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段关于太平洋战争史料的新闻画面。主要报导最近发现了一卷录音带或是相关文件之颖的事。政治人物对此发表言论说:「这证明了日本虽然发动战争,但却不是以侵略为目的。」
我想,大哥应该会发表意见吧。果不其然,「这个啊,」大哥马上开口说:「像这种根本不知道事实真相究竟为何的事,我其实不太感兴趣。」
「也是,我们也不知道是不是侵略啊。」润也附和地回答。
「不过,不是很多人常说因为日本的历史教育太过自虐了,所以年轻人才不以国家为荣吗?这一点我实在很难赞同。」大哥说。「日本的年轻人或许真的不以日本为荣、瞧不起大人们,不过那是历史教育造成的吗?如果政府说我们发动的是优略战争,年轻人就会以国家为荣吗?」
「我觉得根本不是那样。」润也笑了。「以前我上历史课的时候都很不认真,还在学校鼓吹反战,让老师们伤透了脑筋。」
「对吧?老实说,不以国家为荣的原因,根本就是大人太过丑陋。政治人物在电视机前公然说语、传唤证人时进行的答辩根本和禅学没两样,因为大人们总是这样。才会被年轻人瞧不起的。要叫大家以什么为荣?」
「或许」我说。「如此吧。」润也接着后面说完。
「不过如果担心年轻人因此就不尊敬长辈,那也太可笑了。不管过去做了什么,只要现在的大人做得好,年轻人就会以此为荣了,不是吗?」
「哥你还是老样子,光想些没用的事。」
「如果想太多会死,我应该死了一百多次了吧。」
5
回到家后,润也已经洗好澡,正坐在餐桌前看书。我们租的两房两厅的房子虽然不大,不过房租比起东京便宜多了,住得愈久,就觉得愈划算。
「回来啦?」听到润也这么说,我便答道:「我回来了。」一边放下皮包。迅速换好衣服,在润也对面坐了下来。
「怎么了?」润也抬起头来看着我说。
「宪法修正案的长篇大论很新鲜喔。」我这么说并没有讽刺的意味。「不过话说回来,晚上的街道还真是热闹啊。」
「宪法修正案是什么意思?」
「下个月要举行公民投票了,你知道吗?」
「嗯,知道啊,公司上下大家都在讨论。」
「我们公司也是。」我把蜜代和赤掘之间的辩论告诉润也。润也一边连声回答「是喔」。视线却没有离开眼前的书本。讲到最后,我开始说起蜜代有多聪明、多可爱。最后还说到「听说蜜代的先生在出版社工作,但做的好像是些奇怪的杂志,好诡异喔」这样的话题。
润也阖上手边的书。我们之所以开始看书,是因为家里不看电视的关系。这是大哥过世之后的事了。大哥留下来好多书,我们便拿来看。
「我刚才在看这本名言录。」润也将书的封面转向我,那是一本老旧、已经褪色的文库本。「里面有很多名人说过的名言、名句之类的。」
「好看吗?」
「还满好看的。学个例子,妳知道犬养首相吗?」
「啊,润也你也知道了吗?听说犬养是现在的首相喔。」
「我说的不是这个犬养,是很久以前的。」润也笑了,当然他也知道现在的首相是犬养,接着又说:「这本书上写的是死于五一五事件的犬养毅。犬养首相被暗杀前,曾经说过一句话。」
「说什么?」
「『只要提出来,就能理解』。」
「这算名言吗?」
「啊,对了,岔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刚才我接到一通电话。」润也提高音调说。「电话?」
「哥的朋友岛打来的。」
「啊,是岛哥。」
岛是大哥念书时的朋友,当润也在葬礼上崩溃、丧志、嚎啕大哭而不知所措时,他在葬礼程序和一些杂务上帮了很大的忙。葬礼结束后还见过几次面,连搬家时也过来帮忙,「他说了什么吗?」
「他说下次要到仙台,问我们要不要见个面。」
「好想喝咖啡喔。」我说。那是大约二十分钟之后的事了。两个人默默地看著书,很容易口渴。
「猜拳输的人去泡咖啡。」润也提议,我苦笑。「不要。」
「真的不要?」
「真的不要。」因为我绝对会输。「不过啊,猜拳从没输过能不能登录在吉尼斯世界纪录啊?」
「如果可以的话也不错。」润也双手抱胸,偏着头说。我看机不可失,立刻大喊:「剪刀石头,」一边摆动着右手。润也急忙解开双手,接着伸出了手来。「布!」叫喊的同时我打开了手指。润也出石头,我出剪刀。我又输了。
「到底是什么道理?」
「说不定是哥附身帮我喔。」
「大哥附身?」
「对啊,运气好不就有如神明附体?而且打从哥过世后,我的运气就一直很好。」
这一点完全毋庸置疑,我回想着五年前,一边点头认同。润也凡事都有好运气,的确大约是从五年前开始的。像是挤得满满的电车里,只有润也面前空出位置,或是在快餐店的促销活动中刮中奖品。就连刚搬到仙台租房子的时候,也有很多人想住进这里,后来用抽签决定时我们也顺利抽中了。大哥过世之前,似乎也没有这么好运过。
最明显的就是猜拳了。
我们两个常常用猜拳决定谁做什么家事。起初只是觉得「怎么每次都是润也嬴?」怨恨自己「怎么运气那么差,太不会猜拳了。」并不觉得猜拳的胜败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但是,直到前几天,我们才终于发现这个重大的事实。
「诗织,我突然发现一件事,每次猜拳好像都是我嬴喔?」
一时间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试着回想过去的状况,「好像是,」我压低下巴。「好像是这样。」
「一次都没输过也太奇怪了。」
我们两人互相看着对方,像是讲好了似地连续猜了几次拳,剪刀石头布!剪刀石头布!剪刀石头布!连续猜了三拳,结果润也连赢了三次,甚至连一次平手都没有。「其实啊,」润也这时才告诉我在公司和同事猜拳也都没有输过的事。「我每一次都嬴喔。」
我们两人紧皱眉头。虽然不知道润也总是猜赢的原因和蕴含的意义,不过反正很会猜拳既非不吉利的事或坏事,更不会令人不舒服。「会不会是你有了预知能力?」
「预知能力?」
「在猜拳的时候撞胜,不就是因为知道对方会出什么拳,或是在脑海中浮现出应该出的拳,所以才赢的吗?」
「但我没有这种感觉啊。」润也立刻回答。「我没有收到叫我出什么拳的指令,只是想出石头就出石头,想出剪刀说出剪刀啊。」
「这样就一直赢?」
这时我看到桌上有一个百圆硬币,伸手拿了过来。和润也讲定有樱花图案的是正面。数字是反面,接着再把硬币放回桌上,用手盖起来。「正面还是反面?」
「反面。」润也说。
「脑中有出现什么画面吗?像是百圆硬币影像之类的。」
「随便搞的,反正猜中的机会有二分之一。」
是这样没错啦,说说。翻开一看,真的是数字和年号,是反面没错。「猜对了!」可能是刚才没有遮好,这次我很谨慎地把硬币随意翻了几次,再用手盖住,「哪一边?」才刚问完,润也马上就回答:「那这次我猜正面。」他好像真的是乱猜的。
打开手一看,真的是正面。硬币上映着银灰色的樱花图案。
「润也,这到底怎么回事?」
「只是单纯运气好罢了。」他气定神闲地说。「和理论无关,说不定只是所有好运都集中在我身上而已。对了,从前一阵子开始,我打小钢珠就常常赢。不要说这个了,还是决定谁去泡咖啡吧,赶快来猜拳吧。」
「润也,我怎么想都觉得现在用猜拳决定太奸诈了。」
说完润也露出「真拿妳没办法」的表惰,走进里头的房间拿出一个旧纸盒子。纸盒表面已经晒得褪色,每个角也都磨钝了。他仔细地将表面的灰尘抚进垃圾桶里,放在餐桌上。我问他里面装的是什么,「橡皮擦。」他开心地笑着说。「妳看。」接着打开盒子。我拿起盒子里的造型橡皮擦,老旧的橡皮味扑鼻而来。每一个橡皮擦都是怪兽造型。
「超人力霸王橡皮擦。」润也说得好像大家都知道这是什么玩具。「小时候我常常用这个和哥对战。」他倒出所有橡皮擦,将盒子倒扣过来。盒子底部有一个签字笔画出来的圆,非常圆,像是用圆规画的。「这是相扑喔,怪兽相扑。妳小时候也玩过吧?」没玩过,我说。接着拿起手上的红色怪兽,放在土俵上。「像这样?」
「这样。」润也开始用食指敲打着纸箱。纸箱震动了,上面的橡皮擦也微微动了起来。「先掉出土俵之外,或是倒地的就输了。」
我拿起实在称不上干净的橡皮擦。「跟纸相扑一样吗?。」
「这样就和运气无关了吧。就用这个决定谁去泡咖啡吧。」润也精神奕奕地指着成堆的橡皮擦说:「选一个喜欢的选手吧。」我虽然在心里喃咕「什么选手,根本就是怪兽嘛——。」不过还是看着摊在桌上的怪兽橡皮擦,选了一个最接近人类的蓝色橡皮擦。「润也,这是超人力霸王吧?」
「嗯,那个是呀,佐飞。」润也点头说。佐飞?到底是符号还是人物绰号?搞不清楚,我把佐飞放在土仪上。润也选了一个岔着腿、看起来像恐龙的橡皮擦放在纸椅上。
「超人力霸王最强,对不对?」
一声令下,我们开始敲着纸箱。敲得太用力的话,两个人都会倒下,所以必须很谨慎。纸箱不停摇晃,橡皮擦也跟着左右摇摆。说是摇摆,其实是靠震动。
不久,我的橡皮擦就「砰」地一声向后倒了。太棒了。润也满足地压低下巴。「像超人力霸王这种没有尾巴的啊,其实很弱喔。像我的怪兽红王,妳看他的尾巴这么租,这样站得比较稳唷。」
「你……」我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个应该事先告诉我吧。」
「说得也是喔。」润也一脸满不在乎的模样。看起来真的很悠哉。没办法,我只好起身到厨房去泡咖啡。
不久后润也提议说:「周末要不要去赛马场?」。
6
赛马场在仙台的北方,开车走国道四号约三个小时的车程,位于岩手县境内。
那天是我开车。大哥过世后,说们虽然一起到驾驶训练班上课,也都取得了驾照,但大多时候都是由我来驾驶大哥留下来的车子。下了交流道之后,由润也拿着地图告诉我哪里左转、哪里右转,总算是顺利抵达赛马场了。
我们要来试试看润也到底有多好运。「来测试哥的附身程度。」
我们把车停在附近的收费停车场,赶在十一点前进入赛马场。那是一栋老旧而熏黑的建筑物,看起来跟废墟没两样。入场后,眼角余光瞄到了草地围场,踏进售票区的同时,立刻感觉到四周诡异的昏暗和脏污。不但地板凹凸不平,甚至还看得到几个人孔盖。抬头一看,天花板上有各式各样的线路和电缆,全都积满了灰尘。
许多人手上拿着报纸四处走动。怎么那么多人都戴着棒球帽?或许是心理作用吧,每个人似乎都闷闷不乐,叹气声连连,使里面的气氛更沉重了。
放置圈选单的地方挤满了正在圈选和讨论的人,我们还了一个比较少人的角落,润也摊开了赛马报纸。我对赛马不熟,也只陪着润也来过三次赛马场,完全不知道要领所在,不过还是望着报纸,读着第二场比赛的字段中十匹出场马匹的介绍。
润也要我也买了曲了于是我选中了「三五」。「也太没创意了吧。」润也征笑着说。三月五日是我的生日。
「那我买十五。」十月五日是润也的生日。
不知道润也是不是乱捕的,他又另外还了几个号稽的排列组合。赛马场内从刚才不停广播距离停止马票贩卖还有几分钟,十分唷杂。
「每个号码各买一百圆就好了吧。」润也问。我赞成,因为我们的目的并不是赚钱,而是想确认到底有多好运,所以一百圆或是一圆都无所谓。
我负责去买马票。虽然成排的自动售票机看起来好不神气,但我还是比较喜欢在有人的售票口买。
坐在售票口里的欧巴渠接过我从小窗口递进的圈选单,说:「这是连胜,所以虽然妳画五、三,但是实际上会变成三、五喔。」我听不太懂,不过还是笑着对她说:「好的。」
欧巴桑紧皱着眉头,说话时特别爱强调尾音。听起来有点冷淡,不过她似乎人还不错,找钱时还向前探出身子问我说:「和男友来的?」
「是。」
「要小心爱赌博的男人喔。我老公也是这样,把我伤透脑筋了。他很久以前离家出走后,就再也没回来了。我最讨厌赛马了。」
「那妳为什么在这里工作?」
「因为在这里工作说不定哪天会过到我老公啊。」
「所以妳还是很爱先生嘛。」
拿到马票后,我往后方走去。几根大柱子后方的观战席里摆了一些看起来颇廉价的长椅,再往前走就是马场了。
一走进观战席靠中央的位置,蓝天和马场的翠绿立刻映入眼帘。远方马场美丽的程度令人惊艳。马场是椭圆形的混土场地,外围有黄色的栅栏,内侧则铺着绿草。和刚才马票贩卖处那种阴暗、脏污的岚觉相比,马儿奔跑的跑道更显得整洁,这样的对比实在很有趣,完全呈现出买马票的人内心的邪恶,和奔驰马儿的天真烂漫。
「不知道结果会如何。」润也把玩着马票,雀跃地说。「你随便选的吗?」
「嗯,只是随手写了几个数字,也没有看赔率。」
虽然我们的目的不在赚钱,但当马儿出现并聚集在栅栏后方,不知是比赛开始的喇叭声,还是狗吠声的轻快音乐响起时,我仍然紧张极了,不停地叫着代表三号和五号的「红、黄、红、黄」
栅栏打开了,紧接着响起了「碰!」地一声,扬起了轻烟,马儿便一起,向前飞奔而去。我和润也同时挥舞着双手,高声喊着:「冲啊!」
结果全军覆没。
不管是我的生日、润也的生日或是润也随便选的数字,全部都没有中。而且也没有爆冷门的黑马夺冠,根本找不到任何生气的理由或是失败的借口,败得一踏涂地。
「果然不行喔。」
「所以真的跟运气无关,」我偏着头。「或许大哥根本没有为你带来好运吧。」
我们又再回到刚才的地方去买马票。为了重振士气,继续挑战第三场比赛,我们打开赛马报,研究起十头赛马的名字。马票售票处外面有一整排小吃摊,就像庙会时出现的摊位一样,我们坐在面对摊位的长椅上,讨论着下一场要下哪些马。我主张还是继续买生日的号码,润也则随便选了三个数字,画好圈选单。每个号码各买了一百圆。
我心想,结果应该相同。如果润也真的特别好运,或是有什么特殊的能力,那么应该不会没猜中第二场比赛,而只猜中第三场比赛。如果真是如此,只能称得上是一般「有输有嬴」的情况,也无需特地测试半天了。
所以我便把赛马抛在脑后,开始研究中午吃什么好。我看着紧临着马票售票处的地方有一家站着吃的拉面店,望着店面的招牌,不禁自言自语地说:「不知道牛舌拉面好不好吃。」
「牛舌?」
「那里写的,你看。咦?原来不是牛舌拉面,是牛肉担担面啊。到底是汤面还是担担面?我都搞不清楚了。」(注)
「应该是担担面吧。」润也像是把玩着这个发音似地,接着说:「顺便也买一些单胜好了。」这应该是从担担面的发音而来的联想吧。真好猜。
「单胜是不是只猜第一名的那种?」
「对。」
「十区里猜一区,机率是十分之一,对吧?我有预感会猜中喔。」
「如果凭预感可以猜中的话,大家就不用那么辛苦了。」说完后润也低声地说:「买三号好了。」接着开始画圈选罩,「三号单胜,担担面。」
「为什么选三号?」
「直觉。」润也满不在乎地说,接着害羞地搔了搔头。
虽然有其它窗口空着没人。但我还是到刚才的窗口排队买马票。
欧巴桑微笑地看着我,表情似乎在说「哎呀,是刚才的小姐」。「妳又来啦?」
「才第三场嘛。」
「去跟妳男朋友说,不能只想着轻松赚钱喔。」欧巴桑把马票交给我。
第二场比赛时的座位没有人坐,于是我们坐了下来。我对身旁的润也说:「不知道会不会中。」
「说实在的,死去的大哥附身在我身上这种想法本来就很奇怪。」润也苦笑着说。「我觉得大哥不会放任你不管。」我反驳地说。「不可能因为死了就弃你不顾。」
润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得也是,哥不会因为死了就弃我于不顾吧。」
我转过身去,看到将近二十个中年男子正认真地盯着电视屏幕,每个人手上都拿着报纸和笔。默默烦恼的他们看起来就像热衷于研究的学者,如果集合所有人的智能,并交换值此的情报,那么不要说是猜马票了,就连划时代的癌症疗法,或是如何有效解决外交问题的方法,他们也应该都能顺利进行吧。不过,我想,他们是绝对不可能合作的。
会场响起了比赛开始的暸亮喇叭声。此时场内满溢着无形的期待与闷热,就连我也不禁紧握右手的拳头。
马儿随着乐曲声飞奔而出,我们又再度高喊着「冲啊!」后面传来欧吉桑大喊「对啊,快冲!快冲!」不知道他和我们是不是为同一匹马加油。
三号似乎是一匹满受欢迎、跑得非常快的马。比赛到了一半,他就比其它马领先了一个头左右的距离,即使迈入最后一轮也都毫不让步,并且慢慢地拉大了与其它马之间的差距,轻松获得了第一名。「果然被我猜中啊。」
「怎么那么无聊!」一时间,会场内充斥着叹息及欢呼声。
「中了!」润也挥舞着拳头。「真的中了耶。」我也看着马票说。「不过是单胜。」
「反正是中啦。」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这一场的赔率终于公布了。第一名和第二名好像都很受欢迎,所以没听到什么喧哗或惨叫。
「赔率是多少?」
「两百圆。」润也笑着说:「也就是买一百圆变两百圆。」
「我们买了一百圆,就是中两百圆了。」我们每种马票都只各买了一百圆。「嗯」我双手抱胸说:「这样算好运吗?」
「不过呀,其它马票没中,所以整体来说还是赤字。」润也皱着验说。
但是,我们的进攻,也就是润也的好运,从那时候起才正要发挥威力。
注:日语中的「牛舌汤面」和「牛肉担担面」发音相同。
7
我们理所当然地买了第四场比赛的马票,而且润也像是灵感泉涌似地,宣布说:「接下来只买单胜。」连报纸也不看,就说:「买五号。」
我问润也为什么,他说:「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不过啊,妳不觉得单胜和猜拳很像吗?猜拳的时候也是随便从剪刀、石头、布中选一个,对吧?虽然选择的项目比猜拳多,但只要选一个就好了。」
「不过,你也可以看过报纸再选呀。」我看着报纸上的赛马资料一边提议。
「平常猜拳的时候我也没想太多,感觉这个也和猜拳差不多。不要想太多可能比较好。」
「不要想比较好?」
「对,不要想,把我们赢的钱全部赌进去。」
「赢的钱全部也只有两百圆嘛。」
我又回到刚才的窗口排队,付钱之后,取出马票。
「这次只买一个号码吗?」欧巴桑说。
「接下来都只买一个号码。」我点头说。
这场比赛又靠我们的直觉猜对了。栗色毛色的马儿载着我们的两巨圆以及头戴黄色帽子的骑士奔跑,刚开始虽然落后许多,但慢慢地仿佛川流似地挤进了前几名。到了最后的直线跑道时,像是突然感受到奔驰的乐趣般。展现了惊人的加速,蹬着线条优美的前腿,跑出第一名的成绩。
「太好了!」润也握紧拳头,摆出胜利姿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招摇,隔壁的欧吉桑发出了「啧」的声响。
「中了耶。」我开心极了。不久之后,电子屏幕显示了这一场的赔率为「九百三十圆」。
「变成一千八百六十圆了,诗织。」润也瞇着眼说。一千八巨六十圆,虽然都称不上是很大的数目,但只买一个号码时猜中的听觉却特别畅快。「这样算是因为哥附身的关系吗?」润也有点半信半疑,不过我却肯定地表示:「一定是。」
然后我们到刚才决定的摊位里站着吃牛肉担担面。笑着讨论碗里的到底是牛舌还是火腿。吃完上个厕所,一切准备就绪后,继续挑战第五、第六场。
结果这两场我们又赢了。
两场我们买的都是单胜,只选一个号码。第五场比赛我们买一号,把第四场里赢的一干八百团都押进去。结果赔率是四百二十图,我们从兑现机里读出了七千五百六十圆。虽然听到惊讶,不过更觉得愉快,这个时候我们还开心地打闹着。
第六场比赛润也选了「单胜三号」,买马票时欧巴业对我说:「赌金愈来愈高了唷。」我也只是语气淡然地回答说:「刚才赢了一些,把赢的钱都赌进去了。」
不过在下注七千五百圆的三号跑了第一名之后,看到赔率是「三百五十圆」,让我开始有点厅到害怕。尚来不及开心大叫,我就咽了一口口水。
我计算着赔率,两万六千两百五十圆。「变成好多钱喔。」润也说。「全部猜中了耶。」
「要是最后变成一百万怎么办?」润也梦呓似地说。「上等牛五花肉。」我没头没脑地突然想吃烧肉。
原本我们对赛马赢钱这件事的认知仅于如此。
等到我买了第七场比赛七号单胜的时候,欧巴桑瞪大了眼睛,说:「两万六千两百圆?刚才中的吗?」
「运气很好。」我说。这场比赛果然又被润也猜中,看见赔率是四百二十团时,我和润也都沉默了。就连马儿抵达终点时我们也没有出声,只是直相看着对方。我感觉口干舌燥,只好不停舔着嘴唇。我们手上现在有十一万四十圆了。
第八场比赛时,欧巴桑真的吓了很大一跳。「不会吧。」她上下打量着我,那表情似乎在说,如果是麻将或其它游戏,或许会怀疑妳耍老干,但是赛马没办法作弊吧。她感叹地说:「妳的运气真好。」递出我买的十一万圆的单胜马票。
「这一场也会中吗?」
「从刚才的样子看起来,应该会吧。」
我们盯着比赛前出现在电子屏幕上的赔率。润也预测的八号有「14.2」的单胜赔率。也就是说,若这场猜中的话,就能一次赢得一百五十万图以上的赌金。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气。「不过第一场我们没有猜中呢。」
「开始赌在单胜之后,就中了。」
「不知道是什么道理喔。」
「一定是运气太好了。」润也自己似乎仍是半信半疑。
不久第八场比赛开始了。我们感到恐惧和不安,无法像一开始那样单纯地开心了。
只是静静地盯着马场看。
握着八号号码牌的马儿全身散泛着光泽,精神抖擞地在跑道上飞驰而过。从刚才显示的赔率来看,他并不是一匹背负着众人期待的马。但是看起来却像是将本性隐藏多时,下定决心从今天起改头换面,也可能是润也的大哥在看不见的地方拚命鞭策他,使他从起跑以后就以惊人的速度超前。完全如同字面意思一样超越了所有的马,展现出飞跃似的奔驰。阳光撒在马儿茶色的皮毛上,十分耀眼。纷乱的马蹄踩在跑道上,整个马场都震动了起来。八号马大幅领先其它马儿回到终点,场内响起的惨叫多于欢呼声。我们两人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一直到其它人纷纷起身离开座位,我们仍然坐在原位。
「中了。」
「真的中了。」
赔率出来了,是一千三百五十圆,我和润也都觉得太不真实了,「真的超过一百万了。」我们低声地说。
本来担心自动兑现机不能提领一百万圆以上的奖金,但事实上似乎没有这种规定。但是润也觉得:「我们一辈子没有几次机会能去高额兑彩窗口,去那边领吧。」我表示赞成,这么说也对。
去了之后才知道根本没有所谓的高额兑彩窗口,只是在最内侧的窗口上贴了一张「高额兑彩、百万圆以上。机器无法读取马票专用」的标示。
窗口上摆了一个旅馆柜台常见的铃,于是我们按下按铃。铃声响起,大家都看着我们,我有点退缩。柜台后方走出一个欧吉桑,接过我们的马票之后直盯着我们看,接着按了按机器,不知道是不是在确认金额。然后他递出了一个装着钱的信封。其间,但我竟担心起会不会引来扒手或强盗来抢钱,不停确认四周有无可疑人物。「这样左顾右盼反而引人注意。」润也说。他比我冷静许多。
「请小心保管。」窗口里的男人说。润也拿过装着钞票的信封后说:「一百四十八万图也不会有保镖帮我们护钞呀。」
「因为也才一百四十八万圆嘛。」我故意说。润也也笑着说:「区区一点钱嘛。」不这么说的话,总觉得害怕地不知所措。
润也顺理成章似地宣布下一场继续赌,还说要把全部的钱都赌进去。润也的语气非常冷静、沉着,让我听觉他所以这么决定,并不是因为赌性坚强,而是这是一场实验,必须玩到最后,直到结果出现。我了解他想继续赌的心情,但是把全部的钱都赌进去让我有点讶异,同时也感觉非常骄傲。「够干脆。」
「反正我们不是来赚钱的。」
下一场是第九场比赛,润也的预测是「十一号」
「这和预知能力真的不同吗?」我再次向润也求证。
「因为我的脑中并没有浮现任何数字,只是刚好想到而已。这一场不是有十二匹马吗?所以我才想,十一好像也不错。」
「是哩。」
说完润也开始画圈选单。但是圈选单上每行最多只能买到三十万圆,光是画数字「30」和单位「万」就相当累人,想要买足一百四十八万图,就必须画好几行才行。我总觉得所有人都盯着我们的一百四十八万圆看,不由得观望着四周。
这么大的金额让窗口的欧巴桑差一点就昏倒了。她看着我递上去的圈选单,好心地提醒我说:「买马票只能付现喔。」
嗯。我战战兢兢地把信封里的钱交给欧巴桨,她不禁发出「哎呀」的大叹一声,又像是可怜我不知道去哪里偷来了这些钱似地问我说:「这些钱哪里来的?」不知为何,我笑了出来,说:「用刚才的十一万圆中的。」
「不会吧。」
「我们也嘴了一跳。」
「喂,」欧巴桑向前凑了过来说:「有什么诀窍吗?」她的眼底闪耀着光芒。「就是无所求啊,无所求。」
「无所求才是最好的。」欧巴桑点点头。
场内又响起了女性广播员的播报声,我拿着马票回到间也身边时,他正在看赛马报纸。我问:「怎么了?」润也回答说:「我在看十一号的单胜倍率是多少。」
「多少?」
「好奇怪喔。报纸上说赔率是三百圆左右,但是现在却显示只有一百五十圆。差太多了。」
「怎么会这样?」我歪着头想。润也研究了一会见说:「原来如此。像这种乡下的赛马场,如果买到一百四十万,就会影响赔率。」
「是唷?」
「可能是因为我们下注下得太多了。不过,即使如此,如果中了也会变成两百二十万。」润也的语调听起来很没有真实戏,「虽然很不真实,但照刚才的样子看起来,这次应该也会中吧。」他喃喃地说。
但是第九场比赛我们输了。
或许是因为我们再也无法承担这沉重的一百四十八万圆赌金吧,十一号的瘦马从起跑时就一路落后,到最后都没能反败为胜,结果只跑出了倒数第三名的成绩。
润也耸了耸肩,我则叹了长长一口气,心情非常复杂,虽然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丧气。坐在后面的欧吉桑小声地叫着:「真是亏大了。」我好想问他:「亏得有我们多吗?」
8
回程的车上我们讨论着为什么第九场比赛会杠龟。当然没有任何理论或科学,只是各随己意地说出臆测,不过还是有了一些想法。
「我想我的好运一定有极限,只能连续猜中几次。今天只中了第三场到第八场比赛,所以应该是连续六次之类的。」
「但如果是猜拳的话,你就可以连嬴很多次。」我说:「会不会是有人在做调整,不能嬴超过某一个金额?」
「调整?谁在调整?」
「大哥。」
「妳是说我哥在调整我能赢的金额?声如不能超过两百万圆之类的?」润也摇摇头,似乎不赞成我的论点。「说不定是第九场比赛之前我看了报纸的关系?不晓得有没有关系。」
「因为你看了赔率?」
「对对对。」
「但是那之前的比赛你也确认过赔率呀。」我边打方向盘,边用力踏下油门。
「但是呀,如果真的又中了,那也很恐怖。」
我打回方向盘,「对呀。」接着突然起了个念头,对着润也喊「剪刀石头……」。
润也的身子霞了一下,赶紧起身慌乱地伸出右手,出石头的我又输了。
「干嘛突然猜拳?」
「我在想,你的好运该不会用完了吧,所以想试一下嘛。」
「是喔,」润也说:「不知道我的猜拳运还在不在喔。」按着笑了笑,不好意思地说:「我想睡一下好吗?」还说了什么「我要用猜拳支配全世界」的傻话。正当我想取笑他「还在说这些傻话,哪会想睡?」时,副驾驶座已经安静下来,趁着红灯停车时转头一看,润也已经一脸安详地睡着了。
润也系着安全带的胸口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吸,吐,吸,吐。不慌不忙,以一种绝佳的频率呼吸着。看着润也的睡脸,我也有一点想睡了。
9
隔天星期天蜜代到我家来。
当天中午过后突然接到她的电话,还以为是发生什么事了呢,「现在可以去妳家吗?」蜜代精神奕奕地说。她从来没来过我家,也从来没有放假时打电话给我。我问她:「怎么了?」她才告诉我和先生吵架了。虽然我不懂那和到我家来有什么关联,我还是把家里的地址告诉她。
「你就是诗织的先生吗?」蜜代向润也打招呼时比刚才电话中沉稳多了。
蜜代和任职于出版社的先生吵架了,因为实在太生气所以决定离家出走,却又没地方去,所以突然想到我家来体验一下「没有电视和报纸的生活」。她环顾着我家,佩服地说:「你们真的没有电视耶。」
起初我和润也还一直用些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话来安慰她,像是「妳先生一定没有恶意」、「他现在一定到处急着找太太」、「吵架表示感情好」之类的。蜜代抱怨夫妻生活很无趣:「不管跟我老公说什么,他都只会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我。根本没在听我说话。」还抱怨说:「他最近只会拿一大堆挖耳勺回家。」
「挖耳勺?」
「我老公说什么决定要做一本挖耳勺的专业杂志,《月刊挖耳勺》。」
「不会吧。」
「是真的。」
起初我以为蜜代在开玩笑,没想到愈听愈像回事,使我不禁凰叹「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不同的嗜好和专业啊。」蜜代又接着说:「听说『月刊挖耳勺』的发行量会比小说连载的杂志多好几倍喔。」
我们三个人喝着润也泡的咖啡,蜜代又开始列举她先生的缺点。我只好毫无根据地一一为她先生辩解:「一定是妳误会他了。」
「妳先生以前是高中棒球健儿,个性一定很老实啦」但听起来却像是毫无道理的偏见。在抱怨与安慰告一段落后。蜜代看到桌上的赛马报纸,说:「你们去赛马啊?」
「嗯。不过只买了单胜。」没必要跟蜜代提到其实赌了一百万圆以上,于是我笑着带过这个话题。
「不过,小赌慢慢累积。也会变成很多钱喔。」蜜代应该没有特别的意思,但这实在很接近我们昨天将一百圆变成一百万圆的策略,「为什么会这么说?」一瞬间我着实吓了一跳。
「说到这个,哥以前说过一句话喔。」润也突然说。
蜜代问:「哥?」于是我告诉她:「润也的哥哥在五年前过世了,他们感情很好。」然后指着碗柜上的照片。我问润也:「大哥说过什么?」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电视上不是说过纸的事情吗?」
「纸?」
「对,比方说报纸。有一个问题是,把一张纸对折二十五次之后,会变成多厚?各位知道答案吗?」
「纸?对折二十五次?」我边说,连想象着把纸张对折一次、两次的样子。「三十公分左右?」
答错了。润也模仿节目主持人的语气说。
「五公尺左右?」
「也不对。正确答案是,像富士山那么高。」
「啊?」我嘴得整个人放空,马上就否定他:「骗人的吧?」蜜代初次和润也见
面,不晓得该如何反应,只是面露疑惑:「富士山?什么意思呀?」
「刚开始我也觉得很蠢,但哥说计算之后发现真的是这样喔-」
「你怎么会想起这件事?」
「没什么,只是想到单胜赢的马票,接着又想到即使赔率不高,但只要一点一滴累积,也会变成很大的金额。想到此,就发现或许把纸一直对折真的会变得像富士山一样高,这两者道理很显似。或许可以说是数字魔术吧。」
「好,我来算算看。」蜜代说。
我拿来了一迭厚厚的便条纸和笔,回到座位后,蜜代又跟我多要了一把尺。蜜代拿过桌上的便条纸,「先来算一张的厚度。」她用尺测量整迭便条纸的厚度,正当我想,她是否大略计算过整迭纸的张数时,只见蜜代说:「五十五张大约是五厘米吧,也就是说,」计算了一下。「一张大概是零点零九厘米吧。接着只要一直对折、重复加倍就好了吗?」
「嗯,应该是如此。」对折之后,厚度应该变成两倍没错。
「所以只要乘二十五次两倍就好了,对不对?」蜜代说完,在便条纸上计算起来,把数字不断乘以两倍。我和润也则在一旁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蜜代。
刚开始的数字都还很小,计算完第十次两倍时,我对蜜代说:「根本很小啊。」
「嗯,」蜜代也疑惑地歪着头说:「已经折十次了,也才只有九十二厘米啊。」
「这就奇怪了,」润也一脸尴尬,泄气地说:「难道是哥骗我吗?」
我们决定继续算下去。过了一会见,我察觉有异。正确地说,应该是我发现蜜代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数字愈来愈大了。
握着笔的蜜代满脸藏不住讶异:「说不定真的会出乎意料喔。」每乘一次倍数,数字理所当然地就会变大,但是眼前的数字却以惊人的速度不断增加位数。用完几张便条纸、乘了二十五次两倍之后。「算好了。」蜜代放下手中的笔。
「结果是多少?」
「等一下喔。」蜜代伸出手指「个、十、百、千」地算薯,最后宣布答案。「答案是三千公尺。」
「喔!」润也拍手叫好。「很接近富士山啊,看来哥没有骗我。」
不会吧?我看着便条纸上的数字,检查蜜代是否计算错误。润也好整以暇地回想漫画的内容,说:「对了,这么说来,多啦A梦也曾经说过『以两倍速度不断增加是很恐怖的』之类的话喔。」
下午三点过后,蜜代突然说:「难得今天有这种机会,我来负责做晚餐好了。」等于预告了她完全不打算在晚餐时间之前回家。她先生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做些什么。「从刚才到现在,我的手机都没响过吧。如果他担心我的话,早就打电话来了。反正他也在闹瞥扭,不用管他。」
「固定这样吗?」
「不过,我真的觉得呀……」蜜代说。「什么?」我间。
「光是夫妇之间吵架,就让人这么烦躁、忧郁了。更何、况像是丈夫出轨,或是妻子离家出走之类的。」
「嗯。」实际上蜜代是离家出走没错。
「在这种状况下,根本就没心思管什么宪法修正云云、自卫队云云的。」
「或许吧。」蜜代突然说起宪法修正,我愣了一下。
「如果本身有更令人烦恼的问题,像是小孩患了重病,或是因家暴所苦的人,更没有时间管什么宪法或是自卫队的问题了吧。」
「比起世界的问题,眼前的问题更为重要。」润也说。
「所以呀,反过来说,会烦恼、担忧世界问题或是地球环境这种大事的人,或许都是一些很闲的人吧。我刚才想,像小说家、学者之类的人,都是因为有空闲,所以才会想一些伟大的事吧。」
「原来如此。」
「像这么空闲的人所说的自以为是的话,实在不是一般人所能理解的呀。」
「说得也是。」润也说。
「对了,诗织,妳会去公民投票吗?」
「我不知道哩。」我都快要忘记那天在Dining Bar里聊到的投票话题了,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我走到碗柜前拿起投票通知的小册子,看着小册子说:「妳是说这个吧。」
说完首次打开这本小册子,里面写着「关于现行宪法条款及修正案」。「啊,所谓的修正,会改很多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