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诉你,凡是主妇做这种事,不论我多忙,不论这个人有什么苦衷,反正一旦知道是主妇,都立刻交给警察。我是以此出名的保安员。”
我对着中年妇女,以比拿钞票敲对方脸颊更阴沉的口气说话,声音强韧有劲,简直不像我自己。西田站在脸色苍白的女人身旁,颇感意外似的扬起眉毛。
假如现在把我的心脏掏出来,可能已经像梅干一样小,我拼命隐藏内心的不安,使劲在嘴角挤出威吓性十足的微笑。
“新进人员都在背后说我是主妇杀手,没血没泪的保安员。”
“请原谅,拜托,不要报警……”
“假使我就这样放过你,你以后恐怕还会再犯吧?”
从你袋内拿出来的商品有两件,我实在不相信你是初犯,因为初犯通常只偷一件……。我故意这样唠唠叨叨地念着,不肯善罢干休。
“你犯的是窃盗罪,最高可以判十年徒刑哩,嗯?”
“我绝对、绝对不会再犯,请千万不要报警。”
我又连续五分钟,以不至于被控拆损害名誉的言词教训中年妇女,然后说:
“我今天有点私事,不想加班,也没有心情去警局。”
妇人脸上一下子出现了安心的神色,我立刻以严厉的眼光投向她。
“不过,既然发现了病人,我也不能置之不理。”
“病人?……是指我吗?”
“麻疹、风疹、流行感冒……至于你,得的大概是奢侈病。这种病我有特效药——”
我留下困惑不解的女人,走出保安室,跑到走廊的自动贩卖机前。
“喏,一起喝下这个吧。”回房后,我把盛着可可的纸杯放在桌上说:“一滴不剩的喝完,因为这是药。”
中年妇女脸色惊恐的注视我。
“天气已渐渐转冷,到了可可受欢迎的季节。这是我的请求。以后有机会喝可可时,希望你想起我。每次口中含着可可,就想起今天的过错。而且万一快逃不过诱惑时,立刻去喝这种到处可以买到的药,相信会很有效。当然,我哀心祈求它有效。”
我静静说完时,主妇手按眼角,然后双手捧起纸杯说:
“我喝。这药……我接受你的招待。”
隔着纸杯冒出的蒸气,看到又哭又笑的脸。我不忍正视她的脸孔,转身面对墙壁。
我简直要脸红。说来可耻,我一面训诫对方,一面想着自己的计划。我对从不与木岛太太交谈的丹羽太太感兴趣,急着要会晤她,一心只想节省时间,于是才变成刚才的训诫。
“你是第一个我没有交给警察的主妇。”
“这种药的滋味,我永远不会忘记,谢谢你……”
从后门送走中年妇女,我忍不住对着弯身离去的背影,在心中合掌说:谢谢。
写完保安日志和处理纪录,午后七点我离开阳光超市。到了黑幕轻笼的街上,车站前面的百货公司灯光显得格外明亮,使我不停的眨眼睛。有人问我,做保安员是不是腰腿特别容易疲累,其实最疲劳的是眼球。我在路口等候红绿灯时,给双眼点眼药水,灯一变绿就抢先过马路,朝木岛家的方向急步而去。
昨天经过这里,就因沿路开设的便利商店之多感到讶异,晚上的情形更是明显,各连锁店的看板及店内的日光灯跃然进入眼帘,仿佛浮在半空中。不要说营业额,连电力消费都在竞争之列,每一家店都是灯火辉煌。
穿过三处红绿灯,从第四个路口左转走了二十公尺左右,就在左手边看到了雷顿二号店的招牌。木岛居住的奇异樱美台,是在这条路沿着公园一直往下走约莫二百公尺的地方。
推开玻璃门,打工的少年店员穿着代表雷顿的珊瑚红制服,亲切的招呼“欢迎光临”,但表情却和声音不符,一副无聊的样子。也许一个钟头工资还不到八百元口巴。
“我想见丹羽太太。”
收银机前看来比较老资格的年轻人从旁边插嘴问:“对不起,请问贵姓?”
“我叫八木,请转告她我要请教有关木岛太太的事。”
“请稍候,我马上去叫。”
短袖制服下面露出紫色衬衫的店员顺着杂志柜前的通路走到尽头,消失在一扇门后。那大概是办公室。很快的,门开了,穿着同色制服的短发女子跟在店员身后走出来,目光明显的流露出警戒的神色。额上至鼻头,粉底霜剥落成T字形,可见忙得连补妆的时间都没有。
打过招呼后,我说出来访目的。
“请稍候五六分钟好吗?我正忙着订货,没有告一段落不能歇手。若耽误了明天送便当的事,那就麻烦了。”
丹羽太太说完,不等我回答就转身消失于通往里面的门。我为消磨时间而浏览店内,并拿了两包口香糖放在收银机前。
“对不起,只有这个。”从皮夹抽出大钞,不好意思的递出去。
“收您一万元。”
买口香糖以一万元大钞付账简直是添麻烦,但店员脸上仍然挂着微笑。
“一、二、三、四……”店员开始仔细的点数千元钞票时,我寻遍全身口袋,发出了高亢的声音: “啊,有了!五十元硬币两枚……一元的也有……啊,刚好吧?”
重新交出零钱时,以为会还我一万元钞票,但已点数了一半的店员,不知是不愿意白费工夫或不懂得变通,退还的不是一万元钞票,而是十张千元纸钞。
若是挑剔的人可能会抱怨。但我想,没关系,好像变富裕一样,把变胖的皮夹收起来,同时嫣然一笑。就算遗失了一万元,我的表情恐怕也会像捡到一万元般兴奋吧。
刚才和丹羽太太见面打招呼时,我亲眼看见了。她
和店员穿相同的制服,但从短袖露出的手肘与手腕中间包着绷带。
那正是右手。
“对不起,让你久候。”
从里面的门出来时,丹羽太太已换上宽松的羊毛衫。刚才像女兵一样紧张的脸,现在表情柔和,看起来年轻了五岁。
“这附近有一家拉面店,你不讨厌拉面吧?”
“不,我喜欢。”
要走出玻璃门时,听到背后丹羽太太指示店员的声音:我在来来轩,有事就找我;有空的时候不要呆呆站在那里,看看糕饼架有没有摆满;八分钟后,不要忘记丢弃粉红标签。
丹羽太太口齿清晰的吩咐,店员也精神饱满的高声回答“是”。
“现在的年轻人呀,说他就会做,不说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在前往隔壁第三家的面店路上,丹羽太太自言自语的说。
拉开玻璃门进去,店老板模样的男人,把白帽戴在后脑勺上,高声喊着“欢迎光临!”
“我和平常一样。你……”丹羽太太看着我搔搔头。
我重新介绍说我姓八木,然后转向柜台说,我和丹羽太太吃一样的。
穿花纹围裙的女服务生送来毛巾和冰水后就离开。
“你是木岛太太的熟人?”
“嗯,是的。”
“想不到发生这种事……真是不幸。”
我一面点头聆听,一面集中精神在丹羽太太的手臂。从塑胶袋中取出湿纸巾的动作不甚灵活,似乎是为了保护右手。绷带包着的是怎样的伤?想问的话冲到喉咙,但一开始就问这种问题,怕会使她起戒心。
“店里每天忙得团团转,也没去上香。”睫毛下垂的表情,似乎是为了来不及去吊祭而感到愧疚。“有十来天了吧?”
“十六日是星期一,所以到明天刚好两周。”
“还没捉到凶手吗?警察到底在做什么?”
我若无其事的说: “刑警来找我。因为以前和她发生过争执,大概因此怀疑我。”
我无助的露出苦笑。先表现自己的软弱,以缓和对方的警戒。要使对方坦诚合作,自己先表白是不可缺少的技巧。
4
“真的?”丹羽太太睁大眼睛。“所以你才在调查木岛太太的事,打算自己找出真凶,交给警察?这是证明自己清白最好的方法。我喜欢这样的人。”
丹羽太太眼神专注的望着我,恰似心无旁骛的向打折摊位前进的主妇。“我喜欢”这句话,似乎不是客套话。
“行凶时间好像在上午七点半到八点之间。因为刑警问我,这段时间我在什么地方?”
“七点半到八点?”丹羽太太回望着我。“你这么说,我倒想起那天连续开来好几辆警车。我记得是八点半左右。”
在出声前,我先在脑中描绘自己嘴角露出牙齿的表情。
“好厉害的记性。像我被问到那个时间在什么地方,一时都回答不出来。”
“通常都是这样的。当时我听到警车的鸣声,吓了一跳,赶快跑去看是怎么回事。”
“对于警车要到哪里,不好奇吗?要是我,可能会跟着警车跑去看热闹。”
“跟着警车跑?那怎么可能。”丹羽太太摇摇头。“刚好附近中学的学生排队等着要结账,我跑到外面看就已经被他们埋怨了。便利商店的客人是为了求快、求方便而来,所以不肯等。要是让他们等,他们就会跑到别家店去。”
我敷衍的表示同意后,以怀念故人的语气说: “木岛太太也常到你们店里买东西吧?”
在老人安养中心听说木岛太太和丹羽太太彼此不相往来,但总不能直截了当的这么问。
“到我们店里买东西?”丹羽太太仿佛喝了烫口的开水般皱着眉,重重放下杯子。“从来没有。啊,来过一次。两年前,刚开店的时候。那时为了宣传,做了报纸的夹页广告,广告上附有赠品券,带着赠品券到店里来,就赔送两罐可乐。”
丹羽太太四下看看,然后小声说: “赠品券的真正目的是回收背面的姓名、住址等顾客资料,然后在地图上做记号,完成特有的商圈地图。利用赠品券收集资料,才能了解哪个地区有多少客人,哪栋公寓有几位客人等。”听完丹羽太太的说明,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客人是用本身的资料去换可乐。天底下真的没有白吃的午餐。
“木岛太太好像也带着赠品券来了,不过……”丹羽太太眼珠一转说: “一看到我,掉头就走,不过还是带走了免费可乐。”
露出雪白牙齿的脸庞,像牙膏广告模特儿一样清爽,言谈中讽刺意味也并不特别浓厚。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长相让人不愉快,或是在不知不觉间做了得罪人的事。我不了解她的反应,曾经为此相当烦恼。”
“在那之前没见过木岛太太吗?”
“我以为是第一次见面的客人,直到想起那件事
食物送来,丹羽太太闭口不语。发现丹羽太太所点的“和平常一样”,原来是大碗拉面和炒饭时,我有些狼狈,但仍默默拿起卫生木筷。喝了一口拉面汤,我才发现自己饿了,若非想快点听丹羽太太的下文,我恐怕已走到柜台前面去称赞老板:拉面的味道棒极了。丹羽太太看到我点头,才接着说:
“查对赠品券的地址和姓名,木岛这个姓才使我想起来是那时候的客人。在经营便利商店以前,我在百货公司做过店员,曾经接待过木岛太太。事后我甚至感到奇怪,那么特殊的顾客,我为什么没有立刻想起来。”
“怎么特殊法……?”
“你听了也许会认为是捏造的,但我没有说谎,她真的是很特殊的客人——”
再度强调特殊后,丹羽太太开始叙述。她所说的内容,使我听到几次有关木岛家礼物繁多的谜题得到解答。
当时丹羽太太担任百货公司中元节礼品的业务人员,在查对一位女性顾客的一叠货单时吓了一跳。要订购中元节和过年礼品,必须填写申购表。通常赠送栏的名字是同一个人,致赠栏则不同。但这中年女性所写的恰恰相反,沙拉油、香皂、袜子礼盒等各种要赠送的商品都填写得很正确,但致赠栏全部写着“木岛浩平先生”,而本来填写同一个人的赠送栏则写着不同名称的公司行号。
“我起先以为是不懂得填写方式,把送礼人和收礼人弄反了。”
丹羽太太说到这里停住,埋首吃拉面。汤汁四溅、大口吃炒饭的模样,使我渐渐对她产生好感。我不喜欢那种小口吃拉面,只在男人面前才对婴儿亲切的女人。
“可是,”丹羽太太以手背擦拭嘴巴。“我提醒几次,她都坚持‘这样就好’。我觉得这个人好奇怪,后来同事告诉我,偶尔会有这种把礼送到自己家里的客人。”
丹羽太太拿起冰水摇动,喃喃自语的说,真的有这种寂寞得可怜的人。
我心想,也许就像频频提供食物给同公寓住户,像生活有困难的三木那样,木岛祐美子以前也对别人做过相同的事。送礼到自己家这个可笑行为的背后,是否暗藏着对接受施予者的体贴?这是别人送的礼物,没关系,不要客气。她是为了要说这种话而这样做的吗?这是木岛枯美子式的同情吗?
“一定是虚荣吧。想向附近的人炫耀,我的先生是公司的重要人物,所以收到这么多礼物。”丹羽太太豪爽的笑了起来。
“后来没有多久,在某地偶然遇到她。”
我吃着炒饭思忖,某地想必是指老人安养中心吧。
“我打招呼,她却不理钱。也许是担心我把年节送礼的秘密说出去。我可以发誓,在告诉你以前,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可是,她大概以为我是多嘴的女人,很不安的样子。自己的立场受到危害,女人会变得很可怕。只是敌视对方还好,有些女人甚至会先攻击人。”
自己的立场受到危害的女人……听着丹羽太太的话,一张女人的面孔挤掉木岛太太的容貌,浮上我的眼帘。那是我在证券公司上班时,坐在我邻桌的女性。
她是个才貌双全的美女,比我早三年进公司,不但没有因美貌而骄傲,而且对任何人都很友善,工作再忙,脸上都不会出现倦容,指甲的蔻丹也不曾脱落。直到发现她的笑容背后其实隐藏着比刀还锐利的东西之前,我一直傻傻的认为,她就是职业妇女的楷模。
与木岛的恋情曝光,是因为木岛太太雇用征信社拍摄我们的照片,并将它寄给公司董事以及各部门。然而,木岛太太之所以起疑而雇用征信调查,背后另有原因。据说,木岛太太接到匿名的密告电话:你丈夫和八木蔷子有染,你最好调查一下。在律师事务所第一次和木岛太太见面,听到她本人这样说时,我的脑海立刻浮现这位美丽同事的脸庞。我相信,密告电话是她打的。
当公司考虑让我留学攻读MBA的消息传出时,第一个向我道贺的就是她。我和木岛在一起的照片在公司内引起轩然大波时,抢先安慰我的是她。我说要提出辞呈时,强烈说服我“算了”的人也是她。
我提出辞呈的当天,偶然在公司附近透过玻璃窗看到她在餐厅独自用餐的情景。没有发现我这个观众,她以优雅的手势把酒杯举到眼前,独自在干杯。她在庆祝什么?当时我感到有些诧异。但当我从木岛太太口中听到电话的事,我总算成功的完成了困难的拼字游戏。
嫉妒不一定会以嫉妒的方式呈现出来。——如果将拼字游戏的谜底排列出来,应该可以串成这样的句子。
我认为她很愚蠢,竟然打电话给木岛太太,因为她不了解恋爱中的女人是愚笨到不觉得攻读MBA有任何魅力的。
刑警到公司来打听你的事。素无来往的她,在木岛太太被杀翌日打电话来这样说。太过分了,竟然怀疑你。我气炸了,向他们提出抗议。有事请随时找我商量。
电话那一头又在干杯吧?她开朗的声音让我不由得如此想。她花了三十多分钟安慰、鼓励我,假使再继续三十分钟,说不定我会亲切的忠告她:扒窃也是犯罪。
转任保安员大约一年左右。我被派到银座的百货公司,在特价品卖场再度看到了她。高级套装、胁下夹着鳄鱼皮公事包,依然美丽,指甲一如往昔涂着光泽的蔻丹。拿起名牌丝巾塞入袖口的动作,像魔术师一样迅速、灵敏,看起来几乎比指甲油的颜色还让人眩目。
当时我原本可以拍拍她的肩头呼唤“小姐”以报复她。但我没有。不是因为客气,也不是以放过她而满足自己。我只是顺从了自己所订的规则,就是偷一件商品时,为避免踩空而放过对方,偷两件以上时才逮捕。
目送她以轻快的脚步走出百货公司,若说我没有懊悔,那是自欺欺人,但也不至于到顿足捶胸的地步。正如明知有偷窃行为,但无法确实着手时,也只好放过对方。这时候我就会想起指令长说过的话:要化懊悔为力量。
下一次一定把你逮个正着。目送前辈漂亮的背影,我边嚼口香糖边在口中默念这句话。
“八木小姐?”抬起头,看到丹羽太太的筷子在我眼前晃动。
“啊,对不起,我竟然发起呆来。”我抓抓头。“然后呢?木岛太太担心送礼的秘密被附近的人知道,故意漠视你,你则想以远离她来避免摩擦吧。”
“对,我判断还是不要接近她比较明智。我又没做坏事,照理说应该没什么好怕的,但和上班族不同,我们零售业是靠客人吃饭,态度不能太强硬,要是不小心触怒了她,可能会影响商店的风评。”
“我这么说,不晓得你会不会生气?”我把汤匙放到炒饭盘旁边,挺直背部看着丹羽太太。 “在旁人看来,也许以为你们感情不睦。”
“是的。假使木岛太太到处批评我个人或我的店,可能我也会被当作嫌疑犯。”
丹羽太太露出苦笑,接着又问我,这里的饺子不错,叫一些怎样?由此可见,她对我不客气的问题并未放在心上。
“警察不晓得会不会来找我?不过,我可以提出有力的证据,所以不怕他们来。”
“有力的证据?”
“瞧这个,我一直待在店里的证据。”
丹羽太太从口袋掏出一张名片大小的名牌,就是那种平常挂在制服胸前,类似驾照,有姓名和照片的东西。但翻过背面时,我“啊”了一声,因为上面印着条码。
由粗细不同的黑白线条组成的条码,是由美国开发出供POS系统(Point of Sale System,销售资讯即时管理系统)使用,里面包含了厂商、商品名称、价格等商品管理上必要的资讯,现在已经被广泛使用于食品、录影带及各种票务作业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没什么希奇的。但用在名牌背面,仍使我眼睛一亮。
“雷顿的工作人员都要佩戴。将姓名、血型等编成密码,上下班都必须在柜台旁的扫瞄器刷卡,输入店内的电脑。如何?进步吧?”
“换句话说,就是几点上班、几点下班,从老板到全体员工的勤务状况,都由总公司管理的设备?”
“对。我的勤务状况已经输入店内和总公司的电脑,假使警察来了,我可以提出案发当天的资料给他们看。”
原来如此。不过,我虽然不时附和丹羽太太的谈话,但并不认为她是清白的。尽管电脑中有纪录,也没有多大的公信力。因为上班后从后门溜出去的可能性也很大。不过,丹羽太太的谈话还有下文。
“我们店内架设四台监控摄影机,拍下来的影像都收录在录影带内。”
“木岛太太遇害那天的也保留着吗?”
“对。我忙碌的影像都留在录影带上。别家店我不知道,但雷顿都义务保留两个月。”
听着丹羽太太的说明,我渐渐认为她不可能杀害木岛太太。惟一让我挂虑的是她右腕包扎的绷带,但实在无法开口叫她解开来给我看。我决定改变话题。
“听说,你也很热心社会工作?”
“哎呀,听谁说的?”
“在老人安养中心听说的。”
丹羽太太不知是害羞还是什么原因,低下头把掉落的饭粒送人口中。
“我不晓得你听到多少,我虽然是义工,但却不是个好义工,因为我的心态有问题。听说木岛太太提供食物给生活贫困的人,我并没有觉得她了不起。我忍不住认为,她是假借关怀、照顾比自己软弱不幸的人,来肯定自己的幸福。因为我就是这样。”
“肯定自己的幸福?”
“到老人安养中心慰问时,我总是说,我能够在这里做生意,都是靠大家的帮忙,所以这是利益回馈,但其实我是在找比我软弱、不幸的人。我一面给老先生洗澡或是听老太太唠叨,一面想,世间还有这么不幸的人,比起来我幸运多了,我应该要振作起来。”
你不幸吗?我以眼神询问坐在对面的她。食欲旺盛的吃大碗拉面和炒饭,覆盖着宽松毛衣的肩头,丝毫看不出背负着不幸。太过幸福,就是我的不幸。——开朗的微笑挂在她的脸上,让我即使听到她这样说,也不会感到意外。
再说,即使有人感叹自己幸福,我也无意批评。因为幸福或不幸福是由自己决定,而不是别人可以判断的。我觉得大言不惭的说别人生活轻松、实在太幸福的人,才是不幸的人。
“开便利商店是我的梦想,但我先生不想辞去工作。雷顿的加盟条件规定要夫妇一起经营,而且年龄要在四十二岁以下。我为了实现梦想,使出策略吸引我先生对这件事情产生兴趣。为了筹措开店资金,我做过百货公司、面包店及餐馆的店员,也做过清洁妇。”
丹羽太太眼光投向远方,喃喃自语的说。
“后来我的策略奏效,我先生终于同意了。他辞去工作,一起参加研习,终于在两年前如愿开店。”
丹羽太太耸耸肩说,没想到经营便利商店相当困难。
“付给总公司的权利金,以雷顿来说,是四八%。这是全日本便利商店中最高的。每月从营业额扣除成本之后的毛利中,有四八%要交给总公司。当然,总公司也提供我们完善的指导。不过,最受不了的是失去和家人相聚的时间。为了节省人事费用,夫妇轮流看店。经营者若不睁大眼睛,店员之中也有败类,会随便吃东西或盗用公款。”
丹羽太太顽皮的眯着眼睛问:你知道他们把私吞的钱藏在哪里吗?我不加思索的立刻回答:鞋内吧?丹羽太太有些遗憾的说,到底你是这方面的专家。
“曾经发生过深夜值班的店员叫一大群朋友来,在店里白吃白喝的事。我为了避免再度发生这种事,晚上也留下来看店。我一定要让生意兴隆、成功,以免丈夫失望。”
从早上看店到傍晚,然后回租赁于附近的家里煮晚饭,之后带着自己的便当再回店里,早上又回家预备早餐。丹羽太太以无奈的语气透露的内容,使我惊讶。
“在这种情况下,渐渐觉得回家麻烦,等到发觉时,几乎已经天天在店里留宿了。”
经常听说经营便利商店的夫妻感情破裂。丹羽太太微笑着这样说,口气好像在谈论昨晚看过的电视节目那样轻松。从她明朗的声音、过于开朗的表情,我嗅到了眼泪的味道。
“这是因为经营者夫妻的生活经常错开的关系。先生和年轻的女店员勾搭上,太太发现后离家出走;得不到丈夫温情的妻子,结交到年轻送货员而私奔;或是太太对经营便利商店感到失望等。但我们刚好相反。”
丹羽太太仰头喝完茶,继续说:
“我先生说他不想再陪着我寻梦,就带着孩子走了。以前的工作已经不能再回去,所以大概是回乡下耕作。我先生原本就不适合接待客人。没体认到这一点,是我的错。你猜得到我先生以前的工作是什么吗?”
“不适合接待客人的工作……?”
“国税局!你可以了解了吧?他在店里的时候,店里的气氛自然会沉闷,所以,他不在反而轻松……真的,反而轻松呢。”
听着丹羽太太的告白,对她包着绷带的手臂兴趣急速消失。我无法想像,以颤抖的声音说丈夫不在反而轻松的女人会去杀人。
“对不起,你没想过结束商店,回到丈夫身边吗?”
“我想说没有,但其实曾经有一次决心关店,而把铁门拉到一半。”
丹羽太太扑哧笑了一声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原本不需要铁门,我们还是装设了。
“我先生若是周三或周四离家,我想我会关店去追他。但不晓得是不是不够巧合,他是在星期天晚上离开的。”
“星期天有什么差别吗?”
我被丹羽太太谜样的话和微笑吸引,认为只要她说出答案,我可以忘掉她手肩的绷带。
“不是有一本叫《少年英雄》的漫画杂志吗?发售日是星期一,但我们店里的到货时间是在午夜两点半。好多不能等到天亮书店开门的男孩都挤到我们店里来。想到这些孩子失望的眼神,我放弃了关店的念头,把拉下一半的铁门重新卷上去。”
我对丹羽太太微笑,以取代丈夫和孩子一定会回到你身边这句话。
“谢谢你拨出宝贵的时间给我。”
拨开红色布帘到外面时,我向她道谢,丹羽太太挥手说:
“哪儿的话,多亏你听我发牢骚,我的心情轻松多了。如果到附近来,请务必来看我。我们店里的杂烩汤很受欢迎,到时请你尝尝。还有,我会祈祷你早日捉到凶手。”
目送丹羽太太跑着离去的背影没人日光灯的亮光中,我才从步道上往车站方向走。
走了百来公尺,右边出现与丹羽太太的商店相同的看板。从上面的文字可以看出是雷顿樱美台三号店。从车站的距离推想,生意可能比丹羽太太的店兴隆,但从玻璃外面望进去,只有三个年轻人在靠窗处站着阅读杂志,店内冷清,店铺旁边的停车场也是空的。空荡荡的黑色柏油地面和上面所画的白线形成对比,感觉就像条码。
怀孕主妇所说的便利商店傍车场命案,地点就在这里吧?也许是心理作用,觉得沉重的寂静笼罩在整个停车场上。
我以橱窗玻璃为镜,把挂在手臂的围巾缠在头上。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个男人的影子。我检视围巾有没有绕正,视线却被吸往玻璃斜右方。
距离七八公尺的地方,一个男人也在观看便利商店的玻璃。在别人眼中看来,他是在探视店内,但我并未受骗。男人看的不是店内,而是以玻璃为镜,观察对角线上的我。
装出满意围巾绕法的样子,我从容的离开玻璃,走
上步道。脚往前移动,但避免发出脚步声,同时全身充作耳朵,以颈项感受跟随在后的脚步声。从声音的间隔,感觉不出是在赶路,但也不是优闲的散步。毫无疑问的,他是在跟踪我。我把口香糖丢人口中,将不悦感吐向步道。
不要把我当傻瓜!
平常在超市巡回时,总是利用试穿室、展览柜等卖场到处设置的镜子监视背后,想不到街上到处也都有类似的小道具。电话亭的玻璃、塑胶告示板、快餐店自动门等,这些都可以用来监视跟踪我的人。在步行了一百五十公尺之后,我已大致掌握到对方的身高、体格、发型、是否有戴眼镜,以及服装,只有声音完全不清楚。凝眸注视前方,一楼开设z市场便利商店的公寓旁似乎有一条小巷。我从容不迫的走到那里,从公寓转角右拐进入小巷,走了约莫一公尺后蹲下去。这儿没有路灯,光线昏暗,弥漫着圾垃的臭味。我蹲在那里数着渐渐接近的脚步声,一面为排遣无聊而揣测,在综合大楼楼梯做爱也许就是这么刺激。
鞋声转过弯而来。
小巷中央浮现的人影,不知是否受背后车灯的影响,像芦荀一样瘦长。皮鞋声走了两三公尺才停住,显然发现跟踪的标的消失了。我迅速站起来,以跳水的姿势冲向男人背后。
“木岛祐美子的侄儿?或叫你叶室先生比较好?”我的食指顶着他脊椎中央的凹陷处。“不至于要人称呼你侦探吧?嗯?”
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投降似的慢慢举起双手。
3
我把侦探押到车站前的咖啡店,但坐下后不到一分钟,立场就倒转过来,我反而卷入了他的步调中。
“这、这怎么说?”
我的声音大概比店内播放的女黑人灵魂歌手的歌声更具震撼力,周围的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眼光。我仰头把杯中的水一饮而尽,然后瞪着侦探。
“再说明一次怎样?”
我放弃从菜单照片中挑选蛋糕,把菜单重新放回桌旁的塑胶架。
“没有委托人。木岛柘美子命案,是我主动调查的。”
“为什么要主动调查?我就是在问这个啊。嗯?因为你是木岛枯美子的侄儿吗?”
“看你一张可爱的脸蛋,说话却凶巴巴的。最好改一改。” ‘
“要你多管闲事。”
“对,我最喜欢多管闲事。”
侦探叼着香烟,一面盯着我,一面把手伸到衬衫上方,松开领带。头发整齐,穿着熨平的衬衫,看起来的确很像石毛先生形容的优秀青年,但松开领带的一刹那,立刻变成在咖啡店埋头看漫画的懒惰业务员。只是他的目光锐利,与看漫画消磨时间的人有天壤之别。
“喂,回答我的问题!既然没人委托,你为什么要调查这个案子?”
“说来有些不好意思,我想帮助你。刚才也说过,我最喜欢多管闲事。如何?”
这鲁莽无礼的话,使我的太阳穴愤然鼓动。
“你是说,你在关心照顾根本不认识的人?那可真辛苦你啦。”
“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对你并不陌生。”
恰似半夜拿起电话,突然听到猥亵的话一样,我背脊发冷。但要把坐在对面的男人,想成骚扰单身女性的偏执狂,又相当困难。
“怎、怎么说?”
似乎是被香烟的烟熏到,侦探眯着眼睛说: “我是三年前调查你和木岛婚外情的人。当时我在征信社工作,木岛太太委托我们调查你。我打听、监视、跟踪,然后拍了照片。”
我哑口无言。这番出人意料的话,使我脑袋一片空白。非说点儿什么不可,我勉强张开嘴,但并未对侦探说话,而是叫住旁边穿粉红色迷你围裙的女服务生,点了松饼和樱桃派,又追加了泡芙。
“我不行,不喜欢吃甜的。”
“谁叫给你吃的?”
一个人叫三份?得了糖尿病活该哦。我以为会受到这样的嘲讽,但只是杞人忧天。侦探以熟练的手势捏熄香烟。
“对不起。我的话让你受到很大的打击,是吗?”
“可能只是低血糖发作。”
“你看起来倒不像有糖尿病。”
直到松饼送来之前,我沉默不语。
“你想帮助我?听起来有些可笑。”
一面将叉子刺人松饼,我开口向侦探轰炸。
“寻找杀害木岛太太的凶手,大概是真的吧。因为你去找石毛先生打听过,也拜访过公寓的目击者。不过,别以为这就向我施了恩,你是在替从前的委托人作调查,不是吗?找出凶手使死者瞑目。嗯,好事一桩。”
“你不了解。”侦探咋咋舌头,食指在嘴角移动着。“我对你有责任,你原本是坚强能干的职业妇女,是我拍的照片迫使你辞职。”
“是木岛太太把照片寄给公司的,不是你,你根本没有责任。”
“不,我连日跟踪,心中开始袒护你。你比叽叽呱呱、嚷嚷叫叫要我调查的委托人有吸引力。我想让你赢得这场比赛。我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你的啦啦队。于是我下了赌注,结果适得其反。如果当时载没有赌一赌,现在你大概还在证券公司上班,而且和木岛腻在一起。”
“什么下赌注?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
“根本听不懂?”不知是讽刺,或是习惯使然,侦探模仿我说话。“像你脑筋这么好的女孩,不了解我所说的下赌注,真意外。”
侦探吃人似的盯着我的眼睛,锐利的目光在说:你真会装傻。
“到征信社来委托调查婚外情的人,和委托寻找离家出走或失踪的人不同,他们心中想要的不是实情。他们期待的报告是:你的先生没有外遇,你的太太忠贞不二。”
侦探重新取出香烟,以火柴点燃。
“身为调查员,这样做或许并不值得鼓励,但我承办外遇调查工作时,经常做假报告,而且良心丝毫不受苛责。”
我想以讽刺回应,冷冷的说: “你真是了不起呀。”对于我的挖苦,侦探扬声而笑,不以为意的说:被你称赞,真是荣幸。
“我可能是个落伍的调查员。但我以谎言写成的报告书,具有瞬间接着剂的威力。谎言的力量无边,可以在人际关系即将毁坏的最后关头成为支柱,也可以修复感情的裂痕。”
侦探意味深长的看看手中的咖啡杯,然后转向我。
“假设进入倦怠期的夫妻是略有缺口的怀子,当其中之一发生外遇,在外遇现场拍到的照片、载明真相的报告书,形同将整个杯子摔向墙壁,使它破碎。有意丢弃的话,是可以将它摔个粉碎。但用惯的杯子,不会因为边缘有些缺口就丢人垃圾桶。人都是这样吧?对用惯的东西总有一份不舍。可以说,我的工作是从辨别委托人送来的垃圾开始。”
我在喋喋不休的侦探旁边默默吃着松饼,我爱吃的鲜奶油像牙粉一样黏在舌头上。
“根据我的判断,木岛祐美子也是期待假报告书的委托人。本来我可以按照委托人内心的期待,在文书处理机中键入谎言,做出像减肥药功能说明书那样虚伪的报告。不过,刚才也说过,我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你的拥护者。我想提供你一次翻身的机会,因此决定赌一赌,把幽会现场拍到的照片连同报告书一起交给委托人。事后回想,我相当自以为是。但当时我很认真,这一点希望你了解。”
我从开始就了解侦探频频重复的“赌”是什么意思。被叫到董事室看到照片时,我大概像戴上面具般毫无表情。尽管内心受到冲击,但脑中一隅却在盘算。要家庭,还是要我?这是迫使木岛做选择的最佳状况。在眺望商业区的董事室,我脑中想的只是这个。
“赌输的不是你,而是我。”我在脑海中描绘里约的嘉年华会,试着轻松的谈论这个让我心情灰暗的话题。“无论如何,我赌输了。即使没有发生那种骚动,我迟早还是会放手一搏,那时我会成为真正的输家。那些照片引起的事,预言了这个结果。”
侦探的手伸过来,以手指捏起松饼上的草霉,塞入口中。对这个眼光锐利的人这种孩子气的动作,我没有抗议,反而笑起来。
“好吃吗?”
“有点酸。”侦探以纸巾擦拭手指上的鲜奶油,一面注视着我说:“在报上看到木岛枯美子被杀的消息,你的脸立刻浮现我的眼帘。”
“太瞧不起人了。”
“你听我说,我不是怀疑你杀人,而是担心你会被怀疑。想到你可能因此痛苦难堪,我就坐立不安,所以打算调查这个案子,作为三年前对你的赎罪。”
“情义深重。”我模仿从旁边经过的女服务生的职业笑容,对侦探扮出笑脸。“不过,我敬谢不敏。”
“从三年前的调查,我知道你头脑灵活。但要当侦探,你还是外行。不要自满。奉劝你在到处打听案情以前,先去敲敲训练所的大门。”
“我也要奉劝你,跟踪却被人发现的侦探,不可信任。”
“刚才的跟踪是很困难的跟踪,因为是以被人发现为前提。我以往没有类似的经验。”
侦探的话,使我仿佛吃了一百个白兰地萨瓦兰蛋糕般面颊火烫。
“这次碰面是从开始就策划好的?”
“现在才明白?”
“哇,真吓人。我绝对不信任你。”
“那么,我问你,在奇异樱美台这个名称弯扭的公寓中,你到底打听了几户?”
我举起右手数算,但只用了三根指头:山田太太、怀孕的主妇、小光棍。
“一百二十三户的门我全部敲过。不在和拒绝受访的共有四十九户,所以已经从七十四户、七十九名居住者听到有关木岛家,以及木岛祐美子的事。”
“那么,掌握什么线索没有?”
“目前了解的是——”侦探皱着眉。“那栋公寓的人很讨厌木岛祐美子。”
“什么?只是这样?”我大失所望。
于是,侦探拿出笔记簿,把木岛祐美子到文化中心上课的讲座名称、上课日期、时间等告诉我。
“另外,关于那家便利商店太太手臂包绷带的事。”
显然侦探也知道木岛太太临终时留下的“みぎ手”字样。我曾一度因丹羽太太右臂包着绷带而怀疑她的事,也被他看穿了。
“你们在吃拉面时,我问过店员。据说是被杂烩汤烫伤的,当时有一个店员也在场,所以应该可以相信。前天发生的,因此她是清白的。”
我从糕饼盘抬起脸,看着侦探问:“要做侦探,需要怎样的素质?”
侦探寻思似的沉默下来,片刻后吸了一口烟,吐出烟圈,命中我的脸颊。
“即使面对一口气吃下三个军舰大的蛋糕的女性,也绝不动声色。这是优秀侦探的惟一条件。”
与侦探的谈话拖太长,回到公寓时已经十二点多。与老人安养中心的人、丹羽太太、侦探等初次见面的人晤谈,消耗了许多精神,我喝下一杯热牛奶后就上床睡觉。
翌晨,被闹钟叫醒,我才脱下前一天的衣服,沐浴更衣,然后匆匆绑好装垃圾用的黑色塑胶袋。冲出公寓时,我右手提着垃圾袋,左手伸入外套衣袖,同时背起背包,一副急慌的模样,所幸口中没有咬着白面包。
“抱歉、抱歉。”
这是第三次聚会。木岛坐在几乎成为我们的固定座位上,一手握着咖啡杯在看报。
“已经知道冒充你太太侄儿的人的身分了。”
“快告诉我。”
我隔着桌子递出侦探给我的名片。木岛一瞥,露出了怀疑的神情,仿佛看到连日涨停的明牌股票的走势图。
“一个狡猾的男人。”我用门牙咬着汉堡说。在吃完汉堡之前,我扼要的告诉他被侦探跟踪、在黑暗中反击,以及在咖啡店的谈话。 “他说是故意被我发现的。太瞧不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