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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冰蔷薇

作者:日-渡边容子 当前章节:14866 字 更新时间:2026-6-9 0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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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门口左手边的面包店前,等候刚出炉的法国面包的人早已排列成行。他们不发怨言,规规矩矩的排成一列,透过玻璃注视师傅工作的神态,看起来像在坚持口味,又像在体现日本人的美德。

顺着药品、鲜花、相机等柜台前进,来到位于食品卖场和简餐摊位之间的活动空间时,坐在推车内的幼儿哭声和女人骂孩子的高亢斥责声直冲入耳。店内放着时兴的背景音乐,但吵闹的孩子和怒斥的母亲才是使店里生气蓬勃的功臣。

我在活动空间的中央站定,停止嚼动口香糖,闭上眼睛深呼吸。店里正在举办“北海道美食节”,煮拉面和螃蟹的热气及香味,随着缠头带销售员所发出的宏亮吆喝声四处扩散。

稍前方的上下电扶梯交会处,成为四楼挑高。假使把嗅觉敏锐的狗儿带到我现在所站的位置,或许立刻就能闻到二楼出售的皮鞋气味,并知道四楼有餐饮街。

我重新嚼动口香糖,拿起黄色自助篮,以优闲的步伐开始在一楼走动。

在卖酒的专柜,穿迷你裙的年轻售货小姐正以小纸杯请客人试饮葡萄酒。隶属第一种大型零售店的这家长寿屋自由之丘店,贩卖的商品多达数十万种。不单是商品,随着顾客身体进入店内的空气,也恰如随意调混的水彩各有特色。尤其是周末假日,店内整发胶和刮须水的气味比平时更浓郁。穿高尔夫球裤,双手拎着购物袋伫立于柱角的男人,可能是奉妻子之命,提着物品在这里等候吧。肩头坐着孩子在店内踱步的男人,也是周末特有的光景。

不打算购物而在通路走动的我,在化妆品货架前驻足,把空的自助篮放在脚下,装出试用样品的模样探视架子上层放置的镜子。蓝灰色眼影是否适合并不重要,我只要和家里的镜子商量就够了。对我而言,店内的镜子全都是为了窥视四周状况而没的。

把样品放回架上,接着拿起两盒眼影,蹲下去。哪一盒好呢?我假装正在考虑,同时继续留意背后的动向。边嚼口香糖边下决心将其中一盒塞人背包口袋,再活动蹲着的姿势,重新系好帆布鞋带,一面趾尖用力,使脚跟出现空际,将小瓶指甲油塞人其中。起立时的确不舒服,比穿上不合脚的高跟鞋还疼痛,但仍假装面无表情的将自助篮放回原处。

乘电扶梯上到二楼,直接往女性内衣卖场走去。

放在走道的花车内,各种颜色的内裤堆积如山。在这里我也装出特色商品的样子,以一双手拨弄蕾丝花边。我的动作在人们眼中看来,像是以指尖在检视蕾丝的花纹,但事实上,我是在剥取条码,然后在掌中揉成小团,塞人外套口袋。接下来是胸罩,与内裤同样以一双手仔细搓揉成小团,做出探身看花车另一边商品的样子,迅速塞人口袋。离开卖场时,我露出好遗憾、没有喜欢的东西的表情。

脚踏上下电扶梯时,藏在帆布鞋内的指甲油瓶撞痛脚跟,但我告诉自己,再稍微忍耐一下就好。时间是下午一点多,客人似乎又增加了。活动空间因携家带眷及成双成对的人倍增而嘈杂。我甩开北海道拉面的香味,毫不迟疑的走过鲜花、药局等摊位,然后穿出面包店旁边的自动门。

肩头被人拍打时,帆布鞋正要踏上人行道的地砖。

“小姐。”

这音量与其说是叫人,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回头一看,是个相貌清秀、适合担任银行柜员或插着红色羽毛募款的年轻女子。她穿着套装,站在我身后。我发出声音嚼动口香糖。

“假使是推销信用卡,不用啦,早就有了。”我说着举步要走,但手臂被她捉住。

“小姐,你没有忘记什么吗?”

“忘记什么?”我像鹦鹉学舌般的转身反问,明显的露出不悦的表情。“没有呀。”

“你似乎忘了到收银处算账。”

“忘了算账?”我的声间沙哑到不像我自己。“我好心听你说话,没想到你竟然讲出这种失礼的话。”

我冲到建筑物旁边的银杏盆栽下,米黄色套装已抢先挡在前面,细长的眼眸晶莹闪亮,清楚地诉说着一句话: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迅速扫视四周,确定无人便扬起声音说: “喂,你是说我是扒手吗?开什么玩笑嘛。你脑袋是不是有问题?还是近视太深了?拜托别讲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你把眼影放进背包口袋,在二楼内衣卖场把内裤和胸罩放入外套口袋忘了算账。”

年轻女子像小孩在练习绕口令般急促的说话,似乎害怕说慢了会忘词,几次发音含糊。

“请随我到保安室。”

“真是欺人太甚!”我“啪——”一声吹破口香糖o“你到底是谁?”

“本店的保全人员。”

“先让我看看你的身份证明。”

年轻女子从皮包中拿出皮夹,在我面前摊开。

“敦贺警备保全总部的森村茜?”我读出上面的文字。“原来是这家店专门雇来捏造事实的保全人员啊。”

我以讽刺的声音和挑拨的眼光顺手拍拍女子圆润的面颊。

“——别胡闹了。”

“我没有胡闹。你刚才明明把眼影放人背包的口袋里……”

她以尖锐的声音应战,但当我打开背包口袋给她看,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还有什么?内裤和胸罩放在外套口袋是吗?”

我瞪着她的脸,双手插入两边的口袋,把衬里翻出来。口袋里只有洗过的手帕和口香糖的包装纸。

“这、这怎么……亲眼看见你把水蓝色内裤放进去……”

她好像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般垂着头。

“喏,这下可惨了。踩空了。”

我的这句话和车站前商店出售的提神饮料效果相当,她猛然抬起脸,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宛如两颗并排的糖炒栗子。

“难、难道是?”

我把咀嚼得干硬无味的口香糖吐在纸上,空出口腔。

“八木蔷子,幸会。”

我大概咧嘴笑了下吧。虽然自认为是羞涩的笑,但曾有同事说这个表情相当唬人。

“八木前辈?我到保安室时,黑板上写着巡回中,所以我以为……”

想必在讲习会或研修会时,听教官提起过我那冰什么的绰号吧,新进保安员直挺挺地站着,仿佛脊椎上穿了铁丝一般。

“对不起,报告迟了,我是森村茜。我会拼命努力不给您添麻烦,请多多指教。”

“别这么紧张,放轻松一点。”

受到总公司的指示,从今天起大约两周,我要传授她巡逻店内揪出扒手的技巧。这是一对一的实地训练,也是受过警备业法和刑事诉讼法等职前教育的新进保安员的现场实习。

“我不是存心欺骗,刚才的行动已事先得到店长的同意,待会儿还要归还那些商品。”

我伸手搂着她的肩膀,朝工作人员专用电梯走去。

“我想了解一下你的观察力和胆识,所以特别演了这出戏。”

我轻拍似乎害怕听下去而缩着脖子的森村,对她说:

“第一天就有这种表现,很不错,有胆量。我给你打及格分数。”

从两侧堆放着厚纸箱的三楼走廊往保安室途中,我——面看着走在旁边的新人,一面和她交谈。假使这是店内的通路,我的视线绝不会朝向她。巡逻中虽然会和同伴交谈,但视线一定要放在周围的购物客身上。

保安室是间约莫四个半榻榻米大的简单房间,让新人坐在塑胶皮椅,我开始冲泡咖啡。

“要加糖和奶精吗?”

双脚并拢而坐的新人似乎在思索别的事,喃喃自语地说,自己实在太自不量力,第一天就想求表现,幸好对象是八木前辈,要是顾客,一定会因为误认而不可收拾。

“你已经完成着手、现认了。我确实偷偷把眼影塞人背包口袋,内衣也像你所说的,放进外套口袋。”

在我们的世界,把客人拿起商品的行为称为“着手”,亲眼目睹客人将着手的商品放人口袋或其他袋内叫做“现认”。若没有完全掌握客人在哪一处卖场“着手”哪种商品,在哪里将它藏在身上的哪些地方,我们遗漏在卖场“着手”的场面时,也不能出声,因为对方会声称是从家里带来的,或刚才购买,袋子和条码已经丢弃。对我们保安员而言,没有比踩空——误认——更可怕的事了。虽然有时候道歉就能了事,但最坏的情形可能吃上官司。

“不过,就算能够着手、现认,但到叫住之间,视线无论如何不能离开标的。可是‘现认’之后,很容易因为‘亲眼目睹’的成就感而松懈,有时会移开视线。”

新人对我说的话深深点头表示赞同。“我刚才就是这样。”

“电扶梯。”

看到森村浮现惊讶的表情,我有一种算命师铁口直断般的得意。

“乘电扶梯上二楼时,我把眼影换到背包里面了。”我把背包拉链拉开给她看。

“原来内裤和胸罩也都换到这里来了。”

“对,我有效的利用乘电扶梯下到一楼之间的空当。你虽然尾随我,但下电扶梯时视线大概离开了我,望向旁边的镜子看看自己脸上的化妆或是眺望一楼卖场。对吗?”

“都被您看穿了。”

“我只不过是说出自己过去失败的经验。……哦,这个还满痛的。”

我抬起一双脚放在钢椅上,从帆布鞋脚跟处取出指甲油瓶。

“哇,厉害,我一点都没发现!”

我对喝彩的晚辈稍稍严肃的说:

“真正的行家可不是这样。他们像魔术师一样手指灵巧,而且聪明。刚才我不是要求你出示身份证明吗?要是标的要求相同的事,要回答到保安室再看,绝不能当场给对方看。”

“为什么?”

“因为在掏取身份证明之际,标的可能逃走。我说他们灵巧且有智慧,另外还要加上一点:那些人脚程很快。森村小姐,你一百分尺跑几秒?”我一面问一面忍住笑,因为我也曾被前辈问过相同的问题。我想,我渐渐像那个人了。

当时担任队长的前辈,现在已成为统率一百二十名保安员的指令长。我之所以爱穿帆布鞋,就是从三年前被那位前辈问到一百公尺跑几秒的第二天开始。

我看着表。

“还没吃午饭吧?公司供应的也可以吃,但今天不要。为了欢迎你上任,我们去吃法国菜好了。不过,是便宜的午间套餐。附近有一家小巧精致的店。”

夹杂在购物完毕的客人之间走出正门时,我停下脚步,默默抓住往前走的新人手臂,低声告诉她发现可疑者。森村立刻转动眼睛扫视四周。

“褐色外套。喏,往这边来了。”

拎着有长寿屋店名塑胶袋的老先生,正要往这边走回来。如果是漏卖什么而要再人店购卖,他的眼神显然不对。好像覆盖着一层薄膜般的眼睛,是着了魔的人特有的。

午餐暂时搁在一边,来,开始跟踪吧。

跟在老先生身后,他在食品楼层的糕饼部门停住,伸手拿了一个一百四十元的栗馅饼。骨节突起的手指在架子和塑胶袋之间往返好几次,趁无人经过时,连续丢了三个到袋子里。

尾随着时而向右倾斜、时而向左摇摆的背影,我不觉兴起一股追逐丧家犬般的愁绪。栗馅饼、馒头、羊羹以及香蕉。通常六十岁以上的男人在食品卖场窃取的,都是他们小时候,或是在战时想吃却吃不到的东西。或许他们是想讨回被整个大时代剥夺的东西。

十三分钟后,在离店外约五公尺的地方,已确定他没有要买的意思,我叫住了这位穿褐色外套的老人。

“先生,你没有忘记什么吗?”

或许因为平日都是单独巡逻,使我内心深处产生了想亲近人的欲望,因此边巡逻边指导新人,使我感到非常愉快。三十三岁的我不但欣赏森村二十四岁的年轻干劲,而且她领悟力强,像海绵一样吸收我的教导。

“家境好的主妇竟然也偷窃,真叫人吃惊。”

现场实习第三天,提着小自助篮在食品卖场巡回时,旁边的森村低声说。

“我一直以为生活有困难或是性格扭曲的人才会扒窃,但现在看邻居太太的眼光已经变了,让我有点害怕。”

也难怪森村对同性感到失望。这三天我捉到的扒手,七个人中有五个是四五十岁的主妇。她们在食品楼层偷香瓜、牛肉、蟹肉罐头,在二楼窃取首饰、衣服、

皮包等值钱商品。相较之下,窃取栗饼的男人或想要贴纸而把五十元饼干藏人口袋的小学生可爱多了。

“家境小康的主妇很少偷窃。但过惯富裕或中上流以上生活的主妇,因为不愿意降低生活水准而偷窃的例子却屡见不鲜。”

昨夜我们家煮了松茸饭,龙虾我们家常吃……她们一面向附近邻居这样吹嘘,一面却将空袋子藏在口袋里到超市来,仔细剥下印有超市名称的标签贴在手腕内侧,再若无其事的偷天换日,将它贴在龙虾的包装上。

“真痛心,女人为什么这么爱慕虚荣?”

“听你这么说,似乎是有感而发。”

“其实我也很爱慕虚荣。”

“但因为理性的阻挠,没做过坏事。”

“至少没被抓到过。”

我仍面朝前方,像腹语师那样不蠕动嘴唇的说:“我因为下班后‘偷窃’,被以前的公司‘这样’。”

我在自己的脖子上做出水平切击动作,森村似乎敏感的了解到我的弦外之音,想追问详情,但我的眼角瞄到一位把手推车停在罐头货架前伫立不动的中年女性。

“发现可疑者!”

“是。”

森村只有三天经验,但已经不会粗心的问:是哪一个?她已学会顺着我的视线寻找可疑者。我们走到陈列干货的架子前面,我拿海带包,森村拿葫芦干,继续监视那名中年女性。她穿着藏青色外套,头发拢上去,远近两用眼镜的镜框边缘镶着闪亮的钻石,整个人流露出娴淑高贵的气质。虽然如此,在我眼里她仍然是可疑者。

这当然是有原因的。她放在推车前方的大型提袋,拉链拉开了二十公分左右。这可能是拉链坏了,也可能是忘了拉上。但只在携带拉链开着的提袋,就会成为我们尾随的标的。

啊,这个人一定会扒窃。瞄了推车内的东西一眼,我信心大增。网袋装洋葱、草菇、豆腐等,都是今天宣传单上印着的特价品。只买廉价商品的人拿着三千元的蟹肉罐头不放,当然很奇怪。也许会被人指责太多疑,但我们绝不能漠视这种不自然的情况。

数分钟后,藏青色外套女性手中的东西,以顺手放入推车的巧妙手势消失于提袋内。也许是心理作用,将手推车推往收银处的脚步,看起来兴奋而轻快。或许是成功的窃取了蟹肉罐头而壮了胆吧,她在收银处将洋葱、豆腐等结账之后,将装着这几样东西的塑胶袋放回手推车内,再度回到卖场。

“难道……”看到标的接下来顺手放在手推车下层的商品,森村大感惊讶。“她一定会买吧,前辈?无论如何,那东西也未免太重了嘛。”

“难说。”我小声的回答。“付了账拿在手中的十公斤什锦米当然重,但如果是免费的呢?假使店长说免费赠送,请自由拿回家的话,我一定会高高兴兴拿回去。”

“我也会。米缸满满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很安心。”

森村闭上嘴,因为标的开始行动。她没有经过收银处,径自推着车往外走。在外行人看来,她只不过是买完东西,往对面停车场走去的贵妇人。

标的离开建筑物五公尺时,我瞄了一下手表,把时间刻在记忆中。当我们以现行犯将她逮捕、送警时,我必须以参考人身分作纪录,那时候要供述叫住对方的时间。

“太太。”我捉住藏青色外套的手臂,以说悄悄话的低声问:“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什么……?”

深夜电视影集经常出现恐怖的生物或残杀人体、血肉横飞的场面,这种电影我早就不觉得刺激,因为再也没有比被保安员叫住时中年妇人的表情更可怕的画面。

“辛苦了。”

从警署回来了,抓住保安室的门把时,背后飞来招呼声。

店长似乎刚从洗手间出来,一边以手帕擦手,一边走到保安室来。

“怎么样?”

“可能会送检,因为有前科。”

说出扒窃的女性有前科时,店长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这也难怪,因为曾经发生过在文具卖场偷窃儿童用水彩的男人,经警察查验身分,结果发现是通缉中的杀人凶手。大学教授窃取避孕用具、上市公司董事的夫人和服袖内出现玉露罐头也屡见不鲜。服装、学历及头衔等,对于判断一个人,可说只有妨碍,没有帮助。

“几个?”

“一个,据说是服用迷幻药。”

我翻开记事簿继续报告。听完后,店长抬头看挂钟。

“午餐时间快到了,今天不必赶,优闲的吃顿饭吧。在警署待了两小时,一定累了。”

“这是工作。”我回答。但看到店长别有含意的微笑而侧头看旁边时,森村正难为情的吐着舌头。可能是她正要点头接受店长的好意,听到我这么说,又不得不赶快摇头吧。其实就算她老实说“我累死了”而转身要求店长按摩肩膀,我也绝不会责怪她。

偷窃蟹肉罐头和十公斤什锦米的中年女性,被带进这个房间后,立刻以机关枪扫射的气势,将字典里没有的三字经连声发射出来。我对厚颜无耻已有抗体,但森村不同,心情想必受创不轻,而且她还不习惯作笔录,在警署待了将近两个小时,神经一定崩得很紧。

我走近办公桌,拿起电话拨了筒码。

“敦贺警备保全总部保安课。”

“长寿屋自由之丘店,八木保安员、森村保安员,现在开始休息。以上,报告完毕。”

听到女职员说完“辛苦啦”放下电话后,我以下巴指指员工餐厅的方向说:“走吧。”

员工餐厅弥漫着香芋、脂粉,以及今天供应的汉堡定食的味道。森村似乎想以进餐来恢复上午勤务所消耗的精力,面前除了定食,还有一盒豆腐皮寿司,而且很快就见底了。

“八木前辈做起事来敏捷利落,但……”森村喝口茶水吞下口中的豆腐皮寿司,看着我的盘子微笑说:“吃方面好像我比较快。”

“也许是身体不舒服吧。”

我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似的回答,一边伸筷夹起大牛原封不动的汉堡。盘中食物迟迟不减是因为我现在仍在工作中。这股分辩的冲动冲到喉咙,但又和盘中的马铃薯一起吞了下去。

在超市或百货公司之类的零售业界,据说营业额中总有一·五%左右的盘点存货损失。假设营业额为一百亿元,那么账面库存会比实际库存多出一亿五千万,而其中的六成,也就是大约九千万元,是因扒窃或内贼所造成的损失。

由于鲜少报导而未成为人们的话题,但超市、百货公司的内贼频传是实情。从收银机偷钱之外,还有店员和业者勾结,暗中交易商品的情形。

工作人员本身的犯规行为,我们私下称之为白鼠。白鼠身上有传染力超强的细菌,所以比一般的扒手更可怕。那个人在偷,上司也在偷,反正大家一起偷,没什么好怕的。因为来了一只白鼠,不知不觉间整个卖场成为鼠窟的例子经常发生。

因此,我们保安员在巡回店内时,一方面要监视客人的行为,同时也要观察工作人员。像这样在店内吃饭时,也需要不时扫视周围,竖耳倾听谈话,观察是否隐藏着白鼠。顾盼之间食物不知不觉冷掉,最后喝的往往是浊水般的味噌汤。

“甜点吃泡芙如何?”

“啊,前辈要请客吗?”

“没问题,但最多两个。”

和森村一起走向咖啡店的路上,我想着:如果这次实习连白鼠捕捉法也要一并传授,尽管森村充满雄习壮志,恐怕也会吃不消。白鼠的事,还是等森村遇到问题时再说明吧。

工作人员以嫌恶提防的眼光看着我,这是为什么?

下午的巡逻比平时敏锐,连续捉了四名扒手。偷口红、睫毛膏等的中学女生双人档,和偷护发剂、口臭预防剂的补校生,以训诫方式处理后,交还给前来带回的家长。在妇女服装卖场试穿室,把两件衣服当衬裙穿在长裙内就要离开的四十五岁妇人,被带到保安室后就沉默不语,问她姓名、住址,一概拒绝回答,最后只好送警处理。

下午又花了两个钟头在派出所作笔录。回到店里,广播正播着萧邦的钢琴曲,告知工作人员离开店时间只剩三十分钟。我和森村顺着食品卖场前的通道往工作人员专用电梯走,一群似乎刚下班的职业妇女踩着高跟鞋和我们擦肩而过。她们的目的地大概是家常菜专柜。

“对不起,又让你加班。”

我对身旁的森村说。最后捕捉的扒手如果没有送警处理,而是训诫了事,上早班的我们应该可以在六点下班。记得森村和我一样一个人住,所以应该也得到超市购买晚餐材料吧。

我顺口问她,森村以明朗的声音回答: “公寓附近有便利商店。”

“便利商店不是比超市贵吗?”

“啊,你不知道吗?两边的价钱差不多,有些商品在便利商店反而便宜呢。”

“是吗?不过这里提供员工折扣,会稍微便宜一点。”说完之后才发现,我这个单身女郎说话竟然和家庭主妇没两样,忍不住搔了搔头。

“赶快向总部做下班报告,回家去吧。”

正要用力拍拍森村的肩膀时,我的肩膀反而被人轻轻拍了一下。我吃惊的回头看,两个男人站在我的身后不到三十公分处。年纪较大的男人直视我的脸,年轻的则双目低垂,视线似乎停在我的右手上。两个人除了公事包,都还拎着半透明的购物袋,但他们眉宇间浮现紧张的神情,很难与来抢购低价便当的客人混为一谈。假使翻开他们的外套抖一抖,应该会从内侧口袋掉出黑皮手册来吧。

“你是八木小姐,八木蔷子小姐吧?”

“是的。”

年轻的男人表示,他们是神奈川县矶子警署的人。

“有什么事吗?”

矶子这个地名的发音宛如水滴般沁人我耳膜。我摇头挥开脑海中浮现的男人面孔,试着从记忆中搜寻以往捕捉的扒手。刑警曾因他们卷入其他案件,而来造访我这个保安员。

“抱歉,在你疲倦的时候来打扰。但只花你一点时间。一点时间就好。”

头发斑白,理个小平头,自称犬丸的刑警,十分客气的说道。但当我领着他们进入三楼的保安室,他立刻走近钢椅,在我向总部打电话报告下班的同时,大摇大摆的坐了下来,姿势就像老人在坐健康按摩椅一般。所谓人如其名,他下巴的赘肉和肥肉横生的脸庞,令人联想起神社前经常摆设的狮子狗。

向总部报告完毕,放下电话时,他说:

“来,八木小姐,请这边坐。”

简直像在自己家的客听对客人说话。

森村说告辞后倒退着走出保安室,两位刑警齐声对她说:“辛苦你了。”接着,犬丸就以眼神示意年轻刑警“快点拿出来”。名叫小笠原的年轻刑警从长寿屋的购物袋拿出来的是霜淇淋状的冰淇淋。

“八木小姐也吃一个吧。或许很奇怪,但这是我最爱的东西。”

犬丸一面掀开罩在冰淇淋上的盖子一面说。冰淇淋握身高将近一百八十公分的犬丸手中,看起来简直像自由女神握着火把一样滑稽。

“好吃!”

犬丸以门牙咬着冰淇淋的模样,使我在刹那间想起父亲。冰淋淇不是用舔的,而是用咬的。小时候流行过一种圆形漩涡状的棒棒糖,如果用舌头舔,父亲的拳头一定随后就到。父亲大概是想告诉我那是一种不雅的举动,但我太小,无法体会,他只好用拳头说话,并且忍受着冰渗入牙齿的不舒服感,以门牙咬食冰淇淋给我看。

“府上有千金吧?”或许是因为香草甜美可口,我以平静的声音询问厚脸皮的刑警。

“佩服。不错,我有两个女儿,大的今年春天才就业,小的正在念高二。不过,两个人都不是什么优雅的美女,只是赔钱货、赔钱货。”

独自先吃完冰淇淋后,犬丸就转向我说: “那么,我就单刀直人的问吧。”

我抬起头说:“希望这个冰淇淋的代价不要太高。”

说完我以“会吗?”的表情看着小笠原,刹那间,我的右手感觉到比口中的冰淇淋更冰冷、仿佛握住干冰般的奇妙寒意。在一楼叫住我时也一样,年轻刑警一副极在意我右手的样子。我这只手究竟有何魅力,足以吸引他的视线?木然这样想着时,犬丸问:

“今天早上七点半到八点之间,八木小姐你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

一直以为他们要问我扒手的事,大约经过三十秒,我才了解这个问题的含意。为什么要问我的事?为什么要确认我在何处、在做什么?……成串的疑问涌到口中,但门牙仿佛防波堤般阻挡了这些疑问。父亲也教过我,不能以问题回答问题。我交互望着犬丸和小笠原说:“在我住的公寓里。七点半起床,边看电视边吃早餐……”我详细说明从起床到八点半离开公寓之前的情形。我没有听漏小笠原在记录我的叙述时发出的叹息声。

“怀疑我什么吗?请告诉我。二位在侦办什么案件?”

“在自己家,是吗?”犬丸忽视我的质问,提出新的问题:“你的话有人能证实吗?”

“……没有。”

当我向刑警说明我是独居时,胸中涌起的寂寞,远超过这三年来的圣诞夜所累积的。

“唔,八木小姐,你满意现在的生活吗?”

眼前若不是他这张粗犷的不倒翁面孔,我会错以为这新兴宗教的传教活动。

“刚才提到我的女儿。老大在找工作时,每周都买专业杂志。我曾经翻了一下,里面报导了许多有成就的女性,她们从事一些我不明所以的时髦行业或拥有特殊的资格,在杂志中简直被吹捧为明星。”

他到底要说什么?我板着面孔,犬丸却依然像躺在健康按摩椅上的老人,眼睑下垂,面貌和善。不过,那颗身躯相称的大眼球只要稍微转动,眼神立刻凌厉起来。

“假使还在以前的工作单位,你的照片上封面也不见为奇,是吗?八木小姐。”

懂得腹式呼吸般的粗大声音继续往下说。

“东大毕业,高考及格的才女,不当政府官员而进入证券公司,可以说是现代女性的象征吧。在证券公里,你不是应征一般职务,而是仅仅录用两名的女性综职务。好厉害!你是名副其实的菁英。你配属在海外营业部吧?”

犬丸他们为了调查我的经历,似乎特地跑到我从前任职的日本桥。经常弄错我毕业学校的人事课某主管,浮现在我脑海。

“我不是东大毕业。”我说出拼音接近的一所女子大学加以订正。

“名门大学毕业的才女这一点还是不变。令尊是政府高级官员,两位哥哥都在外务省服务——”

“听你这么说,是要给我作媒吗?”

犬丸睁大眼睛,挥手说:“哪里的话。”

“假使要作媒,我会留给家里那些赔钱货。尤其是老大,长相和我一模一样,简直像影印机印出来的。现在就在埋怨,如果嫁不出去,全是我的错。”

在一旁记录的小笠原嘴角浮现浅笑,但我既无意礼貌的陪笑,也不同情犬丸的女儿。我究竟有什么嫌疑?这个疑问盘据我整个脑海,脑细胞完全想不到其他的事。

犬丸故作姿态,翘起圆木般粗肥的腿说:

“人一旦过惯优渥的生活,就很难放弃,不是吗?八木小姐?降低生活水准是很不容易的。我也一样,将来退休后,老婆是不是能跟着我只靠少许年金度日,我完全没有把握。”

“这个问题似乎应该去问尊夫人。”我抬起下巴,极尽讽刺的说,但犬丸不为所动。

“听说这附近也有一尊什么女神像,假设你还在证券公司工作,这个时候大概已经调派纽约,过着天天可以仰望真正的自由女神的日子吧。据说,三年前骚动发生前,公司正打算出钱供你留学,取得ABC或BCG什么的。”

饶舌的犬丸突然沉默下来。可能是料想我这时应该会有反应,但却落空了。就像卖力唱完卡拉OK之后,逐一扫视部下企求掌声的中阶主管,犬丸满脸困惑,不客气的看着我。

我紧闭双唇,存心不订正犬丸要说的是MBA,因为我知道,这个头发斑白的刑警别有用心才故作无知。

保安员的工作教会了我,愈是大学教授、评论家、教师等一般人称为知识分子的人,只要在诱导询问前先挑动他们的优越感,他们就会轻易放开胸襟,坦白吐露一切。而掌握主导权的,一定是装傻的一方。

在沉闷的静默中,小笠原的咳嗽声在没有窗户的保安室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被惊醒似的,犬丸又开始说话。

“三年前,你在一瞬间失去许多东西。你可能会愤怒的觉得一切都被抢走、被剥夺了。假使是我,一定会这样想。好可怜,不但被革职,而且为了支付赔偿费,不得不卖掉才买没几年的公寓。连车子也卖掉了吧?这样说或许太过分了,但三年前你几乎是被木岛浩平的太盘剥个精光。职业、自尊、金钱,一切都被发飙的木岛太太夺走。”

站在替我辩护的立场所说的话,非但没有使我安心,反而看出犬丸的难缠而咬住嘴唇。保安室四面的墙壁渐渐向我逼近。

“木岛太太发现你和木岛的婚外情,一气之下把证据、照片寄到公司去了,是不是?”

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只有一张旧桌子和一把可以丢到大型家具垃圾场的三脚椅。椅子的塑胶外皮破了,上面放了一块坐垫掩饰,坐垫已经脏得丢人洗衣机可以洗出一缸黑水。这一切都是经过精心安排的,希望扒手来这儿以后,发誓绝不再做必须被带进这儿的勾当。做梦也没想,我竟在这个房间亲自体验到平时横着心给予扒手的屈辱。

我的声音向来都是这样毫不留情的刺人扒手的耳膜吗?我用力抓住膝盖,勉强忍住想伸手压住两侧太阳穴的冲动。

“不但被炒鱿鱼,木岛太太还赶尽杀绝,要求你赔偿两千万元,是吗?八木小姐?”

我默默盯着半空中。我自认已经将此事的所有悲伤感慨,与当时常穿的名牌服饰一起塞人硬纸箱,在三年前送进垃圾场了。回忆应该全都抛在脑后了。然而,当刑警将那些事陈述出来的刹那,我就像点了眼药水,’眼前的景物一片模糊。犬丸的面孔看起来就像我家附近的那个老太太,她总是一面搜寻拉圾桶,一面责怪我丢人不可燃物。  

记忆是不可燃物,燃烧它就会发生危险,所以非自己另得行处理不可。

“实际上我只付给木岛太太四百万元。”

好不容易才开口,发出来的声音却像被痰卡住。

木岛的妻子透过律师表示,打算向法院控告我妨碍家庭,要求赔偿两千万元,同时捎来内容证明。但是经过我聘请的律师交涉,结果同意取消控告。当时木岛祐美子提出的交换条件,就是支付四百万元赔偿费,并签下“结束与木岛浩平的男女关系,今后不再扰乱木岛家的家庭和睦,如果违反此条件,就另行赔偿两千万元”的切结书。

另外还有一点,就是向木岛祐美子本人道歉。

“为了筹措这四百万元,你不得不卖掉公寓和汽车。”

“因为我的存款全都付了公寓的头期款。父亲要借我钱,本来我想接受,但最后还是认为应该自己解决,所以决定卖掉房子和汽车。”

我自嘲的笑了一下,但看在刑警眼中,可能只是牵动一下面颊的肌肉吧。

“有时候觉得这样反而好。假使那样下去,就得继续付三十年的贷款。我觉得男人真了不起,我在拥有那间小公寓时,立刻感到连生病的自由都被剥夺了。为求自由而买房子,结果却丧失了自由。说那件事没让我受创是骗人的,但我因此卸下了如巨石般沉重的贷款,也从公司人际关系的烦恼中解放出来。目前的我,深深感受到无债一身轻的愉快。”

“果然是才女,说起话来就是不一样。”

犬丸粗短的手指移到脸上,开始拔鼻毛。他把拔出的鼻毛“咻”的往空中一吹,仿佛在暗示我别说这些表面上听起来好听的话,然后再继续发问。

“和失去一切的你比起来,木岛方面怎样呢?我当然是指木岛先生。”

“不清楚。”

“木岛被调到仙台分公司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

“哦?”犬丸吐出的气息拂过我的面颊。 “听谁说的?”

我感到厌烦,但仍将从前公司要好的女同事姓名告诉他。  

“虽然离开公司,但和同事的交往并没有完全断绝。有时候会一块儿吃饭或打电话聊天,也不时会听到木岛先生的消息。”

“听到木岛的消息,你的心情一定很复杂吧?虽然被下放或降级,但对方却留在公司。与被剥得一丝不挂的你相比,木岛虽然有损失,但却免于一无所有。为什么只有女人有这样的遭遇?这太不合理了。气起来,你也会这样想吧?”

我已经懒得抗辩,只是默默摇头。木岛留在公司,是因为他的工作能力比我强。

捕获一只白鼠时,总会接二连三的发现七八个有同样违法行为的工作人员,但公司很少全员处分,企业是不会放弃优秀人才的。

犬丸猜测我会因为待遇不同而迁怒木岛,但他错了。这个世界上哪有女人会因自己喜欢的男人受到公司重用而怀恨在心呢?

头晕的感觉突然袭来。是不是木岛发生了什么事?对了,犬丸他们不是自称是矶子署的刑警吗?想到这里,我发现放在膝盖上紧握的手掌沁着汗。

“木岛先生怎、怎么了?”

“这三年你和木岛见过面吗?”

“没有。”

“通过电话吗?”

我恨不得给假装拨动键盘的傲慢刑警一记老拳。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顾左右而言他?

“没有,一次也没有。”

“真的吗?总该会以电话互通近况吧?”

“我没有打过去,他也没有打过来。那件事发生后,我立刻搬到现在的公寓,没有告诉他新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因为我不能……”

我用力咬住嘴唇,硬生生地打住下面的话。只要寄出一纸通知,被木岛太太发现的话就必须付出两千万元违约金。与其怨恨提出这种条件的木岛太太,我更痛恨自己不了解自己的心,竟然在切结书上签名盖章,而且那天木岛并没有到律师事务所来。

我一直相信,这种恨意就像没有加盖的香水瓶,总有一天会蒸发成空气。直到这个刑警现在询问我之前

“太多了,够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木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纸杯在桌上跳动,可能是我扬声的同时,不自觉的似拳头敲打桌子。

“一定有什么。木岛没事吧?是不是?快告诉我!”

犬丸和小笠原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以称赞冰淇崭的相同语气说:

“今后你要和木岛约会或打电话,都不会被索取两千万元,因为木岛太太去世了。是谋杀,凶手目前人在日本,不晓得他现在的表情如何。”

犬丸的大眼睛一转,挑战般的瞪着我。没多久,锐利的视线移到我的右腕,然后说:

“为了协助搜查,请你把毛衣衣袖拉上去,让我们看看你的右手。”

刑警离开后,我趴在办公桌上,觉得气力尽失,如同一张烂桌布。如果不是警备员出声叫唤,我可能会趴在那里直到早上。放下卷到上臂的衬衫和毛衣袖,我拿起电话。

按简码,在铃声响起之前,我瞄了手表一眼,不知这时指令长是否还留在总部,

“敦贺警备保全总部保安课。”

从听筒传来低沉、不清晰的声音。我的眼前浮现指令长用抹着橘红色口红的嘴唇,像衔体温计般衔着戒烟用烟斗的姿态。

“哦,一直在等你的联络。刑警到这里来说要见你,我告诉他们到那边找你。”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以鼻孔发笑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

“什么麻烦?这时候说挂虑才正确吧?”

“看来我——”我以指头缠着电话线,踌躇着该不该说那句惹人忌讳的话。“大概被当作嫌疑犯了。”

“可恶的家伙,竟敢怀疑我们家引以为傲的女儿。八木,你要挺起胸膛。我坂东要说,那个像不倒翁一样的刑警,滚一边去吧。”

“晚报上有没有刊登这个案子的消息?”

“哦,等一等。”我听到翻报纸的声音。“听着,我念给你听。”

十六日上午八点十五分左右,横滨市矶子区樱美台三丁目的奇异樱美台三O九室,木岛浩平(四十八岁)家的起居室,其妻祜美子(四十八岁)胸部被刺,仆倒身亡。因玄关门未关,被管理员发现,电话通报矶子署。县警搜查一课和该署初步认定为谋杀,正展开搜查。木岛浩平单身赴任仙台,家里住着祐美子和两个女儿,一个是上班族,另一个是大学生。

指令长所读的消息,与刑警所说的内容差不多,无法了解详情。

因为曾与被害人的丈夫发生婚外情,所以警方认为有杀人动机吗?不,嫌疑的矛尖指向我,应该另有依据。由于晚报的消息太少,只好任凭想像飞驰,而且都是坏的想像。

“冷静点,八木。”听着坂东指令长鼓励的声音,视线自然的落在脚下,我忽然觉得奇怪,伸手去拿垃圾桶。丢在桶内的冰淇淋杯不见了。我不认为那两位刑警是爱惜资源的环保运动者。是为了采取我的指纹吧?

“喂,八木,快点回家,放一缸热水,好好泡一下,无论如何都不准提出辞呈。要提的话,不如回家打鼾呼呼大睡吧。这是我坂东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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