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你说凶手从回廊里出来后又进去了?但你不是用缠在你头上的那圈绷带把认证装置封死了吗?这样是不能进行认证的,而若绷带被拆掉的话,肯定会留下痕迹。”
“若把门一直敞着呢?如果只是单纯要缩短时间。把能充当棍子的工具定在尸体和门框间的话,不但能省去逐一认证的麻烦,还能方便搬运尸体。我们也做过同样的试验。”
“有道理。”
“我有两点疑问。”罗莎伸出两个手指,比画道,“其一,从现场来看,的确是把头依次掉换了顺序。但凶手有必要故意这么做吗?这样反而会引起怀疑。既然要利用活动走廊这个机关,最后把头和躯体都完璧归赵,我倒觉得更自然。”
“当目击者走进回廊时,现场缺少一具尸体,怎样用这仅有的三具尸体去填补第四具的空白,凶手堪称是煞费苦心。要虚构出第四具尸体,只能用现有的一个躯体去配两次头。但因头和脖颈的切面不符,一旦被发现的话,马上就会露出破绽。所以凶手便干脆打乱所有的头和躯体顺序,以达到扰乱我们视线的目的。”
“这太费事了吧?”罗莎皱了皱眉头,好像对幕边的回答不很满意,“还有一点,为何要利用那回廊来上演一场不可能犯罪?凶手把四个人当中的一个人伪装成自杀的话,不是更容易自保?”
“那你想想,在一个封闭的空间发生一起不可能犯罪,它的效果会怎样?共享这个空间的人,同样会共享犯罪嫌疑。”
“那还用说,当然了。”
“那凶手怎能制造一个杀死所有人再自杀的假象?你要知道,凶手是千方百计要逃脱罪责的。凶手静待时机,把所有嫌疑一推,就能以一副受害者的模样看着事情结束。而一切结束之前,若以平等的嫌疑人的身份潜伏,无疑更易活动。假如凶手使我们的目光全部集中到某人身上,搞不好反而会打破这种均衡,受到此人意想不到的反击。”
“那杀死道桐一和两个佣人的,也是这个凶手?”赖科问道。
“你觉得还会有别人吗?凶手杀了他们三人之后,都摆出了小型断头台。这恐怕是要让我们把玩偶理解成一种象征,继而不再追究回廊杀人案中四座小型断头台的真正作用。”
“或许我不该问,但为何道桐一和两个佣人都轻易送命,你却依然活着?”赖科又提起了这个他始终想不明白的问题。
“这你就要去问凶手了。”幕边无奈的把双手轻轻摊开。
会客室顿时一片寂静。
三个人都没有再向幕边提问的意思。而且,面对赖科最后一个问题,谁都没有开口的打算。
“那,回廊里的不可能犯罪解决了。”幕边以一副绅士姿态,恭敬行了一礼,“这样,我是真正的侦探,此时就算是有了充分的证明了。”
“那好,容我向侦探先生请教一个问题吧。”罗莎总算开口说道,“凶手是谁?”
“我推理到这里,应该一目了然了吧。答案只有一个,凶手就是她呀。”
“她?”
“道桐悠。”
“果真是她?”赖科问道。
“很简单的排除法。我们把因不能通过静脉认证而无法走进回廊的人,两个佣人目击者以及外来的我和赖科都排除。剩下的人里,道桐一案发前有不在场证明,罗莎案发后立即现身玄关,都可以排除。剩下的只有她了。”
会客室里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幕边的话像是无人愿意接应一样,在房间里毫无目的地回荡了一圈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赖科把身体深深陷在沙发里,一言不发;罗莎一脸严肃地胳膊抱在胸前;而“小雪”则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地缩在房间一隅。
整个房间里,洋洋自得的只有幕边一人:“不知道她现在何处,但肯定不会主动出来。随她去吧。反正她被我们包围了,逃不掉的。”
“被包围的不光是她吧?”赖科好像有些不安。
“无所谓,反正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吧。”
“离开?怎么离开?”
“我都准备好了。没有异议的话,我们这就走吧——趁着下一个牺牲者尚未出现。”
“但我始终弄不明白。”罗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盯着会客室中的断头台和被它擒获的那个玩偶,“这玩偶是……”
赖科起身从背后绕过罗莎,走近断头台。那是个很普通的陶瓷玩偶,乍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
“阿悠为何要杀这么多人?倘若她是凶手,而且还活着的话……这玩偶又是指谁?数字对不上!”罗莎走上去,弯下了腰。
此时,一种从未听过的怪响振动了整个房间。声音虽小,却异常刺耳。
赖科倏然环视了一下四周。
出事了吗?
刹那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眼前蓦然有一块墙壁落下。
鲜血顿时四溅。
罗莎的头颅滚落一旁。
赖科强忍着剧烈的晕眩和耳鸣,拼命向后退去,极力想要搞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从会客室的屋顶上落下了一块墙壁,恰好压断了罗莎的脖颈。
墙壁?
恰好?
不!
那是断头台!
是突然切下的巨大的断头台!
跟以往成四十五度角的刀刃不同,那刀刃竟完全和地面垂直!
断头台的一部分被罗莎的血染得通红。那一个瞬间就失去了生命的头颅,兀自不停翻动着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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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莎死了。既非事故,又非偶然。是对方蓄意要她的头,是脚下的玩偶引诱她去的。就像要处决对它追根究底的所有人。
又多了一个冤魂。
人的性命就像碎纸,被任意撕割着。
恰如“小雪“所言,若把他们都当成被肢解的玩偶,或许反而会心安理得。
当成被肢解的玩偶。
赖科看着眼前的惨状,脑海里清楚涌现出了一年前道桐久一郎被杀的现场。很明显,尸体旁的“猎头玩偶”肯定是用来饮用死者的——是断头台的台架。道桐正是被这巨大的断头台葬送了性命。
这陷阱是谁设的?
“幕边!‘小雪’你们没事吧?”断头台横断整个房间,隔开了赖科和彼端的幕边,“小雪”。
“我们都没事!”幕边说道,“你小心点!凶手一定在哪里看着我们。”
从断头台落下的时机来看,凶手肯定就在附近监视着这里的一举一动。或许,连谈话的内容都听得一清二楚。
“快到焚烧炉那里去!”幕边喊道,“我们两个马上过去。你自己一定要小心!”
“知道了!你们也要小心!”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赖科忽然感到一种极度的恐惧和不安。做不到,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像幕边他们那样,能把灵魂同化成玩偶。
赖科全速跑到玄关,把手伸进静脉认证的凹口,但门打不开了。把整个装置从凹口里拔出来一看,原来线路被剪断了。
手动开关倒是很快就找到了,但要打开它似乎不太简单。赖科放弃了从门出去的念头,立即开始寻觅合适的窗户。环视一周,厅内除了门,就只有墙了,所以他便朝着最保险的房间跑去——他和幕边暂住的那间客房。
客房依然保持着早上的状态,行李原封不动地放着。以防万一,赖科从行李中取出便携式急救箱,从窗口跳了出去。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外面已是风雪大作。漆黑的夜色虽昏暗依旧,却更衬出雪色苍白。逾膝的积雪使人几乎无法迈步,刺骨的寒风呼啸不停,仿佛要撕裂肌肤。雪片狂舞着,肆虐着,像是对赖科进行谴责。
按照幕边的指示,赖科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焚烧炉走去。那里究竟会有什么?不知道。但无论如何,必须先跟他们会合。狂风暴雪里,他总算隐约看到了焚烧炉的烟囱。
好不容易来到焚烧炉前,四周却杳无人影。赖科发现炉旁的雪地里竖着一根棍子,不禁用手拔起,却是一把斧头。是幕边擅自从收藏室里拿出来的那把斧头。没准能防身------赖科心想。但是,若真的面对那个疑似凶手的女人的话,他会朝着她猛然一抡么?
漫天的雪片偶尔沾到斧刃,瞬息间就融成了水滴,坠向脚底。寒风中,赖科紧紧握着斧头,等待着幕边和“小雪”。他能察觉到指尖的颤动------因寒冷,复因恐惧;因兴奋,更因孤独!
各种感情交错复杂的结果,就是颤抖不休。
皑皑的白雪之中,逐渐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小雪”!
“不要紧吧?”赖科蹒跚迎上。“小雪”的皮肤,白皙得就像是被周围的白雪融化,从连衣裙破烂不堪的袖口中露出,而那身连衣裙则显得有些异常……
又是一身红色。是一身让赖科深恶痛绝又渐渐顺眼的红色。
血迹。
“出什么事了?你受伤了?”
“不……这是幕边先生的血。”“小雪”用极其微弱的声音答道。
“……幕边的?”
“他被刺到了……被刺了好几刀,好几刀……”
“他人呢?”赖科用双手使劲握住“小雪”的胳膊,追问道。
“不知道。他让我别管他,到你这里来……”
“刺他的是谁?”
“是阿悠姐姐。”
道桐悠。
看守!
“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但幕边先生……”“小雪”像是使完了全身的力气,一下子瘫坐雪地,“他让我们把烟囱推到。”
“烟囱?”赖科抬头望了望那根高高立在焚化炉顶上的烟囱。底部像是被挖过一样,露出了一些被腐蚀的钢筋,而且很多都被砍断了。
这一定是幕边干的。赖科总算领悟了他的意图——把烟囱朝墙壁的方向推到,搭在墙上做桥梁,顺着这座桥就能翻过围墙!为了这个,幕边肯定曾用这把斧子反复砍向烟囱。在雪中做这个台阶,是不会被凶手察觉到的最好的掩护。
“‘小雪’,这下能出去了!”赖科翻身跃上焚烧炉的屋顶,用脚扫除厚厚的积雪。然后,就像对待所有可憎的东西和可恶的人一样,照准幕边看过的痕迹,拼全力抡斧。
刹那间,破碎的水泥片,生锈的铁屑齐齐迸出。因幕边事先做了大半工作,原本需要大量时间的事情很快就接近收尾。最后,赖科拼命推它,只见那又粗又高的家伙微微开始倾斜,一直保持着的垂直姿态渐失平衡,而后就随着一声呻吟般的闷响,轰然倒下。
当赖科缓过神来的时候,烟囱不偏不倚,恰好落到了围墙上端。本就陈旧不堪的躯干,因撞击墙壁时的冲击,又添了几处裂痕。
“成功了!”赖科仰视着这个像是通往雪色夜空的桥梁。
然后,尚不是出去的时候。
赖科跳下屋顶,从附近的深雪中刨出那个装有道桐二她们拼死搜集来的武器的塑料袋。
“你在这里等着,这里要是有人来,马上就能知道,容易自卫。必要时,用这些剑来保护自己,知道吗?”
“那你呢?你要去哪里?”“小雪”依然坐在雪地上,歪着脖子问道。从刚才见到她,她的脸上就一直毫无表情。急躁,紧张……这些人类本能拥有的感情,对她来说,似乎天生就不具备。
“是该把事情做个了结的时候了。我要搞清楚,发生在这里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同时,或许还能找到活着的人。幕边……道桐蓝。
赖科紧紧握着斧头。风雪交加中,他独自返回了城堡。
只听得哗啦一响,赖科用斧头敲碎了近处的一块玻璃。响动很可能会暴露自己,但这时的他,早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房间里挂满了可爱的女孩子的衣服。是道桐三,道桐四,也可能是道桐五的。虽然还尚未弄清她们因何而死,但一想到他是导致她们被害的间接加害者,赖科就忍不住心如刀绞。
出了房间,两个伸手不见五指的过道向左右延伸。已变成死亡之城的“断头台城”更显安静,亦更显阴森,恐怖。
“幕边!幕边?”赖科大喊道。
或许,之前该向“小雪”问清楚幕边被刺的地点才是。但此时的“小雪”能回答清楚吗?
“幕边!”赖科继续喊着他的名字。
幕边若真如“小雪”所说,被道桐悠刺了好几下的话,此时想必是无力发出任何声音了。
赖科开始有了一种无助的感觉,但更多的则是自责无能。
带着自责,他继续朝走廊走去。
突然,一个柔弱的声音唤住了他:“侦探先生,侦探先生。”
是道桐蓝!
“你还活着!”
“嘘!别太大声,会被发现的。”道桐蓝低声道。
“道桐悠就在附近?”隔着门,赖科问道。
“不知道。但刚才另一个侦探先生被刺伤了。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被道桐悠发现了就不好了,请你把门打开。要是你不想让我进去,我们就一起出去。外面比这里安全。”
“等等,我这就给你打开。”
门被拉开了一道缝。从缝隙里露出来的,的确是道桐蓝的脸。一双充满警惕,僵直的眼睛,直直盯着赖科:“侦探先生……这把斧子是?”
“啊,是防身用的。”
“那你跟阿悠……不是一伙的了?”
“当然不是。”赖科断然否定道,“你还是快点跟我走吧,出去的路都铺好了。”
“好吧。你等我收拾一下行李,换件衣服。”
“还收拾什么行李!现在就走!“
“等一下嘛!我有许多东西都必须带走。求求你了,就一会儿。要不你进来等吧,你我五分钟。”
“好吧。不过还是请你快些。”
门又稍微拉开了一些。
赖科正要进去,又突然收住了脚步。
不知何事,“小雪”站在了走廊里。她拍了拍裙子上的残雪,朝赖科这边缓缓走来。
“你也来了?”赖科有些惊讶地问道。
“啊,出什么事了?”道桐蓝探出头。
“赖科先生,”“小雪”开口说,“快点离开那里。”
“什么?”
“快离开!”“小雪”大喊道。或许是第一次听她用如此大的声音命令自己,赖科一脸惊讶,乖乖从门口向后退几步。
“小雪”苍白的右手紧紧攥着一把宽刃剑,看上去十分沉重。一定是从那个黑塑料袋里跳出来的。
道桐蓝的表情益发僵硬。她的身躯一动不动,只静静凝视着倏然出现的“小雪”。蓦然间,她闪身关门。
“啊!”房门将要关上的刹那,“小雪”忽然急步上前,握住了把手,一把将门推开。
门被彻底打开。
眼前的场景,使赖科简直不能相信他的眼睛。
床上躺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
“幕边!”
房间的地板成了一片血海。血从幕边背上的刀口里不停往外冒。
赖科正要奔过去,却被道桐蓝厉声呵住:“站在那里,别动!”
随着话音落下,一把匕首定住了幕边的脖子,只要稍加用力,就会横穿那根无法抵抗的脖颈动脉。
“住手!你难道还嫌杀的人不够多?”“小雪”把手中的剑只想道桐蓝。赖科随即举起斧头。虽然他们只是想要威吓对方,并无进攻之心,但对方若胆敢伤害幕边……赖科做好了拼死的准备。
“别过来!”道桐蓝用微弱的声音命令道。
“快把刀子放下!”
听了“小雪”这句话,道桐蓝便把匕首往地板上一扔,发出一声冷笑:“反正来不及了。”
“赖科先生,你快去看看他。”
赖科暂时抛开了对峙着的道桐蓝和“小雪”,急忙赶到幕边窗前。正要将他扶起,却又愣住,其伤势远远超过了赖科的想象。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还在呼吸,虽然微弱到了极点。
“幕边!你醒醒!”
幕边慢慢睁开眼睛,把脸朝向赖科。
“止血……先给他止血!”“小雪”从小挎包里掏出绷带和纱布,朝赖科扔了过去,“从你留在那里的急救箱里拿来的。”
“啊,太好了!”赖科把幕边站着血迹的衬衣小心翼翼地脱下,用以堵住伤口。然后,大量的出血持续不停,或许这些急救措施都迟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救你出去的!”
为了止血,赖科用仅有的纱布和绷带一圈圈裹住了幕边的身体。能做的都做了,而后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反正都是死。”道桐蓝开了口。
“你住嘴!”
“连名字都没有的东西……要是没你在,就不会有那么多事。”道桐蓝冷然说道。
“你无路可逃了,阿悠姐姐。”“小雪”说道。
“反正都死了这么多人了,想阻止我,那是徒劳!”道桐蓝的目光更加冷漠。
“‘小雪’,你刚才叫她什么?”赖科愕然注视着两人。
“赖科先生,你和幕边先生从一开始就犯了一个很大错误。”“小雪”顿了顿,接着说道,“眼前这个你们一直以为是道桐蓝的女人,实际上就是道桐悠。对住在‘断头台城’的人来讲,她是道桐悠。”
“等等,你说她不是道桐蓝?但她一开始就是这样自我介绍的,所以我一直如此认为。”
“对,她也是道桐蓝。是‘王’也是‘看守’,是‘看守’也是‘王’。”
“什么意思?我有点糊涂了……”
“从脖子以上,她是道桐蓝;脖子以下,她是道桐悠。她被赋予的名字,上下分成了两个。”
人被玩偶化。
人亦被部分化。
部分,是一个能证明各个部位充分发挥了功效的工具。道桐蓝,只是她脖颈以上这部分的名称罢了。在这部分上面,有眼睛,亦有声带。这些信息,证明了她是道桐蓝,却无法证明她是道桐悠。道桐悠是双手,双脚,是躯体。道桐蓝既处在道桐悠的统治下,同时又统治着道桐悠。这并不意味着两部分各具人格。跟由人体的一部分——大脑——构成的人格不同,道桐蓝是道桐蓝,道道桐悠是道桐悠。只因大脑是道桐蓝的一部分,故而可以说被大脑支配的道桐悠是道桐蓝。而若从生理和结构上来看的话,道桐悠又是从根本上支撑着道桐蓝。
换言之,对她来讲,追求的不是一个整体,而是两个部分。只要那部分能证明是她就行了。
道桐蓝是道桐蓝。
道桐悠是道桐悠。
道桐蓝是道桐悠。
道桐悠是道桐蓝。
她拥有的是一个独立的人格,而非两个。
但是……“我是谁呢?”
“我不知道‘死’利用记录员玩偶向外界求救的事。但我偶尔参加过小二她们的仪式,所以对她们准备出逃的秘密一清二楚。那几个丫头的计划相当周密,资金,方法,还有出去后的打算。问题只剩下了出去的时机和去处。然后,弥补这两个问题的家伙,却突然从外面来到了这里。”道桐蓝说话的同时,道桐悠慢慢给她戴上了眼镜。
“你是说我们?”
“你说呢?出了你们还有谁?起初,我并不清楚你们来这里的目的。但从阿一那里听说后,就感到事情不妙。直觉告诉我,你们是来摧毁这面围墙的------这面使‘断头台城’与外界隔绝的围墙。小二她们还有‘死’会从这里出去,所有人都会出去。”
“所以,你杀了他们所有人?”
“对。”道桐蓝点着头,“我决定处死所有人,就是见到你们的那个晚上。当使你们认定我就是道桐蓝的时候,我就想了不存在的‘另一个人’------道桐悠。我冒充她和你们打了召唤,你们果然没有怀疑。这时,我就觉得这或许是个办法,可以让阿悠来当凶手。”
“道桐悠同时也是你,对吧?为何要这么做,弄不好的话,岂非自投罗网?”
“风险的确很大。我很清楚你们迟早会看穿阿悠的秘密。不过,住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管我叫阿悠,这一点也没错。换句话说,除了你们俩以外的所有人,都承认了阿悠的存在。因此,你们不太可能对阿悠的存在萌生怀疑。”
“但若有人当着我们的面,喊你一声‘阿悠’的话,事情不就暴露无遗了吗?”
“那可未必。其实,我那些可爱的妹妹们当着你们的面,都喊过我好几回‘阿悠’了呢。譬如说,餐厅里吃饭的时候,陈列室里你拿出打火机的时候……嘿嘿,但你们好像只觉得是她们喊错人了,半点都没萌生怀疑,是不是呀?大脑里许可的东西,若想反悔重来,可真不是一件容易事呢。”
“就算是这样,为何要杀这么多人呢?你到底想干什么?”
“使阿悠永远消失。就这样。”
“一派胡言,完全听不懂!你知道你为了这个不知所云的理由杀了多少人吗?”
“户籍本上好像没有登记‘蓝’这名字。也就是说,不管我在社会上怎么摸爬滚打,所有的一切都只会归到阿悠名下。但我渐渐感觉到了,我不是阿悠,而是阿蓝。可是,无论进行何种认证,这都不会被证明。在这世上,只有我最清楚,我的心是道桐蓝的。”
“然后呢?你就把所有的罪行都诬陷给道桐悠,再若无其事打算永远充当道桐蓝?”
“完全正确。若小二她们逃出去的话,就会很麻烦。她们一直只把我当成阿悠。她们都是认证我是阿悠的装置,我岂能随便把她们放走?所以,一个不留,都处置了。”
“回廊里的那些圈套,也是你自己考虑的?”
“嗯。那圈套是我为了让你们一步步,确确实实怀疑上阿悠而精心设计的。其实,跟着小二她们去回廊时,就算让那两个佣人看清我的脸也无所谓,反正还是阿悠。为了证明不在现场的人的存在,我还专门给你们上演了一出调头剧。怎样,设计得不错吧?没想到不存在的人竟是道桐悠吧?”
“那你又为何要杀死道桐一、七村和城间?”
“阿一是男的,我不想留下他。而且,他一直把我当做阿悠,那两个佣人也是。总之,凡是把我认证成道桐悠的装置,我统统都要毁掉。既然把阿悠设计成了凶手,那就必须把所有知道阿悠底细的人都干掉。”
“也就是……除了我们俩之外的所有人?”
“没错。不这样的话,嫌疑犯道桐悠的罪行就会不攻自破。不过,留着那个侦探没杀掉他,真是对了。果真如我所愿,阿悠成了嫌疑人。他漂亮的推理真让我佩服,的确是个出色的侦探。总之,我只想在阿悠的秘密被揭开前,用最短的时间解决更多问题。”
“……一年之前,道桐久一郎的死同样和你有关吧?”
“不错。我试了试那个大断头台的铡刀,操作它的装置在南边塔的一层,只要触摸一下那里的衣帽架,就会自动运作。”
“是你让道桐久一郎躺在会客室,对他下手的?”
“当然不是。是他求我的,求我砍下他的头。”
“道桐求你砍下他的头?”
“对。你信不信都无所谓。”
求别人砍掉自己的头?莫非道桐久一郎真想死在他亲手做的断头台下?赖科对此无法理解,亦不想理解,只是隐约觉得这对建造了这座异样城堡的道桐久一郎来讲,未尝不是一个完美结局。
道桐蓝被改变成这样,归根到底是道桐久一郎的责任。他不仅把亡妻的名字赠给了女儿,更赠给了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是他把道桐蓝彻底改造成了一个玩偶。
这是一个人被玩偶化的悲剧。
但道桐蓝为何始终都是如此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杀死了包括亲生父亲在内的九人,却没有一丝的痛苦和忏悔。难道对她来讲,人的死跟肢解玩偶是同等价值?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处置我呢?”道桐悠坐到了椅子上。
“把你绑住,留在这里。没多久警察就会来将你带走。我们必须马上带幕边去医院。为了不让你冻死,我们会给你盖上毛毯。你还有别的要求吗?”
“把我的头砍下来吧。”只有这一瞬间,道桐蓝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哀求,但很快就恢复了先前那股漠然。
赖科沉默着摇了摇头。
“原想着这下总算可以成为阿蓝了,真遗憾,但那是没办法的事了。”
“为何你觉得自己是道桐蓝?周围所有的人都认为你是道桐悠吧?那你为何不愿意一直当道桐悠呢?”
“你的名字又能代表你的什么?”道桐蓝反问道,“你以为有多少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说着,她低下了头,片刻后又重抬起,略略微笑道:“最后,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断头台城’里原本还有个男孩子,但他很快就被带走了。据说,他身上流着传统的多尔家族的血。”
“真的假的……”
“我很喜欢他。所以,怎么也……下不了手。”
赖科把床单撕成一条一条,捆住了道桐悠的双腕,又把她的身体绑到了床腿上。
“再见。”说罢,他背着幕边,和“小雪”一起离开房间,朝玄关走去。
三人一同来到玄关。玄关的静脉认证装置早就坏了,但只要能手动打开,就可以背着幕边出去。虽说这要多费些时间,但和窗户相比,对伤势严重的幕边无疑更加安全。赖科先把他平放地上,这才动手开门。
“我先从那个烟囱爬出去。大门的外侧应该也有认证装置。里面的坏了,只要外面的还能用,就应该能打开门。我把幕边放到门口那个小屋里躺着,你看着他。只要有剑就不会害怕。”
“太重了……”
赖科把幕边放到屋里躺下,又拿起屋里的老虎绳,头也不回地赶向焚烧炉,翻上炉顶后,顺着满是裂缝的烟囱小心翼翼往上攀爬。这是通往外面唯一的道路,舍此更无别路。
呼啸着的风雪像砸下的冰块般拍打着赖科。若稍有迟疑,恐怕便会从上面掉下,而太过匆忙又会使烟囱断裂。越是往上,烟囱就越细,而脚下依然不停打滑,每一步都只能移动短短的几公分。赖科小心地一步步朝前挪着步子。渐渐,离地面益发高了,离围墙亦渐渐近了。远处,“小雪”朝这边忧心望着。
斜靠墙上的烟囱,顶部嵌到了围墙上端。赖科踩着它,一个跨步骑到墙上。
许久,赖科都趴在那里,心脏咚咚跳个不停。望望远处的城堡,那是一个昏暗、阴湿,又好像过于单纯的玩偶般的世界;把头转过来再看看墙外,则是同样一片漆黑,茫无所见。想不到,将要逃过去的世界竟是如出一辙的黑暗。然而,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整夜的大雪,使墙头无法立足。赖科在烟囱的顶部系上绳子,把另一端向墙外抛出,顺着绳子缓缓滑下,途中,手脚一打滑,顿时从半空中掉了下来。原以为定从更高的地方摔下,实际上却不到两米。地面上柔柔的雪轻轻接住了他。
总算又呼吸到了久违的空气。
也许是心理作用,赖科忽然觉得从天而降的雪片是如此细软。
赖科加紧步伐,朝大门奏曲。眼前,那辆撞在大树上的汽车还停靠在那里,旁边就是那扇大门。赖科很快找到门旁的那个有遮槽的凹口,熟练地把手伸了进去。
大门削着地面上的积雪,缓缓拉开。
门的对面,站着“小雪”。“门开了……”她好像很紧张似的,低声说道。
赖科先把躺在小屋里的幕边背起,为避免伤口扩大,小心地把他放倒在车的后座上,然后打开驾驶座的车门,试着启动了一下引擎。还能动。他又检查了一下手机,电池还有,遂再度回到了大门前方。
“小雪”始终站在门口,一动也不动,只是朝着外面探着头。不管待多久,也不往外走。
“‘小雪’,别怕。”
“但是……”
“没关系,来。”赖科向“小雪”伸出一只手。
“小雪”低着头,犹豫道:“我好怕。”
“‘小雪’,把手给我。”
“小雪”慢慢伸出了手,指尖微微颤抖。
赖科握住她的手,轻轻把她揽入怀中。门外,他紧紧搂住了她那瘦小、冰冷、颤抖不已的身体。
大门开始缓缓关上。
门的彼端,晃动着一个人影。
是道桐悠。似乎挣脱了布条,双手没有任何束缚。
只见她俏立城间,露出一丝微笑。虽是一丝不具情感、玩偶般的笑容,却依然美丽如故。仿佛要目送赖科和“小雪”一样,从渐渐关闭的门缝里,凝眸注视着这边。残杀数人的结果,出现了一个浑身沾满鲜血的玩偶:
道桐悠和道桐蓝——一个真正的“猎头玩偶”。
她就是道桐久一郎制作出来——从一开始就没有当成人,只是玩偶——的少女,是一个可以用双脚行走并带有猎头机关的自动玩偶。可以说,她是一个无与伦比的斩首刑具。她被两个名字同时占有的事实,忠实再现了那个传说的结尾。
只靠齿轮和发条来行动的“猎头玩偶”,因其理论上的不符逻辑,永远都只能是一个梦幻般的存在。但是,有一种方法真的能使之兑现。
那就是——将人类玩偶化。
大门彼端,“猎头玩偶”露出了悲伤的笑容。
“再见。”
望着道桐蓝的嘴型,赖科觉得她说的正是这两个字。
大门轻轻合上,宣告着噩梦的结束。
“小雪”似乎未察觉到身后发生的一切,只倚着赖科的肩头微微颤抖不休。漫天风雪仿佛瞬息间变得轻柔婉软,柔软的大雪里,赖科紧拥着她,直至她冰冷的身体渐渐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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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I”,“YOU”之迷
北山猛邦在《“断头台城”杀人事件》一书中,在全文中埋下了一个极难察觉的叙述性诡计。由于手法新颖,导致有欠公平,且读者追溯前文时仍会感到难以理解。因此,笔者参考了大量推理粉丝的评论资料,试着对叙述性诡计做一个全面的解析,以帮大家理清思路。
本书虽不以猜测凶手为卖点,但最后揭晓的罪犯仍让人大吃一惊。头部为“蓝”(日语发音“I”),头部以下为“悠”(日语发音为“YOU”)。如此凶手,在“断头台城”这一背景的映衬下,既显得诡异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贴切感。然而纵观全书,曾出现过数次“蓝”、“悠”同时在场的情景,不仅读者误以为“蓝”、“悠”为两人,连文中的侦探也受到了同样的误导。作者在行文时遵守了怎样的原则,才使得“一人二角”的诡计得以成立呢?这篇解读将试着帮这一点理解。
同样是被误导,不同的是,读者是因为叙述性诡计,而侦探是由于凶手设下的陷阱。回顾最初相遇的场合:
“你是……”赖科问道。
“我是阿蓝。”
是那个“王”。
道桐蓝的眼睛仿佛是清澈的湖面,
(中略)
“道桐悠小姐也在吗?”
“在呀。”道桐蓝说着,侧头向暗处一望。而道桐悠则轻轻举了举手。
(中略)
道桐悠没有理会赖科和幕边,快速翻着手上的书。
(中略)
“名字……”道桐悠停下翻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手上眼镜的框架。
房间被一片沉默笼罩。
“名字有意义吗?”道桐蓝满脸忧郁地说。
以上,读者就是被屡屡出现的“道桐悠”这一名字的行动所误导。从最初登场开始,作者在描写道桐悠、道桐蓝时便遵循两大原则:1、描述头部及动作时使用“道桐蓝”这一称谓,例如眼睛的描写、说话时的主语;描写头部以下及动作时使用“道桐悠”,如四肢和躯体的活动等。2、叙述言行举止时,严格遵守原则一,并不使用文中人物视角。
或许有读者抱怨:我们哪会知道啊……其实当真相揭晓后,作者便立即给了读者一个重大提示:
道桐蓝说话的同时,道桐悠慢慢给她戴上的眼镜。
说话是头部的动作,因此使用“道桐蓝”;戴上眼镜是肢体动作,因此使用“道桐悠”。一个人给自己戴上眼镜,却使用两个人名,这足以说明了叙述并没有遵循书中人物视角,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
明白这一点后,再去读文中的话便不会感到困惑,同时,也能发现不同的效果。
来看以下节选:
赖科先生。”是道桐蓝。道桐蓝那笑意轻浮的脸庞,比昨夜昏暗灯光下所见到的更显俊俏、温柔。
“王”……和“看守”!
道桐悠坐在沙发上,那穿着黑色紧身裤袜的瘦长双腿,仿佛描画着奇怪的几何图形一样,大大咧咧跷在一起。
“早上好!”赖科向道桐蓝打了个招呼,“我正准备到你那里去呢。”
“你还记着昨晚的话?太好了!”道桐蓝有些兴奋,“所谓约定,就是能让明天更加快乐的东西。欢迎你的光临,我是带你去见‘猎头玩偶’的向导,请多关照。神秘的玩偶正在黑暗的森林里?着你呢。”
“森林?”
“只是打个比方,别介意嘛。那好,我们走吧。”
“道桐悠小姐呢?”
“阿悠也去。”道桐蓝答道。
道桐悠把手上的咖啡杯往玻璃桌上一撂,站起身来,没塞进裙内的白色上衣和灰色的百褶裙一同晃动连连。
“不用等等她吗?”赖科问道。
“不用。”说着,道桐蓝忽将话题一转,问道,“赖科先生,你去过二楼没有?”
这一段文字,堪称是本书误导性最强、同时也是最容易被看出端倪的段落。
借助“道桐悠”和“道桐蓝”两个名字交替出现,使读者误以为现场有两人,但同时,书中侦探只看到一人。只要结合读者和侦探各自获得的讯息,便能得到凶手的面貌。虽然有欠公平,但可见作者的一片精心设计。
接下来,我们从“读者”、“侦探”、“蓝·悠”三方角度来分析这段话。
首先是“蓝·悠”。其目的明确,是为了进一步加强“道桐悠”的存在感。然而“阿悠也去”这句话实属冒险,因为事实上最后“阿悠”并没有一同去(因为不存在)。好在赖科问需不需要等阿悠时,她的回答不至使得赖科产生很大的怀疑。
其次是“赖科”。由于眼前只有道桐蓝一人,因此赖科会问“道桐悠小姐呢?”也情有可原,尽管最后“阿悠”并未一同前去,但问题不大,赖科最多会理解为“阿悠”有事脱不开身。
最后是“读者”。由于读者认定“蓝”、“悠”两人均在场,因此势必会察觉两人的对话不自然。感觉敏锐的读者也许已从中嗅出叙述性诡计的味道。
再来看这一段:
“道桐蓝小姐,”赖科有些踌躇,“我有个问题,不知该不该问——你和道桐悠小姐不是双胞胎吧?”
“当然不是,怎么了?”
“啊,不,没什么,没什么。只是,从名字上来看,没使用数字的就你们两个人呢。”
“就这些?那未免太简单了吧。”
道桐悠迈开大步,向前方走去。
“从长相上,应该也能分辨出来的吧。”道桐蓝紧接着说道。
此时,道桐悠突然驻足。紧随其后的赖科无暇站定,肩膀撞到了道桐悠。道桐悠立刻夸张地跑到离赖科很远的地方去了。
“抱歉,你没事吧?”赖科被道桐悠出乎意料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嗯。”
道桐悠的手按上胸前。
“对哥哥以外的男性,我还不太适应。”
话音刚落,道桐悠就恢复了平静。
套用两大原则,此处依旧。读者误以为“蓝”、“悠”在场,因此赖科关于双胞胎的提问便显得怪异,这也是作者给出的一次怀疑机会。
“从长相上,应该也能分辨出来的吧。”这一句话很是耐人寻味。赖科从未见过道桐悠,自然没有“从长相上”来分辨两人的机会。而看似突兀的这句话在揭晓凶手动机之后,就变成十分突出道桐蓝此时的心情的话了。
接下来,看看其他的叙述方式:
“王”、“看守”和“斧头”上了楼梯。赖科跟在后面,考虑着若自己加入她们的行列,是选择“刑吏”好呢,还是选择“记录员”才好。
作者用“王”、“看守”、“斧头”等名词代替了人称,成功解决了众人在场时人称代词使用上的难题,而且如果使用“她们”的话,则对读者太不公平。
接下来,再来看看这段节选:
道桐二和道桐悠率先进了饭厅。厅里被一道隔断分成了两个部分,外侧摆着两张很大的木质餐桌,里面似乎也有一张。道桐二和道桐悠占据了里面的餐桌,后到的赖科和幕边选了外面离门口最近的座位坐下。两人被隔断挡着,无法看见里面的一举一动,但道桐二那“阿悠姐姐”、“阿悠姐姐”的甜甜嗓音却总是透过隔断传来。显然,她对道桐悠非常仰慕。
(中略)
“另一个侦探也起来啦。早上好!”道桐蓝那温婉的笑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道桐五旁边。道桐蓝的两鬓均用发卡别着,俏脸上似曾薄施粉黛,比片刻前更显得成熟、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