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魔王》作者:[日]伊坂幸太郎【完结】 > 魔王.txt

第 8 页

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4802 字 更新时间:2026-6-9 01:18

「对呀,妳不觉得这样很奸诈吗?」

「奸诈?」我和润也同时反间,不禁想检查这本小册子是不是设了什么奸诈的陷阱。

「这次修正的不只有宪法第九条,还明文规定了很多其它像是环境权和隐私权等事项。」

「所以?」

「但是,投票是总括式的,只能全部赞成或是全部否定这次的修正案,只有一种选择。也就是说,不能针对个别选项表态,所以像是反对第九条修正、但是赞成环境权这种的就不行了。像这种乍听之下很合理、却将环境权捆绑在一起硬塞给人家,强迫人家连宪法第九条一起接收的做法实在很过分。」

「啊?是这样的吗?」对于单单这样的做法是否真能连到效果,我感到很疑惑。

润也认真地读着小册子,过了一会见他将内容念了出来。

【现行】

第九条 日本国民衷心谋求基于正义及秩序的世界和平,永远放弃以国家权力所发动的战争、武力威胁或武力来解决国际争端的手段。

二、为达上述目的,不保持陆海空军及其它战力,不承认国家的参战权。

【修正案】

第九条日本国民永远放弃以使略、征服他国为目的的战争,并衷心谋求基于正义及秩序的世界和平。

日本国民为保持本国的和平与独立,并以确保国家安全及自卫为目的,因此保有军队。

二、上述军队之最高指挥监督权归内阁总理大臣所属。

三、国民并不被强制参加第一项之军队。

「第九条原来是这样的内容?」润也的语气中充满感慨。「实际上念过一遍,才发现目前的版本真的很夸张喔。」他讶异地说。「说什么永远放弃、不保持战力。」

「该说是过于理想,还是太过虚幻呢?」

「画饼充饥吗?」蜜代苦笑着说。

我已经好久没有听到画饼充饥这样的说法了,不过还是不禁心想:「说不定正是如此。」虽然不像之前的赤掘那么夸张,不过还是有一点「明明说不保持陆海空军,却拥有陆上自卫队、海上自卫队,而且还不断把自卫队派到国外去。根本和现实差距太远了。」的疑问。

「政府的说法是,自卫队所从事的和平活动并不是战力。」蜜代的口气平淡,既不中立、也不劝戒。

「不过,如果有哪个国家攻打过来,」润也环抱着双手说:「只从事和平活动的话,根本无法自卫吧。」

我想象不知名的国家入侵,大量军队进攻日本之后,大家开始掘井、拚命从事救援活动的模样。这的确是一项大工程,但是当我们在从事「和平」的工作时,敌人却趁机占领了各地。这就是自卫力吗?如果有人这么间,我只能说不固定。「如果不和敌人战斗的话,还是守不住的。」

「对呀,或许有困难之处。」没想到蜜代这么容易就被说服了。

「我觉得修正过的版本比原来好。」润也说。他当然不知道蜜代反对修正案,所以应该不是故意唱反调,只是单纯表达自己的想法。「因为修正版本提倡为了自卫而存在的战力,而且从字面上看来并不采用征兵制。很不错啊。」

「嗯嗯。」我同意地点头。

「是没错啦,」蜜代似乎有点不服。「我以前也曾经想过喔。我们家附近有一个护宪派的欧巴桑,她真的很偏激喔。还说什么护宪御前的,实在很歇斯底里,拚了命地诉求反对公民投票、守护和平宪法、反对战争。当时我还是小孩,总觉得既然那么想守护宪法第九条,干脆就举行公民投票,取得多数不就好了。如果认为自己的意见是正确的,投票决定就好了嘛。」

「嗯嗯,我觉得这想法是对的。」

「但是最近我又稍稍思考了一下,举行投票似乎很恐怖耶。」

「恐怖?」

「政治人物、政府、掌权人士这些人都很奸诈,妳不觉得吗?」

「奸诈?」刚才蜜代也说过一样的话。「你的意思是?」这种戚觉真像在实询掌权者。

「譬如,我记得以前学校明明教过宪法修订必须获得半数以上国民的同意。」

「对啊?不是这样吗?」我隐隐约约也记得这件事。

「宪法里只写说必须过半数,所以怎么解释都通。可以解释成全体国民的过半数,或是有效投票数的半数。而现在的公民投票法里规定的是有效投票数的半数。」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所以说算投票率再低,低到只有百分之二十,只要过半就能修订了。」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还有我刚才说的总括式投票也很奸诈。不过啊,最诡异的还是『以自卫为目的』这个字眼了。『自卫』的定义实在太模糊了。」

「不过,大概想象得到啦。」

「妳们想想看,就连现行宪法的『不保持战力』,都可以任由人各自诠释了。妳们不觉得『以自卫为目的』怎么解释都通吗?『以自卫为目的而拥有核武,那么就先来射一发吧』这种事一定也能被解释为自卫行为呀。其实应该规定得更仔细一点。」

「不过,这说不定只是被害妄想,或是想太多了。」我老实地说。

润也环抱着双手,继续读着小册子上的宪法条文。每当润也表情认真的时候,双眼皮总是比平常更为明显,看起来更为帅气。「不过我总觉得修正过的版本比较好。」润也说完后,提出了一个单纯的疑问。「掌权者真的那么奸诈吗?」

「举例来说,」蜜代开口说:「你们知道猫田市的塑像吗?」

「妳说的是猫还是象?」不知道,我摇摇头。

蜜代于是为我们说明了这个故事,几年前猫田市制作了一个象征当地的塑像。因为鸡蛋是当地的名产,因此便将主题设定为抱着鸡蛋的母鸡。「那个塑像看起来还算不错。」蜜代说。问题发生在命名的时候,市长想用自己孙女的名字将它取名「Keiko」。「虽然市长极力主张取名『Keiko』是因为鸡子的发音,但实在太假了。他一定只是想取个和自己孙子一样的名字。」

「然后呢?」

「后来当然是全体市民投票决定呀。举办公民投票。我不太清楚他们在哪里、用什么样方法决定,反正投票时共有五个选项,分别是『Keiko』、『猫太』、『猫田君』、『小鸡卵』、『猫鸡』。」

「每个都好夸张喔。」润也苦笑着说。

「好难抉择喔。」我也皱着脸说。

「对呀。」蜜代笑了笑,马上又恢复一本正经的表情。「所有支持『Keiko』的人都是和市长相关的人士,大家当然都团结一致啊。另一方面,其它主张『反对使用市长孙女名字命名』的市民却因为没有互相交流情报、没有统一彼此的信念,只是各投各的票。」

「也就是说,票都分散在『猫太』、『猫田君』似乎猜到结果了。「话说回来,每个名字都好夸张。」

「对,正是如此。反对辉的票被分散在四个名字上,结果是『Keiko』当选了。如果把其它四个候选票数加在一起,绝对比『Keiko』多。」蜜代这时咳了一声,不知道是刻意营造气氛,还是下意识的反应。「这件事情给我们的启示就是……」

「不要为了无聊的事情举行市民投票?」润也反间。

「即使是反对派,也要团结一致?」我也转头看着她说。

「伟大的人都很狡猾,大家要特别小心。」蜜代斩钉截铁地说。

「原来如此。」我和润也服气地轻轻点头。不过我却不禁心想,蜜代的想法似乎有些过于偏颇了。「我觉得剩下的四个选项也都很夸张,而且,掌权的人真的会想到这么细吗?如果他们这么有智慧的话,日本就不会只是今天这样了。」

「或许就像你说的这样。」蜜代苦笑着。「但是,」

「但是?」

「现在的犬养,也就是当今首相,我想他很聪明,和以前的政治人物不一样。所以才更让人害怕。」

「聪明的政治人物和愚蠢的政治人物,不知道哪个比较恐怖?」润也心不在焉地说。

宪法修正的话题差不多聊腻了,我们三个遂开起蜜代先生的玩笑,我们挖苦地说:「《月刊挖耳勺》到底是什么样的杂志呀。」蜜代笑着说:「听说最近有一种新素材,可以掏出更多的耳屎唷。」她接着说:「如果那本杂志变成周刊的话,该怎么办?」说完哈哈大笑了起来。「每次我让老公把头枕在大腿上。帮他挖耳屎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想,这真是世界和平的证据啊。哪天发生战争,根本没时间想到掏耳朵了。」

「战争。」我和润也又异口同声地说出这个字。我想,蜜代果然真的想很多。战争对我们来说太没有真实感了,就这层意义来说,蜜代和润也的大哥很相像。

「要是真的发生战争了,应该就没办法做爱和掏耳朵了。所以呀,当我老公的耳朵向着我这边,一动也不动的时候。身体不是会因为呼吸而缓慢起伏吗?」

「因为呼吸?」

「对呀,我好喜欢一边感受他的呼吸,一边享受这个悠闲的片刻。总觉得必须好好珍情掏耳朵的时光。」

之后蜜代到附近的超级市场买来了材料,做了猪肉味噌汤和咖哩饭给我们吃。他先生在晚上十点左右率先示弱打了电话过来。

在那之前。蜜代拿着在超级市场买回来的报纸放在餐桌上说:「来折折看二十五次吧。」

「折了几次后,就物理观点来说,就折不下去了。我哥说的。」润也虽然提出忠告,但是蜜代还是坚持要折折看。

「诗织,如果把妳们家撑坏了,要原谅我喔。」蜜代必定想象到报纸变成像富士山般的高度,进而冲破天花板的画面了。蜜代实在太逗趣了。

10

几天后我开着车穿过仙台市,往某个小镇前进。那天虽然是平日,不过我不用上班,正好越此机会去参观润也工作的地方。

通过海岸旁的隧道,走过连续过弯的小路,便看见一座小山。沿着山麓前进,一片水田在眼前延展开来。我把车停在一旁的空地上,旁边停了一部厢型车,应该是润也开来的吧,不知道是不是公司的车。

走过一段水田上的小径,来到一片空地,同时也看到了润也。他坐在一把携带型的小椅子上,前面放着一副架在脚架上的望远镜,脖子上还挂着另外一副望远镜。

看见我向前走近,润也说:「妳真的来了啊?」

「刚好经过。」

「刚好经过这种深山里的小镇?」

「你在这里做什么?」

「猛禽类的定点调查。」润也指着山的那一头。「如果之后要在那附近开通一条大马路,或是拓宽道路之类的时候,不是必须削掉那边的山吗?」

「嗯。」

「这种时候,就必须评估这么做会对栖息在此的野生动物带来的影响。如果知道鸟类的生活区域,开路的时候可以避开这些区域。」

我一知半解地望向天空。天空非常晴朗,呈现清澈的水蓝色。眼前所见的,只有仿佛布满肌肉的朵朵白雪。除此之外,别无一物。真是空荡荡的天空。我环视整个天空。

「没有鸟呀。」

「当然没有啰。」润也笑了出来。「有时候待上七、八个小时,也看不到半只鸟。」

「真的吗?」

「真的是真的。」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这个问题好像很愚蠢,润也充满疑惑。「做什么?妳很没礼貌耶。就说我现在在工作呀。」真是什么也不懂耶。润也说:「如果鸟类出现在山林里,我会观察牠的行动,记录飞行路径。只要都记录下来,就能知道这一带有哪些猛禽类、生活形态又是如何了呀。不过这也得等到牠们出现才行。」

「感觉好奇怪喔。」

「实际上做了之后才发现,现代社会里从事这种整天盯着天空看的工作,真的是很奇怪。」润也听起来有点自嘲,又带着一丝骄傲。他把手上的望眼镜拿给我,「妳用这个观察看看。」

我把望远镜挂在脖子上,用双手握着,听润也讲解一遍使用方法后,便拿着望远镜四处乱看。我看见了远处山上的杉树,还看见小橡树的叶子,真是新鲜极了。我又看到了天空的颜色、白云和山。润也告诉我,只要仔细、耐心地观察天空和山的交界处,鸟类便不会消失于风景之中,比较容易发现,但是我仍然抓不到要领。

我连续看了三十分钟,还是没看见鸟的踪迹。这时听见背后的山里传来了鸟鸣声,我转过头去,问润也说:「这是什么鸟?」润也说是银喉长尾山雀,长得很像麻雀,很可爱。

「怎么都没有老鹰呀。」我坐在椅子上。像这样身处在完全听不见车水马龙声、可以悠闲自处的场所。真的很舒服。就在这个时候,润也突然站了起来,大叫:「有苍鹰。」我连忙站起来望向四周,望着天空:「在哪里?在哪里?」。润也指着北方,边拿着望远镜观察。我也学润也,但却抓不到位置,除了无垠天空之外,什么都看不见。我焦急地动来动去,过了一会见,忍不住「啊!」地叫了一声。

我看见了。镜头内有一只咖啡色的鸟,正展开双翅,滑翔似地飞翔在远方天空。后方是一片水蓝,完全抓不到远近的距离。

「捕捉到了吗?」润也间。他好像也正拿着望远镜在看。「捕捉?嗯,看到了,看到了。」

苍鹰优雅地在空中盘腿。一会见以顺时针方向描绘出圆弧线条,接着又缓缓地逆时针回旋。我看得入神。虽然是隔着镜头,不过却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这么仔细地观察老鹰。我配合着老鹰的飞翔,转动着头的角度,慢慢地觉得脖子有一点痛,但却无法将视线移闻。

「这里是三号。」我听见润也的声音。拿闻望远镜一看,他正在一旁对着无线电通报。他以无线电说明观察到的老鹰位置、回龙飞翔的方向。接着在老鹰飞进深山之后,说:「LOST了。」这应该是失去踪影的意思吧。不久之后,无线电传来了:「这边看见了。」的回答。

「这附近一共有四处地方,调查员进行着相同的工作,追踪着老鹰的行迹。我刚才不是观察到老鹰消失在山的那一边吗?接下来就换在男一边的同事继续追踪了。」润也一边说,一边拿铅笔在像是地围的纸张上描起线来。「这就是老鹰刚才飞翔的路径。牠不是在这里回旋吗?那是牠在找下方水田里的食物。一直这样回旋。」

「从那么高的地方吗?应该有一百公尺以上吧?」

「鸟的视力很棒的。甚至能当下分辨我们的长相,就从那么高的地方往下看喔。」

「鸟的视力不是很差吗?」

「妳是说鸟目(注)吗?牠们只有晚上看不清楚,而且也只有鸡看不清楚。」润也笑了开来。「鸟的视力是很好的。」他在看似调查纪录单的纸上写下许多记号和数字。我再度拿起望远镜看着天空,自色云朵立刻进入了视野之中。

「啊,润也,你看那边。」我在西侧山边的树木上,发现了一个疑似鸟类的踪影。

透过望远镜仔细观察,我拚命找着它位置。

「喔,怎么样?捕捉到了吗?」

「看见了,看见了。那也是苍鹰吗?」这只鸟展开双翅,但看起来比较无力,向下低垂乘风飞翔着。

「是鸢。」润也平静地向我说明。「鸢?」

「那不是我们的调查对象,我们只调查稀有的猛禽类。」

「稀有的猛禽类指的是什么?」

「像是苍鹰、鹭或是鱼鹰之类的。其实妳倒不如问我哪些是不稀有的猛禽类,这样说不定还比较快。」

「不稀有的有哪些?」

「鸢。」

「啊?只有这个吗?」我拿开望远镜。

「对,就只有鸢。」润也开慢地笑了。笑声非常清亮,仿佛穿过我的胸口,直接上达天听。

「接了这份工作之后,我有一个很深的感触。」

「什么感触?」

「我不是完全不看电视、报纸,只是像这样静静等待鸟类出现吗?等了几个小时,就算发现鸟的踪影,牠们可能出现不到三十秒,就又消失不见了。而我只是像这样呆呆的等着。」

「嗯。」

「像这样等着的时候,我都会觉得世界好和平喔。」

「即使事实上一点都不和平?」

「在这地面无尽延伸的那一头,发生了许多意外或事件,再往前延伸,甚至可能还有战争和饥荒。我不知道。不过如果我不去想,只是一直在这里呆望着天空,就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只要不想那么多,不要想那么多。什么都不要想。」润也扬着嘴,有点腼腆地说:「要是告诉别人我在这里连续七个小时看着天空,应该没人会相信吧。不过其实我只是花七个小时在寻找鸟,并呼吸着。」

「只是在呼吸。」我的声音也自然而然地变得悠闲起来。「不管宪法修正或是不修正,都和我们无关了。」

「宪法?那是什么?」润也俏皮地说。

我抬起脖子,倾着头看着上方的天空。天空非常宽广,当我的视线盯着缓缓移动的白云时,突然属受到一股沙漏中的沙慢慢落下的安心。我的双肩逐渐放松,身体也不再紧绷。望向前方,我看见了长满杉树的小山展现出泰然而又庄严的姿态。时间的感觉消失了。政治、社会问题、公民投票等各项争论也理所当然地在这里消失,这里只有我、润也、老鹰,还有水田里的稻子和青蛙。的佛相邻土地上所发生的不幸完全都不存在,

迎面吹来的风也丝毫不带来任何不幸的消息。燕子清爽地飞过眼前,急转弯后又咻地消失。蛙鸣也不绝于耳。

或许这样就够了,我心想。

11

岛在隔周的星期六来到仙台。我们依照约定好的时间,在下午一点到新干线的剪票口前等他。

突然听到有人在争吵,没想到其中一人居然是岛。

「你是为了工作来的吗?」我指着他的领带间。岛暧昧地回答说:「也算是啦。」

「还在做之前的业务吗?」润也间。

「那个工作已经辞了,有一段时间了。之后我就留长了头发,你看,像这样是没办法当业务的。」岛一边摸着盖住耳朵的头发说。

「短头发比较适合你喔。」我说。

「总觉得把身体的一部分剪掉很可惜。」岛得意地回答说:「总之呀,我目前在某处帮忙。」

「帮忙?」

「是一个政治运动,未来党的党员运动。只是帮忙。」

「喂,你想溜吗?」刚才和岛争吵的男子向我们走来。男子蓄着极短的发型,下巴遗留着胡子。

「怎么了?」

岛一脸不耐地回答说:「刚才在新干线上,他坐在我旁边。我们本来在讨论一件事,后来就吵了起来。」

「还不是你这家伙,说什么宪法第九条很愚蠢。」男子鼻息急促地说。「我没有说呀,我只说我赞成修正。」

「你这家伙,居然瞧不起和平宪法,」男子正打算继续发表言论,岛立刻打断他:「我真的觉得很不可思议,向你们这些诉求和平的人,为什么动不动就紧咬着人不放?」

「你说什么!」

看着两个人又再吵了起来,我只能退到一旁观望。润也在一旁跳出来:「你们续续这样吵下去也不会有共识,干脆猜拳决定好了。」

「什么?」岛和男子都转了过来。

「你们和我猜拳。如果我猜赢了,就不要继续无谓的争论了。如果我输了,就随你们继续吵。」

「你有什么诀窍吗?」点完餐点后,岛好奇地问润也。

我们走过拱廊走道,来到了位于地下的咖啡厅。走下陡峭的楼梯,再往前走过一条微暗的通道,这家咖啡厅就在通道的尽头。这里的装潢很漂亮,咖啡也很好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收不到手机讯号,常常没有什么客人,仿佛没有人知道这家店的存在。这里的环境很安静,也很舒适。

刚才在车站里临时展开的猜拳大赛,最后在润也连续猜嬴山羊胡男三次之后划下句点。岛觉得可疑,于是主动要求润也和他一决胜负,润也答说:「好啊。」接着同样连胜三拳。两人一临摸不着头绪,悻悻然的似乎不太能够接受这个结果,山羊胡男子气焰受挫,带着不明就里的心情离开了。

「为什么都是你赢?以前就这样吗?」

「是从我哥死之后才这样的。」

过了一会见,沉默的店老板突然无声无息地出现了,放下了三杯咖啡。想要说声谢谢,老板就已经站在吧台的后方了。真是神出鬼没,简直就像幽灵一样。

「猜拳时你知道我下一拳会出什么吗?你有预知能力吗?」

「润也说他没想过这么多。」

「你只是凑巧出了会赢对方的拳?」

「对呀,只是凑巧。」润也苦笑着,用手抓了抓额头遍。「不知道猜拳获胜的机率是多少啊。」岛说。

「获胜的机率?」

「就是随便乱猜的获胜机率。剪刀、石头、布,一共三种动作。对方也是三种,所以就有三乘三种组合。」岛好像要开始计算,于是我说:「假设对方出石头,那么就要出布才会赢,出剪刀就输,出石头的话就平手,对不对?也就是说,三种动作之中,可以赢对方的有一种,所以应该是三分之一。」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啊,好像是喔。」

「所以润也就是把这三分之一的机率古为己有了喔。」岛这样的说法,好像是把女人占为己有,或是把师傅的技术占为己有一样,形容有点不太恰当。

「从我哥死之后。」

「真的有这种事吗?」

「我也不知道。」润也耸了耸肩。

「像那种说自己突然拥有超能力的人,不是都很可疑吗?一点真实属都没有。」

「以前有一个高傲的导演,只拍了三部电影。他曾经对某影评人说过:『只会真实感、真实感的啰嗦个不停,最好你们这些整天只知道看电影的人,就了解真实社会啦。』」

「真是满口道理的导演。」

「我记得其中一幕像萤火闪耀的森林非常漂亮。」润也说。我也记得这一幕,点点头附和地说:「对呀。」

「好,既然这样的话,如何?」岛说。「来猜猜看下一个走进这家店的是男人还是女人,这样的话机率就是二分之一了。」

润也好像觉得很麻烦,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把咖啡端到鼻子前面,喝了一口。他经嚷着咖啡,说:「那我猜男人。」看他的表情似乎只是随便乱猜的。

我紧张兮兮地想下一个客人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但仔细一想,这里的客人并不多。岛似乎和我有相同的想法,起初虽然不停向看着后方的入口,不久也就放弃了。

「安藤都已经死了五年啊。」岛说。「那时正好是犬养受到社会民众嘱目的时候,还发生了好多事情。」岛露出了怀念和苦闷参半的表情。「比方说足球选手遇刺的事件。」

「住在我们家附近的安德森,他家也是那时候发生火灾的。」这种事情不知道该称为意外还是人为事故。虽然是一个纵火事件,但却一直没有抓到嫌犯。因为大家对强国美国有太多反弹或是不满。所有人都直接把这件事情的原因归咎于对美国人的憎恨,所以就算有人纵火,大家还是拍手称快,大叫「干得好。」简直到了让人不舒服的程度。或许这个反美情结现在还存在,不过完全不接触新闻的我们是不会知道的。

「或许哥当时是为了阻止世界上继续变得奇怪吧。」润也回忆着当时,慢慢地说。「变得奇怪?」岛皱着眉头说。

「虽然还称不上群众心理,不过因为哥很不喜欢大家失去冷静,一窝蜂的行动。他不喜欢大家毫不思考,只是跟着潮流走。」

「所以那时候他才会去听犬养的演说?因为希望犬养能改变世界?」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润也歪着头说。

「反正犬养现在已经变成首相了。说到这个,你们还是过着不看新闻的生活吗?锁国状态?」

「对啊。黑船怎么还不来啊?」(注)听到我这么说,岛愕然地说:「真是太夸张了。」

「就连景气复苏,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不会吧。」

「一般人在日常生活中,实在很难感受到所谓的景气呀。这实在很诡谲。顶多只能看出出租车的空车率变少吧。景气真的变好了吗?」

「大概是未来党变成在野党之后吧,犬养不是一点一点地删减公共事业、议员年金这些他觉得浪费的预算吗?」

「你这么问,我也不会知道啊。」

「你们两个真是很麻烦耶。」岛笑着说:「犬养他的确这么做了。不过却也在努力让年金制度变得更完善了。」

「年金?」

「景气不好的时候,经济不是不流通吗?但是如果说大家都没钱,似乎又不是如此。而是大家都把钱存起来了,因为会担心未来,因为政府和政治人物都不值得信赖,所以犬养决定要改变这一点。」

「信赖政府和政治人物?有可能吗?」

「这个嘛,」岛突然涨红了脸,就像女朋友被人批评一样。「他首先着手于年金制度的改革。只有解除了对未来的不安,才有心思花钱。」

「只有这样就能让景气好转吗?」润也丧气地说。

「还是能一点一滴地看到效果啦。而且年金制度的法案目前已经通过了。这个国家的人总是喜欢跟着氛围走。总之,只要能营造出景气似乎变好的氛围,大家就会动起来了。也就是说,所有人都不希望自己被当笨蛋看。很单纯的。」

「犬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力了?」大哥去听他的演说时,他应该还是个小在野党的党主席而已。短短的五年内,他就变成首相,还能任意决定年金制度?我很怀疑。

「有几个原因。」岛将咖啡一口饮尽,说:「第一点,犬养对自己非常严格。」

「对自己严格?」

「以前的政治人物总是排开所有不利于自己的事情,净说些大话,但对自己却很宽容。犬养首先就改变了这一点。像废除议员年金,短时间内就决定了。而且还批判在自己选区里专门讨好、奉承特定团体或企业的议员。」

「其它议员居然都没人反对。」

「这就是第二个原因了,犬养真的很幸运。那些反对的议员,或是其它老大,都一个个从台面上消失了。不是很久以前的不伦丑闻被揭露出来,就是接受政治献金被人举发,后来犬养最大的死对头,也就是当时的执政党大老过世,影响更为巨大。」

「原来犬养也很好运。」

「和他作对的人该不会都是被犬养暗杀了吧。」我不经思索便脱口而出。

岛的表情看起不太开心,「那些人都是因为脑溢血、心肌硬塞而过世的,都是些老头子了。」

「我哥也是脑溢血。」润也小声地说。

「啊,不过,犬养不是遭受到很多攻击吗?」我插嘴说。

「我也曾经刚好在其中一个现场。那天犬养接受采访,一个伪装成记者的男人突然拿出枪来。真的是非常恐怖。」

「啊?真的吗?」

「真的真的。那个人拿枪指着犬养的头。所有媒体记者都吓坏了,根本动弹不得,只有犬养一个人镇定的不得了。」

「所以他没被击中?」

「不可思议的是,那个暴徒居然拿着枪动也不动。或许是太紧张还是其它原因,他铁青着一张肢,尖叫着说:『你只会搞垮这个国家』。接着犬养就面对面瞪着男子,静静地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你对日本历史了解多少?对于日本在亚洲的定位、和世界各国的关系,你想得有比我多吗?有的话说来听听。』接着又压低声音说:『万一你的想法只是从网络上看的。或是拷贝自评论家的说词,那我对你就太失望了。你最好能证明自己的言论不是抄袭别人的。』」我觉得岛的眼神此时散发出了诡异的光芒,看起来有些快惚,仿佛在背诵着脑海中的圣经一般。

「然后呢?」润也催但着说。

「那个人当场就倒地摔倒了。虽然马上被送到医院,但却还是死了。」

「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Duce』的老板觉得应该是极度紧张所导致。犬养那时候也真是千钧一发。」

「『Duce』的老板?」我在记忆中找出了这个人跟大哥的关联性。「你是说大哥常去的那家酒吧?」那个人顶着光头,充满知性的脸孔,举行告别式时也来帮忙了。没记错的话他应该就是大哥常去的那家酒吧的老板。

「对对对,就是开了那家名为『Duce』的酒吧老板。他现在和我一样都是未来党的党员,那个人的眼光很准喔,我实在远远不如他。而且还是个很幸运的人。」

「幸运?」

「因为犬养被人袭击的时候,他大多时候也都在场啊。」

「是吗?」我和润也含糊地搭腔说。

咖啡厅的门开了,我看了一眼。一个蓄着长发、一嘴乱胡的男子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正确答案。」岛指着润也说:「是个男的。」

注:日本于十九世纪实施锁国政策,阻隔一切外来文化及经济活动。直到一八五三年美国海军率领四艘军舰到江户湾口,以武力威胁幕府开国。由于这些军舰船身都是黑色,日人将此事件称做「黑船来航」。

12

「你睡了吗?」夜晚我躺在床上,枕着枕头,盯着天花板。

我们住的公寓虽然已经不新了,仍然非常坚固,也许是防音工程做得很好吧,每到了晚上都静得不得了。我的声音就像一颗笨手笨脚的小石子摔在摊平的白纸上,弄皱了白纸。

「还没。」润也说。

我们两人都只穿着内裤。刚才满身大汗地做完爱,过了一会见还是会觉得冷。但是又不可能就这样彼此拥抱着入眠。「岛哥看起来精神很不错呢,虽然头发实在太长了。」

「对呀,他真是个怪人。」

「你觉得公民投票时,岛哥会投给哪一边:」那天岛虽然说了很多犬养的政绩和策略,但却没有提到自己任何意见。

「宪法这种东西,是肉眼看不见的,一般人平常是不会意识到的,只是在这篇文章上动手脚,增减个几行,妳不觉得这样很可笑吗?」润也躺在枕头上,动也不动。

「对呀,说得也是。」

「我可以想象如果哥还活着,他会怎么看待这次的公民投票。」

我很喜欢听润也说到大哥的事情。虽然润也对大哥抱持着无条件的信赖和依赖,有时会让我觉得奇怪,但看着润也一副若无其事地说着「因为哥曾经这样说过」或是「哥说的从来都没有错」,总让我有幸福的感觉。

「哥不是曾经断言宪法第九条一定会修正吗?」

「是吗?」

「他总是这么说。他说所有人,尤其是聪明的人都会觉得和平、健康这些东西很陈腐,这种人就是有这样的特性。」

「又来了,阴谋论。」

「不过呀,实际上根本没有人刻意要这么做。只是,如果有人大喊『反对战争』或是什么『为世界带来和平』这额看似正确的话,我们应该只会觉得很吵吧。可能会觉得他们整天只知道说些大话。」

「你也这么觉得?」

「应该会吧。我念高中的时候大家不是都会抽烟吗?。结果有一个同学跳出来说抽烟会影响健康,还说什么不要乱丢烟蒂。啰唆得要命。」

「他说得没错。」

「但是他这么说根本是瞧不起我们,大家根本不管什么健康不健康的。就是这样啊,就算有人说抽烟对健康不好,叫人不要抽,并不会有人因此向他道谢,并说自己做错了,以后不会再抽烟了。同样的,所有的事情都朝着和平和健康的反方向不停发展。要是一慢下来,就会像被磁铁吸走一般,更往混乱的方向去了,哥是这样说的。」

「是吗。」哥是这样说的,这句话听起来很舒服。「哥以前曾经跟我讨论过宪法修正的事情。」

「什么时候?」

「当他还是大学生的时候。他曾经说过。」润也沉默了一会见,仿佛用手缓缓转动着记忆的齿轮。当我怀疑他会不会就这样睡着的时候,他低声地说:「这个国家的人啊,不太擅长一直生气、一直反对。」

「一直生气是什么意思?」

「哥说就算第一次闹得很大,但是第二次之后就没兴趣了。就像刚导入消费税时、自卫队的国际和平协议派遣时、公民个人数据共享系统启动时、海外人质事件时,不管什么事情,只有一开始会受到众人嘱目,媒体也蠢蠢欲动。但是只要一旦通过,大家的情绪就会突然降温。但又不是腻了或是退烧了,比较像是『差不多够了吧,这种大拜拜举行一次就够了』这种弥漫着疲态的气氛。」

「润也?」虽然那的确是润也在说话,但是却隐藏着一股不同于以往的阴沉,而且他明明是一边回忆一边重现大哥的话,却异常地疏畅。莫非,躺在身边的,不是润也,而是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人。

「所以呀,如果我是政治人物,」润也继续说:「我就会这么做。刚开始时不要进行大幅修正,只修改成『为了自卫而保有武力』,或许也可以加上『不实施征兵制』不过就算只有这一点修改,应该还是会引起大骚动。媒体会整天讨论这件事,也会有许多大家熟悉的学者发表各种意见。接着宪法大概就会改变了。不过重要的在后头,必须看准时机继续修改条文。这么一来,不管是媒体或是一般民众,也不会举行像第一次那样的大拜拜了。不管是抗拒、惯的小甚至是反对运动,都不会持续进行了。大家会觉得:

『这样就够了,反正第九条已经被修改了。以后再改就好了』一旦成为既定事实,大家就没有力气和心情去反抗了。废除『不进行强制性兵役』也很容易。就像曾经被大家认同的消费税又要调涨了,已经开始的工程不可能中途停止。」

「你怎么了?润也。」润也说话的条理很清楚,不像是被魇住。不过如果他是认真的,口气又未免太没有风情了。于是我连忙叫了他的名字。

「可能的话,」润也继续说:「第一次修正时如果可以针对宪法修正的、必要条件,也就是第九十六条进行修正的话,就更棒了。这样就更容易举行第二次修改的公民投票。总之,即使是清廉有能力的政治人物,也不能唐突采取大胆的行动,而应该先抽出棋子,当作一个开头来达到目的。就这样。如果是我,我会这么做。」

「润也?」

当我第三次叫唤润也的名字,他没有回答。我又再叫了他一次,只听见他稳定的鼻息。

我想,现在躺在身边的,应该不是平常的润也,而是被大哥附了身的润也。但现实生活中不可能有这种事,应该是他以前曾经听过大哥说过这样的话,而这些话正从记忆中不断流出罢了。很可能是如此。随后我也跟着进入梦乡。

13

隔天早上我向润也问起昨晚的事,他果然都不记得了。「妳在说什么呀?我说梦话了吗?」

「你说了了些很像大哥会说的话喔,跟宪法相关的。」

「不会吧。」润也眨着眼睛说:「难道我也开始说一些艰深难懂的话了吗?」一脸感慨的说。

「这样不行喔,如果你像大哥一样想太多,结果倒了下来,那就太划不来了。」润也舔了舔从土司滑下的奶油。「对了,哥是在犬养的演说会场上过世的吧。」

「说是会场,其实也不过是街头演说。」

「这样不是和岛哥昨天说到的伪装记者的情况很像吗?」

我不由得皱起眉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偏着头。

「那个人也是当场死亡,跟哥一样都是脑溢血。」

「所以呢?」

「哥也是因为接近了犬养,所以才死的。」

「什么意思?」

「会不会是犬养真有这种能力?能把接近他的敌人变成脑溢血。」

「润也,这种话不要说得这么认真好不好?」我苦笑道。润也这么说不止愚蠢,还让人不知道怎么响应。

「我是一半认真、一半开玩笑的。」润也突然笑开了。「不过,就算他真的有这种能力也不奇怪。」

「当然很奇怪啊。」

这个话题到这里就结束了,我们又专心地吃着土司。过了一会儿,润也突然又说:

「固定机率吗?」

「机率什么?」我动脑想着,这次又是什么话题了:

「刚才突然想到,发生在我身上的好运是不是有固定的机率?」

「什么意思?」

「昨天不是说猜拳获胜的机率是三分之一吗?」

「嗯,对呀。」

「猜客人的性别是男是女,机率是二分之一。」

「那赛马的单胜呢?」

「从十头里选一头,所以是十分之一吧。」

「啊!」我和润也同时大叫。两人的声音像撞在一起,在餐桌上碎裂开来。

「这么说来,没有搞中的第九场赛马里,一共有十二匹马呀。」

「我也这么想。那次的机率是十二分之一吧,这表示十分之一以内都没有问题吗?」

「所以连胜马票才没有猜中。」润也似乎对自己的假设非常有信心。笃定地说:「同时猜第一名和第二名的话,猜中的机率就会低得多。根本不到十分之一。所以啊。……。」

「所以啊?」

「说不定上限只到十分之一。我知道我的能力限制了,我可以猜到十分之一以内的机率。对不对?」

「所以对润也来说,十分之一等于一的意思?」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