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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连城三纪彦 当前章节:14894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0:08

这位父亲的胞妹叫贝冢春,是母亲下嫁到清莲寺前一年,嫁给在东京的一位小公务员的。这小公务员是村子里的一个地主家老二,和阿春姑妈靑梅竹马,并且是双方家长默许的一对。

母亲和这位姑妈要好得像亲姊妹,母亲来到庙里以后最倚持的,凡事都要去商量的,不是娘家的同胞兄姊,正是这位每逢正月与中元必回娘家的小姑。据说,母亲也常常带着还幼小的我到东京去。

清莲寺烧掉以后,母亲不得不离开村子,而她第一个投靠的,也是这位姑妈,经姑妈介绍,母亲到一家小旅馆住下来,当上了一名下女。就在搬到东京后约莫过了一年光景,我的记忆才开始增加了鲜明度。每过一段日子,母亲就向女老板请假,到郊区的姑妈家去玩;也许是因为刚逢不久,因而姑妈对我很是疼爱;那位公务员姑父是个钟馗那样蓄着络腮胡子的可怕男子,但对我和母亲却四时都漾着温柔的眼光——这些,我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搬到这个小镇以后,母亲不再上东京,不过姑妈倒每年必定来那么两三趟,带来东京的珍异土产。我想,那是因为清莲寺烧掉了,哥哥智周也不在了,姑妈不再有娘家亲人,所以才以回娘家的心情,到我们那个小小的家来看我们的。母亲虽然说表弟贝冢贞二肤色很白,但姑妈却是个小黑炭,有着和照片里的父亲相像的厚唇,给人一种粗卑的感觉,不过很容易发笑,一些小小的琐事,也可以让她朗朗地大笑起来,使我并不讨厌她。她也依然疼我,尤其每次她来到我们家,母亲便也会发出平时罕有的笑声,故此,光从这一点来说,姑妈的来访是我所期待的。把我哄睡了以后,姑嫂俩总是谈个没完,而我也常常装着睡熟偷听,希望能够从她们的交谈里,找到解开记忆里的场面的线索。然而,她们不晓得是有意还是无意,始终是绝口不提村子里或有关父亲的事。

有一次,三个人一起吃饭的时,姑妈那么有趣似地谈起了在东京看过的电影。

「真有趣,那位医生太太,在药加了毒,准备把那个男子毒死……」

姑妈好像察觉到自己说溜了嘴,忽然停止了笑,话也不再讲下去了,都往我这边看过来。母亲依然在挟菜,静静地吃着。姑妈在短暂的片刻里严肃地观察了我一眼,然后发出慌乱的笑声,把先前的话打消了。

我可没有看漏了眼,虽然是短短的一瞬,可是她确实是担心她的话,使小小年纪的我想起了什么事。

刚要上中学的一段期间,我开始怀疑在我记忆的景象里,母亲所砍杀的,是不是父亲呢?如果光根据我的记亿里的感受,我无法辨别事情的孰先孰后,不过我倒觉得,母亲砍杀一个男子的画面,和庙焚烧的画面,在时间上很接近,像是接连发生的。而从母亲的样子,我觉得她似乎并没有去坐过牢。

这么一来,母亲行凶的现场,该只有一个少不更事的我是目击证人了。那么母亲的罪行,岂不是还没有被发觉吗?换一种说法,母亲不就是完成了现今所谓的r完全犯罪」吗?是不是母亲把父亲刺杀了,然后为了湮灭证据,在正殿放了一把火,使父亲的死成为葬身火窟?

有时,我瞧着母亲握住小朋友的手敎他们写字,或者坐在廊子上摇着团扇,看着尾后院子里渐渐降落到草丛上的夕闇,还有洗澡后懒懒地抚摩着泛红的脖颈I看着母亲那安详的脸,忽然地会有疑云涌起,禁不住地悚然而惊。不管母亲装着如何平静的脸,终究是隐藏着过去的一椿罪行的女人的脸。母亲杀死了父亲,这是可怕的想象,可是我不能断定绝无此事。

但是,不久发生了一件小事,把我的疑惑打清了。

进了中学那一年夏季,我从学校回来,看到一个女人坐在廊沿上吸着香烟。华丽的衣服有些地方破了,油腻的头发胡乱地束成一把,年纪大约有四十了吧。

「你就是阿末姐的儿子吗?」

女人把微暴的圆眼瞪在我身上这么问。我点点头,她便又说:

「我要在这里等她回来。」

好像是感冒吧,喉咙缠着绷带,嗓音沙哑。母亲好像是出去了 。

我上去放了书包,在房里一角坐下来。那人又老实不客气地打量了我一会儿,突然开口 。

「你妈妈是凶手,你知道不?」

接着又说:

「她杀了我的老公。跟我老公干了好事,末了把人给杀死了。记得不?不是说,你从头到尾都看到的吗?村子里的人都说,你身上溅了好多血。那是我老公的血啰。」

女人说着这么可怕的话,另一面若无其事地伸过一只手,抓了抓裸露出来的脚。当女人正要开口再说话时,母亲回来了。把晚餐所需的东西装在购物袋里,站在门后,看到那个女人,面色突变,却也没说什么就上去,这才面向那女人落座。

「请问有什么事?」

母亲凛然正色地说。

女人微微扭歪了嘴,轻笑着说:

「妳呀,可真会躲,不过总算让我逮着了。妳可以瞒过警察,我嘛,可没那么好骗。我问妳,是不是怕我,才带着这孩子东躱西藏的?」

「我为什么躱?我才没有必要躱。」

「哎唱,杀了我的老公,还说这种话。」

「那不是我的过错。警察早已调查清楚,证实过了。那种场合,只好那个样子。」

「说得好听!」

女的倏地起身,嗓门也大起来了 。母亲微白着脸向我说:

「史朗,你到外头去玩。」

当母亲取出荷包想掏几个小钱时,女人好像更加地被激怒了。把拖鞋一甩,冲到榻榻米上,

顿抖着身子说:

「就让这孩子也听听好了。不,问了他,不就可以真相大白了吗?他可是从头看到尾的证人呢。」

「这孩子什么也没有看到。」

女人就像要摸过来似的,母亲抱住我,避到纸门边重新坐好。

「而且这孩子还那么小。」

「看到的,全看到的。不是说警察来到庙的时候,这孩子浑身是血吗?这就是啦,他看到了一切。母亲把男人拉进棉被里,乐够了,然后把人家——就是我的老公呢,干掉啦。」

女人吼叫般地数说着,可是母亲没让对方说完,恍若从水里无声地浮上来般地,静静地起身。那手里已经握着一把剪刀。

「请妳回去。」

就像回应母亲静静的嗓音般,剪刀闪露出一道冷光,切过了夕闇。

「请回去,也请不要再来。」

女人似乎没有料到母亲这一着,给震慑住了,立刻收敛了方才的气势,不过也还在嘴里唠叨了一阵,这才冷笑几声,用力地关上玻璃门急步离去。

女人粗鲁的木屐声在巷子里消失后,刚才还站得比手中的剪刀更尖锐的母亲,无力地在榻榻米上瘫下去,并把我紧紧地抱进怀里。好像就在这时候,剪刀口划过了母亲的手指头,从食指渗下一滴鲜红的血,淌在我的眉毛上。母亲的眼光好像投到远方去了,静静地思索了 一会儿,这才伸出那根食指,恰似用指头来描画墨水一样的描摩血渍,自语般反反复覆地说:

「这样也好,史朗,这样也好。」

这小小指头的动作,我也有个记忆。我就坐在散落着一堆胭脂、白粉、眉墨一类东西的中间,母亲正在用粘粘的什么东西涂在我的脸上。化妆——母亲是在我这男子的脸上化妆吗?母亲的眼睛挨得好近,它们蕴含着一抹紧迫的光,定定地凝注在我的面庞上。我仿佛记得不只是一次,而是有过好多次同样的事。

当我在深渊照见了自己脸的时候,也许就是看到涂上了白粉的奇异少年的面孔——我一面感到血液在眉毛上粘粘的,一面想着这些。由于女人说了那样的话,所以我明白了母亲所杀的并不是父亲,这倒使我深深地松了一口气。没错,就在父亲葬身火场以前,母亲杀死了别的男人——虽然还少不更事,但却也感觉到那男子和母亲之间有着非比寻常的、污秽的关系,而血案也就是它的结果。这么一来,便可以察知母亲之所以未身陷囹圄,乃因母亲有正当理由受到采纳,免去了刑罚。

以后女人没有再出现,不过第二天却又发生了一件事。

傍晚时分,玄关那边有了什么声响,我便出去一看。那里早已没有人影,可是廊沿上却搁着一束花。夏天的残阳红红地斜照在地板上。就在阴影下,白色的花\好像是微微变弱的火焰,被裹在薄闇里。是睡莲花。白色的花瓣恍似一层层的火,互相簇拥在一起。似乎是刚刚出水的,有露珠在闪亮着。

「怎么啦?」

母亲也出来了,看到花,大惊失色了。前一天那个女人的样子还历历如在眼前,也是因为如此,所以眼前这一来不见人影,也未闻声响就给留下来的花,才更像是无言地在诉说着什么寄异的话,令人觉得阴森可怖。后来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学插花的学生之一送来的,可是母亲当下就苍白着脸,连忙不穿拖鞋就下去,张开双手把花扒过来,走到巷子里扔进前面的水沟。母亲绝少这么慌乱,因此着实使我吃了 一惊,更值得一提的是就在这时掠过我脑际的记忆,牢牢地搂住了我的心思。

直到十二岁的这个时候,我都从未想起过,是我幼小时有着有关花的一个奇异的记忆。原本完全忘怀的场面,因为母亲的这番样子,鲜明地复苏过来了 。

是好像地牢的地方。想不起是早上还是傍晚,红橙橙的阳光栉成格子纹,给坐在里面的母亲的衣裳染上色彩。那像牢房的地方,下面是泥地,母亲蹲在一隅,把背朝向我。一绺发丝垂落在顿上晃荡着,那是因为母亲在挖土的缘故。我微微地可以看到母亲的手在动。白白的手指沾上了许多泥污,而当手指停下来,便在袖口里隐去,取出白白的东西,扔进挖开的洞里。起初,我还以为那是人的手,猛然一惊,不过马上明白过来是花。不晓得母亲是不是在袖子里藏着好多好多的花,一次又一次反复着同样的动作,终于把那个坑洞\满,花瓣都溢出来了 ,这才像小孩在玩泥土般地,让手上的泥巴从指缝掉落,把花埋掉。花受了泥土的重量,窸窸窣窣地响着,像有生之物般地弹着,渐渐地沉入泥土下消失了。

看到母亲把花扔进水沟,我觉得记忆里母亲掩埋的白花,可能也正是睡莲。

那牢房样的地方,我想说不定就是庙里正殿的下面。

我明白母亲是在埋葬花,并且还是不愿意让人家知道的,然而母亲又为什么有这种举动呢?这是我百思不解的事。

母亲自从搬到这小镇来,直到四十一岁那年过世,从未回去过邻县的娘家,外婆须美倒是平均每月大约有一次,到这边来看我们。

起初,我实在不敢相信这位约五十年纪,有一头白发的美丽女人,和母亲是同一个血缘的母女,后来才知道,母亲诞生后第三年生母就死了,这位须美则是母亲五岁时娶进吉野家的填房,是母亲的继母。

「史朗,血亲真是奇怪的事呢,同胞的亲兄弟从来都不肯对我说一句体己的话,可是无缘无故的别人,倒成了血亲了。阿春姑妈和外婆,对妈妈这种等于被赶出家门的人,可真是好到不能再好啦。」

事实上,外祖母是偷偷地带了些布料啦,食物啦,老远地跑过来看我们,对我也像对待亲生外孙那样地疼爱。外祖母总是拿听戏做借口出来的,所以每到夕阳西斜的时候一定回去,而每当这时,送她老人家到火车站去,便成了我的任务。

某日,送外祖母到半路的时候,外祖母忽然停住了脚说:

「史朗,你看,好美是不是?」

外祖母指的是水塘一角,从舗在水面抝一片绿叶里,睡莲花像一支支头冠般绽放着。

「还那样开着,老家那边,整个村子里的莲花都枯光了呢。」

九月都到了尾声,外祖母细瞇着慈祥的眼,看着在凉爽的飒飒秋风里绽故的花朵,对这样子的外祖母,我禁不住地想问了 。

「外婆,村子里也有睡莲吗?就是比这种莲花小些的。」

「为什么问这个呢?」

「没什么——」

我搪塞着,祖母点点头说:

「你妈妈和我一样,最喜欢睡莲了,爸爸还在的时候,从家里的水塘搬到庙里的水塘里,差不多整个池子都给搬光了。」

真是意外的话。

「那是说,庙那边也有过水塘啰。」

我想到,母亲撒了念珠的珠子,原来是庙里的池子;还有,母亲在正殿下埋葬的,必是睡莲的花。

「记得好像是东京发生了大地震不久以后吧,隔了好久,阿末回娘家来了,说因为庙里的睡莲都枯死,所以对家里还有那么多的睡莲表示羡慕,结果移了不少过去,是庙失火前不久前的事,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我猜想母亲埋花该是那前后的事。但是,老远地从娘家移过来的,母亲怎么又要埋掉呢?

「史朗……」

外祖母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

「你还记得阿末——就是你妈妈的那件事是吧?」

「那件事是什么事呢?」

「你妈妈把那个人;…」

外祖母把说到嘴边的话吞回去,慌乱地装出笑,就像上次姑妈那个样子说:

「不,没什么啦,走吧。」

说罢握起我的手,在云翳下往车站那边走去。

母亲过世以前,从故乡那边还有另外一个人来过。

外祖母开始到我家走动,是我进了中学那一年;其后又过了两、三年的样子,该是我十四、五岁的时侯。

是低沉的男人嗓音,我应了一声出到玄关口 。

「请问阿末小姐在不在?」

五十开外的男人,一身朴素的衣着,身材算得上魁梧吧,只是神色好像有一点怯怯的,我还没有喊叫,母亲就出来了,还是有点惊讶的样子。

「请吧,请上来。」

那男子上到屋里。

「史朗,你出去一会儿,妈妈有要紧的事。」

我正要转身,那人叫住我说:

「你就是史朗少爷吗?哇,长这么大啦,都认不出来啦。」是有一点土土的口吻。

我绕到屋后,从木板墙的缝往里头窥伺,院子过去的半间,纸门只推到一半,可以看到那个男人的半个脊背,声音也可以听清楚。

「阿末小姐,真对不起妳。」

那人把腰背深深地弯下去,一次又一次地鞠躬。

「是须美告诉我妳住在这里,连忙赶过来的。为什么不肯早些告诉我呢?庙烧掉了以后,直到现在都没有人管,差不多成了一所废庙了,早知道会这个样子,不该……」

母亲一直没响,听到这里就起身,好像察觉到我在偷听般地,把纸门关上,我只好走开了,过了约莫两个小时那么久,我回到家,那人已经不在了,只有母亲一个人默默地坐在那里。

「刚才来的,是谁?」

母亲只回答说:

「是从前的熟人。」

这个月间外祖母来的时候,我告诉她那个男子的面相,问她村子里有没有这样一个人,我从那老人的腔调和疆黑的脸,猜想也许是村子里的人。

「一定是清莲寺的信徒代表,叫宗田的人吧,前些时候他向我问过这里的详细地址。」

我告诉外祖母,那人一直在向母亲道歉,她便又说:

「那是因为清莲寺闹火警的时候,宗田领头对母亲很不客气的缘故,你妈妈只好带着你,逃一般地离开了村子。后来,庙里就没有继任的住持了。所以我想,一定是来请你们回去的,不过你妈妈绝不会答应的。」

外祖母虽然这么说,但是我从宗田的口吻,觉得他的意思和外祖母说的,好像不太一样。

昭和十二年(译注:一九三七年)我进京都大学那年夏间,母亲死于肺疾,好像在等我回去般地,放了暑假我一回到家母亲就病倒了,并且暑假结束前一天,仿佛怕成了我返校的阻碍般,结束了短短四十一年的一生。

夏日最后的雨,从窄窄的屋檐掉下,打在巷路上发出吵人的声响。

下午,我在后院看到蝉壳,正想拣起来的时候,躺在床上的母亲把我叫住了。

「史朗。」

我挨到她旁边,在这一个月间,母亲消瘦得好厉害,把那白得像即将消失的霞雾般的脸转向我说:

「史朗,你还记得妈妈的罪过是不是?」

声音细弱,说得好吃力的样子,连雨声都好像濡湿着,在这样的房间里听到那种叹息般的声音,使人格外觉得凄寂。

我点点头。

「那一次流的血,的确是妈妈的罪过,妈妈明明知道那是罪行,还是握起了刀子,妈妈本来就决定杀死他。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真正的原因,妈妈非杀人不可的原因,从来也没有人知道,这样就好,妈妈不想让人家知道。也不想让你——不,应该说尤其不想让你知道,妈妈就是为了这才杀的。」

那话语就像是呓语,越说越熟起来,嘴唇随之发白,眼神也变得空虚了,母亲从棉被里向我伸出开始变成透明的手,朦胧的眼光停在半空中,她最后的手指头在我脸上茫茫然地抚摩了几下,最后碰到我的眉毛,而她好像也知道了,微微地泛现了笑意。那笑,简直像是浑忘了死亡,恰如孩童天真地在玩弄着什么,我的眉毛形状,她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手指头来记住的;这一刻,在漆闇里,她那么清楚地凝视着它。

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她那种微笑都没有消失,一直用手指头抚摩着,然后那只手突地掉落在榻榻米上——是这么平静的死。

我没有能够马上就相信母亲过去了,还在凝祌听着母亲的下一句话,坐着一动不动,而母亲也好像还有没说完的话,让那失色的双唇微启着。

被薄闇染上了淡墨色的纸门,仿佛渗上了雨水,一只蜉蝣投下了孤零零的模糊影子,我就那样坐着,直到浓浓的漆闇罩落下来,把母亲的脸完全覆盖住,我都没有动。

母亲临终前说的话:杀人的理由,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尤其不希望你知道——这话里不想让我知道的真正理由,我好希望知道啊。

葬礼的时候,不但外祖母和东京的姑妈,连我从未见过的舅舅、阿姨,加上信徒代表宗田以及以前的清莲寺信徒里的几个村民都来了 ,但就是没有一个人问我什么话。为了明了母亲说的行凶动机,首先必需了解事件经过,可是我觉得在母亲遗骸旁边谈这样的事,实在是对死者之灵的冒渎。

其实,我是有另外的途径。

葬礼完后,我护着骨灰周到京都,我向春间进大学后结识的一个同学藤田说明了 一切,请他帮我查查十四、五年前在村子里发生的事件经过,认识了藤田不久我就知道他是同一个村出身的人,当下我没有说出我的身世,不过心里却想到有一天我要向他打听打听。

「原来,你就是那个人,键野这个姓很罕见,所以我也一直记挂着,不料……」

藤田好像着着实实地吃了一惊,瞪了我一会儿才又说:

「那件事,没啥好调查的,因为我从小就听我母亲讲过不少。」

听那口气,事情发生后虽然过了十几年,好像还常常被提起,那么个小小的村子,这也难怪吧,尤其是那么小的我,正好在母亲行凶的现场看到了一切经过,这种特异的情形特别使村人们感到兴趣。

根据藤田的说法,事情发生是在我四岁的时候。

——当时,清莲寺除了我们一家人之外,还住着另一对夫妇。男的叫乃田满吉,年纪大约与当住持的父亲智周相仿,妻子结美年轻五岁左右,满吉是明治时期流落到村子里的外地人,在庙园里被丢下来的弃儿,上一代的住持把他拣起来,和儿子智周一起抚养。

满吉长大后,娶了村子里的女孩,成了 一名庙里的杂役,住在庙里一幢屋子。后来,智周袭庙职,满吉便从幕后支持,帮助他。由于上一代住持有意让他也和智周一样,将来能入僧籍,所以从小授经文,因此有时代替智周跑跑信徒家,做一些佛事。他肤白端庄,一表人材,虽然是在村子里长大,却颇有不符本地水土的风貌,因此特别受村人注目,尤其在村子里的阎女们之间,比智周更受欢迎,婚事还是由结美那边主动的。他为人寡默,四时都挺着背脊,给人一本正经的印象,但是白晳的身子披上墨色僧衣,却似乎又予人一种虚无的感觉。村子里传闻说,他每过些日子就上街,为的是嫖妓。这个传闻在娶了结美之后还是不断,而每次他上街,结美就会一懊恼地回去娘家,这结美做事动快,却因不修边幅,加上一身黧黑,头发蓬乱,比满吉年轻五岁,看来却老多了,两人之间一直膝下空虚。后来,智周的妹妹阿春嫁到东京去了,智周也迎娶了阿末,约有六年间,平静无波。结美成了阿末的好帮手,在我诞生时,甚至也一手承担了「谢恩法会」一类工作。智周有了孩子以后,份量忽然增加,满吉则依然在幕后默默地苦守自己的职分过日子。

六年后,也就是我四岁那一年隆冬时节的一个晚上,事情发生了。

那一晚天下着雪雨,智周往访信徒代表宗田家,迟迟未归,满吉的妻子正好回去娘家,事件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爆发的。

母亲正在哄我睡的时候,满吉从街上回来了,淋得一身湿,他没有同去自己的住房,却蹑足走过廊子,打开了我们这边的纸门,母亲连呼叫的时间都没有,满吉已经一身水渍地扑向母亲。母亲这晚一直都在刻木头观音像,咄嗟间握起了搁在一旁的凿子,朝压住她下身的满吉胸口捅了过去。

立时血花四溅,不光是母亲而已,连睡在一旁的我也染上一身的血红,这纠缠的当中,我被吵醒,才四岁的一双惺忪的眼里,看到了一切经过。

证人不只我一个人,刚好有个村民为了商量第二天的法会,来到庙里。这个姓山内的村人从纸门上小灯所映出的影子,察觉到异变。影子的动静,加上物具碰撞声与人声,使得山内晓得了屋里所发生的事,连上前制止的时间都没有,几乎是一刹那间,一切都过去了 。

因为山内的证言,母亲的供词得到肯定,免去了刑责。

结美返回娘家去了,父母和村人们表面上只当一场噩梦,好像把事情给忘了,有关母亲的魔性的无聊传言,在事件发生时也蜚短流长过一番,被人们说得像煞有其事,可是好像是父亲为母亲掩护吧,后来还是不了了之。

然后,第二年秋间,庙烧掉了,父亲也被那一场大火带走了。

由于藤田的话,我总算明白了记忆里的那个场面的流血事件的意义,被母亲杀死的是谁,还有母亲不得不杀死那个男子的理由——然而,过了十几年星霜,漆闇里的谜底应该是揭晓了,我却还是不能释然。可以说,只是有了一项说明,而十几年来我茫然地抱在胸怀里的一团黑雾,依然未见消失。我四岁时,靠身体来感受到的,跟这项说明之间,分明还有着一条微细,却也十分清晰的龟裂。

印象中,我觉得在我的记亿里,正要刺杀那个男子的母亲身上,有某种类似意志的东西。而且母亲临死前的话——我杀他,还有不为任何人所知道的理由——根据这句话,我不由不相信我那记忆里的场面,还有另一层真相。

我想起了我十二岁时,一身吊儿郞当的样子来到我家的女人,这人必定就是乃田满吉的妻子结美吧,那女人口吐狂言——妳把人家引进棉被里,还把……

「母亲和那个叫满吉的男子,是不是事件发生以前就有了什么呢?」

我奋勇地问藤田。

藤田蹙了蹙眉尖,片刻才说:

「这一点嘛,觉得不方便告诉你,所以没有说出来,不过的确是有过那一类传闻。我猜想,说不定只是因为发生了那样的事件,所以有人穿凿附会一番也未可知,你妈妈……」

母亲在我诞生次年,离开村子大约半年,听说是寄居在东京的姑妈家。那一阵子,满吉的妻子动不动发脾气,常常回娘家,也有不少村民听到结美和满吉,在庙后的住居里争吵的声眘。半年后母亲回来,平静地过起日常生活,传闻便也很快地就消失,可是事件发生后又被传开了。传闻里说,母亲与满吉以前就有暧昧,我诞生后不久,父亲知道了,这才把母亲遣到东京去。

从东京回来后,两人的关系是断绝了,可是相安无事了三年之后,一个下雨的晚上,满吉再也忍受不下,袭击母亲,而母亲不愿意再陷入泥淖才会把他杀死——这就是传闻里的说法。

如果这项传闻可靠,那么我倒是认为母亲从东京回来以后,还是和满吉有不正常的关系,母亲是为了做一个了断,把满吉叫到屋里,握起了凿子——这么一来,那个姓山内的男子为母亲所做的证言,便不可解了。山内说,母亲确实是反抗了的,他说他听到母亲逃来逃去的声音。

还有一个我无法了解的,是父亲智周的立场,光从照片来看,他是个胆小谨慎的人。由于胆小,所以对母亲与满吉的事,尽管心里懊恼,还是不得不避忌——是不是这样呢?还有,在母亲杀死了满吉之后,父亲是否依然不能原谅母亲,因而过着闷闷不乐的日子呢?

想到这里,我便觉得父亲的死,并不是单纯的事故。父亲的死,也是被裹在一团黑雾里——他会不会是自己纵火,自我了断以求解脱?

「这么说,我倒想起你爸爸死亡前的半年起,害上神经衰弱的病,也听说庙里失火前大约一个礼拜,他忽然失踪了 。刚好东京发生了大地震,也可能只是去东京看看罹灾的姑妈,回来的晚上,庙烧掉了——也有像你说的,他是自杀的传闻。」

藤田说到这里,忽然又想起了似地说:

「你被火灼备的疤,几乎看不出来了 ,我还记得,那一阵子你脸上缠满绷带。」

「我脸上缠满绷带吗?白白的绷带……」

我是明知故问了。记忆里,在土堤上,那个少女惊悸的脸,还有看看河里的水,那张白脸使我自己都吓坏了,这些,会不会是因为满脸缠着绷带的缘故?

母亲七七忌辰那天,信徒代表宗田先生到京都我的寓所来看我,秋已深,是附近寺里的钟声,也变得格外澄清的时候。

我在母亲头七过后,搬离了居所,只带母亲遗骨,同到京都来的。宗田是来请求我,把母亲的遗骨合葬在父亲坟墓里。

我只见过宗田两次,他倒很熟悉我小时候的事,因此对我表现得很是亲切。

当告知夜幕已来临的寺钟响起的时候,看到向骨坛合十,正正经经膜拜的老人,我忽地想到该向他问些话了 。

我装着是从母亲口中听到,而不是听藤田讲的口吻问:

「可是宗田先生,我怎么也不能相信母亲只是为了那样的理由,就把乃田满吉杀死——宗田先生,关于这一点,您不是知道一些嗯?」

我想起了宗田老人向母亲道歉的样子,和说的一些话语这么问道。

「老实说,一方面正是为了这个,才跑来看少爷的。」

宗田低垂着那微浊的老眼,然后下了决意似地,倏然抬起了脸说:

「阿末小姐曾经严禁我向少爷透露,可是我总觉得应该向少爷说才对。阿末小姐既然没有亲口向您说,那么我这边来撕破诺言,实在是痛苦的事……我就老实告诉您吧。」

宗田说到此就侧开了脸。

「杀死乃田满吉的,不是阿末小姐,是清莲寺的住持键野智周,就是令尊大人。」

我的猜测几乎是正确的。

自从东京回来以后,满吉与母亲仍然继续着原先的关系,胆小的父亲装聋作哑了三年。到了那个下雪雨的晚上,终于忍无可忍,整个爆发了。父亲因为下雨,提前从信徒家回家,看到了母亲与满吉让我睡在一旁,两人同睡一床棉被的现场,便顺手抓起了身边的凿子。父亲杀死了满吉,在报警之前叫来了宗田,在短短的时间内,母亲、父亲与宗田三人商量妥当。

宗田收买了佃户山内,做了伪证,母亲也依计行事,向警方撒了谎。

「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庙。如果照通奸罪来判,智周先生应该不会被问罪,可是我希望能守护键野的骨肉。老住持死时含泪托孤,要我一定好好照顾智周,所以阿末小姐同意了,因为我相信她也知道自己是祸首。阿末小姐背叛了智周先生,却也没有别的路好走,她必定也为了自己的罪孽而痛苦的吧。可是一年后,庙烧掉了,智周先生也死了,不管我怎么去找,都找不着肯继承住持的人,庙也几乎废了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弄出来的小小计谋,带来了怎样可怕的结果,我好害怕,我央求阿末小姐一定要想办法复兴庙,将来让少爷继承住持的职位,可是阿末小姐就是不答应。她说上次依我,这次一定要依她的,不久就离开村子走了。村子里都说是我逼走了她,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让阿末小姐来顶罪,靠这方法来守住庙的信誉,这完全是我的责任。想到这里,我实在太对不起阿末小姐了……」

看着宗田让脓一般的泪水,在满布皱纹的脸上猛滚,我却在内心里喊着:「不对呀!」

不对。杀满吉——也就是记忆里的那男人影子的,绝对不是父亲,是母亲。母亲的手握住凿子,并让血来染红了那只手——母亲曾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真正的理由。母亲对宗田,是不是也没有把真正的原因说出来?我有一种感觉正如村子里,人们所相信的,可能是宗田所造出来的谎言;同样地,宗田所相信的,也可能是母亲所假造出来的。

在我记忆里的凶杀现场里,并没有父亲的影子。我脑子里的行凶现场里存在的,是母亲与那个男子的影子,外加一个小小的,和两个影子交缠在一起的我自己的影子。

天暗了,我点上了电灯,当我看到投在榻榻米上的两个长长的影子纠缠在一起时,忽然想到:让父亲也存在于我记亿里的现场的唯一办法。

——如果说,父亲不是加害者,而是以一个被害者,和母亲的影子交缠在一起呢?

如果母亲所杀害的是父亲——那么我所目击的凶杀现场,就是我五岁时,清莲寺焚毁稍前发生的。

不,也可能不是稍前,父亲既然是死以前大约一个礼拜前离开了村子,那么母亲杀父亲,便也可能是一个礼拜前的晚上。母亲把尸首暂时隐匿起来,然后在纵火烧庙时,把它放在正殿里。

「宗田先生,父亲真的在死前一个礼拜,到东京去的吗?」

「这是说……」

「不是只有母亲这么说的吗?」

「是。那一阵子,智周先生好像神经有点不正常,大家都担心他跑到哪儿去了 。阿末小姐说,一定是到东京看阿春小姐去了,于是大家便觉得错不了——那时候,少爷也真不容易啦。」

宗田的最后一句话,我没有感觉到有异,却一连地又问下去。

「庙失火那个晚上,有人看到父亲从东京回来吗?」

「有个村人说他看到智周先生确实从土堤上走向庙里去。」

「没错吗?是家父吗?」

「这个嘛……想是远远看到的。披着僧衣,戴着帽子,错不了,是智周先生。那个村人那时是这么说的。」

远远地看到穿僧衣的,不可能断定那就是父亲吧。披上僧衣,故意远远地让人家看,这一点女人也可以办到——我觉得母亲是杀了父亲,然后把尸首匿藏一个礼拜,这一点差不多可以确定了。

然而,问题是哪里可以让那具尸体藏匿一个礼拜那么久呢?又为什么不在杀害的当天晚上,就纵一把火,把庙烧掉呢?

「宗田先生,听说庙后有一口水塘是吗?」

我想起了母亲站在水边,双手合十 ,把念珠的珠子撒在水面的样子,便又问:

「我模糊记得,在水塘边听到好像是火药一类的爆炸声。」

「少爷,我相信那是睡莲的声音。」

「睡莲有声音吗?」

「是的。睡莲是早上开花,中午又阖上。天明时分,花会绽开,那时会发出好大的声音。就是您说的,好像爆开般的声音。我也在天明时分听到过一次,有点像铁琴,很清脆。清莲寺的池里,开满一池的睡莲花。」

可不是花,问题在于叶子。如果池里开满花,那么整个水面不是被睡莲的叶子盖住了吗?因为看不到池底,于是母亲把尸首沉在池里。

九月中旬——该是最后一季的睡莲花开的当儿,为了怕花吸引人们的眼光,母亲便把花都摘下来,埋在泥土里。

对,母亲是把父亲杀死,然后把尸首沉在池底达一个礼拜之久。但是,为什么非藏那么久不可呢?这一点完全没有眉目。不,在这一点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

「宗田先生,父亲杀乃田满吉的时候,我是真的在现场吗?」

宗田点了点头。

「为什么呢?」

「这个……」

他支吾其词,我却觉得不可思议。五岁时,母亲杀了父亲,我却记得一清二楚;而四岁时,父亲杀了乃田满吉的场面,在记忆里却一无所有。我觉得,父亲杀乃田满吉的场面,应该是更强烈的。虽然小一岁,但是光记得母亲的杀人现场,对父亲的杀人现场却一无印象,这不是太不自然吗?不仅如此,母亲央求宗田不可向我透露父亲杀害乃田满吉的真相,便成为完全不可解的事了 。因为央求了也没用,我正在现场看到了一切啊?

不是母亲,而是父亲杀了满吉——也就是母亲央请宗田不要透露的事件真相,我用我这双眼睛看到了。而为什么母亲要宗田把杀满吉的真相守密呢?

「听说,我诞生次年,母亲上东京待了半年那么久是吗?」

「是的。」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宗田让眼圈在电灯光下浮现着,想了好一会儿,这才说:

「我还是把所有一切告诉您吧。说出来了,如今不再有人在乎了。是这样的,阿末小姐是到东京生孩子去了 。」

「生孩子?」

「嗯,是少爷的弟弟。不过父亲不同。那孩子的爸爸是乃田满吉。知道这个的人,没有几个。您的姑妈,就是阿春小姐常常带来这里玩的小孩,大家都以为是阿春小姐亲生的。阿春小姐自己不会生小孩,是把阿末小姐生的,当做自己生的抚养。」

「就是贞二吧,那位在东京大地震的时候死的。」

「是的。可是死了,也许反倒是幸运的。」

「为什么呢?」

「是阿末小姐离开村子的时候说的。她说,贞二这孩子,有满吉的病血。」

「什么病呢?」

「是身子渐渐腐烂的病……不过满吉的这种病是不会显露出来的,只有神经在腐烂。被杀害前大约半年——他就发现到用火来烧自己的手,用针来刺,都不会痛。在这以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些。他被丢弃在庙里,好像也是因为这种病。」

如今,这种病已经明白和遗传无关,可是当时人们都相信,这种病会一代代传承下去。

「满吉发现到这种病的时候,贞二已长得好大了。这孩子一直瞒着大家,说是阿春生的。将来长大,病发了以后就再也瞒不下去了。不管为了谁,这孩子的死,是件好事。」

我想起了乃田满吉肤色白,贞二也正是如此。这使我联想到映在河水上的自己死白的脸。

「宗田先生,听说我小时候,有一次脸上都缠着绷带。您还记得庙烧掉时,我受到灼伤的情形吗?」

我指了指自己的脸,宗田却诧异地看了我一会儿,这才说:

「灼伤?不可能,少爷不可能在庙烧掉的时候被烧伤。因为那个晚上——少爷根本不在庙里。

那个晚上,您住在我家。我想不起怎么会来我家住,可是还记得庙正在熊熊燃烧的时侯,您睡得好甜。」

「……」

「少爷受到灼伤,不是庙里失火的时候,而是东京大地震的时候。」

意料不到的话,使我的眼睛都瞪圆了 。

「大地震的时候,我是在东京吗?」

「是的,少爷和阿末小姐正在东京。那年夏天,阿春小姐带着小孩回娘家来了 ,回返东京的时候,阿末小姐和少爷也一块去了 。没几天就传来大地震的消息,所以担心得不得了。还好,过了三、四天就狼狈地回来了 。难道少爷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我记得的是庙里失火的事。」

是真的吗?我记得的是站在好像是庙的山门边,看着熊熊燃烧的火。震灾的时候,据说东京有一部份成了一片火海。如果附近有庙,可能过去避一避。也许我和母亲逃进一所庙。如此,那就是站在山门,从内侧往外看着市街在燃烧的吧。

而且大火烧过的,躺在一片灰烬里的尸体,好像不只一具。说不定可以看做是大火警,死了更多更多的人,来得更真实。

如果是这样,那么母亲为什么把我的灼伤,说成是在庙失火时受的——母亲是在隐瞒大地震的时候,我们刚好在东京。这又为什么呢?

「从东京回来的时候,我的脸上缠着绷带吗?」

宗田又点头。这倒不出意料之外。

被记忆的漆闇包围住的大正十二年九月,母亲、父亲,还有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总算明白过来了。好不容易地——不错,过了十几年岁月,好不容易地才明白过来了。

「最后还有一件要请问您。父亲杀死的那位乃田满吉,是不是眉毛很薄的人?」

「是的。我不晓得那是不是由于他那种病,因为眉毛薄得异常,所以面孔看来更白。」

我担心如果我再追问下去,宗田说不定也会想到我正在想的事,因此把话题岔开了。

电灯光变得有点刺眼起来的时候,宗田辞去了。从窗口看着老人那不稳靠的脚步,在巷子里消失了以后,我无意间看到映在玻璃上自己的脸。

我彷佛懂得了母亲为什么在我的眉毛上涂了墨,又为什么用指头上的血来抚摩它。

我从窗边离开,看了一会儿榻上长长的影子,忽然想起来似地取出了火柴,把一只手指头凑近火。烫得我连忙熄了火。我*感到那种灼热,是由于我的想象错了呢?抑或那种事还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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