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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4928 字 更新时间:2026-6-9 01:18

「如果真是这样,会怎么样呢?」

「哪有什么怎么样,只是非常诡异。」我边说,边觉得生在我对面的润也,似乎离我越来越远了。你要去哪里呢?我感到不安。

14

隔天早上我到公司时,虽然还不到上班时间,但大多数的同事都已经到了。我以为自己迟到了,看了一下时钟,才发现不是这么一回事。

我看见赤掘,他站在座位前,拿着话筒,面露凶光地说着话。仔细一看,多数人都在讲电话。有人涨红了脸,眼睛怒火中烧;有人皱着眉头,鞠躬哈腰,似乎在向人赔罪。虽说办公室的气氛很热络,但所有人的脸上都不见神清气爽,反而都很阴沉。有些人在办公室里奔走,大前田课长等二十人左右凑在窗户旁的会议桌前开会。看起来都是位阶比较高的人。

「诗织,早!」蜜代从后方经过,手上抱着整迭的资料。「怎么了?」我指着眼前的光景。

「真是吓人一跳耶。昨天晚上我们收到紧急联络,要求社员一早都到公司报到。」

「怎么了?」我跟在蜜代后面,终于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那个呀,我们公司的塑料制品基本上都是在东南亚的工厂加工的。」

「东南亚?」

「之前在中国大陆,但是自从之前开采天然气的纠纷,外交上出了些问题之后,所有企业都撤资了。然后啊,反正就是前天传来了不好的消息。」

「不好的消息?」

「听说我们的产品里参杂了有毒物质,是在工厂的制造过程中受到污染的。」蜜代帮我做了过滤,省略了我不需要知道的正式名称。

「是很不好的物质吗?」

「只要用微波炉加热就会产生微量的物质释放到空气中,孕妇和幼儿吸入都会产生影响。」

「那真是不得了。」

「只是听说啦。但因为我们的塑胶制品主要用于微波炉,所以很不妙。」

「只是听说的吗?」

「大约一个星期前,公司收到了匿名通知。是来自电子邮件。听说我们公司的相关负责人现在已经到当地去了解状况了。我们不知道可信度有多少,但是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现在连网络上都在传,眼看问题就要纸包不住火了。所以这个部门员工才会一早都被叫到公司来。发一通手机邮件就同时传给所有人,这个世界真的是愈来愈方便了。」

我再度环顾四周。平常总是边喝咖啡边说笑的欧吉桑和欧巴桑,现在却每个人都杀气腾腾地面对着电话或文件。可能是在应对打电话进来的人,或是向客户进行说明。

「由于目前还在调查中,真的很不好意思,这次出货可以先暂缓一下吗?」赤掘诚恳地说着电话。我只不过是一个事务职的派遣员工,什么也做不了,但是却开始胃痛。或许是感觉到我的异状,蜜代马上就转过头来看着我,一脸和缓地说:「大家都这么卖命,很恐怖吧。」

「我什么忙也帮不上,真的让我很不好意思。」

「诗织妳有自己的工作,没关系呀。」

蜜代返回自己的工作岗位,我开始计算同事申请的出差费用。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不久,我们都听到大前田课长的大声吼叫。不管是拿着话筒,还是面对计算机屏幕的人,大家都不约而同转过头去看着窗边的会议桌。

大前田课长站了起来,表情比平常更严厉,但却不显得激动。只是用力挥舞着右手。「应该把所有的事实都公诸于世吧。」课长的声音穿透力极高。「少说什么正义感或是好听话了,从大方向来看,这么做才能将风险和成本减少到最低。」

其它抬头看着大前田课长的公司重要干部都露出了没有格调的笑容,的佛在说「别说傻话了」。

「战斗吧,大前田课长。」蜜代双眼紧盯着计算机屏幕,喃喃自语地说。

这时我想,「现在这个地方应该没有人在乎日本宪法如何了吧。」如果身处事态严重的状况下还有同事想这些事情,那才不对吧。没有人会想到这种离自己生活极遥远的问题,也不会有这个心情,只能暂时把这件事放在心里。用用你的脑。我听到了。总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好像是润也的大哥,我怕极了。害怕的同时,也感觉很熟悉。

「这么快就中午了。」我们到了附近的咖啡厅,点了意大利面午餐后,蜜代叹了口气。

过了中午,办公室里总算冷静下来。当然还不到整件事落幕的程度,而是已经无计可施,只能等待事态进一步发展了,虽然冷静中还混杂着疲倦和徒劳无功,不过至少已经不那么慌张了。

「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

「对呀。」蜜代小声地笑了,把玩着手上的水杯。「现在先止住商品的流通,或许还会回收已经买到消费者手上的商品。不过不赶快通知媒体的话,真的不太妙。」

「刚才大前田课长很生气。」

「因为东南亚的工厂一出问题,身为管理者的我们就会受到指责。而且我们和当地签约的时候,应该就有人暗中通融成品检查这一关放水了吧。一定是上头有人想把事情压下来,说了些蠢话,所以大前田课长才会生气吧。」

「大前田课长真了不起。」

「没错,他真的很了不起。」蜜代吃完意大利面,喝了口水,点点头。「发生这种麻烦的时候,就可以看出一个主管的能力。就像到了陡坡的滑雪道后,才看得出滑雪功力好不好一样。」

「那犬养首相呢?。」我脱口而出。「为什么突然提起犬养的名字?」

「我只是突然想到,不知道那个人优不优秀?」我也不无法理解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个名字。只是一听到「主管的能力」就反射性地想起犬养笔直的站姿。「那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到底是哪种人?」

「是好人还是坏人?我想连他太太也不知道吧。」

「犬养首相已经结婚了吗?」

「他两年前和一个漂亮又年轻的模特儿结婚了喔。不过呀,虽然完全没有明确的证据,听说他到目前为止和几百个女人发生过关系喔,而且几乎都是一夜情。之前有人在电视上说过,听说墨索里尼也是这样。」

「墨索里尼?妳是说那个墨索里尼?」

「对呀,对呀。」

「像这种女性问题,不会成为政治人物的小辫子吗?」

「真的很不可思议吧。」蜜代表情严肃的摇摇头。「我原本以为像这种伦理问题会是政治人物的死穴,但根本不会。其它政党也是拚命用这一点攻击墨索里尼,但完全没有效果。」

「墨索里尼?」

「啊,我说错了,是犬养。不过啊,这也是犬养厉害的地方啊。虽然传出很多桃色丑闻,但他却完全没有政治上的溃职,简直到了洁癖的程度。他完全不露出任何弱点,又擅长辩论。只要被他的眼神慑住,不管是谁都会退缩。」

「很久以前他是不是曾经说过如果景气在五年内没有回复,他愿意一死。」我的脑海中还留着这个记忆。

「有啊有啊,他说只要我能执政,就能在五年内回复景气,不成功的话就砍头。我也记得。」蜜代怀念地摇摇头,说:「不过呀,实际上现在景气也的确在回春中,真是不简单啊。」

「为什么犬养办得到呢?」我想起前几天岛说过的话,提出这个疑问。

「因为他有从事大胆、果决事物的决断力和自信,而且就算遭人怨恨,也能处之泰然吧。或许现在的政治人物也都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不过有些事断然执行,会引来众怒,也很恐怖,所以大家都没做。不过犬养却会去做该做的事。」

「是不是因为景气已经回春,所以大家对他随便的男女关系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这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犬养的太太之前在电视上说过:『大家能把国家交给一个被追问女性问题时,只能慌忙解释而做不好任何事的男人吗?』美丽的表情看起来完全不在乎。听她这么说,大家也不方便再说什么了。而且也不知道这些事是真的假的,被他抛弃的女人也几乎都没怨言,到现在都还支持犬养。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如果是自己的丈夫,绝对不允许这样的行为,但是作为一个政治人物,这是正确的作法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能获得支持。他在很多方面打破了常规,要魅力也有魅力。更重要的是,」

「是什么?」

「他完全把自己的利益和安全置之度外。」蜜代厉动地说:「这对政治人物来说是非常了不起的资质。之前选举的时候,犬养所属的政党增加了好多席次,但却不见党员面露喜色。」

「当选不是好事吗?」

「他们说只要想到当选后对政府有应尽的责任,就没办法开心地庆祝。」

听到这件事,我心想,原来那些胜选后大肆庆祝的人或许都没做好心理准备吧。

「我以前看过他在电视上朗诵宫泽贤治的诗。」

「他最近也常常说。」蜜代拖着下巴的样子还满无媚的,她看着窗外,自言自语似地低声吟起那首诗。

诸君啊,这股抖擞的

从诸君的未来国度吹来的

透明而纯净的风,感受到了吗?

「总觉得多听几遍之后,觉得这首诗真的写得好棒喔。」

「这首我也知道。」可能是大哥还在世的时候,润也在书上读到的诗。「不过,蜜代妳讨厌犬养吗?」

「因为他很恐怖啊。」

「恐怖?」

「刚才说了这么多,但是我觉得他让人很不舒服,所以我不喜欢他。」

「即便妳肯定他作为一个政治人物是很优秀的?」

「大概五年前开始,大家对国家的意识不是慢慢抬头了吗?所以开始对美国、中国反感,觉得如果对方这样对我们,就要以眼还眼之类的。」

「之前润也的大哥曾经说过,年轻人不以自己的国家为荣,都是因为大人太丑陋了。他说不是因为以前的历史如何,而是因为大人们都是蠢蛋,所以才会对自己的国家满不在乎。」

三点也没错。」蜜代用力地点头。「现在的犬养可以说彻底颠覆了这种丑陋的大人形象,变成了强而有力的大人象征。一定是这样。他让年轻人觉得『这就是我们最自豪的大人:犬养首相』。妳知道有一个方法可以让年轻人很快就对妳佩服得五体投地吗?」

「外表和腕力吗?」

「不是啦,」蜜代口气轻柔地否认,说:「就是掌握最新、最多、最值得信赖的信息。等于是取决于掌握的信息量,信息能带来他人的尊敬。听说犬养的脑子很好喔。因为脑中情报的质和量比任何人好,所以辩论从不会输。年轻人不希望让人找到任何揶揄的机会的。这种感觉慢慢转变成憧憬和信赖,所以才会那么受欢迎。」

「妳觉得这样很恐怖?」我一直在问问题。

「总觉得好像哪里有什么陷阱似的。应该说,感觉犬养虽然在思考,但一般人却没在用脑。虽然犬养很厉害,但聚集在他身边的人却很恐怖。」

「他在思考,大家没在用脑?」

「诗织妳不觉得恐怖吗?」

「我不知道。」虽然觉得不好意思,但我还是直说了。

蜜代自嘲地说:「如果《月刊挖耳勺》可以卖到一百万本的话,世界说不定就和平了。」说不定喔,我心想。「好——下午也努力为身陷泥沼的公司工作吧!」说完蜜代站起身来。我们到了收银台前分别付了自己的午餐费。我告诉年轻老板说:「你们的餐点很好吃。」他似乎打从心底感到高兴。

走出餐厅、回公司的路上时,蜜代说:「刚才不是说到墨索里尼吗?」

「你说犬养?」

「不,这次说的是真的墨素里尼。」她笑着说:「墨索里尼最后和情人裴塔琪一起被枪决,尸体好像还吊在广场示众喔。」

「唉呀。」

「围观的民众对他们的尸体殴打并吐口水,接着还倒吊他们的尸体呢。结果裴塔琪的裙子就整件翻了过来。」

「唉呀。」

「听说民众看到之后大喜,大家看见她的内裤都好兴奋喔。不管哪个时代都一样,男人,不。女人也是这样吧。不过呀,那时候有个人在嘘声四起下,上前把裴塔琪的裙子拉好,还取下自己的皮带固定住,以免裙子往下撤。」

「唉呀。」我一边想象那个人当时身处的状况,他的胆量让我佩服。「其它人一定会生气地骂他凭什么这么做。他难道不怕吗?」我想当时场面,就算大家指责他包庇那个女人,对他痛骂、甚至施以暴力,他也无法提出反驳吧。

「真了不起。」蜜代的口气就像是呵护着重要东西一般。「其实我常常想,希望自己至少成为这样的人。」

「妳是说把裙子拉回来的人吗?」

「我们无法阻止其它人鼓谋、骚动,这么多人一起采取行动真的很恐怖。不过,至少啊,可以帮她让裙子不要翻过来。就算有困难,我也希望自己至少会是那个想帮她把裙子拉好的人。」

「我觉得妳一定可以的。」

「不过呀,前一阵子去诗织家,我觉得妳和润也才应该是这样子的人喔。」

「妳是说我们会去帮忙拉裙子?」

「我觉得你们两个是『就算无法阻止大洪水,但仍然不会忘记其中重要的事』的那种人。」蜜代刻意加强了语尾,不知道是不是跟我开玩笑。

15

回家后,发现润也正在清洗浴室。房间的灯是关着的,只有浴室的灯开着,传来一阵阵细碎的走路声。润也从浴室里伸出头来,一手拿着海绵,打赤着脚、摆出蹲马步的姿势。「啊,妳回来啦。」

「怎么突然想打扫吗?」

「最近不是都没洗吗?我看见有点长霉了,看不下去。」

只要看不下去,就会坐立难安,然后要彻底打扫过后才能安心,这就是润也的个性。他常常半夜起来擦地、擦拭鞋柜里所有的鞋子,甚至还曾经一大早忙着整理书柜。

可能是润也洒了去霉的清洁剂吧,一股氯气的味道扑鼻而来。

「还有啊,」润也皱着眉头说:「那个也出来了喔,那个。」

「哪个?」

「就是溪流声啊,溪流声。」

「什么溪流声?」

「对喔,我还没有跟妳说过吗?」润也压低了下巴说:「是一种虫。」

「溪流声听起来还满可爱的。」

「好蠢。」

换好衣服、卸好妆,完成了回家之后的一连串作业,刚在餐桌前坐下时,润也正好从浴室出来了。他拿出冰箱里的牛奶和杯子,倒了一杯牛奶,一口饮尽。拿开杯子后,他的嘴唇周围长满白胡须,一股令人联想到婴儿的味道向我飘了过来。

「公司发生了什么事吗?」

「啊?你怎么知道?」我正好回想起公司发生的骚动,那件和有害物质有关的事情,所以吓了一跳。「这也是直觉吗?」

「不是啦,因为妳的表情看起来若有所思。」接着我们轻描淡写地聊了一些彼此公司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又聊到了宪法修正的问题。

「我之前也说过,老实说反战这颖的东西听起来都很假,所以很不喜欢。今天在做苍鹰的定点调查时,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最近不是大家都在谈什么宪法、军队吗?」

「嗯。」

「我想,要是干脆废除自卫队和一些有的没的,不知道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是什么意思?」

「就是都不带武器啊。不带任何武力或兵器,随他们便。」

「然后怎么办?」听到这么幼稚的意见,我笑了。

「这样的话,还有谁会攻打我们?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值得特地攻打一个领土那么小、资源那么少的国家。」

「不过。像中国就抽了日本的天然气呀。」

「不管我们有没有武力,其它国家都会这样对我们啦。老实说。如果真的想整备军队,就非得购买和敌对国不相上下的武器才有意义,不是吗?如果其它国家有核武,那我们没有的话就没有意义了。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既然这样,那就干脆不要有。」:

「你觉得这样有效吗?」

「跟矢吹丈(注)无防御式打法一样,对方也会吓一跳。」

「矢吹丈是做什么的?绝对行不通啦。」我斩钉截铁地说。吓对方有什么用?「假如一个全裸的美女躺在床上睡觉,你觉得没有人会偷袭她吗?」

「我就不会。」润也光明正大地挺起胸膛说。「因为我喜欢帮人脱衣服。」

「这个举例不好。那我换一个,假如家里的门都没有锁,又裸身睡觉,你觉得小偷不会进门吗?」

「应该会被钉上吧。」

「对吧?这跟那个是一样的,无防备却不被攻打,太超现实了。」

「真的不行吗?」

「还有啊,嘴巴周围沾满牛奶的人,说的话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润也连忙用运动衣的袖口擦了擦嘴,不好意思地说:「不过呀,我问了岛哥了。」他皱起眉头,「我问他如果要改变世界的话,要怎么傲。」

「啊?」

「我问他真能改变世界吗。」

我直视着润也。他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眼神锐利而坚毅,表情认真到连口中的奶味也闻不到了。我突然觉得眼前的润也不像润也,连忙眨了眨眼,再看了他一眼,幸好坐在我面前的还是平常那个散发沉稳气质的润也。「他想改变世界吗?」

「只是举例啦。」

「岛哥说了什么?」

「他一开始笑了,不过后来又说『只要有意志力和金钱,就能推动国家』。」

「意志力和金钱?」

「庞大的金钱喔,岛哥说要是现金,要几亿、几十亿、几百亿。而且要具有将这些钱用在政治上的意志力,那么就没有什么办不到了。政治人物都为钱伤脑筋,只要资助政治人物,就能控制他们。」

「是这样吗?」

「我觉得这个意见还满有道理的。」

「比无防御式打法好一点。」

「对吧?」虽然完全不清楚原因,但润也还是骄傲地挺起胸膛。「还有啊,我这个周末要回东京一趟。」

「啊?」我沉默了片刻「怎么这么突然?」

「回去给哥哥扫墓。」

「我可以一起去吗?」我当然很想陪着一起去,但是润也却当场拒绝我说:「不行,我要一个人去。」我吓了一跳「真的不行吗?」

「不是啦,因为这次也是为了工作,所以我一个人去就好。」

润也的语气十分坚决有力,所以即使「你的工作是整天发呆观察鸟类,为什么会需要到东京去?」想叫他说明清楚,或是很想骂他:「有公务都是骗人的吧?」却还是被他的气势震摄而无法说出口。

这时突然传来「碰!」的一声,房间的灯熄了。我们面前的餐桌体罩在一片灰暗之间。「啊,灯泡烧坏了。」我低声地说。「还没到熄灯的时间啊。」

「我听岛哥说,哥哥在念书时说过一句话。」润也在阴暗的房里说。这句话在发光,就像一盏突然出现的灯。

「啊?哪一句?」

「就算是乱搞一场,只要坚信自己的想法,迎面对战。」

「会怎样?」

「这么一来世界就会改变,我哥哥说的。」润也站起身,听起来像是梦话。「哥哥曾经这么说过。」

注:日本漫画《小拳王》的男主角。

16

那个周末润也果然依照计划到东京去了。我一个人在家,心情很不好,于是漫无目的地到街上散步。

途中正好经过「SATOPURA」所在的大楼前。抬头一看,发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东南亚有害物质的骚动尚未解决,而且愈来愈严重。网络上开始流传我们的产品里混杂了有害物质的消息,但是当地的调查却一直没有进展,目前只知道「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课里这个周末几乎所有人才都到公司来加班。

我在一家大型电器行里看到了犬养。当时我正漫无目的地走着,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走进店里,在薄型大银幕电视的陈列区前停下脚步。

犬养出现在电视之中,好像是现场直播的节目吧。他穿着西装,坐在一张大桌子前,应该是新闻节目。虽然很久没看到犬养了,但他给我的印象和以前没什么改变,反而令我讶异的是,他比前几年更显彪悍,简直就像个年轻的武士。在略为方正的脸孔上,鼻翼显得相当挺拔。

节目谈论的话题当然是宪法修正案的公民投票问题。或许是仗着自己比犬养年长吧,满头白发的主持人摊坐在椅子上,伸直了双腿,似乎想试探犬养。「公民投票马上就要在一个月后举行了。」主持人说。「犬养首相,在这么重要的投票之前,新闻从业人员和所有报纸都不能发表自己的意见,这样是不是太奇怪了?」

制订公民投票的公民投票法中明文规定:「公民投票之前,禁止一切会影响投票结果之报导、发言、社会调查等活动。」现场的评论家和主持人都对这一点很不满。

「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迟了?法律就是法律,大家都必须遵守规则。」犬养的口气没有畏惧,也没有愤慨。「公民投票法是四年前制订的。已经过了四年之久,现在讨论没有意义,更何况这种抗议现在根本不值一提。」

「没有经过讨论就制订的公民投票法根本就违反言论自由。」评论家口沫横飞地说。「可说是了不起的违宪。」

了不起的违窟,这样的说法真是可笑。我站在电视前心想。

「了不起的违宪,这样的说法真是可笑。」犬养在电视里这么说。

「现在不是玩弄文字游戏的时候。」犬养伸手制止了神色激动的评论家。他锐利而摄人的眼神的佛也穿过电视屏幕刺中了我。

「如果你真觉得你负有使命感,就应该毫不畏惧地让全国民众知道。在你指责法律之前,先面对你的胆怯吧。」说完后犬养便宜视着镜头。

「太过分了。」

「大家知道吗?」犬养反驳评论家和主持人说,「我想反过来问问日本国民,你们做好心理准备了吗?一个月后的公民投票将会大大改变日本的命运。一部明文规定不保有武力的宪法,今后将载明为了自卫而拥有武力。大家应该好好想想这代表什么意义。应该审慎思考,投下神圣的一票。不要被一时的想法或是潮流牵着鼻子走,我们必须做好接受亚洲各邻国批判的心理准备。批评和反弹声浪将会像洪水一样向我们袭击而来。每一位国民都深刻体验这个事实了吗?修订宪法是有风险的,必须要有心理准备。大家都能理解这一点吗?」

「犬养首相,您的发言太不恰当了。」主持人有点脸色发青。「身为一个提出修正宪法的执政党党主席,这样的发言太欠缺考虑了,也会影响投票的结果。」主持人一整个惊慌失措,仿佛在说「这不是和刚才提到的国民投票法互相矛盾吗?」

「无所谓。」犬养表情严肃。「有必要,就应该说。不是吗?如果你怀有信念和使命感的话。最近坊间的议论令我非常担心。当然我认为宪法是有修正的必要。宪法应该修正,我们必须具备武力。但是身为一个独立国家,日本若要具备坚决的意志和自豪,就必须理解自己的一票代表着什么意义和责任。相对来说,如果每个国民在认真思考过国家的将来后,认为应该放弃一切的武力,认为无防备就是最佳防御,而定下了未来方针,那么这也是正确的选择。」

「真是荒谬!」评论家大叫。

「犬养首相,」主持人显得相当擞动,想必他心里正在盘算着现场节目出现这样的局面,对自己的节目是好是坏、自己是否需要负责、会不会受到奖赏或减薪、等着他的究竟是奖章还是处罚吧。「太不负责任了。提出宪法修正的明明是您本人,事到如今您竟然……」

「宪法应该修正,但是我希望国民都先做好心理准备。觉得无所谓、事不关己的人将来一定会后悔。后悔之后还会逃走,反提出不负责的意见。希望大家在投票时不要受到政治人物或周遭人的影响。」犬养明确地看着镜头,加强了语气说:「各位!」他用力吸了一口气,直视镜头的双眼宛如树上的两个空洞。

「不要相信我。用用你的脑,然后做出选择。」

他同时告诉大家,你们现在所做的都是检索,而不是思索。

我突然被人推了一把似的,不禁挺直了腰。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光明正大说这种话的政治人物,相信他说完那番话之后一定会受到抨击。他的同伙应该会受到惊吓、愤怒,而对手应该非常开心吧。犬养是真的这么受欢迎吗?以致于他认为讲出那些话也无所谓,还是信念驱使他这么做呢?

进广告后,我就离开了电器行。

走到了计算机展示区,我听到店员和年轻男性顾客之间的对话。

店员说:「这绝对非常划算喔,我跟你打赌。」全身散发出热情,顾客露出逐渐被说服的表情。

我跟你打赌。听到这句话,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因为那一瞬间我好像看到润也与店员合而为一,拍胸辟保证地说出:「我跟你打赌」。只要润也对我说「我跟你打赌」

就算只是瞎蒙,也很有说服力。

结果听到顾客向店员说:「那我就买这个」时,我走出了电器行。

17

两周后的星期一我再次来到宫城县东北方的深山里,跟上次一样去参观润也工作。

早上虽然下了一点雨,但马上就停了,天空格外晴朗,让人不禁怀疑刚才出现在天空中的乌云是怎么一回事。

看见呵呵我出现,说「你来啦?」幸好他不是说「你出现啦?」这样听起来很像看见鬼一样。

「因为最近周末你都不在家嘛。」我抱怨说。

这两星期的周末润也都独自出门,把我一个人丢在家。他说是到盛冈出差,虽然实际上他的调查范围的确是在东北六县市里,但我还是瞪着他,心想一定是骗我的。如果他真的到盛冈出差,为何只字不提岩手山,也完全没有买土产回来,实在太可疑了。更重要的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都不肯直视我的眠睛。

「会不会是外遇?」我找蜜代商量,蜜代说:「不会啦。」这几天她连续加班,假日也到公司,脸上浮现疲态。但不可思议的是,这股颓废感却让她更添一分妩媚。「诗织的先生不会有问题的。」不知为何,她如此断言。

「有老鹰吗?」我从润也手中接过望远镜,立刻抬头观察四周的天空。「今天满多的。因为雨停过后,水气蒸发便产生了上升气流。」

「所以?」

「老鹰乘着上升气流,可以飞到很高的地方喔。牠们一心想想着更有效率的飞行方式,所以很喜欢利用这种气况,飞升到最高处,再慢慢滑翔到目的地,这样不是比较轻松吗?」

「原来鸟类会想这么多呀。」

「牠们也只会想这些了。」

我漫无目的地望着天空,耳边传来风声,心里想着「天空真的好大啊」这种无聊事。在高空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湛蓝色彩,没有浓淡的差异,也没有阴影。而是一片平整而均匀。当我注视着这片天空,会一时让人失去远近距离感,有点站不稳脚。

我深呼吸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无线电那头传来讯息,混杂着无线电独特的杂音。润也一边听着,再度拿起望远镜,一边看着北方的山麓说:「啊!这边也看见了。」

在有如白膜般的云朵中,出现了一个黑点。将望远镜对焦后看,发现原来是老鹰。

「是苍鹰,他正在回旋上升。」润也在我身旁说。

我将望远镜贴在眼窝上。苍鹰慢慢地飞翔,仿佛小心翼翼地舔拭着天空。空气流过苍鹰全身,将牠一点一点向上推。我用望远镜追踪着牠的行动。

「愈来愈高了。」我的头愈抬愈吃力,苍鹰在短短的时间内已经飞得那么高、那么远。

「还可以飞得更高喔。」

「飞这么高没有问题吗?」

「等一下就会消失在空中了。」润也静静地说。我不太懂消失在空中的意思,担心苍鹰会不会就这样冲破天空,进入宇宙之中。

「真的消失了。」

才一眨眼苍鹰就不见了,我听见润也拿起无线电,向同事通报。

我看看润也,再看看天空,这里和社会没有任何连结。在这当下,说不定哪个国家正卑劣而自私地用核子武器瞄准这里,而我们也不会知道。

「啊!」润也大叫。

回过头去,只见他已经把无线电放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天空。「怎么了?」

润也一动也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润也?」

不管我怎么叫他,他还是盯着天空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会不会是突然身体不适,全身不听使唤了呢?我担心得不得了,看着润也的侧脸。

润也一直维持着相同的姿势。他的胸口轻微起伏,我知道他还在呼吸。

我吞了口口水,正打算上前去抓住他的身体,用力摇几下。只见他的喉头缓慢地动了起来。嘴唇也微微地张开。似乎在叫「哥哥」。

「大哥怎么了?」

「没什么。」润也终于转过头来,恢复了他平常的样子。

虽然我还是觉得怪怪的,不过继续待下去可能会妨碍他工作,于是急忙地离开了现场。倒车时,照后镜中的润也仍然抬头看着天空。

18

几天后,我和蜜代、赤塘、大前田课长一起到居酒屋吃饭。

有害物质的调查结果还未出炉,愈来愈多消费者和客户打电话来询问,把气都发在我们身上,对公司的不满愈来愈严重,报纸和周刊也相继报导起有关话题。公司下了一道公告,规定在事件解决之前,禁止同事之间相邀饮酒、聚餐。还要大家在离开公司大楼时不可以面露笑容。在公司的产品可能会对孕妇造成影响的状况下,身为公司的一员如果没有如此危机意识的话,的确会受到民众指责吧。甚至还咧嘴大笑的话,那问题就大了。

不过我们还是偷偷地来到了附近的居酒屋,因为大前田课长突然接到调任的人事命令。本来我们应该帮他办一个盛大的送别会,但由于目前公司状况紧急,不容许我们明目张胆地举行,于是蜜代便企划了这个小而雅致、只有少数几人参加的小型聚会。

「非常时期还让你们这样张罗,真不好意思。」大前田课长说。公司调任他的原因不明,蜜代觉得纳闷极了,为什么偏偏要在公司乱成一团的时候调动大前田课长,而且还是调任到有名无实的分公司,实际上就是仓库的库存管理部门。

「或许是我在公司里说了太多狂妄的话吧。」大前田课长苦笑着说。因为全家一起搬家有点困难,所以他会一个人到东京去。大前田课长笑开了验,说自己对于即将展开单身生活其实非常期待。

「如果说了实话就要被发派边疆,那剩下的就只是些发臭的人了。」蜜代不满地说。听说几个公司主管在面对这次有害物质事件时,都装做不知情。「这件事我没有听说。」

「没有听到下层的报告。」我还听说大前田课长大声地叫骂他们说:「你们敢在家人面前大言不惭地说这些话吗?」

「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了。」听到赤掘这么说,大前田课长也点头说:「电视或报纸所报导的,不完全是对的,也不完全是错的。」

「因为媒体本来就只会报导有趣的事情啊。」蜜代说。「当然啊,就是要够新奇才称得上是新闻啊。」

「所以呀,比起重要却不精采的新闻,媒体会选择大肆渲染那些没什么大不了却够耸动的新闻。」

「或许吧。」大前回课长说。

「这么说的话,我们的有害物质应该不算精采的新闻,所以要是这个时候有偶像明星变成色狼被捕的话,大家就不会注意到我们了吗?」赤掘涨红着脸,醉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我们三人立刻严声斥责他说:「说话注意点!」

「不过新闻就是这样啊。」大前田课长的语气中充满自嘲,他低下头说:「假设明天的早报头版大幅报导知名演员参加成人影片的演出,然后在好几版之后有一小篇幅的报导核导弹将对着日本发射而来。我想大家的话题还是会集中在演员拍成人片这件事吧。」

「要看是哪个演员。」赤搁一脸认真地说。「才不会呢。」我当场就笑了出来。

接着我们又闲聊了一些事,后来发现原来大前田课长是一个超级赛马迷。「到东京去之后,我要到现场去尽情享受Gl(注)。」课长开心地说。

「为什么课长这么迷赛马呢?」赤蛎间,大前田课长满足地瞇起眼睛「因为不会中。」他斩钉截铁地说「在小钢珠或是麻将的领域中,都有人被称为职业级玩家。但是赛马就没有。也就是说,赛马的规则原本就设计成无法赚钱。」

「这样不是让人更讨厌了吗?」蜜代笑了出来。

「不过,」我借着酒意说:「如果赌大一点,像是一百万之类的,赔率就会变得很低了啊。」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不要冷场。

「地方乡下的赛马或许是如此,不过中央赛马的规模不一样,所以并不会变动。」大前田课长一说到赛马,口气都不一样了,我们几个觉得新鲜极了,互相看着值此,露出了笑容。

我突然想,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润也就能在中央赛马中一下子嬴到很多钱了。不过。课长后来提到中央赛马的参赛马匹数多达十三头、十八头,润也只能猜到十头以

内,根本没办法。我失望极了。

「啊,不过呀,有时候也会有九头、十头的比赛喔。」大前田课长应该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失望,不过还是这么鼓励我。

「只要等这种比赛开始在赌就好了。」我不知不觉说。

「对,只要等就好了。」我猜大前田课长并不懂我的意思,不过还是向我保证地说:「这么一来就没问题了。」

「课长真的很喜欢赛马喔。」赤掘欲拥抱课长,惹得我和蜜代大声笑了起来。

当时的我们完全不知道此时在东京的电视台停车场里,犬养首相遭到刺杀了。

注:Grade1,赛马中竞争最激烈第一名排位赛

19

投票日当天的天气很好。对于这天的到来我没有特别的感触。

电视节目应该非常热闹吧。说不定每家电视台都跟出外景记者到各投票所、在屏幕上用跑马灯字幕介绍日本宪法无趣的历史摘要,还有历来政治人物说过的话、对自卫队的态度和变迁。也说不定这样的节目内容已经连反了所谓的公民投票法了。

不过,再怎么样,电视台也一定会派联机车到国立大学医院去,然后在电视上报导:「记者现在所在的位置在犬养首相破送进来的医院门口。」

犬养首相遇刺后并没有生命危险。凶嫌是一名中年男子,自称是某个不知名的社团成员,听说他本来支持犬养首相的想法,不过前几天在电视上听到犬养的发言后便幻灭了,因此才会犯下罪行。他遗留下一封不像遗书也不像声明的信件,而究竟他对犬养首相的哪一段发言感到愤怒则无从得知。

我从蜜代那里听说这件事情闹的还满大的。

有人批评首相的发言过于轻率,也-有人赞颂犬养的使命感。而对于他遇刺却只受到轻伤,有人对他的强悍佩服不已,也有人怀疑整件事都是造假。可以确定的是,多数人都更加认为他是一个坚韧不屈、大无畏的政治人物。

「这次不是脑溢血啊。」听着蜜代的解释时,我突然这么想。刺杀首相的男子用刀当场刺进自己的脖子,虽然马上被送到医院,还是不治身亡。

润也似乎已经知道这个新闻了,我向他提起这件事时,他的表情显得十分冷静,说出一句令人意想不到的话。「可能发生了一些变化吧。」

「变化?」

「之前岛哥不是说过吗?犬养过刺好多次,却都没事。但是这次却被刺伤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变化。」

「不过他没有生命危险啊。」我看着润也严肃的表情。「你是怎么想的?」

「假设以前都有人在保护犬养。」润也突然提出一个假设性的想法。

「怎么保护?」

「反正就是有人在保护他,一个支持犬养的人,或是某种事物。但是却突然发现自己应付不来,所以决定不保护他了。所以才不是死于脑溢血。」

「谁?」

「某人。」

「这是什么意思?润也,不要说些奇怪的话了。」

「我觉得犬养是一个有才能的政治人物,不论是好坏层面都是。或许他完全超乎大家的想象。」

「什么意思?」

「比起像犬养这样的天才,我觉得更麻烦的是,」

「你在说什么?」

「是群众,而且是一些忘记群众职责的群众。说明白一点。就是没有群众才能的群众。像那种头脑很好、一副自以为是的人最麻烦了。」

「什么意思?」我又重复了一遍。

投票所在附近的一所小学。这天比平常的选举更为热闹。

就像是参加一场特别的活动,我的心情有点雀跃。和润也一起进入校园里的体育馆后,我拿出选举通知明信片,读了一张圈选单。

我好奇地盯着圈选单。和一般的窗体相比,上面满满地都是字,列举了宪法的修正内容,还有填入O×的字段。我还满疑惑的,真的有人会把这些字读完吗?

我走进圈选区。为了防止圈选区里的作业被别人看见,圈选台的四周都用背板围住,上面贴有宪法修正的内容。我拿着铅笔,虽然瞬间犹豫了一下,不过马上就在字段里填上「O」。虽然脑中闪过蜜代曾经说过的话「政治人物和政府最狡谓了」,不过我是赞成这次修正案的。画好之后,我将圈选单折起来,丢进了投票箱的小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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