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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北山猛邦 当前章节:14806 字 更新时间:2026-6-8 10:55

“啊,好吧。”

之后的三十分钟里,赖科就像一个佣人,又是清理暖炉、添柴火,又是打扫弄脏的地板。和恋爱小说家七村聊过后,才发觉她原来是个非常理性的女孩子。

“差不多了。剩下的我们来做就行了。谢谢你帮了大忙。聊表感谢,稍后送你一本我写的小说。不过,是主人公只有女性的恋爱小说,看吗?”

恋爱小说……主人公只有女性?赖科想了好一阵子,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她所说的那类小说。

“说来真是惭愧,我没有读过这类小说。”

“内容挺不错的哦。”七村嫣然一笑。

至此,赖科唯有苦笑。

时逾正午。

赖科离开了塔,来到计算机房,敲门后没有应答,便又去了书房,总算在那里找到了道桐一。

“打扰一下。我想请你给我注册一下生理数据,可以吗?”

“啊,当然。那我们现在到计算机房去。”

赖科跟着道桐一原路返回。走进计算机房,道桐一边操作着计算机边对赖科说道:“这里的认证装置共有指纹、静脉、虹膜和声波纹四种。您当然可以全部注册,但这里的门大都用的是静脉认证,所以我觉得您只注册这一种就行了。”

“好。”

“那好,请把手伸到这个黑匣子上,不用挨上。”

赖科依言把右手放到了一个只有扑克牌大小的黑匣子上。

“正在读数据,很快就好。啊,好了,可以把手拿回去了。”

“真简单呀。”赖科有些惊讶。

“是的。不过,因为左右手的静脉样式不同,所以今后做认证时请用您的右手。”道桐一点击着鼠标,盯着屏幕说道,“幕边先生选择了‘刑吏’,那您就是‘记录员’了。”

“记录员”和“刑吏”。就像是从华生和黑斯廷斯任选其一,对赖科来讲,无非是个编码罢了。

“因为即使是双胞胎的静脉样式也不会相同,所以不会出现和您拥有同样样式的第二个人。现在,您就是这里唯一的‘记录员’了。不过,收藏室的门装的是虹膜和声波纹认证,所以您无法走进那些房间,请谅解。”

“没关系。十分感谢。”赖科微微低头行了一礼,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抬头对道桐一说道:“对了,找到什么能出去的办法了吗?”

“嗯,关于这件事,确实很难办。”道桐一转动椅子,朝向赖科,“高约一米的梯凳,这里倒是有,但即便把它完全拉成水平,垂直搭在墙上,也不过两米。我的身高有一米七左右,加在一起,连围墙的顶部都够不着。况且这样挺危险的。”

“墙壁有多高呢?”

“没量过,具体数字不知道。但肯定挺高的。”

“这里有车吧?在门上套上绳子,利用车的牵引力拉一下试试,如何?”

“门上没有套绳子的地方。而且,光靠车的牵引力不可能把那么重的大门拉开。反之亦然。若把车加速撞上去的话,恐怕只会车毁人亡。”

“那大门旁那些被砸坏的认证装置,还能修好吗?”

“罗莎正处理着。”

“啊,那个‘医生’?”

“她对生物认证装置这方面很在行,但能否把装置修好就难说了。理论和实践总是两码事嘛。罗莎说,把这里注册数据用的装置换到那边去,也是一个办法。”

“道桐一先生,你认为是谁把大门弄坏的呢?”

“嗯。”道桐一用手托着下巴,思索片刻,“大概是‘死’吧。我觉得她很可能那样做。换句话说,我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些什么,要做些什么。”

“‘死’这个女孩,对‘断头台城’来说,到底是怎样一个存在?”赖科问道。

“和人生中的死是一样的。是一个句点,或者说,是在某个高处监视我们的影子。”

听了道桐一的解释,赖科依然无法理解“死”为何要把大门弄坏。无法把她的存在和把大门弄坏这件事联系起来。

“对了,幕边先生说他有办法越过围墙。问他怎么做,他说不应该从上边,而应该从下边考虑。这的确是个盲点。他好像说要在墙边挖个洞,还让我借给他一把铁锹。”

“但那又费时间又费力气呀,还不如把城堡里的木材集中起来做个梯子呢,又快又有把握。”

“也是。”道桐一淡淡答道,显然对此没有兴趣。

“道桐一先生,你在做什么?”

“做设计图。‘猎头玩偶’的设计图。”

“是自创的‘猎头玩偶’吗?”

“对。我突然想试试用原始的材料和装置,能否做出那样的自动斩首玩偶。不过,离完成还很远。据那个传说,‘猎头玩偶’的动力源自水,但我始终想不通。虽然的确有用水做动力的玩偶,但更加常用的则是沙子或水银。所以,我想是不是人们把水银误传成了水。水银的黏度很高,而且很重,所以仅凭水银的流动就可以维持玩偶的动力。”

“胳膊的原理好像是弓,是吧?”

“是的。最有力的候选材料是鲸鱼须。但它在欧洲被广泛使用是十七世纪后半叶,而作为自动玩偶的材料被使用则是十八世纪以后,所以很难想象它被用在了俄罗斯内陆的玩偶身上。而且,‘猎头玩偶’的故事里没有年代,所以很不好说。在日本,从十七世纪初,就有许多利用鲸鱼须做各种手工制品的记录。从那些记录来看,鲸鱼须很可能被用做活动玩偶的发条。事实上,在端茶玩偶上配的就是用鲸鱼须做的发条。”

“但是,像有了生命一样能自由活动、无休止猎取人头的玩偶,会是怎样一个构造呢?”

“您说的那个只是个故事,里面当然带有很多夸张成分。任何自动玩偶都不会自己行动,只有上了发条或装上电池才具备活动条件。这跟人类是一样的。不摄取氧气和食物,人体就无法制造能量,又怎能动呢?人和玩偶的区别,是人能自行确保动力。”

“那如果做一个能上发条的‘上发条自动玩偶’呢?不是有会写字的‘记录员玩偶’吗?做一个会上发条的玩偶,想必不难吧。只要做两个玩偶,这个的发条走完,那个就帮它上紧;那个走完,这个再帮它上紧。这样的话,直到装置坏掉,两个玩偶都会活动下去。”

“好主意!”道桐一顿时精神一振。

“那个故事不是说,最后不知为何多了个‘猎头玩偶’吗?或许那就是要相互确保动力而出现的搭档?”

“噢,这倒是完全有可能,原来如此。我好像看到曙光了!赖科先生,真的太感谢了!”

“啊,不,我什么也……”随口说说的话,竟被道桐一如此感激,赖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这就回书房去重新设计。至于出去的办法,幕边先生说包在他身上,那我就不客气了。”

“包在他身上?唉,我倒并不看好。”

“赖科先生,既然注册了,就试着开下门如何?和刚才一样,不用接触装置。”

赖科按道桐一说的,把手伸进凹口。一股冷冰冰的空气尚未传抵指尖,门就开了。

“挺有意思的装置。”赖科对道桐一说道。

“您很快就会适应的。”道桐一说完,便和赖科道别,转身赶回书房去了。

赖科和道桐一分手后,回客房披上大衣,因放心不下幕边,又来到玄关大厅,通过认证,走出了门。早上还对自己无动于衷的门,现在只要伸伸右手便会乖乖打开。就好像“断头台城”接纳了作为“记录员”的自己一样,赖科有了一种异样的放心感。

走到外面,从昨天就开始飘落的小雪依然下着。天空灰蒙蒙的,使围墙和天空的界限益发模糊不清。一切仿佛是要再次告诫赖科,“断头台城”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

右手边,有一串不太清晰的脚印。赖科顺着脚印寻去,在一片不大的早已干枯的小树丛中,看到了一个很大的池子。丝毫没有波纹的水面,零零落落漂着几片枯叶,没有一丝生意。

池畔,幕边独自呆立着。不知何故,雪中的幕边看上去更像个女孩,这一点连赖科都有些惊讶。看着他那冷得直哆嗦的样子,赖科不禁萌生了一股怜惜之情。

“幕边!”赖科喊道。

听到赖科的喊声,幕边慢慢转过身来。

“看不到你,我还以为你死在哪里了呢。”赖科在离幕边不远的池边停住,水面映出了他的倒影。

“我在墙根挖了一米有余,”幕边用眼睛瞥了瞥扔在脚旁的铁锹,“但好像还差得挺远。就算挖一个让这里体格最小的人能钻过去的洞,恐怕都需要一周以上。这不是人越多就能越快解决的事情,所以我放弃了。”

“嗯,无论如何,辛苦你了。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倒是有,但没打算去实施。我很累。”幕边顿了顿,忽肃容说道,“赖科,若看到绳子、电线之类的东西,务必要妥善收好。”

难道他打算用绳子翻墙?虽然墙上没有挂绳子的地方,但他没准会有些高招吧。赖科想着,在记录本上记下了“绳子”二字。

“我们回去吧,该是见见‘死’的时候了。”

“对了,幕边。”赖科正要开口讲述早上如何接到‘死’的照片,又如何搜寻了照片里的世界,却忍住了。也许,该把这些事永远埋藏心底——赖科暗想。他决定不跟幕边提照片的事,故而立即改口,“啊,没事。”

“昨晚那张写着‘Promise’的照片不见了,但她尚未回信,对吧?”

“啊,嗯。”赖科支吾答道。

两人重新通过玄关的认证装置,走进城堡里面。

“啊,侦探先生。”一进门,城间便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

“怎么了?”

“我们找不到主人。你们看见他了吗?

“应该是在书房吧。”赖科说。

“主人没在书房里。”

“出什么事了吗?”

“回廊的状况有点奇怪,所以……”

城间在前面带路,三人朝北边的塔走去。那扇沉重的铁门此时大敞着,一进去,七村便一脸怪异地对城间说:“咦,你不是去找主人了吗?”她看上去比城间要冷静得多。

“我没找到主人,就把侦探先生们带来了。”

“嗯,好吧。”

“回廊里出什么事了?”赖科问道。

“小二小姐她们四个人,在里面待了很长时间都不出来。通常半小时左右就会完的,可都过了一个多小时了还不出来。而且,我好像还听到从里面传来的一种奇怪的声音。”七村答道。

“你们一直在这里?”

“是的。一直在这里打扫房间。”

“你说的走进里面的四个人都指谁?除了道桐二小姐。”

“嗯,这个我也不知道。小二小姐拿着蜡烛走在最前面,所以我看清楚了,但后面的三个则一点儿都没看清。这里这么黑,又没人说话。”

“进去的是四个,你肯定?”

“四什么?”

“我是说四个人。”

“嗯,脸看不清,人数还是能数得清的。小二小姐走在前头,后面跟着三个人,不会有错。但是四个人的服装和背影很像,所以谁是谁很难分清。不过,仪式通常都是小二、小三、小四和小五这四位小姐一起做的。”

是那组数字姐妹。

赖科忽想起道桐二的话:她打算做仪式;仪式通常是和道桐三、四、五她们一起做的。

“为何不开灯?”幕边有些不满,“多不方便!”

“本来就没有灯。二楼只能靠蜡烛。噢,好像手电筒也行。这里不知道有没有。”

“借用一下这个。”说着,幕边取下了暖炉附近的蜡烛,“除了那四个,还有谁进去了?”

“没有。”

“这么黑,不会是没注意到吧。”

“那不可能。要走进这里,必须经过那道铁门,而门打开时会吱吱嘎嘎地发出很大声响。溜以,只要有人进来,立刻就会被发觉。刚才你们进来的时候是我特意打开门的,通常都是关着的。”

“那有没有谁从回廊里出来呢?”

“也没有。”

“四个人一个都没出来,而且没有人再进去过?”赖科自言自语地嘟囔道。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大声说道,“幕边!道桐二小姐说过‘四方角’好几次都成功了。原本四个人无法进行 的接力,第二圈时却能接下去。”

“不会是接力正继续着,一直就这么转下去吧?”七村用手捂着嘴 ,有些惊慌失措。

“反正不是什么好兆头。幕边,走!快进去看看!”赖科用一只手 握住了幕边的胳膊。

“我早就准备好了。”幕边把头转向两个佣人,吩咐道,“你们两 个留在这里。我和赖科进去看看。道桐一和其他人要是来了,别放 任何人进去,就在这里等我们回来,知道吗?还有,若半小时后我 们没出来,就去叫人。”

“知道了,拜托了。”七村摊开一只手说道。

“走,赖科!”

赖科和幕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台阶,在二层回廊的门前停下。赖 科把手伸进凹口,在解开密码之后推开门,把脚踏进了那个黑暗的 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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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房间里,摆着一座只有插有一根蜡烛的细长烛台。烛台旁躺 着一个少女。

少女身穿黑色礼服,裙子拖在地上,两条好像瓷器般白得有些病态 的腿露在外面,扭曲的身体向下趴着,瘦小的肩膀下,两只胳膊像 要寻找什么似的向外张开。

一个失去了生命的躯体。

少女死了。她的头被切断了,脱离了身体,随意滚落一旁。

头上依然束着那条黑丝带。

是那组数字姊妹的——道桐五。

“啊……”赖科极力控制着不喊出来。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这是出于 恐惧还是出于愤怒。

“这……太狠毒了。”强压住感情后,他终于吐出了一句话。究竟 是怎样一个凶残的人,竟能如此残暴地把一个少女的头给砍掉?

脚下鲜血遍地,似是强调躺在那里的是一具尸体,一具货真价实的 尸体,而非玩偶。这事实给了赖科重重一击。

“赖科,把那个烛台拿上。”幕边命令道。

赖科依言拿起那个烛台,那是一个很小的三头烛台。

“不用点燃,拿着当武器。凶手可能还在这里,带上它以防万一。 ”听了幕边的话,赖科才回过神来。既然七村她们没看到有人出去 ,那杀害道桐五的凶手应该还在里面。

赖科握着烛台,走到通向走廊的自动门前。

“小心点。”幕边冲着他低声喊道。

门悄然开了。向里面望了望,没看到人影。赖科小心翼翼地一步步 向前挪动,又是一阵眩晕。是呼吸困难,还是心跳过快?

“赖科,有没有听见一声尖叫?”

“没……没听见。”赖科答道。而幕边则一反常态,以一脸肃然伸 长了脖子,侧着耳朵。

两人继续向前移动。抵达下一房间的门前,赖科停住了脚步,然而 ,原以为会立即开启的门,片刻后才慢慢拉开。

第二个房间。

房间一隅立着个和第一个房间里相同的细长烛台。墙上挂着那幅有 塔的画,上面模模糊糊写了一行血字。幕边把从一层拿来的烛台举 到眼前,轻轻念道:

“生死之际,方显人之本性。”

血字下面,靠墙坐着一个少女。她身上同样出着一件漂亮的黑色连 衣裙,胳膊和腿都裸露在外,现场惨不忍睹。

少女的颈上空空。

头,被她落在腹部、失去力气的双手抱着。

特殊的宽额头,清秀的脸庞,还有扎成饭团状的头发。

是道桐二。

“你是唯一能救我们的人。”

“啊,太好了。终于能出去了!”

道桐二的声音在赖科耳边不停回响。

突然间,又是一声尖叫。

确实听到了!不是幻觉,是一种低沉。、。恐怖的惊叫!赖科看看 幕边。幕边好像也听到了。这难道就是道桐二说的那个怪声音?

“幕边……”

“赖科,快起来。”幕边喊道。

赖科这才发觉,不知何时,他竟瘫坐在地上。

拖着瘫软的身体,赖科跟着幕边快速穿过下一个走廊,走进第三个 房间。

果然,又是一具尸体。

房间的角落里,一个少女好像睡着了似的,仰面躺在地板上。黑色 的裙子成了她死时的正装。好一具残忍而又美丽的尸体——赖科感 叹道。

少女的头滚落身旁。

是那个在会客室描涂色画的少女——道桐三。

稍微有些卷曲的头发,跟裙子一样轻柔地散落在地上。那熟睡般的 表情,若是头还连着,一定会让人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幕边和赖科游目四顾,没发现有何异常,当即快步向下一个房间走 去。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个房间了。”幕边说道。赖科张口欲言,干 渴的喉咙一时却又哑然——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进入走廊的瞬间,又是一声惨叫。这回有些含糊不清。

幕边蓦然驻足,将手手中的烛台伸向前方。慢慢向前移动的烛光, 映出了一个晃动的身影。

是“猎头玩偶”!

原有的一头浓密金发被染得鲜红。它倚着走廊的墙壁,恰似一个蹲 着哭泣的少女——那仿佛真的是个被丢弃在黑暗中,孤独哭泣着的 小女孩……

“这……怎么会在这里?”

“你是说它平常就不在这里?”幕边问道,“不过,看上去好像没 装机关。”幕边俯身拾起了它的木头胳膊——和赖科在收藏室看到 的是同一个胳膊。玩偶看上去并无任何异常,除了那身因沾满鲜血 而益发乌黑的礼服。“一个纯粹的玩偶。连自动的都不是。”幕边 说道。

这玩偶到底是不是自动的,赖科对此没有兴趣。他现在想知道的, 是它是否具有妖术。既然无论从事实还是理论上,都证明它不可能 自由运作,那这一幕幕的惨状,就只能用妖术来解释。想到这里, 赖科突然有了一种将之立刻摧毁的冲动。

“走!”幕边起身朝着第四个房间走去,打开门之前,他对赖科说 道,“若第四个还活着的话,那此人极可能就是凶手。”

但是,幕边的这个推测是多余的。这里也躺着一具尸体,和其他几 具尸体一样,头部离开了原来的位置。尸体好像立刻要翻身一样, 仰面躺着。

被切断的脖子旁边,有一颗人头。是会客室里见到的那个活泼女孩 ——道桐四。

四个少女都死了。而且都是被砍掉了脑袋。就在赖科站在那里发呆 时,幕边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俯下身从尸体指尖抽出一张白纸。是 一张用一次性成像相机照的照片。这张照片一直捏在道桐四的手里 。

把照片凑近蜡烛,上面映出了一个有黑白墙壁的地方,像是大门附 近。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雪,应该是不久前照的。大门前,放着 一座棕色的木质断头台,上面装着刀刃,成四十五度角,仿佛立刻 就要砍下。下面的木砧似乎躺着个人,因为是脚朝镜头,无法辨别 是谁。

“幕边,快走!到大门那里去!快去救第五个受害者!”

“第五个?也许这才是第一个受害者。照片被死尸捏着,说明间隔 有一段时间了。总之,还是先去看看再说。”幕边说道。

两人穿过最后一道走廊,回到最初的房间。一圈凄惨的景象终告结 束。这里,滚落着道桐五的人头。紧闭的双眼,看上去像是微笑着 一样。

“等等,赖科!”幕边突然驻足,“这事情不对,没有凶手!怎么 会没有凶手?”

“你是说……”赖科想了片刻,说道,“凶手也许刚好和我们交错 着逃到了下一个房间?对,一定是,凶手还在这里。”

“不是,我不是指这个。赖科,我是说,走进回廊的四个人都死了 ,那凶手是谁?七村和城间不是说,除了这四个人,没有别人走进 里面?”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工夫想这些!既然七村她们没看到,肯定 是她们进塔之前,凶手就等着了呗。”

“赖科,你好好想想,早餐的时候,都有谁在饭厅里?”

“全部……啊,不,道桐三、道桐四,还有‘死’没在。”

“不错。除了这三个,别人都在。你和道桐二最先吃完出了饭厅, 然后去了回廊,对吧?”

“对。”赖科依然能感到被道桐二搀过的右腕上留下的余温,他竭 力克制着感情,继续说道,“我和她绕回廊走了一圈,那时,这里 没有别人,‘猎头玩偶’也没在那里。”

“我关心的不是你是否放跑了凶手,何况那时这里也不可能有任何 人在。因为你们两人来这里时,大家都还在饭厅呢,没有人比你们 先离开那里。七村和城间也在厨房和饭厅间来来去去一直忙到最后 。”

赖科似乎明白了幕边的意图:“你是想说,除了被杀的四个人和我 ,没有任何人进出过这里,是吧?”

“是的,没有人进出过。而且,也没有人事先藏在这里。不过,按 道理,当时不在饭厅的道桐三、道桐四和‘死’到可能事先藏好。 ”

道桐三和道桐四是被害者。那只能是……

“你说‘死’是凶手?”

“用排除法的话,就会得出这个结果。但我可以断定她不是凶手。 ”幕边斩钉截铁,“这待会儿再给你解释。先去照片上的地方吧。 快走!”

若“死”不是凶手,凶手就不复存在。既然没有凶手,有岂会有四 人被杀?

难道真的是玩偶?

但赖科马上就排除了这个想法。这种事绝对不可能。

幕边和赖科一边出了回廊。一踏进门口,幕边就转身把手伸进静脉 认证装置的凹口。

“你在干什么呢?还不快点!”

幕边没有理会赖科,继续用手在凹口里掏着什么。然后,在里面读 取静脉数据的红外线装置拔了出来。装置上连着的线路没断。

“现在弄坏它,可不是什么上策。”赖科感然看着幕边。

幕边解开绑在头上的绷带,把它一层层裹在红外线装置上,拆下绷 带的地方,露出了一道刚拆了线的伤疤。

“红外线虽能透过一两层薄薄的棉布,但只要多缠几圈……再用发 卡卡上。这下行了,门就打不开了。”

“你要干什么?”

“保护现场,不让任何人进去。若谁把绷带解开,就会一目了然。 ”幕边把装置放回原处,“还有,赖科,别忘了,对住在这里的所 有人来讲,我们也是嫌疑犯之一。”

赖科点点头。

两人离开门口,飞速下了台阶。

七村和城间焦躁不安地在沙发周围走来走去,看到幕边两人下来, 忙赶了上去。从赖科的表情里,七村虽已猜出了八九分,但还是抱 着一丝希望,结结巴巴地问道:“三十分钟都过去了,是……是出 事了?啊?说话呀!”

“道桐二、道桐三、道桐四和道桐五都死了。”幕边替赖科答道, “大门前可能还有牺牲者。”说着,他把照片递了过去。七村看着 照片,顿时僵住。

“我们还是快点吧”赖科催促着幕边朝玄关大厅跑去。七村和城间 跟了出去。

在那里,“医生”罗莎出现了。她好像一直在外面,此时正打开玄 关门准备进来,头发和肩上微微落着一层雪。

“罗莎医生,不好了!”七村飞快跑到罗莎跟前。

“你是说断头台?”罗莎用一口流利的日语说道,把脸转向赖科两 人,“外面的那些东西,是你们的杰作吧。到底什么意思?”罗莎 的话,使两人一头雾水。赖科赶紧打开玄关的门,跑了出去,幕边 亦跟着来到外面。玄关和大门之间,来来回回留着复数的脚印。

雪似乎比早上大了些。高高的天空中,风声呜呜作响。

紧闭的大门前,早上还什么都没有的空地上,此时整整齐齐地摆着 一排令人不寒二栗的物体——四个断头台。断头台的木头上,积着 白色的雪。

雪中突然出现的这四座断头台均是小型的,似乎充分发挥了作用。 每个断头台的木砧上,都放着一个身穿黑色连衣裙的陶瓷玩偶。而 且,每个玩偶的脖子上都没有了头。

“你们这是开的什么玩笑?”罗莎侧着头,质问道。

和回廊的四个受害者同样被砍断了脖子的四个玩偶,在突然开始打 起来的风雪里,被积雪一层层埋了起来。

“刑吏”、“记录员”、“医生”、“管家”和“侍女”五人重新 回到了玄关。人数最终只凑到这几个,关键的“门卫”道桐一仍然 不知去向。

“‘断头台城’已经完全处于孤立状态,所以我们无法报警。”控 制着整个局面的仍旧是“刑吏”幕边。“但被孤立的不单单是我们 ,凶手也一样。当务之急是确保所有人的安全,同时立即找出凶手 ,然后再寻觅出去的途径。”幕边冷静地说。但他那故作镇静的神 情,反而使七村她们感到困惑——毕竟,她们三个跟赖科不同,没 有亲眼见到回廊里的尸体,因此无法立刻理解事态的严重。“现在 马上会北边的塔,都跟我来!”幕边说完先出了玄关大厅,赖科犹 豫了片刻,也跟着跑了出去。

塔内依旧很昏暗。七村和城间到处点着的蜡烛,使塔略微亮莹了些 ,但摇曳的烛光却更烘托出一种物是人非的一样氛围。

“我简单说明一下,你们都听着。”幕边依然用一副命令的口吻说 道,“回廊的第一个房间里倒着道桐五的尸体;接下来的房间时道 桐二,墙上还挂着一张写有血字的画;而第三、第四个房间则是道 桐三和道桐四的尸体。连接两层间的走廊坐着‘猎头玩偶’。每个 房间各有一具尸体,均被砍掉了头,我们到场时都断气了。”幕边 淡淡地叙述道。

“她们当真都被杀了?你确定?”七村瞪着幕边问道。虽然她对少 女的四似乎难以置信,但从问话的口吻来看,倒更像是对幕边此人 无法信任。

“我也不能相信。”罗莎附和道,“你没有能而让我们相信的证据 。不会是跟外面的那几座小型断头台上的玩偶一样吧?”

“那我们现在就进去。你负责验尸!”幕边指着罗莎,“你是医生 ,有经验吧?”

“医生这职业,我早就不干了。”

“那没关系。赖科,你留下,要是有谁来了,由你负责解释。城间 、七村,你们要是想看尸体的话,就跟着过来吧。”幕边一边发号 施令一边上了台阶。罗莎和七村默默跟着。城间犹豫再三,始终没 勇气迈出步子。然而,当幕边他们的身影消失之后,站在暖炉旁边 的她又表现出一派心神不定的样子。赖科不想刺激她,便一直坐在 沙发上没动。

城间和赖科都沉默不语,房间里只能听到蜡烛燃烧时发出的吱吱的 声音。

“我来点暖炉。”赖科用打火机点着了暖炉中的木屑,“事情变成 这样……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赖科辩解着。但是他对发生的 一切并不是无动于衷。相反,他一直在谴责自己,一直认为这些事 情都因自己和幕边而起。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赖科感到一种深深 地歉疚。

倘若当初幕边没想到要去“断头台城”,倘若自己当时及时阻止了 他,事情又会是怎样的呢?

强行闯入这里,把城堡所有的人从床上拽起来,盘问他们,使他们 陷于混乱,最终的结果却是眼睁睁地看着四个人惨死在凶手的刀下 ,而事情依然没有得到任何解决。不论这座城堡内有什么问题,最 终给凶手以可乘之机的难道不是自己和幕边吗?自己和幕边才是真 正的元凶。

幕边若在宾馆里老老实实地待着的话,道桐二或许不会死。幕边都 干了些什么!从来不跟任何人商量,独断专行,招来的却是这样的 惨剧。

什么侦探!

什么高贵名侦探的血统!

跟死神有什么两样!

“也许……除了我们两个,其他人都已经……”城间喃喃自语道。 原本她就有些神经质,在得知了道桐二四人的死讯之后,似乎变得 更加神经过敏。

赖科一言不发地拿过立在旁边的火钳子。或许是被突然地响动吓着 了,城间哆嗦了一下。赖科装作没看到,用火钳在暖炉里挑着木柴 。

三十分钟后,幕边三人才从回廊里出来。一下台阶,就都精疲力尽 地倒在了沙发里。罗莎和七村的表情,比去回廊之前显得严肃很多 。

“就结果来讲,”幕边开了口,“整件事变得更加混乱、更加复杂 了呢。”

“怎么了?又有什么新情况了吗?”

“赖科,我问你,我们进去时,第一个房间看到的是道桐五的尸体 ,对吧?”

“嗯,是的。”

“看到了道桐五的头,我们就认定那是道桐五。但实际上,头是道 桐五的,身体却不是。刚才我们检查过了,那躯体似乎是道桐二的 ,虽然尚不确定。”

“你说什么?”

“回廊里四具尸体的头,依次被换掉了顺序,只是我们没有发觉罢 了。”

头被换掉了顺序?……

“你是搞错了吧?你怎么知道那就是道桐二的身体?四个人的身材 、服装都那么像。难道她的身体上有特征?”

“生理上的特征得请罗莎慢慢调查。问题是这张卡片。”说着,幕 边拿出一张白色的纸片,放到桌上。

是一张印有希尔伯特饭店地址和电话号码的卡片。

“是你给她的?”

“啊……是的。你怎么知道是我给道桐二的?”

“推测。你要是给道桐三、道桐四的话,机会只有昨晚,但你没给 。道桐五和你今早第一次见面,你也没给。所以能从你那里拿到卡 片的,只有道桐二。她把它放在胸前的小口袋里。”

“的确……我只给过她。”

“这句话说的不对。昨晚,你还给过道桐一。”幕边补充道,“关 于卡片,就这么多。眼下光凭推理,既有可能是凶手换掉了四个人 的衣服,也可能是偶然发现卡片后,偷偷放到了其他受害者的口袋 里。”

“那其他的尸体呢?你说被依次换掉了顺序,证据呢?”

“我们核对了所有的切口。”罗莎沉声说道,“我们查了刀口的状 况。四个刀口都是用大型刀剑一刀砍下去的。所以每次砍下的角度 都有偏差。最初房间的头和身体的切口明显不吻合。所以,我们想 看看哪些切面能对上。结果,我们发现所有的头和身体恰好被依次 换掉了顺序。不过,如果用的是断头台的话,就不会有这样的情况 。”

“就是说……”

“假设最初的房间是A,剩下的三个房间按逆时针依次是B、C、D。 因头部能清楚地判断出谁是谁,就以头部为准吧。这样,A、B、C 、D四个房间的头分别是道桐五、二、三、四。而跟各个切口吻合 的身体则依次是D、A、B、C。”罗莎解释道。

赖科听得有些糊涂,便拿出记事本,画下了简单的图和记号。

“因此,可以推测出以下场景。”罗莎用手支颐,继续说道,“凶 手在房间A杀死道桐二,拿着她的头移向B;杀死道桐三,砍下她的 头,放下道桐二的头,再拿着道桐三的头去下一个房间,砍下道桐 四的头,放下道桐三的头……如此这般走完一圈,最后带着道桐五 的头回到第一个房间。”

“好像‘四方角’式的杀人一样。”幕边说道,“这样一来,其中 一人杀了其他三人后自杀的可能性就消失了。”

“另外,回廊里始终没发现凶器。四个人的身上都留有被刺过的痕 迹,像是先被刺死,再被斧头或利剑砍掉脑袋。但在回廊里没找到 这样的凶器。”罗莎冷静讲解着,看上去就像是另一个幕边。

“还有,我事先缠在认证装置上的绷带,没发现有什么被拆过的痕 迹。也就是说,认证装置没被使用过。所以,在我们离开的那段时 间里面,凶手又回来取走事先藏好的凶器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幕 边补充道。

“我现在就回房间,对尸体进行指纹和血型验证,用科学来证实是 否真的被换掉了头。”仿佛是要回房间去取化学药品一样,罗莎话 一说完就转身出塔。

“这时候还谈科学?真是个怪人。”七村嘀咕着道。

“幕边,倘若凶手还潜伏在这座城堡里,那不在这里的人岂不是很 危险?”

“这话说得不对。”七村一撩头发,“要我说,最可疑的是你们二 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下子就把这里搞成这样。说别人可疑 ,不觉得可笑吗?什么侦探?除了扰乱别人的平静生活,还会做什 么?”七村蔑然看着赖科和幕边,质问道。

她的话没有错。幕边对七村的质问无言以对,只是默默坐在沙发上 。

“小夜,我们走!”七村忽然站了起来,一把拉住暖炉旁发抖的城 间走出了塔。

塔里的会客室有恢复了平静,暖炉里的木柴噼啪爆裂,清晰可闻。

“幕边……我们不该来这里。”

“原来你也这么想。”幕边把被靠向沙发,轻轻摇了摇头。

“道桐二一直想要出去,被杀的另三个少女亦然。原打算从这里出 去后,来希尔伯特饭店的。可是……怎么会这样?”

“很可怜。”

“可怜?四个人!一下子死了四个人!你以为人的生命是什么东西 ?我太天真了,怎么会随随便便跟你来这里?要是你一个人来了, 或许只死你一个就什么都解决了。”

“你说完了没?我告诉你,赖科,别忘了你才是头号嫌疑人,你曾 经走进回廊,那时你想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我一概不知道。但 现在活着的人里,出事前进去的只有你!”

“那你说我有杀害她们的动机吗?对初次见面的道桐二他她们,我 有吗?”

“人做事,需要理由吗?为何而唱?为何而泣?”

“算了。”赖科从沙发上站起,失望地看着幕边,“我不再相信你 了。从现在起,我是侦探。这起事件,我来解决。”

赖科留下幕边,只身离开了那座塔。一出了塔,便直奔“死”的房 间而去。

几次敲门,都不见回应。“是我。”赖科对着门,轻轻说道,“是 那个侦探。”

门的彼端依然静悄悄的。是真的不在,还是跟上次一样不方便回答 ,赖科不得而知。

所以,他来到了计算机房。除了机器,里面杳无人影。想着道桐一 没准会在书房,但过去一看,果然落空。赖科穿过会客室,朝里面 的库房走去。轻轻敲门拧开把手,依旧空无一人。

城堡里的人好像全蒸发了,他们究竟到哪里去了?他制作了静脉认 证的注册,假若他们都躲在了配有声纹波和虹膜认证装置的房间里 ,他就束手无策了。

赖科回到玄关大厅,出了城堡。

渐渐下起的鹅毛大雪,把异常昏暗的天空映得通亮。晶莹洁白的雪 片,好像每一片都能发光,坠地后积起白皑皑的一片。

如此大雪,本想着肯定看不见脚印,哪知一低头看,竟看到从玄关 到庭院间出现了一串心的痕迹。但赖科对此没有追究,而是先朝大 门走去。

四座小型的断头台都被雪掩住大半,被切断脖子的玩偶亦几乎看不 到了。

这是一场恶作剧,还是凶手别有用意?四个无头玩偶和断头台—— 莫非这是凶手的一个示意?然而,这是明示“杀了四个人”呢,还 是暗示“再杀四个人”呢?既然是故意拍成照片并握在死尸手里, 肯定会有特殊含义的吧。

赖科小心翼翼地趴在地上,仔细勘察着现场,却未发现任何可疑之 处,只好起身走近大门。用指尖轻触大门表面,手指顿时像冻伤般 钻心疼痛。坚固而厚实的大门,是和外界相通的唯一路径。然而, 别说想冲破它,就连插千斤顶的缝隙都找不到。门的下方有道细细 的门缝,但仅凭这个,依然看不到任何求生希望。

“断头台城”被人封锁了,而且是采用一种极野蛮、极卑劣的手段 。此人想必就是杀害四个少女的凶手,但他为何要把所有人都围困 住呢?

赖科重返玄关,决定去追究那串向庭院延伸的脚印。脚印有去无回 ,想必留下它的人还在那里。

那串脚印绕过小水池,伸向树丛。赖科轻轻拍了拍头和肩上的雪, 沿着脚印走去。树丛里的树木并不很高,即使攀到最高处,肯定离 墙顶还有很大一段距离。

赖科很快就穿过了树丛。而后,就被眼前出现的一个巨大的焚烧炉 深深吸引,一时弃了那串脚印,走进炉子。炉中央立着一根又粗又 高、直冲天际的烟囱。他掀起上面的铁盖,往里面瞧了瞧,里面一 无所有。炉子四周,大型的垃圾堆积如山。

赖科离开焚烧炉,继续沿脚印前行。

正欲穿过玫瑰园时,他忽然发觉有个晃动的人影。

干枯的篱笆墙后,一个白裙子在风中飘摆着。那是一种几乎和这大 雪融合的白色。脚印直通那里。

是她!

是“死”——那个没有名字的少女。

“我叫赖科。你好。”赖科轻轻打了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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