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听你的口气,好像不太生气。”
木岛从我的盘中拿起炸薯条放入口中,以沙哑的声音说。女儿念小学时,远足回来就像你刚才那样,把远足的见闻告诉我。木岛交互看着放在桌上的名片和我的脸,一面这样说。
“这个侦探,似乎是相当有吸引力的男人。”
“咦,你嫉妒了?”尽管已经决心不再对木岛产生恋情,我仍与咖啡同时吞下口水。
“不,我没资格嫉妒。如果真的要说,有点类似在门口目送女儿去远足的那种心情。”
光听内容,对我的问题不表肯定的木岛,一定会使我不满。然而,他抬手抚摸白色逐渐醒目的胡须刮痕的神态,使我联想到在烘干机内旋转过后缩小的毛衣,感到胸口疼痛。
到医院探望盲肠开刀住院的木岛时,也产生过类似的感情冲击。那已是十年前的事,想起来犹如昨日。
敲病房门时,我只是木岛的属下,但探完病,在走廊关上门时,我已成为木岛的女人。站在公司最前线,目光锐利,兢兢业业工作的木岛,并未使我心动。然而,看到他穿蓝色条纹睡衣的刹那,我竟坠入了情网。
原本只是盲肠手术,没什么大不了,但躺在床上的木岛好像被宣告不治之症般,脸颊挂着苦恼,言词充满忧虑,有如诉说世界末日已到的宗教家。在围绕病床周围的布幔阴影下第一次接吻时,嘴唇的触感不用说,数日未刮的短须扎在脸上,有说不出的爱恋。——在我翻阅心中的相簿时,木岛拿起桌角的笔记簿。
“我照你的吩咐,一一打电话给内人的朋友,但只听到一些悼念的话,没有得到任何情报。”他翻动笔记簿说:“枯美子好像常到文化中心上课。”
“这一点侦探也说过。我明天要和他一起到文化中心看看。”
“你明天不当班吗?”
“据说‘英国文学欣赏’是隔周周二开讲,也许可以找到某些线索。我决定奉献我的假日去看看。你也去怎样?"
“算了。”
一时我以为木岛不悦的表情是因为讨厌和侦探见面,但我误会了。
“内人似乎对担任文化讲座讲师的副教授很着迷,与其他上课的女学员为了争宠吵得不可开交。”木岛以忍受牙痛的表情,把妻子的朋友透露的内容说出来。从表情可知,木岛不想见的不是侦探,而是妻子心仪的讲师。
嫉妒了?我执拗的想问刚才问过的这句话,但紧咬嘴唇压下这股冲动,我担心万一他承认,说不定我会把桌子掀了。我的心,而不是我的牙齿,正承受着拨掉智齿般的强烈疼痛。
听到声音我才回过神来,视线由木岛的眼镜边缘移到镜片中央。
“这是寄给祐美子的礼物。”
“礼物?”
本来以为是别人送的,但听下去才知道是电视公司寄来的奖品——女用手表。
“她是参加有奖征答而得奖的。节目名称很奇怪,叫‘哇,真受不了!’还是‘怪怪另一半’什么的。发生这种事以后奖品才寄来,真有点讽刺。她的签运一向很强。”
木岛眼神呆滞的说,现在住的公寓也是枯美子抽中签而买的。
“是吗?”我终于按捺不住,发出焦躁的声音: “难道你认为其他参加者因为怀恨奖品被你太太赢走而怎样吗?”
“……抱歉。我只是想讲出来让人听听罢了。”
木岛把头低下,然后说,这只表你要吗?还满漂亮的,挺适合你用。我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不得不用力抓着椅背,以免从椅子上滑落。
“不,不要!”
“别用这种尖锐的态度对待我,拜托。”
木岛抬头看我,拿起挂在椅背的外套,摸索口袋。要拿那只手表吗?我防备的猜想着,但他慢慢拿出一只小小的方形铝罐放在桌上。因为表面有松鱼的图样,一望即知是调味料的罐子。
“照你的话,我翻找家里的抽屉,在厨房的食品柜中发现这个。”
仿佛被木岛的声音牵引,我把面孔凑近罐子。这里面到底收藏着什么?
“打开给我看,快点。”
我抬抬下巴。木岛以更慎重的态度打开盖子。随着干松鱼味,十数张黑白小纸片从罐口落在桌上。我把散落桌面的纸片收集起来,像玩扑克牌游戏“神经衰弱”一样将纸片排列起来。纸片一共十四张,全部印着黑白条码,似乎是从商品的包装纸剪下来的。
或许在刚丧妻的木岛眼中,黑白的搭配十分不吉祥吧,他以碰触毒蝎般颤抖的手势指着纸片说: “仔细看这些数字,每一组条码都是49两个数字开始的。”
我的视线扫过每张纸片,确认木岛所说的数字。
以黑白二色构成的条码到处可见,但这样仔细观察尚属头一次。看起来像条纹的记号下面,每一组数字都有十三位数,而且正如木岛所说,全部都是49起头。
“死、苦、死、苦……”(注:日文数字4与9的发音谐音)
木岛仿佛念咒文般压低声音念着,并以指尖捡起一张纸片递给我,露出求救的眼光问:
“你不认为有什么含意吗?”
在汉堡店前面和木岛分手后,我抵达阳光超市,在推开保安室的门之前,先到隔邻办公室。我请副店长帮忙以扫瞄器解读木岛交给我的条码,他欣然允诺。他面对着设置于办公室一角的电脑,拿起莲蓬头状的手握式扫瞄器扫过纸片。哗哔声之后,厂商、商品名称、价格等纷纷出现于显示器上。
最近,几乎所有商品的容器、包装纸上都印着生产厂商的条码。这叫做来源码(Sourse Marking),超市等零售店的收银处,会以POS终端机解读这些来源码,将资料送到公司的控制主机(Controller)。控制主机再根据商品密码找出设定价格,然后重新送回收银处的POS终端机。
我听着副店长的说明,一面迅速的将画面显示的内容记在笔记簿上。
鹤屋米果一九八元、青空乳业养乐多三P二四八元、小泉肉包五P三四八元。
十四张纸片上面的十四组条码全部扫瞄后,判明是这三种商品的密码。我也毫不遗漏的记下米果四、养乐多五、肉包五等商品数量。
“这十三位的数字,”我指着纸片下方问: “全部以 49开头,有什么特别含意吗?”
“哦,这叫做JAK密码,是世界通用的密码,十三位数中的头两位数或三位数,是国码。日本的国码是 49,所以国产品的密码大都是49开头。”
“从这三样商品可以想到什么?任何事都可以。”
“这三样商品有共同点啊。”
我拿着笔等候副店长说出下文。
“三样商品都在举办促销活动,剪下条码寄来,就有可能中奖。”
木岛认为从调味罐中发现的条码有特殊含意,但要从这些收藏于空罐内的条码找到杀妻凶手,显然是不可能的。
惟一得知的是,木岛祐美子是抽奖迷。连同电视公司寄来的奖品,都是对解决案件毫无帮助的线索,应该从笔记簿上撕下来。
回到保安室时,电话铃响着。拿起听筒来,听到低沉但清晰的声音在说:早。
“啊,侦探?”
“昨夜太晚,担心你累了,所以来请安。”
身体不错,但有些失望。我说着,把条码的事告诉他。
“一点儿也不能接近凶手,对自己很生气。”
“别焦急,八木。”
我笑出来。侦探的声音若稍微女性化,就变成指令长了。
“明天下午两点,在樱美台站前等候,我开车来载你。”
“好,知道了。”
放下电话不到三秒钟,铃声再度响起。
“喂,蔷子。已经打了好几次电话。”
我想我至少从椅子上起身达五公分。三年来第一次听到他直呼我的名字固然让我惊讶,这也是我第一次听到木岛充满怒气的声音。
“冷静点。发生了什么事?”
我将听筒稍微拿离耳朵问,但一听到答复,又立刻紧紧贴近听筒。
“你被骗了,三年前调查我们的调查员姓丰川。整理祐美子的遗物时,发现当时的报告书。刚才你给我看名片时,我就觉得怪怪的,回来马上根据报告书记载的征信社电话,打过去查询。”
接电话的是所长,起初拒绝回答,表示委托人的秘密,即使是对方的丈夫也不能透露。但经木岛说明妻子已故之后,态度才改变。
“据说,叶室从来没有在那家征信社工作过。他说他接受祐美子的委托调查我们,根本是胡说八道。”
木岛从听筒传来的言词,在我的耳畔像大气球爆炸,使我震惊不已。要找出杀害木岛祐美子的凶手以赎三年前的罪。半天前才听到的话,真不敢相信是巧妙编织的谎言。别焦急,八木。这句激励同伴的声音,一两分钟前才在耳畔响起。
据所长说,这个姓叶室的侦探风评不好,而且似乎和黑道有来往……有没有听见,蔷子?记住我的话,不要再和这个侦探见面。这不是忠告,是命令。”
“谢谢你,小浩。”
放下电话后,我忽然想,不晓得木岛有没有发现我并没有说“好,我知道了”。想到上了那家伙的当,激愤与羞耻使我窒息难受,但深呼吸三次之后,总算恢复平静,转念一想,反过来利用这个该唾弃的男人也不错。
侦探的身分可能是真的,也确实访问过小光棍和石毛先生,调查木岛枯美子遇害的事。
受骗的保安员和假装恳切的侦探?……嘿,满好玩的。我在心中骂着,开始巡回店内,并顺路在玩具卖场买了一把塑胶手枪。
在约定时间的前五分钟走出樱美台站收票口,在站前圆环听到汽车喇叭声。放眼一看,侦探背倚着汽车前门,眯眼抽着烟。
“请。”侦探绕过来打开助手座车门。我不理会他,伸手抓住后车门把手。
“喂,坐计程车吗?”他似乎做梦也没想到谎言已被揭穿。“请问客人,要到哪里?”
侦探坐进驾驶座,从照后镜送来没有芥蒂的笑容。
“樱美台文化中心。”
趁侦探系安全带的空当,我环视车内,里面没有靠垫、填充娃娃或芳香剂,只有放置在后座角落的公事包较令人注意。
“昨天我到办公室访问过木岛祐美子迷上的文化中心讲师。”车子开动后,侦探说。
我被骗当然是很气愤,但侦探显然是认真的在调查木岛太太的案子。
侦探伪称是为了赎罪而接近我,可是,他究竟为什么要调查这个案子?我的视线盯着侦探的后脑勺。
“英国文学欣赏”讲座的讲师是F大文学部副教授,借用侦探的形容词,是穿上华丽和服就可以上台演唱的中年男人,烫过的头发整齐有致,长得一副明星脸。
“我委婉的向他探询,文化讲座的学员中有没有人怀恨木岛祐美子?”
造访文化中心,若能事先了解学员中是否有人怀恨木岛太太,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就像锁定提袋拉链打开的人一样,这样的人物我必须看紧。
“结果呢?”
侦探看了一下照后镜,从那里我瞥见他微蹙的眉头。
“副教授说,没有恨不得杀害木岛太太的学员。我也问了右手有特征的人物,得到的答复还是没有。”
“这位讲师可能只管讲课,不和学员打交道。”
“据说,若不能掌握欧巴桑学员,就无法在那里当讲师。照他所说的,那里的讲师真正上班的时间,是从下课后开始。”
“这怎么说?”
“只有两三个人是为了加深英国文学造诣而来,其余的欧巴桑喜欢在上完课后,到咖啡店或小酒馆围着讲师聊天。在那里讲师得倾听欧巴桑的牢骚,即使再无聊的内容都得故作有趣。有人拿出香烟时要赶快递上打火机,杯子空了要勤快的帮忙调酒。”
我简直被当作酒店男侍。副教授这样对侦探表示。在那里,把学员当作学生是不行的,只有视他们为贵宾的讲师才能生存……
“那位副教授一本正经的说,担任文化中心讲师,首先要学会抛媚眼。还有,要练就一脸职业化的笑容,欧巴桑看到,会主动解释为对自己有好感,勤快的来上课。据说,木岛祐美子就是其中之一。”
“这位讲师和木岛太太是否有交往?”
“木岛祐美子似乎有此意,讲师本人则完全没有。当然,这是他本人的说法,靠不住。据说木岛太太曾打过电话到家里找他,给他添了不少麻烦。他说他老婆很会吃醋,只要女人打电话来,电话还没挂断,他就已经满脸抓痕了。”
“假使是惧内的大学副教授被偷偷来往的学员恐吓,要向妻子泄漏两人的交情呢?”
照后镜的视线吸引了我的目光,侦探露出门牙笑着。
“这位讲师是清白的。木岛枯美子遇害的时间,他在电视的全球性节目担任评审,我已经取得证实。”
“那么到文化中心去,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了。”
挡风玻璃前出现文化中心的红砖建筑时,我对侦探说:“我昨天发现有人掌握了更详细的情报。”
“告诉我。”
“把车调头,回车站前。”
“嘿,善变的女人。”
我对越过肩膀朝我看的侦探报以微笑。
“一定比听英国文学讲座更有用。”
“好,知道了,客人。”
回到车站,我指着阳光超市斜对面的另一家大型超市说,把车开进那家超市的停车场。远离阳光超市,是为了提防遇见熟面孔。
“要到汀屋购物吗?嗯?到底谁在等我们?应该可以说了吧?”
我隐藏的敌意被他的本能嗅到了吗?侦探为了窥探后座的我,频频仰视照后镜。
“忍耐到最后关头吧,这样喜悦会更大。”
在通往屋顶的坡道中,我无声无息的从背包取出小道具,握在右手。
侦探在停车场一角倒退着停车,待引擎熄火,我挨近驾驶座。
“通常我会给扒手一次机会。我的原则是偷一件就放过他。所以,你谎称为我而调查,这算第一次,我原谅你。但如果再说谎的话——”我把玩具枪抵在侦探后脑说:“绝对不原谅。喏,把车钥匙递过来。”
“掌握情报的人物,就是指我吗?”
“不要哕嗦,钥匙,快点。”
“嘿,别激动。”
“闭嘴。”我把枪口紧压着侦探的头,强烈暗示这是真枪。我的声音像冰一样冷,比碎冰锥还尖锐。
侦探瞪视前方,以期待爱情开花结果而朝背后的许愿池丢硬币的姿势,把钥匙丢过来。
“三年前接受木岛太太委托,调查我和木岛的是别家征信社。不是你调查的。那么,你为什么知道那件事?首先坦白说明这件事。快!”
“别这么凶嘛。”照后镜映出侦探歪着嘴角微笑的面孔。“前天你去奇异樱美台拜访过三木,对不对?我在那前一天去找过他。公寓的住户不愿和木岛祐美子来往,所以半年前搬来的三木几乎成为她说话的惟一对象。三年前那件事,他听她说了很多,知道得很清楚。”
“他没有对我提过这方面的事。”
“那是一定的。我这么说,或许你就会明白了吧?也就是说,你是外行,我是专家,我是拿钱向他买情报,里面也包括了箝口费。这个大孩子似乎相当缺钱,还打电话告诉我你去向他打听的事。前天你走后,他立刻就打给我,说也许你就是木岛的女人。”
“这小子……”
想起马桶盖头三木说过“当专业的追星族很花钱”,我就恨不得咬牙。
“三年前和枯美子的丈夫发生婚外情的女人究竟是不是你?要省略麻烦的调查,立刻确认事实的方法有几种,我选择了其中一种,就是和本人接触,用策略套出秘密。”
悔恨变成颤抖,一只手握不住枪,我改用双手紧握,枪口在侦探后脑勺上下挪动。
“那么,也让我使用简单而有效的方法吧,就是以武器威胁。喏,保持原状继续说话。为什么要调查木岛太太遇害的案子?委托人是谁?”
“真伤脑筋。”侦探发出含糊的笑声,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但声音依然固执。 “那边不是有个公事包吗?你可以看里面的档案。自己看,比由我说明省事。”
我仍以手枪抵着他,伸出左手把公事包拉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