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边双手插进大衣口袋,旁边站着赖科。并排站着时,幕边显得矮小了些。两人抬头仰视着墙壁,墙的顶端消失在黑暗中,无法辨清。
“好高呀。”
“而且,好大呀。”幕边四下一顾,说道,“这堵墙围绕着整个城堡,围了整整一圈呢。”
“果然是‘断头台城’,这哪里是围墙,简直就是城墙,跟监狱的处刑室一样。”
“要我说,更像后者。”
“一旦被囚禁,就无法反抗。不能反抗,就意味着死亡。”
“女孩就被关在里面。”幕边冻得有些发抖,“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好像离死不远了。”
“还是先回车上去吧。”赖科说完,便开始往回走,“但为何是围墙呢?若不想受外界打扰的话,在远海的孤岛上建座‘断头台城’不更好?又不缺钱,未必没可能吧?”
“与世隔绝的环境,也分人工和非人工。围墙既然是人工的,便能让人感到坚强的意志。”
两人回到车上,长时间地靠车里的暖气取暖。
“大门好像在左边。黑色的。”幕边说道。如此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间,倘若睁大眼睛,确实可以看到白色的围墙上像是被突然掏了个大口子似的,有一扇黑色的、看起来很坚固的门。门高约两米,宽度则能刚好容过一辆车,从这里几乎看不到任何缝隙。大门一侧安着一个对讲门铃。
“然后怎么办呢?”
“换班!我来开。”幕边话音未落就打开车门下了车,绕到驾驶席那边,像是要催促赖科快点下来。他坐进驾驶席,不待赖科绕过去,便丢下一句“你不用上来了”,顺手关上车门。
“喂!”赖科喊道。他想制止幕边,但幕边已系好了安全带,踩着油门朝大门猛冲过去。
刹那间,只见得沙土飞扬,噪声刺耳。
而后的一瞬间呢,寂静的夜空忽然被巨响给划破了。
汽车直直撞向大门附近的一棵大树。树受到强烈的冲击,猛烈摇晃不停。
“幕边!”赖科沿着车轮碾过的痕迹跑去。
车里的安全气囊已然弹出,被气囊包着的幕边痛苦地呻吟着。赖科打开车门,把幕边从里面拽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没事吧?幕边,喂!”
“我没事。”幕边边揉着手腕上的青紫块边小声说。
“唉,你看你都干了些什么,车也完了。”
“车应该还能动,不过这样就足够了吧。这样我们就有了个好借口——今晚回不去了。”
“可你有必要非这么做吗?反正不是你的车……”赖科看着穿过了风挡玻璃的树干。虽说不是致命损伤,但这车未必还能像以前那样跑了。
“拿上东西。我去和城堡里的人交涉。”
“交涉?”
“用这个。”幕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封面上写着“委托书”三字。
“这信封就算是寄给我的。”
“喂,你这不是捏造嘛。别以为是侦探就可以为所欲为。”
“你才发现?我可是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的人。”幕边边说边窃笑道,“不过,信封里装着那个玩偶写的文字和那张少女的照片,所以又不全是捏造,对吧?”幕边翻身下车,朝大门走去。赖科双手提着幕边那沉甸甸的包,追了上去。
大门旁边,有一个像是邮箱投函口的凹口,和一个带有按钮、扩音器以及小型摄像头的对讲门铃。幕边双手叉腰,站在摄像头前。
“按门铃!”
“你自己怎么不按?”赖科发着牢骚,按下按钮,“注意一下你的说话方式,别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那只能使今后的事情更难办。不管怎么说,你……”
“安静点!”
“有什么了不起的……”赖科嘟囔着。这时,对讲门铃有了回应。通过摄像头,里边的人应该看到了这边的样子。
“谁呀?”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些许警惕。
“侦探。”幕边用老腔调答道。
“请问……”
“我们接到了一封从这里发出的委托书。快把门打开!”
“请稍等。我去请示一下主人。”女人的声音消失了。
“不是跟你说了要注意说话方式吗?不过,那个人刚才是不是说到了主人?道桐久一郎不是死了吗?”
“那肯定是说现在的主人。道桐久一郎好像有个儿子。现在一定是由他暂时掌握大权。”
“掌握大权……”
正说着,对讲门铃又有了声音。
“我这就到大门那边去。请稍等片刻。”和刚才不同,是一个沉稳的男音。兴许就是道桐久一郎的儿子吧,赖科心想?
片刻后,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了一条不大的缝。
缝隙中,出现了一个戴着眼镜、个头很高的青年,衬衫上罩着大衣,举止彬彬有礼,做派非常绅士:“初次见面,我是道桐一。”青年深深行了一礼。
“我是幕边奈古。”幕边走近了他。
“刚才听到的那声巨响,是你们的车?真不幸呀。”道桐一瞅了一眼撞坏的车,说道,“您说的委托书是?”
幕边把信封递了过去,一言不发。这封捏造的委托书,若被看穿了,该怎么办?赖科站在一旁,紧张地注视着道桐一的反应。
“没有收件人的姓名和地址,也没贴邮票。这样看来,是直接送到您那里的?”道桐一沉声问道。
“正是。”
“是吗……我们平常基本上都不会走出这里,所以我不认为这是我们这里的谁专门送到您那里去的。当然,方法也不是没有。您没有亲眼见到送信人吧,幕边先生?”
幕边点了点头。
道桐一从信封里取出照片和那张纸片,凝视片刻之后,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这没准只是谁弄错了。而且,又没有证据证明这信封是寄给您的,对吧?”
“你说它寄错了,或许吧。但是,”幕边盯着道桐一,“我是侦探。我需要的是证据,不是推测。”
道桐一的目光再度落回照片,继而又凝视着照片:“好吧……我也对这委托书有点兴趣。这样吧,我看你们今晚靠那辆车肯定回不去了,不如就住在这里,明天一早,我派辆车把你们送回去。至于这件事嘛,我们改天再谈。两位意下如何?”道桐一微微一笑,用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幕边和赖科对视着,点了点头。看来,第一步进行得很顺利。
“那好,请进吧。”道桐一举手示意道。
赖科和幕边随着道桐一踏进了“断头台城”的大门。幕边的耳边忽响起了适才说的那句话:“一旦被囚禁了,就无法反抗……”
确定赖科和幕边完全进去之后,道桐一进了一间水泥小屋。须臾,大门开始无声无息地关上。控制大门的装置,大概就在那个小屋里吧。
“欢迎你们来到‘断头台城’。”道桐一说道,“名字听来是有些吓人,但其实没什么可怕的。至于我们,你们事先该做过调查吧?”
“我叫赖科有生。”赖科主动报上姓名,“这么晚,又是以这种方式登门造访贵府,非常抱歉。”
“没关系。这里和外面不同,谁也不会在意时间。对我们来讲,白天和晚上都是一样的。”
他说的话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赖科边想边随意回了一下头。漆黑的夜里,隐隐约约尚能看到那面白色的围墙——围着“断头台城”和整个宅院的围墙。它将“内”、“外”明确分隔开来,墙内是一个封闭的、静谧的空间,连风的响动都听不到。它封锁着整座宅院,封锁着这里所有的人。
宅院内有个和希尔伯特饭店相似的小玫瑰园,但比饭店的萧条许多。一直延伸到庭院深处的玫瑰拱门回廊,被不吉利的蔓草占据着,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或许,拱门回廊的尽头,真的长有谁都没见过的蓝玫瑰。但其形状想必会非常怪异。
庭院中央,是一座高耸着两个塔楼的城堡。城堡整体上呈立方形,具有文艺复兴时期的哥特风格,乍看上去,好像一座让人感到压抑的旧修道院。两个塔楼呈四方形,灰色的石筑结构相互矗立在各自的对角线上。这座城堡整体上的设计,与其说是一种独特的艺术,毋宁说是一种无味的庸俗。顽韧、坚固、倨傲、排他……是一座毫无神圣感,让人忍不住敬而远之的建筑。
赖科呆呆看着这座夜色下的“断头台城”。 突然,四周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赖科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赖科,你在干什么?”幕边回头看着他。
“刚才好像有……”一头雾水的赖科话没说完又住了口,紧跑了两步,追上幕边。
“在玄关设有简单的安全监控装置,需要进行认证才能进去。这里嘛,就由我来解决。”道桐一说道。
玄关门口是一个高出地面一阶的门廊,带着顶棚。左右各装有一块玻璃隔板,恰似一个独立小屋。
玄关门旁,有个很小的凹口。道桐一把右手的整个手腕都伸了进去。很快,玄关的门打开了。
“是指纹认证?”赖科问道。
“不,是静脉认证。这个比指纹更难伪造,是通过红外线读取手上的静脉模式进行认证。好了,请。”道桐一边说边把两人让进玄关大厅。
说是大厅,其实不大。厅的左右两边和正前方各有一个出口,通向外面的走廊。城堡内很静,似乎整座“断头台城”都沉睡着。
“家里有客房,你们就先住在那里,不要客气。只是那房间很久没用过了,可能会比较脏。我现在就让人去打扫。”
没过多久,从走廊走来两个穿着围裙服的女人。一个短发,一个长发,年纪都是二十许间。虽说两人都是佣人打扮,但装束各有不同。从长相上看,都不像是赖科他们要找的那个照片上的少女。
“她们是这里的佣人。有事尽管吩咐。七村、城间,你们把客人带到客房去。剩下的事就都交给你们了。”
“是,知道了。”短发佣人说。
“那我就不奉陪了。”道桐一低头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大厅。赖科对道桐一的印象有些出乎意料,从某种意义上讲,是一种失落感。原以为在这座奇怪的城堡里,不知道会住着一些怎样的人,结果对方却是一个看上去如此诚实、正派的好青年。难道,被扭曲的,最终只有这座城堡和盖城堡的人?
“请这边走。”短发佣人怯生生地给赖科两人领着路。她打头,赖科和幕边居中,后边跟着那个长发佣人。
来到了客房门前,领路的佣人驻足说道:“我们先进去打扫房间,请你们稍候。”
“你是七村?”短发佣人正要进入房间,赖科拉住了她。
“不,我是城间小夜。她是七村。七村月子。”
短头发的是城间,长头发的是七村。跟总是有点拘束的城间相比,七村显得泰然自若。当她和赖科的视线相碰时,脸上会勉强挤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笑容。
两个人拿着扫帚和抹布,走进了房间。
“反正是不相干的人。”从房间里传来一个声音。
“但是,难道就一直这样下去?”这是城间。
“扫得差不多就行了。小夜,晚上到我房间来玩儿吧。”
“总是这样,好吗?”
两个佣人旁若无人地聊着天儿打扫房间,才过了五分钟就出来了。
“请吧。”大概是受了七村的影响,城间的语气亦比刚才显得有些敷衍了事。草草行了一礼之后,两人匆匆消失在走廊黑暗的尽头。
“好奇怪的人。”
“没什么可奇怪的。”幕边满不在乎,“倒是让我有些出乎意料。原以为会受到更严密的监视,结果倒好,我们被放任自流了。好像是暗示我们,他们什么亏心事也没做。”
“但是,道桐一好像没什么不对劲的,看上去很平常。”
赖科和幕边进了客房。房间很小,除了一张双人床,剩下的空间只能容一人来回走动。不过,房间虽小,设备却很齐全。进门处还配有带淋浴的卫生间和漱洗台。这说明,从一开始,这里就是专为来客设计的。也就是说,如此一座令人望而却步的“断头台城”,亦曾经有客人来访。客房的房门上装着一把颇常见的家庭用锁,没有像刚才那样的监控装置。
“这里虽装着静脉认证这样先进的装置,但我还是觉得跟这座城堡很不般配。”赖科说。
“为了保护收藏品,在城堡里类似这样的装置应该不止一处。或许正因如此,才敢放心把我们这些外人放进来。在他们不想被闯入的房间,肯定都装了那样的防范系统。”幕边坐在床上说道。片刻后,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抬头:“不,应该是正相反。不是不让我们进去,而是不让我们出去!估计我们进来时候那扇城门也装有认证装置。对于没注册过任何认证数据的我们来讲,要想打开门出去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们才敢随便把我们丢在这里。”
“哎呀,哎呀。”赖科叹息着把行李丢到地上,在那张依然满是灰尘的床上躺下。他的头脑里浮现出那张照片上的少女。她被囚禁在这里,被囚禁在这座城堡的某处。她在那里等着人来救她。赖科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她救出,把她带出“断头台城”。
正是这时,只听幕边又命令他道:“我们没时间休息,赖科!现在就到道桐一那里去。否则,到了早上,我们会被赶出去的。”
两人来到玄关大厅,在那里碰到了佣人城间,从她那里打听到了道桐一的去处——道桐一平常好像喜欢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虽然城间对赖科和幕边依然耿耿于怀,但还是亲自带他们去找道桐一。赖科和幕边跟着她,朝书房走去。
书房在从玄关大厅出来不远的地方。城间在门口轻轻敲了敲房门,立刻从里面传来一声回应:“请进!”
赖科和幕边推开门,走进书房,而城间则低头行礼,退了出去。
“啊,是你们呀。房间还行吧?”道桐一把椅子一转,正对着赖科和幕边,“你们来得很突然,所以也没能准备什么。”
“没事。”幕边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两眼环视着书房,“那我就不兜圈子了。信封里那张照片上照的是谁,你心里有数吧?烦你告诉我,她为何要求救?”幕边依然是一副兴师问罪的口吻。道桐一起初似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平静。
“在这之前,我还是觉得有必要了解你们的来历。我怎么知道你们就完全值得信任?其实,你们是不是侦探,对我并不重要。我只是看到这么晚了,外面又下着雪,才开门让你们进来。我希望你们别误解了我的好意。如果你们要调查的话,那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不是坏人?”
“误会的是你!”幕边指着道桐一,“对我来讲,你只是一条线索,我现在要调查的就是你这条线索。你要的什么信用,与我何干?”
“喂,幕边!”赖科忙制止道。
“你说话真有意思。”道桐一摘下眼镜,放到桌上,“在你看来,难道大多数人都是会走的文件箱?”
“有错吗?”
“那我是个什么样的文件箱,你能推理一下吗?”
“玩偶。”幕边瞬即答道,“你好像继承了道桐久一郎的某些遗传细胞。”
“原来如此……是从书架上推理出来的吧。”
“书架上的空缺很多,估计道桐久一郎的大部分图书都被处理掉了,但玩偶的资料依然保存着如此之多,想必是整理书架者故意留下来的。然则此人是谁呢?答案只有一个。就是平日里最常使用这房间的道桐一!”
“分析得完全正确。但仅靠这点推理,并不能证明你们就是侦探。”道桐一再度带上眼镜,沉思片刻,“但让我有些吃惊的是,你对家父似乎有些了解。如此看来,你们根本不是什么偶然路过的遇难者,而是有备而来了?”
“你知道就好。”幕边继续说道,“我再问你一遍,照片上的女孩是在这里吧?”
对幕边的问题,道桐一没有立刻回答。闭目片刻之后,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错,在。她是我妹妹。”
“她在求救。对此,你如何解释?”
“我不知道。”
这“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是不知道求助这件事,还是不知道为何求助?赖科没弄明白。
“那道桐久一郎的死亡事件你是知道的吧?”幕边突然把话题一转。
“当然。父亲是在我们都没看到他的某个时间,不知被什么人砍掉头的。那绝对是他杀,但凶手却找不到。所以,别说是他杀,就连是自杀还是死于意外事故,到今天也没有一个结论。”道桐一平静地说。
“关于这件事,你就交给我吧。你现在就可以正式委托我。”
“我看不必了。”道桐一婉言拒绝道,“我并不信任你们。而且,事到如今向你们低头,我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但是,关于这个事件,我可以接受你们做我的文件箱。”
一个微小的让步——赖科想。但他也明白,没有谁会对突然到访的陌生人表示信赖,道桐一的这个妥协应该已是极限了。况且,若现在的城主不是像道桐一这样通情达理的话,真不知道事情会怎样发展。赖科不禁舒了口气。
“道桐先生,”赖科开口道,“我是他的助手。这是我的学生证。”赖科从钱包里取出一张信用卡大小的塑料卡片,上面贴有他的照片,并记录有学生编号及其他的一些和大学有关的信息。道桐一接过来,象征性地瞥了一眼。
赖科接着说:“虽然这并不能作为我们是侦探的证明,但它可以证明我的身份。还有,这是希尔伯特饭店的介绍卡,是我叔父经营的一家饭店。幕边住在那里。如果你跟那边联系一下的话,就能证明我们说的是真是假。”
“噢……住饭店啊。”
是饭店顶楼的房间——赖科真想再帮他补上一句。
“这一件东西就先放你那里保管吧。”
“好。”
“没必要,赖科。”幕边有点赌气,“我做的这些问讯就是证明!”
“那也要看时间和地点才行,对吧?不会随机应变也是侦探的证明吗?”赖科有些不耐烦,说罢又转向道桐一,问道:“对了,道桐一先生,关于这座‘断头台城’……”
“是不是有点恐怖?我也听说外面好像流传着一些谣言,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事实上,家父在世时,的确把这里搞得跟鬼屋相类,所以当然没人愿意接近这里。”
“啊,不是。实际上,我是第一次见到静脉认证的装置,感到很好奇。在玄关以外的其他地方,也设置了吗?”
“对。在其他地方,也试验性地设置了很多不同种类的生物认证装置。原本是要强化安全监控系统,但父亲去世后,就成了罗莎的个人爱好。”
“罗莎?”
“啊,是住在这里的医生。一位俄罗斯籍女士。”
“这座城堡里到底住着多少人?”幕边问道。
“嗯,关于这一点,还有其他一些说明,请跟我到另一个房间来。那样会解释得快一些。”道桐一从椅子上站起来,也没关台灯就走出了书房。赖科和幕边跟着他,经走廊向玄关大厅走去。
“对了,幕边先生,”道桐一突然驻足说道,“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话,可以不用理我……你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差点被杀人魔鬼杀死。”
“那你居然还能活着,真幸运呀。”
“我亦有同感。”
三人继续朝大厅移动。在安装了静脉认证装置的门前,道桐一把手伸进凹口,门很快打开了。
“好像《罗马假日》一样。”赖科感叹道。但幕边和道桐一好像都对《罗马假日》一无所知,谁也没吭声。
“这里是计算机房。”
与阴冷的客房及陈旧的书房相比,这里仿佛向前跨越了几个世纪。结实的架子上摆着几台服务器,稠密的电缆像蜘蛛网般连接到四周。室温似乎被空调保持在一定温度,虽然有点凉飕飕,但对机器的正常运作大概正合适。一张白色的桌上,摆着三台液晶显示器,其中两台正处于待机状态,中间那台则显示着最初的启动画面。
桌子前方有一把折叠椅——这里仅有的一把椅子。而周围则别说椅子,连可以靠着站立的地方都没有。
“真难想象这是‘断头台城’里面,简直跟大学研究室一样嘛。”
“关于认证所需要的数据,还有其他一些资料,都保存在这个房间里。顺便说一句,能操作这三台计算机的只有我、罗莎和七村三个。”
“七村……你是说那佣人?”
“对。其实她很能干,懂得也多。”道桐一站在桌旁,操作着桌上的鼠标,“首先由我来简单说明一下这里的安全监控装置。”
“好。”
“城内一共安装了数十个认证装置。输入到认证装置里的数据,基本上都被保存在这些服务器内。也就是说,我们这里所有人的静脉数据都在这个白色的箱子里。这些数据的管理及认证装置的正常运作,都是由普通的基本OS来执行的,简单易懂而又容易操作。然而,这也正是它的致命弱点。只要有点自信的黑客随便侵入一下,没准就能盗走或破坏所有数据。而且,它无法免疫病毒。幸好迄今为止尚未发生过这种事。啊,还有,这里的服务器和电缆都没有和外界相连。也就是说,‘断头台城’的网是独立的,跟电话线及互联网没有任何关系。”
“连电话网络都没有?”幕边问道。
“没有。所以,在这里是无法使用手机的——没信号。”
“跟外界联系的方法,真的一点都没有?”
“对。”
“假设这服务器被谁摧毁了,会怎样呢?”
“首先,认证装置将无法运作,人就会被困在这房间里。城内所有装有认证装置的门也都将无法打开。不过,除了这个房间,基本上所有门的内侧都装有手动开关装置,所以一般不会出现被关住的情况。这房间是比较特殊的。但这只是个假设罢了,而且我但愿这永远都是个假设。假若你说的是理论上的破坏,譬如外界入侵、程序上的故障之类,但这里是三个系统同时运作、相互监视,所以不太可能。而且,我们会定时进行系统的检修和维护。”
“保管计算机里的注册数据,并不意味着就能控制门的开闭,是吗?”
“对。门的开闭,只能由设置在那道门旁边的认证装置自行完成,和这里没有关系。”
“那要是想查看或更改数据呢?”
“查看可以,但更改数据是不行的。不过,要想消除数据的话,在系统内就可以进行。”道桐一点击着鼠标,在屏幕上打开一层层的文件夹,说道,“要不要看看现在已注册的数据?”
“可以吗?”
“啊,当然可以。说是数据,实际上只是几个标签罢了。”道桐一继续点击着。瞬间,眼前的画面骤然消失,一个红色的方框从全黑的屏幕中显现出来。方框里记录着姓名和各自的似是职位的名称。
┌─┬─┬─┬─┬─┬─┬─┬─┬─┬─┬─┬─┬─┬─┐
│世│ │刑│记│法│手│架│斧│仕│管│医│ │看│门│
│ │死│ │录│ │ │子│ │ │ │ │王│ │ │
│界│ │吏│官│官│铐│车│头│女│家│生│ │守│卫│
├─┼─┼─┼─┼─┼─┼─┼─┼─┼─┼─┼─┼─┼─┤
│道│ │ │ │道│道│道│道│城│七│罗│道│道│道│
│桐│ │ │ │ │ │ │ │ │ │莎│ │ │ │
│ │ │ │ │ │ │ │ │间│村│·│ │ │ │
│ │·│ │ │桐│桐│桐│桐│ │ │菲│桐│桐│桐│
│久│ │ │ │ │ │ │ │小│月│尔│ │ │ │
│一│ │ │ │ │ │ │ │ │ │露│ │ │ │
│郎│ │ │ │五│四│三│二│夜│子│卡│蓝│悠│一│
└─┴─┴─┴─┴─┴─┴─┴─┴─┴─┴─┴─┴─┴─┘
“这是什么?我看不懂。”赖科问道。
“是系统上的一种编码。你可以把它们理解为这些人的代号。注册了静脉模式之后,所有人的数据都将被对号入座到这些编码上。这大概是父亲的兴趣吧。”
“上面记载的只有十四个编码,也就是说,能注册数据的,最多只有十四个人?”
“嗯。现在,十四个里面注册了十二个,住在这里的人都注册了。剩下的两个空缺,一般是留给客人用的。”
“这些就是全部?”幕边重复道,“没有遗漏谁的可能?”
“没有。”
“但为何已经去世的道桐久一郎的名字还在上面?”赖科接着问道。
“啊,那是我们故意保留的。消去并非不行,却总是觉得不忍,或者说,是真心想把他留住吧。这是一种情感上的问题,跟系统无关。”
“这些编码的名称里,有很多都跟刑具及刑罚有关。这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譬如这类名称在系统上比较好操作之类。”
“完全没有。实际上,这系统管理的只是静脉模式之类的数据,所以并不存在是否容易操作的问题。”
“在‘死’的名称下面有一个很小的点,这是?”
“‘死’,就是交给你们照片的那个她。她没有名字,所以用一个点来代替。”
“没有名字……”赖科哑然。
“名字这个东西,真的非常不可思议。它能代表一个人多少,又是否能真正成为一个人证明自己不是别人的证据?正如你们所看到的,这里面还有‘二’、‘三’那种符号般的名字。我的名字虽不少见,但从后面还有二、三甚至四、五来看,也只不过是一个符号。不过,名字本身就是一个符号,对吧?或许,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的名字才更像名字。”
“但你们甚至连符号都没给她!……所以,才是‘死’?”赖科的双眼直直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死’字,他似乎渐渐明白了少女求救的理由。
“都过了午夜了。”道桐一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她可能睡了。如果想见的话,明天再说。我要回书房去再看会儿书,你们呢?”
“回房间吧。”幕边正要张口说话,赖科拉住了他,“幕边,走啦。”
“那好,明天见。”道桐一做完认证,打开了门,“我们早上都起得很晚,你们也好好休息一下吧。”
向道桐一道过晚安后,赖科和幕边回到了客房。房间里的温度比刚才还低,两人立刻点着了取暖用的煤油炉。
幕边坐在炉旁,用冻得冰凉的手指迎着那里面送出的阵阵暖风:“道桐一好像挺愿意配合我们。那我们可以走下一步棋了。”
“那叫愿意配合?”赖科躺在床上,冷笑道,“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你就好好在这里躺着,”幕边冷然看着他道,“我可没时间陪你在这里消磨时光。”说着,他起身就往门外走去。
“喂,你等等!好了,好了,我也去。保护高贵的侦探先生不受伤害,可是我的职责。”赖科故意做出一副顺从姿态,翻身跳下了床。
两人再次回到玄关大厅时,城间依然还在那里。她正在给花瓶换水。花瓶里插着一把火红的玫瑰。虽未免和季节不符,却反而跟这座“断头台城”显得很是协调。
城间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正准备离开时,又被幕边给叫住了:“你要去七村那里?”
“啊,对。”城间有些吃惊地回过了头。
“那正好,给我们带路吧!”
听到幕边的命令,城间怯怯点了点头,领着两人朝走廊走去。
走廊尽头,一扇普通的门前,城间停住脚步,敲了敲门。内侧传出了七村的声音。犹豫片刻后,城间轻轻推开了门。
“啊,小夜!”七村正要迎上,忽发现了她身后的赖科和幕边,脸色顿时一沉,不耐烦道,“干嘛又带来两个碍事的家伙呀!嗯,算了。这么晚了,你们有何贵干?”
七村眯缝着那双独特的丹凤眼,瞅着赖科和幕边。她肩头披着的黑发尚未全干,就算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到一股沐浴露的清香。和城间的佣人服装不同,她已经换了一件不太像是睡衣的黑色长袖连衣裙。应该还没打算睡觉吧,赖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扫视了一下整个房间。
七村的房间里,到处都堆满了书——四周的书架上、床上,还有地上。也许是这个缘故,整个房间显得与客房一样狭窄。七村的书虽以小说居多,但也有许多学术方面的书籍。
“我还是回避一下吧?”
“不,小夜。你就待在那里。”七村叫住了正准备退出去的城间,“请问两位侦探先生,你们到底有什么事?”
“侦探有事,那就是讯问。”幕边从旁边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跷起二郎腿,“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工作的?”
“你真是侦探?”七村没有回答幕边的问题,而是用诧异的眼光打量着他,“主人能允许你们进来,说明你们一定有些来历。但你的模样跟侦探差太远了吧?别说谈不上健壮,简直就像个玩偶似的,如此弱不禁风,能和凶手搏斗吗?”
“回答我的问题!”
“你这人说话真不客气。嗯,好吧。”七村把双手抱在胸前,像应付差事似的答道,“我是三年前,小夜大概是一年半之前。这样的回答你满意不,大侦探?”
“如此说来,道桐久一郎死的时候,你们都在这里?”
“是又如何?你心里又多了个嫌疑人?”
“不是一个,是你和城间两个。”听了幕边的话,城间顿时跳了起来。
“没关系,小夜。你有不在场证明。”
“这个问题,我稍后再问。刚才,道桐一给我们看了那份记录认证数据的表格。你先回答我,除了记在上面的人,没有其他人住在‘断头台城’了,是不是?”同样的问题,幕边刚才也问过道桐一。对不同的人反复询问同一个问题,看来他是要一步步逼近凶手了。
“据我所知,没有,就算有,因为不能通过认证装置,所以行动会受到很大限制。不过,‘断头台城’这个词,真的好久都没听到过了。住在这里的人,都不会用这个词的。”
“与道桐家没有血缘关系的,只有你们两个和那个叫罗莎的俄罗斯人,对吧?”
“应该就是这样的。另外,现在住在这里的,除了阿一主人,其余都是女的。怎样,这个地方不错吧?所有人都那么可爱,每个女孩儿都长得跟洋娃娃一样。”七村露出微笑。
“道桐一是长子,‘二’以后的,都是按出生顺序排列的?”
“嗯。小五——道桐五是排行最小的。至于名字里没有数字的姑娘,我就不清楚了。”
对七村的话,赖科像一个尽职的助手一样,详细地做着笔录。
有名字的人和没有名字的人,还有仅用数字做名字的人,这之间的差别究竟在何处?被记为“王”的道桐蓝,或许在这些子女当中最受道桐久一郎的宠爱。但为何对“死”,连名字都不取一个呢?
莫非是生母不同?赖科把这个疑问直截了当地抛向七村:“名字的种类共有三种,是否意味着有三位生养她们的女性呢?”
“不,夫人好像只有两位。我到这里的时候就都过世了。这是阿一主人告诉我的。”
“道桐久一郎的遗产,最后怎么办了?”?边问道。
“嗯,应该是照法律分了吧。有些不同的是,我和小夜还有罗莎也分到了一份,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但不知道是怎么轮上我们的。不过,主人好像也没留下什么像样的财产。”七村毫无顾忌、滔滔不绝地答道。虽说也不是什么不能泄露的天机,但从一开始,赖科就觉得她是个靠不住的女人,尤其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态度。当自称是侦探的人突然到访之时,通常,人们该像城间那样不知所措才对。或许,她所讲的全是谎言,但她的对答却又是如此自然。
“下一个问题。”幕边继续盘问道,“理所当然,住在这里的人都要吃喝拉撒,那负责去买食物、买日常用品、扔垃圾的,就是你们两个吧?”
“嗯,有时是我们两个一起,有时就我一个。”
“道桐家的人都不会走出大门半步?”
“连罗莎都不会出去。”
就这么一直把自己关在城堡里,竟然不会觉得窒息!真佩服——赖科暗想。
“那,把会写字的玩偶扔进玩偶堆里去的,是你们两个当中的哪一个呢?”
“玩偶?什么玩偶?”七村皱起眉头,歪着脑袋反问。
但是,与依然从容不迫的七村相比,城间的态度明显开始动摇。她的身体先是微微一颤,随即向后退了一小步。
“小夜,你怎么了?”七村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你知道什么吗?”
“是,是我扔的。”城间立即向七村坦白。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是谁指使你这样做的?”幕边问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在焚烧炉旁边,有一个临时的垃圾收集场,我是在那里发现的。因为通常放在那里的都是垃圾,所以我也没多想,就……”
“那为何要扔到玩偶堆去?”
“小时候,大人们总说要丢玩偶,就丢到玩偶堆去,所以我想那样可能会比较好。”
用来丢弃玩偶的地方,通常都被称做“玩偶堆”,唯独这里的玩偶堆却是地地道道的玩偶坟场。
“那你知不知道是谁把玩偶放到焚烧炉旁边的?”
“不知道。”
虽然赖科和幕边没能从城间的回答中得到最想要的答案,但如此一来,那少女玩偶的来历就八九不离十了。就像把装有信件的瓶子抛向大海,希望有人能捡到一样,照片上的少女大概正是抱着同样的期望,把玩偶偷偷放到了焚烧炉旁。而后的一切,证明了所有事都如她所愿——先是玩偶被城间当做垃圾,扔到了玩偶堆,接着又被幕边偶然发现,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但这“偶然”兼“奇迹”,对一直以来都对“断头台城”抱有浓厚兴趣的幕边来讲,或许又是必然的。更准确地说,或许是幕边一直等着那个玩偶的出现。
“那个玩偶和老主人的死有关系吗?”七村用诧异的眼光,来回打量着幕边和赖科,“你们不说话,那就是有?”
“道桐久一郎死后,这里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
“没有。”
“比如说,谁受伤了,或者什么东西被偷了之类。”
“没有。对那些收藏品的数量和内容,我们都不太清楚。所以,就算丢了一两把贵重的刀剑,也没人会知道。”
“你是说斩首刑具?那些东西是由谁来管理的?”
“现在的主人——阿一。”
“那你详细讲讲道桐久一郎死亡时的情况吧。”
“都这个时候了还要讲啊。”七村打着哈欠,埋怨道,“都很晚了呢。嗯,算了,反正我睡得晚。小夜,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城间答道,但脸上明显露出了一丝倦意。
“长话短说。那件事是一年前发生的。因为是晚饭过后,所以是晚上九点左右吧。实际上,那天我睡得很早,对整件事的详情并不了解。”
“的确够早的。”
“怎么,不行啊?”七村瞪了幕边一眼,“那天我很累,所以比平常睡得早了些。我在这里睡觉的事没人能证明。也就是说,没有不在场证明。”
“嗯。那好,下面该你了。”幕边突然把矛头指向了城间。城间哆嗦了一下。
“九点左右,我和主人在一起。他说要给玄关大厅的吊灯换换灯泡,我就说:‘好的,知道了。’我觉得该帮忙,就去做了。”
不知是太紧张还是原本就这样,城间的话有些词不达意、语无伦次,双眼皮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着,偶尔会向七村递去一个求助的眼神。而七村则用一只手托着下巴,默默关注着事态发展。
“你说的主人,是道桐一吧?”
“啊,对,就是现在的主人。”
“在厅里的就你们两个?没有其他人了?”
“没有。至于其他人当时都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感觉到异常是什么时候?”
“当时只听到轰的一声,像是很重的东西倒下了一样。我立刻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主人也是,脸色苍白。然后,主人说要去看看,便跑出了大厅。”
“那你呢?”
“主人说我最好留在那里,所以就留下了。先是主人跑去了会客室,不久,罗莎也穿过大厅跟了过去。结果,就在会客室发现了老主人的……尸……尸体。”
“发现尸体的事,是从道桐一那里听来的?”
“是的。但罗莎也是那么说的。好像是罗莎检查的尸……尸体。”
“尸体旁摆着‘猎头玩偶’的事是真的?”
“玩偶……你是说那个很大的俄罗斯玩偶?”城间惑然问道。
这时,七村从一旁插了进来:“听说是的。尸体挨着那个‘猎头玩偶’。”
“这玩偶现下在哪里?”
“二楼收藏室。不过,要进去的话,必须通过静脉认证。”
七村此语似是提醒赖科两人,除非有人替他们打开装有认证装置的门,否则尚未进行任何注册的他们是进不去收藏室的,自然无法继续调查。
“道桐久一郎是被砍断了脖子,是吧?”
“是……是的。据说被发现时,尸体依然往外冒着血呢。我胆子小,一直都在厅里,没敢过去。发现尸体后,主人和罗莎认为凶手还在附近,就从会客室往里面的走廊跑去了。里面,有几个房间和往二楼去的楼梯,但好像都没发现有可疑的人。当时,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的,不可能从窗口逃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