啊。」

「首相!」那真是太厉害了,五年前看不出来啊。

「未来党在上次大选中大幅成长,之后参议院又举行一次选举,去年的众议院大选中,未来党正式取得了政权。」

「犬养突然之间获得广大民众的支持。」蜜代苦笑着说。

「我并不讨厌犬养喔。刚开始我对他很反感,觉得他太法西斯。不过说穿了他只是做些理所当然的事啊。他对美国展现了毅然决然的态度,说的话也都很简单明了。」赤掘口中嚼着鸡肉。继续说:「以前的政治人物说话不是都很暧昧吗?像是以前对中国说到过去的战争话题时……」

「你是说『非常遗憾』事件吗?」蜜代说。「对对对。」赤掘点头。「非常遗憾事件?」

三般来说,政治人物都不喜欢负责任,不是常把非常遗憾这种暧昧不明的话挂在嘴边吗?但是犬养却在第一次出国访问时,就大大方方地谢罪,还因此引起争议呢。」赤掘吞下了口中的鸡肉,又再夹了一块。鸡肉真的这么好吃吗?我也伸手夹了一块。真的很好吃,我又偷偷夹了一个。

「大大方方地谢罪,这个说法好奇怪。」

「不过这就是犬养了不起的地方啊。他不会只顾眼前的利害关系,迟迟不谢罪。反而先坦率地谢罪,让对方没有责难的机会。就连保障问题,也是一但决定之后说绝不再受理。我觉得这样比拖拖拉拉有建设性多了。」

「所以他才会被人攻击嘛。」

「你说犬养首相被攻击?」我间。

「对喔,这件事你也不知道吧。」大前田课长语气中透露出对我的尊敬。他说:「因为很多人不满犬养的做法啊,尤其是很多人对他向其它国家谢罪这件事感觉受辱,所以他遭受攻击好几次。到目前为止应该有五次了吧。」

「不过还好他都没事,我也很欣赏他的顽强喔。而且最近景气也开始好转了,他算是还不错。」赤掘大致说明完后,接着说:「再回到刚才的话题,」他的声音变尖。

「蜜代,不管在任何状、况下,妳都绝对反对武力吗?」

「嗯,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就算A国攻打B国,也只要像以前一样,只出钱、不出力就好了吗?」

「我觉得这样就好了。」蜜代理所当然地摇了摇头。

「但是这样不是太不负责任了吗?只要自己的国家好就好。」

「没错,我就是不负责任。但是啊,我可不觉得赤掘你是那种平常就把世界的责任背在身上的人。」

「妳、妳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举例来说,像那种平常爱乱丢垃圾、完全不顾他人感受,说什么『这样做又不犯法』而面不改色地插队的人,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装模作样说什么应该克尽国际社会成员的义务,这种人最恶心了。明明平常只会想到自己的利益。我不认为那些常把什么日本领土、国家利益挂在嘴边的人,会因为『维护国家利益』而心甘情愿地缴税。」

「我既不会乱丢垃圾,也不插队,更不会不甘愿缴税啊。」

我不知道谁说得比较正确,决定寻求裁判的判决,于是转头看着大前田课长。课长看着蜜代和赤掘,笑着说:「两个表现半斤八两。」

如果相扑裁判在举起判决扇时真的这么说,那问题可就大了,不过用在这个时候倒是很贴切。「或许吧。」只见蜜代臭着一张脸,赤掘则在一旁呕气。

4

我边听着大家的谈话,边想起了润也的大哥过世前的事。

结婚之前我就住进了润也家,所以对我来说,润也的哥哥就像我的亲大哥一样。那天我们三个人坐在餐桌前,一起看着电视。应该是大哥过世前半年的事了吧。三个人呆呆地看着电观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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