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鞋子吗?”
吾妻把碎白点花纹的茶杯放在我面前,自己则在对面的椅子坐下,抬起一只脚,指着鲜红色慢跑鞋说:“这是在批发店花一千元买的。我又不打算参加奥林匹克,穿这个就够了。重要的是呼吸法。”
吸、吐、吸、吐——正在接受媲美拉梅兹无痛分娩法的讲习时,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响起。一看表,刚好一点半。吾妻说声抱歉,做出一个空手道劈砖块的动作,站起身来。
“是,管理员办公室……啊,木岛先生,有什么事吗?”
根据事前商量的结果,木岛是要拜托他帮忙移动家具。木岛可能正按照剧本背诵台词。但愿吾妻不要置若罔闻。我看着吾妻,在心中默默祈祷。
吾妻拿着听筒亲切的应对着,同时又夸张的对我皱
眉头,似乎在表示他嫌麻烦。
“不巧,现在有客人。”
“我不要紧。”关键就在这里,我若无其事的站走来,笑着对吾妻说: “打扰你的工作了,不好意思。不过,”我弯着腰,模仿石毛家的小狗,仰起脖子抬眼瞄了吾妻一下。“假使你不介意,我可以在这里等。”
吾妻用手掌抚着话筒问: “真的可以等?”我点点头。
“好,我现在就上去。”吾妻声调略嫌粗鲁的说完,放下电话。“五分钟就回来。”
虽然不算是在展现慢跑的成果,不过,吾妻仍在当场做了四五下踏步,然后才飞也似的跑出去。我摇头目送他的背影。管理员以为五分钟就可以回来,但要换位置的“家具”是钢琴。搬到那一边,啊,不,还是这边比较好看……木岛预定拖住吾妻三十分钟。
取出在药店买的白色手套戴上,一面走近可以看到大厅的小窗,把两边的窗帘拉拢。也许是因洗过而缩水,窗帘下露出约三公分的空隙。有些担心,但没有时间找出工具放长。
匆匆扫视室内,我首先冲到梳理台,把可以开的全部打开来看,只有铝锅、大碗等,没有其他可疑物。水槽下面是一些瓶瓶罐罐,可能是自制的梅酒或淹渍物。放在最角落的则是一瓶蘑菇泡红茶。
冰箱旁边的大塑胶容器也打开来看,因为想起住院中的督导员说过,要翻找垃圾桶,以便调查住户在哪里购物。容器里面套着黑色塑胶袋,丢弃着牛乳纸盒、广告纸、养乐多和奥林匹克C空罐等,是名副其实的垃圾桶。不过,其中有一个雷顿的袋子。把捏成小团的袋子展开,打开袋口的结,里面是燃烧过的残渣。丢弃前先燃烧,有些不自然。在烧成灰以前似乎是厚纸片,有一小部分未燃尽,拿出来一看,是条码。也许可以从这条码发现吾妻到底在燃烧什么。我用纸巾包起来,把它塞人牛仔裤口袋。
一看表,已经过了七分钟。侦探到底在磨蹭什么?还不快来。我一面焦急,一面伸手要拉开办公室与另一个房间之间的纸门。这时,突然感到颈后的毛倒竖。猛然一惊,回头察看背后。刚刚拉拢的窗帘,下方的空隙有个东西在闪动,似乎是有人在窥探。
我跑到窗前,对方大约在同一时间离开窗子,胶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渐渐远离。我急急打开窗子,把头探出大厅四处张望。大厅尽头的电梯门即将闭拢。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马桶盖头和蓝色工作裤。我看到的是三木。三木目睹我在管理员室翻找,在上升的电梯中是否也在擦拭额上的冷汗?
我花了五秒钟思考。停止搜索,从这里逃走很简单。然而,三木已经看见我,假使他去报警,我做的事一定会败露。既然如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我立刻转身穿过办公室,打开里侧描绘着枫叶的纸门。
六个榻榻米大的和室显然是吾妻的卧房,飘散着男人的气味。棉被大概懒得收人壁橱,卷起来堆在窗前,流露出单身汉的生活形态。我脱下帆布鞋进入里面,关上纸门后再翻找。
打开壁橱,横跨上层的吊杆上有三套西装挂在铁丝衣架上,似乎是从洗衣店拿回来就没动过。另外有个对摺的象棋盘。最里面塞了几件紧身运动衫。
没有水管或抽水机吗?弯腰想探视壁橱下层的刹那,水管跳人眼中,但发现是吸尘器的管子。我发出叹息。从琢磨家的鱼缸到厨房,至少需要七公尺长的水管。吸尘器旁边有三个硬纸箱,上面用麦克笔写着“夏季用品”。全部打开来查看,外面写的显然不假。
确认时间后,再走近反方向靠墙的五斗柜。拉开抽屉时,忽然抬头看到放在柜子上面的照片。那是以滑雪场的小屋为背影所拍摄的,貌似吾妻的年轻男人脖子上骑着小女孩,旁边站着一名年轻女性。三个人都穿着旧式的衣服,照片本身也已褪色,想必是十多年前拍摄的全家福。我似乎可以了解吾妻把它放在这里的心情,因为照片中的三个人都幸福的微笑着。吾妻肩头上的小女孩,是在便利商店被强盗射杀的女儿美幸吧?
要放回原处时,发现自己竟然不小心以手套擦掉镜框的灰尘,心中略感仓皇。我竟然留下了潜进来搜索的痕迹,实在太糊涂了。
做—下深呼吸,缓和情绪后,继续查看抽屉。手表、领带、镶饰已掉落的领带夹……手伸人放内衣的抽屉时,我忍不住觉得自己真像个小偷,怪不舒服的。电视、收音机,以及似乎是吾妻自制的歪斜书架上,排列着有关慢跑的杂志。
虽然并未期待找到染着木岛太太血迹的雨伞,但离开和室时,我仍失望的弓着背。
“八木……在吗?”
抬起脸,正好看到侦探左右张望走进来。“怎么这个时候才来?”我绷着脸说。
“抱歉,路上塞车。”
“剩下五分钟。办公桌的抽屉还没看,我负责这边。”
侦探翻起外套衣摆,跑近办公桌,我则伸手拉开钢制柜。抽屉一开,令人欲呕的臭味直扑鼻孑L,来源似乎是最下层的三只慢跑鞋。除了挂在衣架的两套灰色工作服,钢柜内没有任何与案件有关的东西。视线落在手表上,我告诉正在查阅日记和账簿的侦探,时间已到。
“等一下有东西给你看。”我对着要走出大厅的侦探说:“我找到了一些东西。”
“有收获?你真行!”
侦探不知道我找到的是什么,似乎期待过高。
“在停车场等你。”
越过肩头望过来的眼神,恰似看到钻石的女人般热切。假使最后发现是没有用的废物,他恐怕又要轻视的说:“没办法,外行人就是外行人。”手按着腰部口袋,我叹了一口气。
吾妻回事务所时,我正把小窗的窗帘拉回两边,设法回复原状。
“嗨,害你等了很久。要我搬钢琴,一会儿搬这里,一会儿搬那里……”
吾妻以毛巾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嘴里不停的抱怨,可知木岛的表演相当逼真卖力。假使木岛抱怨腰酸背痛,我就替他按摩取代奥斯卡金像奖吧。
继续听吾妻谈论慢跑大约五分钟后,我跑下出口的阶梯,走到停车场,看到靠马路的角落停着灰色的汽车。敲敲车窗,躺卧在放平座椅上的侦探一惊,睁开眼皮,迅速坐起来。
“喏,给你。”我拉开助手座的门,把吾妻给我的慢跑杂志丢给侦探,然后身体才滑进座位。“到迈阿密去让金发美女陪你做日光浴固然好,但在此之前先锻练一下体力如何?”
“别挖苦人,快系安全带。”
一面依照侦探的话行动,一面靠着窗仰脸望向公寓七楼。或许是因为两边的阳台晾着棉被和衣物的关系,垂着遮光窗帘的那扇窗显得特别阴暗。也许三木正在窗帘背后偷窥这边。我告诉侦探方才被三木看到的事,他说:“你是说,小光棍可能正拿着望远镜在看我们?”
侦探认定我的感觉是妄想。
“想不到你的神经这么纤细。”
侦探吹着口哨讽刺我,粗鲁的发动车子。对,正如侦探所说,我变得很神经质。我对自己的胆小试着一笑置之,但无法阻止鸡皮疙瘩冒起。或许是受到木岛所说的,小光棍剪下督导员死亡报导的话影响吧?
“——不要太焦急。八木,你在管理员室到底发现了什么?”
我从牛仔裤口袋掏出用纸巾包裹的东西。
侦探立刻把车停在路边,夺过我手中的纸巾。
“条码?”侦探的眉宇间出现紧张的神色。“在哪里发现的?”
“垃圾桶内。几乎都烧成了灰,幸好条码的部分还留着。”
“有了这个,就知道物品是什么吧?”
“是的。可以拿到超市办公室去扫瞄。只是有时经过扫瞄还是不知道是什么。”
我嚼着刚丢人口中的口香糖说: “只有电脑中有登记的条码才扫瞄得出来。也就是说只能扫瞄出是自家商店经销的商品。”
“烧剩的灰?唔,有问题。这老头子也许试图湮灭证据。”侦探喃喃说着,发动车子。
“我祷告祈求,但愿吾妻是阳光超市的主顾。”侦探一手握着方向盘,空出来的手在胸前划十字。
在车站前面的圆环下车时,侦探拿着行动电话说:“从条码找出商品名称时,打这个告诉我。”
“好。”说声再见关上车门,举步走向阳光超市人口时,突然改变主意回身敲车窗。
“忘了道别的亲吻吗?”
“不要胡闹。”我大概像发现扒手一样表情严肃吧,侦探脸上嬉笑的神情消失了。“三木的事,我一直耿耿于怀。”
“怎么?还在挂虑小光棍的事?”
“我去查条码,你去查他的事如何?”食指顶着侦探的面颊,我以强烈的语气说: “最好不要轻忽我的第六感。你知道凭这个,我发现、逮捕过多少人吗?”
“你实在是个顽固的女人。”
这是投降的口气。侦探推测吾妻是连环命案的凶手,认为接受我的要求是浪费时间,这当然情有可原,或者是自尊的问题也说不定。
我们隔着车窗互相瞪视,最后侦探退让了。
“好吧、好吧,调查三木的事就行了,是吗?OK,我同意。”
跑进阳光超市的办公室,拦住一个职员,请求帮忙扫瞄从管理员室垃圾桶捡来的条码。
“条码的字头是44,就是德国制品。”
职员边说边拿起扫瞄器扫过条码。我屏息注视着,扫瞄器发出“哔——”的一声,显示器上出现一串文字。我恰似尾牙抽奖时抽到夏威夷旅游般面颊泛红。
超级奇异洗洁剂。我迅速读出商品名称,拨腿跑到三楼的日用品专柜。
吾妻为什么在丢弃洗洁剂的包装盒前,要特地把它烧成灰呢?
仔细查看陈列着洗洁剂、肥皂、石蜡等商品的货架,在蓝色、类似牙粉的盒子上,看到了“奇异”字样。
——以电离子分解顽垢,保护环境的生化洗洁剂。——
盒子侧面印的德文说明让我皱眉,但盒内有日文说明书。虽然只是匆匆过目,但“不起泡的洗洁剂”、“可彻底清除衣服上的染料”等说明,仍强烈的跃人眼帘。
心中满怀预感,我握着它,再从间隔两条通路的货架上迅速拿起温泉素,往收银台跑。店员是新手,还不太会用收银机,慢吞吞的让人心焦,我明知不该,仍做出内急般频频踏地的动作。不需要装袋,只要贴上封条就好。连同找回的零钱一起把盒子抢过来,飞奔着冲进位于楼层角落的化妆室。
对梳头、涂口红的女士们嚷着“抱歉”,我错身挤到洗手台前,急急旋开水龙头。装满水槽,把开了封的温泉素撒下去。面颊感到视线而抬起脸时,镜中整装的女士们正目瞪口呆的看着我。在她们眼中,我是个危险人物吧?但我无暇解释,对着镜子笑了一下,仍然垂眼看着水槽。由于比浴缸的容量小,水槽内的水很快变成深蓝色,像加了黑汁一样。接着倒人盒内的洗洁剂,半信半疑的搅动水。
“啊!”
不但右邻涂着口红的女性探身望着水槽,连梳头的女性也停下手来。
“那是新的洗洁剂吗?”女士们兴趣浓厚的询问。
“嗯,是的。”我不但精神亢奋,连回答的声音也比平时高八度。
琢磨家的主妇不在时,饲养金鱼的鱼缸变干净,并非因为换了新的水,而是洗洁剂的魔力使然,正如我把水槽的水变成透明,使在化妆室的女士们讶异一样。只要用这种洗洁剂,不需要水管或抽水机,就可使被孩子加入温泉素而污浊的鱼缸水质澄清。这种洗洁剂,也许可以彻底推翻木岛太太遇害时吾妻在琢磨家为鱼缸换水的不在场证明。正如侦探所说,吾妻可能是为了湮灭证据而燃烧包装盒——我沉浸于思考,不知何时已脱离女士们的围绕。
从女士们挤过来探视洗洁剂的视态看来,我预测这洗洁剂至少可以连卖三个。我不但获得了推翻吾妻证言的有力证据,同时似乎对阳光超市的生意也有贡献。
心中涌起小小的满足感。一面擦拭湿淋淋的手一面探视镜子,表情果然是如获至宝。
非得快点通知侦探不可。冲出化妆室,往公用电话方向和楼梯跑。拿起话筒,插入电话卡,,无意间回头仰望。清洁人员像圣诞老人般扛着黑色塑胶袋,正从楼梯走下来。
啊——
我盯着因装满垃圾而鼓起的黑色袋子,伸向电话键盘的手指突然僵住,无法动弹。那是任何超市都有卖,毫不特殊的垃圾专用袋。袋子并未出声,但我却觉得受到警告,紧急踩下煞车。要是可能,我真想给数分钟前表情得意的自己一记耳光。
我按了一下话筒挂钩,重新插入电话卡,按号码。不是侦探的行动电话,而是木岛家的电话号码。
3
大约是下午的勤务开始三十分钟以后。巡视完一楼的食品卖场,要往电扶梯走时,被一声沙哑的“八木!”叫住。回头一看,装扮成主妇的坂东指令长,挥动着携带钱包的手朝我走过来。刹那间,我判断指令长是亲自出马,要来鼓励我这个近来捕捉件数天天挂零的差劲保安员。我立刻并拢脚尖,摆出立定不动的姿势。
“别那样怕我坂东。”
张开眼睑时,指令长亲切的拍着我的肩。虽然如此,我和指令长的视线并未交会。
我在窥探上司的脸色。指令长虽然对着我说话,视线却望向四周,只要看到可疑者就立刻尾随。
“坂东不是来责备八木的。后来情况如何?嗯?这十天的调查有进展吗?”
在问我的时候,面孔仍朝着堆满橘子的手推车,嘴唇轻微的启动。
“……各方面都有,只是不知从何说起。”
“好,边巡视边听你说。”
跟随指令长的凉鞋脚步声,并肩踏上电扶梯,我开口说,因为调查督导员连续离奇死亡事件而认识了侦探。
接着巨细靡遗的说明从木岛太太寄给电视节目的传真,推测两件案子有关连;被杀的督导员家人透露的“为击溃四小时而战”的谜语;公寓管理员的女儿在雷顿当店员,上班时被射杀……说到一半,我突然住口,忘情的盯着走在我身旁的指令长。
在我冗长的叙述间,指令长一次也没有转头看我,只是轻声“嗯、嗯”的点头应和。在擦身而过的购物客眼中,穿着家居服的指令长不过是住在附近的慈祥中年主妇吧。证据是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目光被指令长吸引。
保安员是朴实不醒目的职业,但我忍不住觉得走在我旁边的指令长像大明星一样耀眼。从高高的屋顶泻下的灯光是照射女明星的聚光灯,当指令长的脚步向前移动时,堆放衣服的货架和取代屏风而放置的观叶植物,立刻变成舞台上的大道具,甚至店内选播的流行音乐,也宛如电影巨作的序曲般飞入耳内。孩子们的吵闹声及男店员的广播服务声,则恰似观众的欢呼声和鼓掌声。把连接B馆的通路当成出场表演的走道,那么把身体往上推送的电扶梯,可以说是从地下把演员送上舞台的道具吧。
演员需要表演的舞台。若拿“舞台”的大小来比较,以阳光超市为例,卖场面积约两万平方公尺,保安员的舞台是极其宽广的。一旦踏上这个舞台,到落幕为止,必须绷紧神经,充分运用眼和脚,以及第六感来表演。指令长重新教导了我保安员应有的姿态。
说到潜入管理员室时,指令长第一次转头看我,但立刻直视前方说:“继续。”
惊讶的是,指令长并未出言责备。说到从条码发现德国制洗洁剂,然后结束报告时,我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可以去唱地方戏曲了。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假装挑选化妆品而在监视形迹可疑的学生,指令长以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说:“把条码贴在管理员额上,交给警察吗?”
就像发现扒手是主妇就立刻送警处理那样吗?虽然耳朵没有听到,但心中隐隐察觉指令长的言外之意。
“不。”我断然否定。“现阶段管理员确实可疑,但我并未现认。假使我目睹他燃烧包装盒,以及把灰烬丢进垃圾桶,也许我就会向警察告发。”
“很好,八木。继续下去。”
“不知道已故的督导员所说的为击溃四小时而战是什么含意,因此很挂虑。遗族之中还有一户尚未拜访,考虑今晚去看看。”
“在什么地方?”我回答千叶县的行德,指令长说:“那就去吧。”
指令长活像驱逐迷路在狗般挥挥手,说: “下面的时间由我坂东代替。”口气冷淡,却令人胸口发热。
“谢谢您。”我深深弯腰行礼,往出口举步时,被压低的声音叫住。
“等一下。”
我一惊,转过头。指令长背部朝着我。
“你看起来很美,八木。很快你就会冲破逆境。”
作为试用化妆晶之用、下角浮雕着厂商名称的镜中,映出指令长含笑的面孔。
自从与五位大学同学一起到迪士尼乐园以后,已经有一年多没坐营团地下铁东西线。
电车迎向傍晚特有的紫色晚霞,我倚着车门,从地图抬起头来,把面颊靠在玻璃窗上。车内广播着下一站是浦安,我却在想,张挂着圣诞节灯饰的迪士尼乐园想必绚斓美丽,但愿能在圣诞夜和木岛去观赏……
与木岛交往的七年间,两人一块儿观赏的灯彩,只有银座百货公司外墙以小灯泡缀成的枞树和幽会旅馆的霓虹灯。对于始终畏惧人们眼光的我们来说,俯视夜景的餐厅是禁地,进餐时总是利用位于地下室的馆子。眺望着流过车窗的浦安街景,昔日的梦想——穿情侣装手牵着手漫游迪士尼乐园——回到心中。不知不觉我已经三十三岁,木岛四十八岁,已经到了穿情侣装在街头漫步会引人侧目的年龄。不过我想,做一对超龄的米奇和米妮也不错。
我在过了浦安两站的行德站下车,在月台伫立片刻,俯视铺着小石子的铁轨,一面在心中默祷。大约一个月前,督导员大河原从月台跌落,被电车撞死的案子,就是发生在这里。
走出自动收票口,再次翻开市街图,把在电车上做了红色记号的位置印人脑中。
沿着站前的大街的步道行走,不知从哪里传来山下达郎的圣诞歌曲。或许是受到这甜美旋律的影响,叮叮按着铃穿梭于人群中的脚踏车,以及双手提着超市提袋,急急赶路回家的人们,看起来幸福洋溢。
大约走了一公里,在加油站转弯之前,就经过了七八家便利商店。假使我的记忆没有错,其中有两家雷顿。显然是因为这一带住宅集中,所以成为便利商店的激战地区。正如蜜汁丰富的花会吸引蜜蜂飞来一样,夜间人口愈多的地方愈适合开便利商店。
看到灰色瓷砖外墙上嵌着金色的招牌,上面写着“东福荣公寓”,我立刻跑上阶梯,踩着自动门前的踏脚垫准备进入建筑物。眼睛转向左边,发现类似银行提款机的金属嵌板,我“啊——”了一声,为自己想要开启自动门而在踏脚垫上跳跃的举动略感羞赧。这栋公寓为了避免闲人进入而采用自动上锁式的门。
取出背袋内的报纸影印来看,报上只刊载了公寓名称,没有房间号码。排列于嵌板上的按钮中有一个是管理员室,我急忙按下。
“房间号码不能说。”
穿淡黄色上衣的中年男子说着从旁边的窗口探头出来,以怀疑的眼光从头到脚打量我。
“你是谁?”
傲慢的口气、毫不通融的性格,简直就像西田老十岁时的模样。
“不是什么可疑的人。”
看了一眼我的名片,他乖僻的说: “可疑的人会说自己可疑吗?那位先生去世以后,奇怪的宗教不断来规劝人教,推销灵骨塔和人寿保险的人也接二连三的跑来。”管理员口里嘟哝着,抓住小窗的把手,眼看就要关上窗子。
因为名片上的公司名称而被误认为防盗器推销员,我试图解释自己的身分。但他说是女主人交代不准说出房间号码,我只好作罢。
我把下巴一抬,转身就走。仰望着公寓,我心想,站在这里大叫大河原先生,或许也是个方法。但我决定跑下阶梯,奔进对面的公用电话亭。我打电话到雷顿总公司,录音带的声音说,今天的营业已经结束。
现在该怎么办,八木蔷子?
电话亭的玻璃贴着粉红色广告单,一瞬间,侦探的脸孔闪过我的眼前。他一定知道大河原家的房间号码和电话。但我眨眨眼,打消这个念头。假使打电话给他,他一定会追问我是否已从条码调查到商品名称。
战知道他是专家,而且意志坚定,对于调查这次的案子特别执拗,因此才想隐瞒条码的事。人都是愈投入愈容易焦急。保安员的工作告诉我,焦躁感会提高踩空率。现在侦探怀疑吾妻,已经被这个想法套住,假使再把特殊洗洁剂的事告诉他,也许不至于像指令长说的,把条码贴在吾妻额上,但说不定会把他交给警方。
我闪过一个主意,离开电话亭,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大约一百公尺。因为我想起雷顿各店里侧房门后所贴的紧急联络网。
我进入行德二号店,向在靠窗的陈列架前整理杂志的店员说明我的要求。
“对不起,我不能回答这种问题。”他以客气但坚定的口吻回答,让人相信他的话百分之百不可能更改。
这时我才发现,其他店员都穿着珊瑚色上衣,只有和我说话的这个人穿着颜色相同,但胸前缝着“雷顿”字样的夹克,而且裤腰旁露出鸡毛掸子,想必是负责本店的督导员。我不肯放弃,但对方忠于保密义务,坚称不能回答。
另外还有一家雷顿。我离开二号店,朝车站方向跑了百来公尺。由于刚才的教训,这次我不问店员,直接从杂志和日用品陈列柜间的通路往前走,看到尽头的门,门上挂着“闲人勿进”的牌子。我拉开外套前襟,把裤子拉链往下拉了五公分,然后抓住门柄。
猛然推开门时,坐在桌前的两位男性惊讶的转过头来。桌上的个人电脑秀出图表,似乎是督导员和店长在讨论营业额。
“啊,哦,洗、洗手间……”
“是旁边那扇门。”穿夹克的男人殷勤但口气强烈的
回答,并且说: “小姐,这里除了工作人员以外,禁止进来。”
“哎呀,我真粗心。”我说着,俯视自己的下半身,发出高中生般的娇呼:“哇,不准看。”
“好、好。”
两人慌忙转脸看电脑,我则像站着小便之后的男人那样,左右摆动腰部,慢慢把拉链拉上来,一面转眼注视张贴在门后的名单。假使因大河原死亡而改换新的名单,那我只好进入隔壁的洗手间,用完后赶快离开。
“黄炎七人”名单上的第二个就是大河原。虽然以原子笔画了删除线,还是看得清楚。
“打扰了——”拉好长裤,走出外面时,脑中已经牢记住大河原家的电话号码。
跑进公用电话亭,趁号码尚未忘记之前赶快拨号。我简短的表明我的请求,遗孀起先说已经全部交给警方处理,而表示拒绝,后来听说我花了两个钟头从横滨来,她才心软,以五分钟为条件,答应我去拜访。
“屋里很乱,站在这里好吗?”
四十岁左右的女性打开门,她穿着黑毛衣黑长裤,鼻头冒着汗珠。她说打算卖掉房子,为了让中介商带客人来看时有好印象,正动员全家人在大扫除。
“刚才孩子们突然说,爸爸真的不在了。真奇怪,尤其是大儿子,在丧礼时都没有流泪呢;…””
大河原太太说着指指脚边,一堆堆用绳子捆绑的杂志、书籍,几乎堆得无处踏脚。
“看得出来吧?绳子绑得很松。”
我点点头。遗孀要说什么,大体上猜得出来。
“捆绑书和报纸,向来都是我先生的工作。”她感叹的说。
我先致歉,表示又提起她的伤心事,然后问她目前警方调查的状况如何?
“因为没有目击者,所以陷入胶着。”
“大河原先生在工作上是否有什么烦恼?”
这个问题似乎刺伤了她。
“我先生不是那种脆弱得会自杀的人,一定是有人从背后推他。他不可能自杀。”
我向她赔不是,重新问: “你有没有听过‘为击溃四小时而战’之类的话?”
“没有。”
遗孀似乎觉得我的问题很奇怪,看着我说: “我先生总是二十四小时都在战斗。”
“有没有说过被人跟踪或陷害之类的事?”
“没有。”
“有没有听过有关右手怎么样的话?”
大河原太太一迳摇头。远道来到千叶,也许是白跑一趟。正有些懊悔时,眼角瞄到雷顿这个名称。夹在旧报纸和杂志堆中,商业书堆积如山。
“这些是……?”
“我先生在通勤电车中读的,他把电车当作第二书房。据说这是会长的名言。我先生都是读与工作有关的书。积太多了,没有地方放,所以想整理出一部分丢弃。”
我弯下腰浏览书名。《便利商店战国时代》、《雷顿 梦传说》、《荣光的神话——乙超商》等,从书名可知是有关便利商店业界的内幕,以及将来展望的书籍。在这些书中,我发现一本流通业者必读的经典。阳光超市办公室的书架上应该也有这本书,可惜我没读过。因为与我的工作无关,不觉得有必要阅读,所以甚至没有拿起来翻翻看的念头。虽然如此,我至少有足够的知识,知道这是一本与便利商店督导员没有切身关系的书,所以才觉得奇怪。
“大河原先生在进入雷顿以前,在汀屋工作吗?”
“不。”大河原太太回答:“五年前转入雷顿以前,他是汽车销售员。”
我征得遗孀同意,从书中抽出那本书翻看。我想查看里面是否夹着书签或记了什么重点。
“你可以拿回去看。与其丢掉,不如送人,我先生会更喜欢。”遗孀说。我向她致谢,将书收入背包。
书名是《大规模零售店铺法解说》,我拿的那本是一九九四年版。正如书名所显示的,是有关调整大型零售店事业活动的法律——简称“大店法”的解说本。这个法律的适用对象为店铺面积超过五百平方公尺,隶属于第一种和第二种的零售业者。便利商店卖场都在三十坪左右,店铺面积小,与大店法没有关系。
虽然如此,督导员却读了这本书。说不定“为击溃四小时而战”的谜语,可以从这本书中找到答案。或许因为心中如此期待,感到放入这本书的背包分外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