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默然,只有裙子随风摆动。
“别怕,我不会过去的。”赖科驻足。
四周,渐暗的天空使积雪的白色更显,模模糊糊衬出了玫瑰园的轮 廓。
少女从篱笆墙后微微探了探头,又缩了回去。
“冷不冷?”听见赖科的问话,少女似乎晃了晃头。赖科只看到她 的头发轻轻摆动,具体是点头还是摇头,则不得而知了。
“这么大的雪,你在干什么?”
“我在找东西。”少女微微低着头。
“我来帮你吧。”赖科刚要迈出步子,少女却条件发射似的连步向 后退去。赖科只好立刻收住脚步,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越下越大 的雪,使那一点点的距离变得视野模糊。
“抱歉。我不习惯和人待在一起……如果你靠得太近的话……”少 女尽可能远离着赖科,尽可能把距离保持在只能让他听到她声音的 范围。
她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白色短袖连衣裙,看上去都觉得冷。她露在 外面的两条胳膊其白胜雪,肩头挎着一个很小的挎包。
“就穿这么点,不冷吗?”
少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我只有这一件衣服……”
原来如此。这里的人为何会这样?他们为何要这样对待她?是因为 她没有名字,还是因为她是“死”?赖科怎么也想不通。
“雪下大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少女点了点头。
她跟着赖科,不远复不近。看着她怕滑倒而步履蹒跚的样子,赖科 不禁生起一股怜爱之情。
到了玄关,赖科让她先做认证,少女却摇头拒绝。赖科通过认证, 打开门,先让少女进去。她一进门就躲到了柱子后面,好像她必须 和别人隔着什么东西才会有安全感。
“我们聊聊吧?”赖科说道,“我有很多话想问你。”
少女点点头。于是,两人朝饭厅走去。
赖科在饭厅旁的厨房找到一瓶速溶咖啡,给少女冲了一杯。少女战 战兢兢地接过杯子,呷了一小口。赖科和少女之间,隔了差不多三 米远。
“我没有和人说过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习惯……和人在一 起。”她始终低着头。
“你喜欢照片和玩偶?”
“因为照片和玩偶不会动。”
“不会动?自动玩偶会动的呀。”
“自动玩偶只会在我能想象到的范围里活动,而且我能控制它,所 以不可怕。”
“是这样呀。”换句话说,就是只对超越了想象而又无法控制的“ 人的行动”感到恐惧?原来如此。赖科想着,打量了一下少女,说 道:“你身上好像都被雪打湿了,不要紧吗?”
“习惯了,没事的。”
“你在外面找什么?”
“我的照相机不见了……”
照相机?是少女一直用的那个一次性成像相机?难道是被杀死道桐 二四人的凶手偷去了?那样的话,照有小型断头台的照片,或许就 是用少女的相机照的了?
“事实上,道桐二和其他几位小姐都死了,你知道吗?”赖科看着 少女。
少女顿时被惊呆了,但很快就恢复了那股忧郁:“你说的‘其他人 ’指谁?”
“道桐三、道桐四,还有道桐五。”
“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但我没能阻止事情的发生……都怪我。” 少女一字一句地说道。坚决的表情和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你料到会有这一天?”
“是的。所以我才想借助你们的力量。”
这回答有点出乎赖科的意料。他曾深信这个发出求救信号的少女是 个软弱女孩。但他错了。她不是那种只会向人乞求帮助的千金小姐 。
“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小二她们又是怎么被杀的吗?”少女显 得十分冷静。
赖科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尽量不夹杂个人意见,只把 事实传递给她。
听了赖科的讲述,少女突然站起,开始检查饭厅的厅门。
“怎么了?”
“不能让凶手知道你和我在一起。”少女尽全力拖着附近的花台, 把它挡在门前,像是要用它来当锁。
“或许已经被凶手注意到了。”
“到那时再说。”她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一撩,坐回原处,“实际 上,我只进过一次那个回廊。所以,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 …”
“你是说,你一直住在这里,却没怎么接近过回廊?”
“我曾经对它很感兴趣……但是……那里面黑得让人害怕。”
“啊,是这样。”
“所以,关于回廊,我知道的和你掌握的情况恐怕没太大区别。” 少女用一只手握住了咖啡杯,接着说道,“我们先把你和小二走进 回廊的前后按时间划开。这样,在前段时间,可能走进回廊的人就 只有小三、小四和我这三个人,对吧?”
“是的。但是,幕边断言你不可能是凶手。”
“那肯定是因为认证装置。回廊入口处装有读取静脉数据的装置, 是吧?而我没有注册,所以无法进出那里。”
“啊?你没有注册?”
“他们不给我注册。所以,我连玄关都出不去……”
“但你刚才不是在外面,而且还有你从玄关出去的脚印呢?”
“那串脚印不是我的。”
这时,赖科忽然想到穿过树丛后,因注意力转向了焚烧炉,自己曾 一度放下那串从玄关延伸出来的脚印。而后,很可能因为自己的失 误,跟着另一串脚印找到了少女。那么,原来的那串脚印又是谁留 下的呢?
“通常我都是从自己房间的窗户进出,像个小偷一样……”
“是么?不会觉得不方便?”
“不会。”少女淡淡答道,“只是我打不开大门,所以无法出去。 可能你也注意到了,大门的手动开关很久前就被弄坏了。自那之后 ,我一直被关在这里。”
这样说来,少女给外面写信,或者和佣人一起去买东西,肯定都被 禁止来了。所以,她才会想到通过记录员玩偶来做信使。
“我没有注册过自己的静脉认证数据,所以我无法走进回廊。”
“是这样。可是,幕边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从计算机上应该能看到谁注册了些什么内容。”
“啊,原来如此。”
“小三和小四应该注册过数据,所以事先躲进回廊的可能性不是没 有。而且,只需要其中的一个人,犯罪就能成立。”
“你是说……”赖科一脸狐疑地看着这个少女。看上去如此扑朔迷 离的一个事件,难道那么容易就能解决?
“假设小三是被凶手利用的。凶手让她事先等在回廊里。”
“也就是说,我和道桐二走进回廊的时候,道桐三已经藏在什么地 方了?”
“嗯。然后,凶手作为‘进行仪式的四者之一’,和小二她们一起 泰然自若地从七村、城间的眼前走过,走进回廊。”
“对呀,昏暗中七村除了道桐二的脸,谁都没有看清。凶手也许是混在了四人当中!”
“之后,凶手走进回廊,和躲在那里的小三会合,一起杀害了其余三人……”
“但是,怎么出去呢?”
“你和幕边先生是在回廊里发现的尸体,对吧?那时,凶手现在什么地方藏好,待你们离开后再出去。”
“啊,那座塔的确曾一度处于无人状态。”
“这样的话,犯罪将是可能的。但有一点我无法理解。”
“哪一点?”
“你说过,被杀的四个人的头依次被换掉了顺序。凶手为何要特意这样做呢……”少女说完,突然浑身瘫软地趴在桌子上,“说得太多了……因为我还不适应跟人在一起,所以还掌握不好节奏。”
“啊,是我不好,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很抱歉。”
“不,不怪你。我平常虽然对着玩偶练习过,但是也得慢慢学着去适应人……啊,赖科先生,你要是能用再随便点的口气跟我说话,我会更放松些。因为……平常都是这样练习的。”
“但是,嗯。”赖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思考片刻后,继续说道,“那好吧,那我们都随便点。其实,我对人的戒心也很中。为了不至于失礼,说话总是很郑重。”
“我平常也是这样。不过,听我说话的都是玩偶。”
“那我该怎么叫你呢?我刚才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
“我没有名字。赖科先生,你随便给我取一个吧。”
“随便取一个,你不会介意吗?”
“嗯。”
“那,我就叫你‘小雪’吧。我们是在雪中见的面。”
“嗯,就用这个名字。”
“那……我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呢?”
“我回房去考虑一下这件事。我们分头行动可能会好一些。”
“你一个人不要紧吗?”残杀了四个人的凶手,现在可能还藏在某处。让“小雪”单独行动,赖科有点放心不下。
“别担心,我不会有事。”
“你说没事……那好吧。无论如何,你在这里挣扎这么多年都活下来了。”
听赖科这么说,“小雪”突然一副很高兴的样子。说道:“被人这么夸奖,还是第一次……”
被人?
赖科露出一丝苦笑。
“那,我到罗莎那里了解一下有关尸体的详情。”赖科向“小雪”打听了罗莎房间的位置,做下记录。然后,祈祷着双方的平安,和“小雪”在饭厅分了手。
罗莎的房门装配了这里所有的认证装置。要进去必须提供全部的四种生物数据:声纹波、指纹、静脉和虹膜。赖科叩了一下那道戒备森严的门,里面传来一声无精打采的回应。
“我是赖科。”
“嗯?谁?”
“侦探。”
“啊!”
隔着门的对话结束后,门打开了。罗莎嘴上叼着一支红色圆珠笔,把赖科让了进去。
整个房间布置得有如医院里面的一个诊疗室,屋内四处都弥漫着一股消毒液般的呛鼻味道。
罗莎在一个圆椅子上坐下,手上拿起一本资料,喃喃自语道:“嗯,随便坐吧。”
赖科在一张就诊台般的简易床上坐下,心想:她太大意了吧。照理说,对罗莎来讲,他肯定是个非常可疑的嫌犯。而他仅敲了一下门,报了个姓名,她就打开了房门。
那些认证装置摆在那里,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难道只是虚张声势不成?
“刚才和那个像是侦探的家伙谈过了。”罗莎说道,“关于尸体的事,都跟他说过了。还需要再跟你解释一遍吗?”
“请简单说说吧。”
“简单说说?好吧。”罗莎用手轻轻一捊头发,说道,“从血型和指纹的鉴定结果来看,尸体的头部及身体的配置顺序与我们当初的推测完全一致。指纹的鉴定结果页证实,每个身体都是其本人的。身体被他人代替的可能性为零。很不幸,四具尸体就是那些小姑娘们的。”
“就算是能从尸体上取得指纹,但有如何证明那些尸体就是她们本人的呢?”
罗莎忍不住莞尔一笑:“方法其实很简单——计算机房的服务器里存有她们的指纹数据。”
“那,关于头被换掉的顺序的事……”
“和在塔里的时候说的一样,是被依次换掉了顺序。”
“你觉得凶手为何要调换头部的顺序呢?”
“这个……我怎么知道?那你又是否知道上帝为何要把人做得跟他自己一样?”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罗莎吧圆珠笔和手上的资料往桌子上一扔,在椅子上盘起腿,“你们要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件事也就过去了。懂我的意思吗?只要你们两个侦探一出手,就会有人送命。知道缘故吗?因为你们俩再这样追究下去的话,只会把凶手逼得无路可走。为了给自己留一条活路,凶手就会和你们拼到底,拼命的结果,就会有人丧命。”
“那你是让我们把四个少女被杀的事情当做没发生?那不可能,这也太过分了吧?”
“这件事本来就是你们的错,对吧?这跟你们害死的有何区别?不管是什么事件,侦探都不该介入,哪怕侦探是当事人,都不该介入。这一步棋,你们从一开始就走错了。”罗莎毫不客气地陈述着意见。她说得没错,但未必全对。赖科一直在这两者间徘徊着,举棋不定。
“关于尸体,还发现了别的新情况吗?”赖科岔开话题。
“嗯。四个人的死亡时间大致相同,具体的不用我说,估计你们都知道了。但是,有件事让我觉得非常蹊跷——第二个房间里发现的小三的尸体,比其他三具的死亡时间稍早一些。大概早了一小时吧”
“超过了误差范围?”
“怎么说呢,嗯……”罗莎轻咬嘴唇,片刻后继续说道,“比如说,在四个房间里,只有第二个由于一楼的暖气而使室温升高,从而加快了尸体的腐化程度。像这样的误差是可能的。我不是法医,不能用专业水准评断。但这一小时的功夫,直觉上告诉我不太简单。”
“也就是说,你觉得道桐三可能早就被杀死了?”
“是的。啊,还有,小三身上发现了被拖拉过的痕迹,伤痕主要集中在背部,是因摩擦或被什么东西擦伤后留下的。这种伤痕在活体反应①中是看不到的,因此可以推断是死后造成。从伤势来看,她被拖了相当长的一段距离。”(注释①:法医病理学用语。处理暴力性伤害死亡案件时,对尸体上的损伤往往需要确定是生前伤还是死后伤。生前伤时活体受暴力作用而造成的损伤。当暴力作用于活体是,损伤局部及全身皆会出现一定的组织反应。)
赖科回想着当时在第二个房间看到的情形。尸体倚墙而坐,难道是为了这个姿势而留下的擦痕?
“头是断气后砍下的,所以整个房间里没有留下鲜血四溅的痕迹。”罗莎继续解释道,“但手持头颅移动的痕迹却比比皆是。地上留有很多从头部一滴一滴流出的鲜血的斑痕。”
“是否可以推测是凶手亲自拿着头部移动的?”
“根据血滴在地面溅起的情况,可以大致推算出其落下的高度。我推算了一下,血滴大概是从三十公分左右的高等滴下的。剩下的就靠你的想象力了。”
一幅幅令人作呕的恐怖画面,陆续浮现在了赖科的眼前,这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然而,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制造这场噩梦的元凶跟自己并存于这个封闭的空间之内。
“关于尸体,大致就是这样,别的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回廊里的温度不高,尸体放一个星期左右应该不是问题。不过,这时去保护现场也没意义了吧。调查脖子切口时,我拿着头在那里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了。”
“对她们的死,你不感到难过?”赖科忍不住如此问道。
“难过?”罗莎深深皱眉,“和难过的感觉不同。该怎么说才好呢?对,是失落。失去了她们的感觉,不是难过,而是非常遗憾。比如,从小就一直喜爱的布娃娃,忽有一天被大人说是碍事而要扔掉,不得不扔的时候,便会领略到那种失落。”
四个少女的生命,岂能和布娃娃相提并论?
就算她们真的和玩偶一样,但人类那珍贵的生命是用任何东西都无法代替的呀!
在罗莎的情感里,似乎根本就没有人类对死亡的那种悲哀,这或许亦可以用来形容住在“断头台城”里面的每一个人,对他们来讲,人的生命和玩偶一样。在他们的头脑中,没有“生”或“死”的概念,只有“有”或“没有”。
仔细想想,被断头台处决的人体确实很像玩偶。身体和脑袋都被固定,仅仅数秒钟的时间,头颅就被砍下,一切随之结束。倘若这是一种公平的刑罚,则形容死者“像玩偶般被处决”云云,似同样很有人性。
须臾就被拆开,须臾又被装好——恰如杀死少女们的凶手所犯下的罪行。
“还有其他要问的吗?”罗莎看着沉默不语的赖科,问道。
“罗莎是从何时开始住在这里的?”
“哟,是有关我的问题呀。”罗莎撇嘴一笑,“大概是‘断头台城’建成不久吧。我是儿科医生,来日本研修,结果签证出了问题,当时多亏了道桐先生。也不完全是出于报答,总之我同意留下来帮他照顾这些女儿,不知从何时开始就住在这里了。我再想想,也许原本我就适合这里,适合这种极度封闭的世界。也许是没跟外界接触长大的吧,这些女孩们各有着独特而与众不同的感性,很有意思。玩偶永远都是一个样子,而人是会成长的,比玩偶有趣。”
“但是……她们都被杀了。不会再成长了。”
死,抹消了人和玩偶的界限。
“或许,正因为她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所以才会生活得像玩偶一样。其实,人总有一天会知道外面的世界的,只有了解外面的世界,人类才会成长。”罗莎把双手一摊,继续说道,“但是,对她们来讲,外面的世界是不存在的。正因为实际上是一片虚无,所以才会引发那种心理上的无限遐想,使她们萌生一股对完美的憧憬之情。外面是无边无际的,永无尽头。而里面却是有限的,清清楚楚地会归结于一点。”
“这样说来……当初建造这‘断头台城’,莫非就是达到这种效果——营造出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内’?”
“围墙就是断头台的刀刃。我也常因‘被隔绝’而感到不安,为分不清里面的世界是否才是本来的、真正的世界而不安。”罗莎轻吹了一声口哨。“有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盯着门看,就会想,究竟门那一端的走廊是否存在着?世界是否在自己打开门的一瞬间才被画上去的?门关着时,是看不到外边的。所以即使外面真的只是一片虚无,也无法证实。虽然有时能听到声音,但也许存在的只是声音,只是因自欺而虚构的一个假象。不光是门的里面和外面,我在房间也经常会想,学校是否还在原来的地方,临街是否还是那个样子,那么东京、巴黎、伦敦呢?其实,说穿了,我们都是那只可怜的薛定谔的猫①。从箱子外面看,无法知道里面的猫食活着还是死了。但你换到猫的角度想会怎样?从箱子的里面,应该是无法知道箱子外的世界是否存在的。”(注释①:很有名的一个量子物理学实验,自个儿Google去。)
“你是说‘断头台城’就是那个箱子?”
“只是这么想过。”罗莎微微一笑,“要是去墙的那一端还有家可回就好了。你们也是。”
“你有可回的地方吗?”赖科问道。
“没有。只能在这里等着腐烂。虽然还有很多研究想做。”
“你在研究生物认证技术是吧?”
“是的。它是通过生物学、身体以及行动等特征来识别特定的人的技术。你在这里待的那个晚上,对城堡里的这些认证装置,也该有个大概了解了吧?人体有很多能识别个人的要素,指纹是最典型的。除了这里的认证,还有DNA、掌形、视网膜和脸型认证……生物认证的基本条件,是几乎所有人都拥有的,但每人均有差异,而且不会因年龄增加而改变。”
那就是能证明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自己的特征?这样的特征,不是全身都可见的吗?赖科看着自己的手,如是想着。突然,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重大问题一样,把目光从手移向罗莎,问道:“这里使用的四种生物认证,死后还能继续使用吗?我的意思是说……尸体的手或手指,也能进行验证吗?”
“指纹认证的感应器采用的是静电容量式,也就是单纯的读取手指表面凹凸的位置。所以,读取死者手指的指纹应该不成问题。静脉认证是通过手掌,来对体内的血管进行测定的。因此,对尸体做这样的认证是徒劳的。理由很简单,死后的血液不会流动。而虹膜认证嘛,就不太好说了。所谓虹膜,是指瞳孔周围的那圈黑眼珠部分,也是瞳孔进行伸缩的肌肉。死后的瞳孔将停止收缩,装置可能无法准确读取数据。声纹认证在死后也可以进行。只要视线把死者的声音录下来,倒是播放一下就可以了。这种认证现在还没达到能识别录音和本人声音的水平,准确度不高,所以这里装的也很少。嗯,只是我的个人兴趣罢了。”
“我一直都对人与人之间的微小差异很感兴趣。”罗莎继续说道,“除了指纹和静脉,在双胞胎和克隆身上也会产生的差异,在人身上就更多了。这在玩偶身上是找不到的。玩偶没有自我,也不需要自我。这是人和玩偶最大的区别。可是,在研究生物认证技术的同时,人越来越在被玩偶化。”
“你的意思是说……”赖科惑然问道。
“换句话说,就是人逐渐被部位化。被特定出来的,只是某个部位。通过机器,先把各部分分解,在重新组装。但你能肯定被重新组装后的自己,真的就是自己,而不是一个与自己十分相似的玩偶般的存在吗?”
“但你说的分解和组装,只是在认证系统里进行的吧?显示中,我们并没有被分解、组装。”
“你说得没错。但是,在这里,在这座‘断头台城’里,或许不是这样,。在这里,我们永远都是跟玩偶一样,这跟我们被赋予的十四个编号由很大关系。你是‘记录员’?挺合适的嘛。我呢,正如上面所写的那样,是‘医生’。说得极端点,‘断头台城’只有‘医生’,没有罗莎·菲尔露卡。”
“那么,现在我眼前的你呢?”
“可以说既是‘医生’,也是‘玩偶·罗莎·菲尔露卡’吧。”
“我还是不懂。”赖科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们是从外面来的,对于没失去外面的人,也许很难理解。”说罢,罗莎转动椅子,背对着赖科。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事。”赖科站起身来,向房门走去。
“出去时,只要做静脉认证就行了。你自己打开吧。”
赖科微微行了一礼,离开了罗莎的房间。
再回到书房时,之间一个让赖科有些意外的女孩子正坐在桌旁,女子趴在桌上,忧郁地横在歌。是一手听来颇觉悲伤的歌。
“道桐蓝小姐。”赖科站在书房门口,朝她打了个招呼。
“啊,侦探先生。”道桐蓝把头扭向赖科,“好像出了什么大事了,是吧?我听罗莎讲了。侦探先生,你不是凶手呢?那你进来,把门关上。”
赖科走进书房,关上了门,向道桐蓝道:“你去哪里了?我一直在找你们,还有道桐一和道桐悠小姐,都不知去哪里了。”
“我一直在房内睡觉。不知怎么了,总觉得很困。找不到的就他们两个?”
“对,事发前,道桐一先生还在这里。说是要做一张玩偶的设计图。”
“说不定是躲在哪个房间里忙着呢。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一旦某事着了迷,就会废寝忘食地忽略周围一切。小二她们死了的事,他可能还不知道吧。”
“道桐悠小姐呢?我也一直没看到她。”
“阿悠应该在房间里休息吧。她从早上就有些心神不定。那,其他人呢?大家都没事?”
“七村和城间像是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我也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她们两个对我们好像很不信任。不过那也没有办法,谁让我们做的那些事都那么可疑呢。”
“这倒是。”道桐蓝莞尔一笑,“我也觉得除了你们两个,凶手不可能是别人。”
“我们不是凶手。”
“那谁知道呀。”道桐蓝好像故意要逗逗赖科,但看见他有些认真的样子,便把话题一转,“你们见到的尸体,真的是尸体吗?不是玩偶之类的吧?”
“是真的,我亲眼看到了。”
“是吗?看了,不是那几个小丫头的恶作剧?要是的话,该多好。她们以前经常那么做。”
“你觉得她们为何被杀?”
“仪式呗。”道桐蓝随口答道。
“仪式”一词,又唤起了赖科的记忆。道桐二她们走进回廊,难道真的只是要进行“四方角”?她们所讲的仪式和“四方角”那样的妖术仪式,难道真的完全一样?虽然,道桐二关于这一点什么也没说,但赖科始终觉得里面肯定有文章。也许,那只是她们掩人耳目的借口,实际上另有其他目的。
“她们经常在回廊里玩儿,是吧?”赖科问道。
“嗯。我也跟她们一起做过几次仪式。”
“道桐二小姐说,接力曾几次接下去过。本来四个人不可能完成的接力,第二圈却接上了。”
“我也经历过。”
“真的只是四个人?”
“是的。那时,我不是第一棒,也不是最后一棒,所以尚未明白过来时怎么回事,第二圈就开始了。”道桐蓝微微侧了一下头,说道。
要是不可能完成的“四方角”成立,可行的方法有二。其一,参加仪式的四人之一或几个人造假。其二,有外人介入四者当中。在都市传说和怪谈故事里提到的均为后者——幽灵出现并充当了第五棒。
前者的情况又分两种,视造假者是否故意而定。
比如,第一棒把棒交给第二棒之后,又原路返回等着第四棒,这就是故意造假。如此一来,第二圈便可以接下去。然而,按“断头台城”的构造,这是行不通的,回廊不可逆行。
还可以假设是第四棒跳过了无人的第一个房间,直接把帮交到了第二个房间。对“断头台城”而言,这是可行的,但同属故意造假的范畴。据道桐二所述,某次成功的仪式里。她担任了第四棒,尽管没有故意造假,接力却成立了。所以,这种方法在“断头台城”被使用的可能性恐怕很小。
“不是有一种催眠吗?”道桐蓝说道,“昏暗的房间里,若仅有一丝微弱烛光的话,就会使人类的五感在麻痹和敏感的交替中陷于混乱,从而开始酩酊状态,进行仪式的四个人都会一味履行被赋予的使命——必须把接力棒交给下一个人。这样,第四棒欲完成使命,就会一直走下去,无意跳过一个房间。”道桐蓝的话似乎很有道理。另一种假造,正是通过这种非故意,非意识的手段,达到圆满的结果。
然而,这种催眠方法必须要有相当的记忆丧失状态才能实现。道桐二事后清楚记得其行为,说明她被催眠的肯能性很小。
若故意造假是多人所为的话,又会怎样?譬如,假设第一棒跟第三棒是同谋,把尚未接到的棒传给第四棒,第四棒再把棒交给本不该在那里的第一棒。这样,接力就在误解中成立了。但事实上,因嫌疑人是复数,这种假设的可能性将永不休止。
若排除参加者自身的造假,则一切可能便都被否定。因为,若不增加任何人,接力注定无法成功。着正是该仪式会在怪谈故事中频频被讲到的原因。
赖科有开始推敲暗道的假设,若某处存有暗道的话,不论是参加者的假造,还是第五棒的加入,都会随心所欲得以实现。按照回廊的昏暗程度,就算这暗道存在,不知情的参加者亦不会察觉。
“回廊里不会有暗道存在吧?”赖科把想法告诉给道桐蓝。
“嗯,至少我没听说过。关于暗道,我也曾问过父亲。”道桐蓝答道。
“那回答呢?”
“当然是‘没有’。”
“道桐久一郎先生经常在回廊里举行仪式吧?”
“对。带着玩偶一起。”
“但听我说,道桐先生亲自参加的仪式,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是吗?我没查过父亲的事,不太清楚。不过,虽然父亲经常叫一些客人到家里做那个仪式,但我确实没听说过仪式成功过。”
暗道是真的不存在,还是道桐久一郎做了它却故意没用呢?
“在回廊里,只有小二她们的头的顺序按仪式那样被移动了,是吧?”道桐蓝面无表情地问道,“那究竟是为什么呢?”
“需要理由吗?”赖科打开记事本,找到有尸体位置的那一页,“根据罗莎她们的验尸结果,确实只有头部按仪式那样被移动了。但接力没能继续下去,像是做了一周罢了。”
就好像前一棒的头颅是接力棒一样,一棒棒传了下去。赖科这样想,却没把话说出口。
“不过,在仪式进行时杀死道桐二小姐她们,应该是不可能的。除非有幽灵出现,或者说,是……”
“是什么?”
“猎头玩偶。”
“猎头玩偶?”道桐蓝有些惊讶地看着赖科。
“对,它坐在了走廊了——通往第四个房间的走廊。”
“那是‘猎头玩偶’把小二她们的头移动啦?”
“但是……你也知道,‘猎头玩偶’不是自动玩偶。如果是自动玩偶的话,就算不能砍掉头,拿着头移动到有可能。”
“那样的话,不是‘猎头玩偶’也能做到呀。比如说,凶手事先准备好另一个自动玩偶,在杀死她们之后,有移动了她们的头颅。你觉得怎么样?”
“除了‘猎头玩偶’,回廊里没见到其他类似玩偶的东西。”
“那要是改装成一个乍一看不像玩偶的什么东西了呢?”道桐蓝没完没了地假设着。
“事发当时,摆在现场的东西不是很多。除了尸体和‘猎头玩偶’以外,也就只有烛台了吧。啊,对了!还有挂在墙上的那幅画!”赖科想起了那幅画。还有写在上面的一行血字,一时冲口问道,“道桐蓝小姐,你认为‘生死之际,方显人本性’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是父亲的一句口头禅。怎么了?”
“回廊里的画上,用血写着这句话。”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如何感受与死之间的距离,将决定人的个性。父亲是这样解释的。原本好像是比较玩偶和人的时候说的话。”
“那凶手为何会留下这句话呢?”
“可能还是跟玩偶有关吧。看来自动玩偶是凶手的可能性很大。”道桐蓝自信地说。
“不,这样的话,那行血字有事谁写的呢?”
“记录员玩偶呗。城堡里有会写字的自动玩偶呀。”
“不可能。这样一来,回廊里就会到处都是玩偶,‘猎头玩偶’、‘运头玩偶’、‘血书玩偶’,还有最后处理这些玩偶的‘处理玩偶’。”
“是太多了。但只让它们中的一个分担其中一部分作业的话,罪行或许是可能的,对吧?”
“血字的文字写得相当清晰,应该是人直接写上去的。用手指的话又会留下指纹,所以应该是用了什么道具。”
“要是那样的话,凶手应该至少一次走进回廊里,是吧?但塔的一层一直有人,凶手没办法简单进出吧?”
“是的。而且,案发前我去过回廊,里面既没有人,也没发现可疑之处。凶手边移动边躲起来的可能性倒是有,但当时可能这么做的就只有道桐三、道桐四小姐,还有‘小’……啊,是‘死’。”赖科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把说出了一半的“小雪”咽了回去,改了口。
“噢。”道桐蓝淡淡答道,“就是说,凶手是‘死’?”
“未必,她……”赖科欲言又止。他还是觉得,应该把和“小雪”有关的信息和“小雪”说过的话,作为只属于自己的东西收藏在心里,“她根本就不露面。我不好说什么。”
“是啊。她肯定特别喜欢里面的世界,喜欢把自己关起来。不然,可能早就离开这里了。”
“什么意思?”赖科问道。
“她是我们中最早知道外面的。我们原本都相信这座城堡的里面就是世界。虽然当时不懂什么叫‘里面’,但我们相信墙壁的那一端什么都没有,墙壁就是世界的尽头,因为我们从小受的教育就是这样。但她很早就识破了这些。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外面的。尽管如此,她还一直留在这里,所以一定是不愿意出去。”住在“断头台城”的人们所说的“外”和“内”,对她们来讲,似乎是个十分重要的概念。
“其实,我们继承的是个不太好的血统。”道桐蓝低首说道。
“不好的血统?”
“是法国南部一个名曰多尔的家族的血。我们的祖母是继承了那个不详血统的法国人。所以,我们的母亲是混血。而我们嘛,就是四分之一的混血吧。”
“你说的‘我们’,包括道桐二小姐她们吗?”
“不,从小二开始的下面几个不是。‘死’的血管里留的是多尔家的血。要说多尔这名字,居然跟‘玩偶’的英文拼写完全一样,真是挺讨厌的。”
“也就是说,被杀的都是与多尔家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哎呀……真的啊!但罗莎、七村她们和多尔家虽没有血缘关系,不也好好的。应该和这件事没关系吧。”
“那留着做个参考吧。”赖科在记事本上做下记录。
“我可不怕死。”道桐蓝看着赖科,轻轻说道。
“别说这种话,我不想再看到有谁牺牲了。”
“放心吧。我们说的死,只是被分解罢了。这样想的话,就不会难过了,对吗?”
赖科离开书房,开始在城堡了寻找“门卫”和“看守”,却因进不去的地方太多,最终不了了之。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把所有人都集合到一个地方,即使凶手在里面也没有关系。相互监视之下,应该可以防止事态的继续扩大。
但长期作战还是极力避免的。食物所剩无几,沉默不会唤来任何人的救助。只有靠自己越过围墙,去墙外的那一边才能求得帮助。赖科感到了肩负的责任之重。既然是自己找上门的,门坏了,就只有自己想办法出去。拖泥带水只会延误时间。
路过饭厅时,看见有两个人影走进房间。赖科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厅门,朝里面张望了一下。是七村和城间,两个人手里抱着一堆食物。
“你们好。”赖科怕吓到她们,故意放低音量,向两人打了招呼。但这反而使两个人吓了一跳。
“干……干什么呀?干嘛跟着我们?”七村狠狠瞪着赖科,胳膊里依然紧紧抱着火腿和土司。看上去,是要把她们所需要的食材搬到某处,以固守城池。城间躲在七村背后,不停发抖。
“啊,不,我只是偶然路过。正好,我有件事,想问你们。”
“我该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这些吃的都是我们的,我不会给你的。”
“是有关早上的事……道桐三和道桐四小姐没来吃早点,那你们没去叫她们吗?”
“去了。”七村回答,“但两个人睡在一起。而且睡得很香,所以我就没有叫醒她们。对那么可爱的孩子下这么狠的毒手,我是绝对不会原谅凶手的。”
“两个人都在房间里睡着,是吗?”
“刚不是说了嘛!小夜当时也在场。”城间在七村后面用力地点了点头。
七村和城间的证词,意味着道桐三或道桐四事先在走廊里藏好,凶手冒名走进回廊的假设是不成立的。而且,她们两个并非躲在回廊里,而是一直在房间里睡觉。这样一来,在赖科和道桐二走进回廊前就有人躲在里面的推测就不攻自破了。
“喂,你们还抓不到凶手?”七村有些气急败坏,“你们这些侦探是怎么当的!莫非你们两个就是凶手?”
“不是的……怎么可能?”
赖科对着两个佣人在某种程度上是信任的。这两人跟道桐家既无很深的瓜葛,对外面这个概念也没有什么扭曲的想法。但两人的证词,确实使问题的解决陷入了自相矛盾的困境。倘若两人当时没在一层的会客室,事情又会如何发展?这样的话,这起事件或许立刻就会被定性为一个单纯的入室谋杀案。虽然两个佣人被凶手利用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当她们还活着出现在这里时,可能性就被否定了……
“七村小姐,案发当时,你在做暖炉的清扫工作和准备,是吧?是谁安排你那么做的吗?”
“是啊,是阿悠小姐。她说最好趁现在就打扫出来。”
“悠……”赖科在记事本上写下道桐悠的名字,并郑重地用笔画了几道圈。
道桐悠。回想一下早饭之时,除了隐约听到时而从隔壁那边传来的道桐悠和道桐二的声音,赖科似乎从未见过她的身影。道桐悠真的在那里吗?如果是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离开了座位呢?
眼下,道桐悠究竟在哪里?
“还有一个问题。”赖科拿着笔继续问道,“早饭时,道桐悠小姐也在吧?”
“对。”
“会不会在我和道桐二小姐离开之前就先出了饭厅?”
“不会。一直都在。”
“哦?”赖科在本子上做下记录,但他依然觉得道桐悠有可疑之处,至少是她让两个佣人走进塔里的。
“啊,那个……”城间很少见的主动开了口,“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嗯,请讲。”
“道桐二小姐她们走进回廊那时,四人中有一人抱着一个很大的玩偶。”
玩偶?那难道就是“猎头玩偶”?果真是她们自己抱到回廊里面去的……
“通常都不会抱着玩偶进去的是吗?”
“几乎……没有。”
“喂,小夜!干嘛跟他讲那么多?”七村瞪着眼睛说道。
“你们最好现在就把自己关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谁来敲门也不要出来。”赖科建议道。
“早就这么打算了。你还好,另一个侦探最可疑。”七村说着正要出饭厅,突然从外面进来一个人,和她碰了个正着。
是幕边。幕边的手上还拎着一把巨大的斧子。
七村和城间一声尖叫,连掉在地上的蔬菜都来不及捡,头也不回地撒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