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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连城三纪彦 当前章节:14968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0:08

土屋的身体好像漏风似的萎缩了,双颊憔悴。本来就是个贫相的男人。小心眼地担心妻子偷情,结果因妻子无心的过失而心慌意乱。他很适合这种角色。

「我有一个要求。」土屋用轻微震抖的眼睛抬眼看我,「被杀的女性只是因误解而牵连到沙矢子,我想不会出现沙矢子的名字,万一她受嫌疑,你能不能做证人?我希望你告诉警方,最初受我委托,然后背叛我,再受我太太之托调查我的行动。前晚也跟踪了我,就说前晚我和我太太约好七点钟在戏院前面碰头,九点钟散场后我太太先回家。你应该带着那张字条,只要加上一句;我太太也一道看电影就行了。」

「可是你的秘书也一道看戏。」

「那家伙,我很容易叫他做伪证。虽然是秘书,其实等于亲戚。我要第三者的证词。你是侦探社的人,警察也会信你的。至于钱方面……我可以给你五百万。」

我想了一下,没有答复,取代的拿出便条,照他所说的加进去:「七点,在戏院前面跟妻子碰头,一起看电影。」土屋似乎被我轻易接受的态度吓得惊奇,然后显露安心的神色。他立刻掏出支票簿。我说三百万就可以。

我的良心是两百万。若有三百万,我就辞掉侦探社的工作逍遥自在地生活一年。土屋扣除了我的良心,写了一张三百万的支票递给我。我们商量了一些琐碎的事。在戏院里,我坐在土屋他们三人背后两排的座位一直监视。我会告诉侦探社多做了一个礼拜跟踪工作。还有依照目前所做的,将土屋所说的依样报告给他的太太等。最后土屋用一双倾诉的眼睛看看我,然后移向腕表站起来。好像完成重要签署似的深叹一口气,告诉我今晚再打电话到公寓联络我,之后先行出去。门关了。

门关了。「无聊!」由梨最后的声音又传到耳际。我的身体摔到床上。银行家的完整做法使我厌烦。我把支票抛到空中。三百万在空中飞舞了一阵子,掉在地上。在我离开前,它像一张废纸躺在那儿。

想说无聊的是我啊。

第二天的新闻;似乎已将案子忘掉似的什么也不提。我也觉得那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似的,连由梨的长相也快忘了。

一到「罗亚」,电话准时在两点钟响起。我才开始不久,对方就说:

「不必了。现在马上到T酒店大堂来。我有重要的话对你说。」

不等我答复就收了线。刹那间,我想打电话给土屋,想想不妨听她说什么才打也不迟,于是改变主意。

我跟昨天一样去T酒店。土屋沙矢子在幽暗的大堂等着。穿一件黄黑的大胆图案洋装。沙矢子假装没发觉我,站起来走向大理石楼梯,慢慢拾级而上。

我上楼梯时,沙矢子的背影已消失,不过她的高跟鞋打在大理石的声音不住地往上去。

我跟着上三楼四楼的足音,她故意提高脚步声。

终于女人的足音停止。上到六楼四周一看,沙矢子的背影倏然转到走廊躲起来。踩在地毯上的足音很小,我像迷路似的在走廊上转来转去,追踪沙矢子。

沙矢子走进六〇一号房。很靠近昨天土屋见我的房间。窗子被隔壁的大厦削去一半,只看见半边的天空。

我走进房五分钟,土屋沙矢子一句话也不说。吸烟的侧脸看不出是杀过人的女人。我蓦地感到,沙矢子明知是误解而杀了由梨。就像在豪华料理里弹烟灰,践踏高价耳环一样,杀死由梨乃是这个女人最高的奢侈。

沙矢子一边揉熄烟蒂一边开口:

「昨天的报告是假的吧!星期三晚,我先生并没有去看电影。」

我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问她何故。

沙矢子从手袋拿出新闻简报。星期三发生的事件用不同的照片和不同的字句报导。那张照片的由梨看来宛如他人。

「星期三晚上,我先生去杀这个女人哪。」

我的手反射地活动,不顾一切地一掌掴在沙矢子的脸上。我不愿再像皮球一样被他们夫妇踢来踢去。戴同样的假面具,说同样的话,不断使我掉头转来转去。沙矢子用一只手抚脸,眼端却在笑。我说对不起。

「你又背叛我,投向他那边啦。」

「为何你丈夫要杀由梨?他跟由梨毫无关系。」

「先将我不知道的事说一遍,之后我先生有过什么做法……」

沙矢子抽出一支烟塞到我唇边,点着火。我将百货公司屋顶上开始到昨天在T酒店的一切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第三次的背叛。沙矢子百无聊赖地听着。

「果然是我想的一样。」

说完,替我把燃剩一小截的香烟揉熄在烟灰盅里。

「我没有打电话到这个女人的家,大概是我先生托女侍打去的。也没去找过她,对呔夹的事一无所知。星期三晚他叫我去银座的电影院。他确实说是银座。我去了,那时他却从日比谷的电影院出来,去杀那个女人。他的秘书很容易堵住嘴巴……」、

「他有什么必要杀由梨?」

沙矢子沉默一下。伸手将头发拨去耳后,露出珍珠耳饰。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这个女人的名字。大概半年前吧。土屋在梦呓里叫『由梨,由梨』。我在他的西装口袋里找到酒吧的电话,打去问了。因而得知女人的名字和公寓……」

「那么何必叫我调查你先生的行动?」

我应该问其他的。更令我惊奇的是由梨和土屋在我之前就有关系。

「我只想得到确实的证据。譬如照片什么的——然后索取赡养费,跟他离婚。我不是说了吗?我对男人不感兴趣;特别是丈夫。他对那叫由梨的女人神魂颠倒,不过也是好事。」

「为什么土屋要杀由梨?」我问同样一句话。

「他为她着迷哟。然后他知道由梨还有一个男人。他这个人独占欲很强,嫉意又深,而且神经质、小器,所以不能原谅她。」

沙矢子一直凝视我。眼与浮现讽刺的微笑。也许她在撒谎。说不定是土屋在演戏。其中一边撒谎,一边说出事实。最单纯的是两边都撒谎,由梨是被强盗所杀。结果我相信了沙矢子的话。由梨一直都是土屋的情妇,土屋为了她有另外一个男人而杀了她,虽然我还不太相信得来。

「昨天;我先生请你替我制造不在现场证明是吗?其实那变成他本身的不在现场证明。他用三百万收买你做他的重要证人哟。」

沙矢子用手指把玩耳朵上的大珍珠。高价而坏品味的东西。她为无谓的东西浪费多少钞票啊!窗外透入意外的光,沙矢子无声地吐出一声叹息。

也许说了一句「无聊」之类的话。

起码若果相信她的话,再从土屋和由梨有情人关系方面来想,就能解开好几个谜团。第一是呔夹。我在浴室掉了那呔夹。由梨捡到了,不告诉我一声就收在珠宝箱里。因为那是土屋的呔夹之故。她以为是土屋在浴室跌掉而一直没发现。第二,在东京车站的酒店咖啡室,当我说出由梨的名字时,土屋问「是不是你的情人?」他的阴沉眼神可以说明。然后我对土屋表示我和由梨最近会结婚,竟不知他对由梨着迷。第二晚,由梨遇害。我无意中撒的谎,激动了土屋暗藏的激情,导致他下毒手。

第三,这点最重要。星期一晚在银座后巷跟踪土屋的另一个男人来历可以解释。他不是跟踪土屋,乃是跟踪我。不清楚从几时开始的.多半是土屋第一次来找我以前,已经请外边的侦探社社员跟踪过我了。因某种原因,土屋怀疑由梨找到另一个男人。于是叫人调查在由梨家出入的男人。调查后出现了我。从那时起,土屋派人跟踪我。我为工作一味跟踪人,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人跟踪。

星期一晚在银座后巷,我突然躲起来。侦探社社员跟丢了我,大概慌了一阵。不过找我的方法很简单。他知道我在跟踪土屋,只要跟在土屋背后,自然我会出现。而我以为他也在跟踪土屋。

第四,可以解释土屋给错帐单的理由。土屋分别请我和那男的两个侦探社社员。他大概一时大意,把该寄给那人的钱寄来给我。换句话说,那笔钱是调查我自己的费用。从金额想像,土屋花高价调查我,等于用钱收买那名侦探社社员的良心。

还有,星期一晚开始跟踪土屋的行动,第二天就被他拆穿我的背叛,理由也能解释出来。土屋说副董事长的太太见到沙矢子,其实是听到跟踪我的侦探社社员的报告。

「你爱不爱由梨?」沙矢子问。

我摇摇头。

「那么误解的是土屋了。你拿他三百万是应该的。你不妨相信他而不信我。结果是一样的。我只想知道事实而已。」

土屋的妻子对我微笑。我也想笑。我厌恶自己,也讨厌这个女人。我不想看到她的脸,我走近窗边。离开这里以后;说不定会把那张支票撕个稀烂。也可能把支票兑现,到侦探社提呈辞职。一边眺望窗外的半边天空,我再度想起两周前星期六的下午,一个委托人显示的犬类般悲哀的眼神。

那双眼睛不是演戏。却不是因妻子偷情而畏惧,乃为痴迷着的情妇偷情而苦恼。最后还有一点,如果沙矢子的话当真,就能解释土屋为何托我调查他妻子。

他说稻叶介绍是假的。他派人跟踪我,当然知道那时我在调查稻叶的妻子,他只是利用稻叶的名字做藉口,稻叶和他是陌路人。土屋想知道我和由梨的关系,可是那段时间没有机会。因为两个月前我的工作太忙,几乎没机会跟由梨相会。

土屋必须给我时间。我从夜间工作获得释放,必须给时间我见由梨。于是土屋趁我结束稻叶那单工作后,让我接受一天三小时的无聊差事。同时藉词出差什么的释放由梨的肉体。我们两个得到自由,有了接触机会。他太太的事根本不重要,土屋的兴趣不在三小时的妻子行动,在乎其余二十一小时的我的行动。

土屋的可悲策略成功了。我得到自由时间,每晚去找由梨,完全被调查。侦探社社员终于掌握我们偷情的证据,向土屋报告。我还对他说了一句不该说的——我们最近会结婚。

那是三年来,我接受过的最奇妙的委托。

有一双狗眼似的男人,在两星期前的周末下午,不是来委托我调查,而是委托我接受调查。

)两张脸

好像有电话铃声。

关掉水龙头,停掉水声确认。浴室的门关上了,虽然声音很小,不过确实是电话声。

应该半夜两点了。这个时间会是谁?

金属声在深夜的角落回响,听起来像不知名的生物发出的痛苦呼吸。

我用毛巾抹干湿漉漉的手,走出浴室。起居室门外的黑暗走廊上,铃声还在鸣响。这幢房子的楼上卧室和起居室两边都有电话。卧室的电话属于完全私用性质,只有我弟弟和亲密的朋友才知道号码,起居室的电话属于一般用,猜不到是谁打来的。

电话继续执拗地响着。我踌躇一会,拿起话筒。铃声突然断掉,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真木先生的府上吗?画家真木佑介先生……」陌生的声音,「这里是新宿S警署。你是真木先生吧!」

「是的。」

「半夜打搅真冒昧,其实是有关尊夫人的事——尊夫人的名字是不是叫契子?契约的契字。」

「是的。有什么事吗?」

如此深夜里,警察打电话来,为契子的事。我应该惊心才是,却意外地冷静。心情被夜气浸冷了。

「尊夫人现在是否不在家?」

我不晓得如何作答是好,只好含糊地应一声。

「知不知道她的去处?」

「我没问她去那儿。」刑警的声音在话筒底下沉默片刻才说:「其实,新宿三丁目的酒店发生了凶杀案,我从现场打来的。被杀的女性似乎是尊夫人。」

「契子被杀?怎么可能!」我禁不住怒吼一声。

「被杀的女性有一封写给你的信——我们读过内容,好像是尊夫人所写的……尊夫人外出时,是否穿深蓝色条纹和服?灰色腰带,上面有四片黑色的三叶草图样,只有一片是粉红色的叶子……」

「我不清楚。不过她确实有这个花纹的腰带。」

男人的声音在另一头呻吟:「看来真是尊夫人了,对不起,能不能请你速速过来一趟?」

我不记得几时挂断电话,不知是否惊愕过度,意识转薄,思考转空。只记得自称警察的男人最后说的几句话,包括「新宿御苑门前第三条路」,还有听不惯的酒店名「巴多」。我听不清楚酒店名称,反问了好几次。

起先以为是恶作剧的电话;可是男人的声音背后的确有警笛声和慌张的动静,飘动着凶杀现场的空气。

不可能。契子不可能在新宿的酒店遇害。一定是搞错了。总之过去现场看看。这样很简单地知道纯是误解。

即使心里这样想,身体却动不了。我让身体倒在沙发里,楞楞地望着墙上的画。一个女人的肖像画。我的妻子——刑警告诉我已经死掉的女人契子,她的脸在幽暗中有如幻影一般浮现。说是脸,不如说像是腐蚀墙壁的污迩。我开始浑身战栗。为了静止手部痉挛,我用力握紧花瓶,对准肖像画丢过去。花瓶正面撞到画中女人的睑,然后掉在地面跌碎了。

跌碎的声音终于使我回到现状。玻璃花瓶跌得粉碎,女人的脸却纹丝不动。

不错,这个女人绝对不会死。

空洞的脑袋受到突然的冲击,就像记忆丧失者似的记起一切,清晰地恢复意识。我背过脸去不再面对画中女人,出到走廊。尽头处浴室的灯还亮着。一瞬间不知该去浴室还是上楼的好,结果双腿任性的选择楼梯。

今晚,我第四次上这个楼梯。上去的第一道门是卧室。开那道门也是第四次。

卧室里面很黑。门边的电源开关从上周起坏掉了。我从长裤口袋掏出火柴来擦。指尖剥开黑暗。柔弱的火焰映出零乱的床和衣柜之间地毯的几何学图样。虽然看惯了,却不晓得什么角形的奇异形状。

「不可能的!」我发出连自己也想不到的声音低喃。绝对不可能的。契子在我连名字也没听过的新宿酒店被杀——刚才,契子还躺在地毯上面,是我杀的。我在卧室里亲手杀死她。刚刚电话响起时,我把她的尸体埋在后院,正在浴室里清洗沾满泥泞的手。

我的手随着火焰溶进黑暗里,勒死契子时碰到她的最后体温还存留在手。

四小时后。

深冬的黎明,我在冻得泛白的高速公路上驰走,从新宿的现场回去国立市住家的路上。黎明逐渐使周围的风景呈现轮廓,脑中却愈来愈混乱且黑暗。

不是同姓同名,就是妻子给我的信凑巧落入另一个女人手里,而她被杀了——四小时前离家时,我这样乐观的想。

抵达新宿时将近凌晨三点。红色字母「巴多」的霓虹灯,因色彩过剩而使整体的印象暗淡。一眼就看出是那一门的酒店。

酒店玄关前面停着巡逻车,挤满新闻记者。自从十二年前登上画坛以后;以独特的色彩重新涂刷战后绘画史而成名的画家,他的妻子若是在这么低级的场所被杀收场,确是大丑闻。无数的镁光灯对准我闪亮,麦克风蜂涌而至。

电话声音的主人把我从漩涡救出来,引到现场。

现场在酒店四楼的四〇二号房。

从我一脚踏入房间开始,我就陷入奇妙的混乱感。房间的印象实在跟我杀死妻子的卧室现场十分酷似。没有衣柜,可是床的位置、房间面积、窗子大小、窗帘和地毯的颜色,虽然多少有点差异,然而映入眼帘时的印象,就像把我的卧室搬到新宿的酒店房间那般相似。

也许因床上躺着一条雪白的裸尸的关系。脖子上被和服带子上的丝带卷住,床底下跌落一个附着血迹的螺丝钳。那位刑警向我说明,凶手用丝带绞杀死者后,再用螺丝钳敲破她的脸,毁了她的容。

盖着死尸脸上的白布被掀开时,我禁不住想呕吐,用手捣住嘴。

不是变成土块的脸使我害怕,而是太相似了。使我头晕。一切都是今晚我的行凶痕迹。一小时前,我在后院里埋尸的隐蔽犯罪行为,重现在眼前。我也是用丝带绞杀契子后,再用螺丝钳打破她的脸之故。

「脸部已毁不成形……其他部分判断得出来吗?」

我只能答,是我妻子。身体的印象、头发的长度都像契子。脱掉扔在床下的和服,漆皮手袋确实有记忆。

「这个戒指呢?」

死尸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翡翠戒指。希罕的十字形,引起刑警注目。

「四年前结婚时,我送给她的。我设计,特别定做的。」

刑警想把戒指除下来,然而戒指紧紧嵌进肉里,脱不出来。手指上留下明显的条痕,证明那是死者持续戴了多年的东西。

已经可以肯定这个女人是契子无伪。

我什么也不明白。在深夜的高速公路驰走一阵子后,怎么又回到犯罪现场来了。数小时前的犯罪奇异地反照在一面镜子上,我又站在另一个现场里。

「这封信就是了。」

刑警戴着白手套的手,递过一封信给我。信封表面记着国立市的地址和我的名字,背面只写上契子的名字。笔迹呈露契子的脸。

「……我愈来愈不了解你。假如你不再爱我,为何半年前在新宿偶然再会时,没有装作没看见我?出于同情?已经不会再见了。自从两年前你提出分居之际,我就应该承认全部结束了。两三天内我会把离婚申请书寄给你。」

信封上贴着邮票,放在手袋里,似乎带在身上准备投函。

「从书面来看,尊夫人好像有意跟你分手……」刑警说。

我将我和契子目前的夫妇关系向他简括地说明一遍。

我和契子在四年前结婚。契子比我小六岁,当时二十七。经过热烈恋爱的婚姻,两年后面临第一次破裂,踏上分居之路。我只想有一段冷静期,没有离婚之意。一年半后,我们偶然在新宿闹区重逢,协议再重新修好。我们以为那段空白期间会使彼此对对方恢复信任,开始共同生活,毕竟还是相处不好。一个月前,离婚的话自然而然出现。即使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彼此已经不再关心对方。

昨天我去伊豆旅行。抵达伊豆的酒店时,突然想起忘了带一件重要的东西,于是返家。

「那时是晚上八点,契子已经不在家了。」

我这样撒谎。实际上八点钟时契子还在。然后我杀了她。用我的手。

「有关尊夫人的异性关系,你知道什么吗?」

「不,什么也不知道。跟我分居一年半期间,她在酒廊做事,也许因此有男人吧……我弟弟大概知道什么。」

「令弟?」

「他在股票公司做事。人品很好,契子信任他的程度胜于我,好像经常跟他商量我们之间的事。」

刑警把我弟弟的地址记录下来。

据说凶手是在午夜零时左右来酒店的。鸭舌帽戴得很低,太阳镜,脸孔藏在大衣襟里,几乎不知长相如何。他对柜台说:「待会有女人来,请她上来。」然后走进四〇二号房。三十分钟后,只有他一个人出来,说:「她不来了,我回去了。」付了规定费用就走。

帐房的人觉得可疑,上四楼去偷看房间。发现女人已经变成一具尸体。

那女人没经过柜台。四楼的走廊尽头是太平门。可以想像她是经由太平梯进房间的。不过三十分钟。肯定是女人一进房间,脱光衣服的同时,男人就采取行动。

「登记卡的地址和姓名都是胡诌的。慎重起见恕我直问,零时左右,真木先生你在什么地方?」

「在家睡觉。我在八点钟回到家里,心想又折回伊豆去未免辛苦,决定第二天早上才出门,我也是嫌疑犯之一吗?」

「不,只是例行问话而已。如果有人证明你在家就更好不过了。」

「出版社的人打过电话来。那家出版社替我主办的个人作品展于下周开始,向我报告说出了点差错,会场可能要改。那时是零时左右。向出版社证实一下就可以知道。」

从这瞬间开始,我决定把这具尸体当契子。说不定可以藉此隐藏我自己真正的罪行。而且,假如我说这具尸体不是契子,警方就会查访契子的行踪。这么一来,就有危险导致他们找到后院里我的妻子的尸身。

「请再确认一次,这女人真是尊夫人吧!」

「不错。虽然毁了容,我从她的身体感觉出来。」

我这样回答。实际上,我从半年前开始一次也没碰过契子的身体。最后一次跟她做爱是两年前的事。经过两年的时间,对她的身体细节的记忆早已湮没。

我承认她是契子倒不成伪证。确实她是契子。戒指、和服、信的笔迹,以及模糊的身体印象……可是,真正的契子应该埋在后院里,同样毁容埋起来了才对。

「凶手为何做得那么残忍,毁掉她的脸?」

刑警自言自语地说。他的话打进我的心坎,就像我自己说的一样。

现在什么也不能想。待我回家才慢慢想。一定是岂有此理的误解。想通后,我被释放出来,逃离奇妙的凶杀现场。我用力踩油门,在黎明的高速公路上飞驰而归。

打开起居室的门,我同时凝望壁炉装饰棚上契子的肖像画。我站着看,一时无法移开不看画中人的脸。

「契子——」我对肖像喊。只有这张画是契子。艳红的夕阳像火焰般反照,锁住她那微微侧脸看的视线。只有这张脸是唯一真正的契子。现实中跟我一起生活了四年的不是真的契子。所以我杀了她。

我跌坐在沙发里。拿出威士忌,正准备斟入玻璃杯里,手一滑,酒瓶掉在地上,混浊的液体流泻出来。出门之前摔破的花瓶碎片,被早晨的阳光反照出细小的光芒。褐色的液体在扩散,迅速的吞灭了碎片的光芒。

一个意念浮上脑际,在新宿的陌生酒店遇害的女人之所以像契子,只有一个理由。

她就是契子。低级酒店的房间里,为男人脱光衣服,赤身露体地躺在血泊中的女人就是契子。这样才能解释那具尸体跟契子一模一样的理由。

可是,若是那样的话,我所杀的到底是谁?

「在你心底有另外一个女人的影子。我被遗弃的原因在此。」

两年前,当我突然提出分居时,契子露出我第一次见她时的表情,微微侧脸移开视线说。刚强的契子听到我说「我想暂时一个人做点事」的话时,当然误解为我对她的爱情冷却之故。她用颤抖的手接过我递过去的一束钞票,沉默地走出房间。

从一结婚开始,契子就怀疑我心里面住着别的女人。我在契子以外不住地追求另外一个女人的影子,在某种意义上乃是事实。我里面确实有一个女人盘踞着。因此我不能爱契子。可是契子没有觉察,那是她自己本身的影子。

当初认识时,契子是在小画廊当事务员。太大太黑的眼睛和太厚的上唇,形成距离美貌很远的不协调脸部造型。可是,那时夕阳西沉,我在近似旧家具店的画廊第一次见到她的脸时,从她身上找到自己长年梦寐以求的一种美。像特纳的「奴隶船」那般燃烧的黑红色的海画为背景,一张火红的女人的脸,那是我在下意识里追求的心象世界。我呆呆地望着她,为眼前的景象感动。我要把这张脸画下来的冲动,变成义务感捆绑住我,使我感动得无法发出任何感叹的声音。

换句话说,我不是跟一个女人,而是跟一个画材结婚。不过一个月,我就发觉这婚姻是失败的。

住在一起以后,契子根本是我想像中的另一个女人。作为一个妻子,契子无疑是个近乎理想的女性。开朗、刚强,从来不对繁忙的家事发怨言——但是,那不是我所要的契子。我所爱的契子,必须被狂焰的火海吞灭,拥有一双黯淡眼神的影子般的女人。

对着画布,我什么也画不出来。我想画,可是这种意欲被现实中眼前的一张脸消灭得无影无踪。一旦看惯了现实的脸,那张令我大大感动的一瞬间的脸就逐渐淡薄了。

我想分开的理由是,当契子的脸不在眼前浮现时,反而那个在夕阳的画廊中少女的黯淡眼神,会鲜明地在记忆里复苏。作为一个画家,我为最初那一刹那见到契子的脸而燃烧殆尽了。

分居的决断是正确的。跟妻分离半年后,我完成了女人的肖像画。评价是我的最高杰作,买家蜂涌而至,我却无意放弃自己投入一切去完成的那幅画,暂时摆在家里的起居室做装饰。

完成肖像画之际,我想把契子叫回来,实际上我对她已毫无兴趣。画完成了,画材变得无意义。

留学法国时,我在巴黎的古董市场,见到战前名画家罗杰·盖洛斯用作静物画画材的碟子。那块碟子令我背脊生寒。就如盖洛斯的灵魂从那碟子剥夺了碟子本身的存在感似的。碟子变成裂璺,残旧而无意义。标价二六五法郎的贱价,简直亵渎了盖洛斯的画,令我勃然大怒。契子的存在就像那块碟子,完成肖像画之际,失去任何意义了。

可是半年前,在热闹的杂众中,我们偶然再会了。我站在人潮中,那一刹那的冲击使我迄今难忘。令我惊奇的并非急外的重逢,而是阔别一年半,契子的脸变化大大。越过人潮的肩膀看到的那张脸。她跟女伴在闹着玩,认出我时,显露惊讶的表情。她的脸又露出一刹那卑下的笑容,像污垢般留在我心坎。

一年半期间,契子换过两三间酒廊。看来是夜间世界的浊色沾染全身而使她变貌。用漂亮的和服、谄媚的化妆装饰过的契子,可能予人前所未有的华丽美感。但是再也不是我的肖像画中的女人。我对盖洛斯做画材的碟子产生的寒栗和怒气,从杂遝中契子的脸上感觉出来。我的画把契子脸上的生命全都吮吸殆尽了。剩下的只有几何学线条似的厌烦的脸。

重逢的一星期后,重新回到我生活中的契子,当她看到装饰在起居室的肖像画时,似乎全都领悟过来。我的爱全倾于画中的女人。对我而言,唯一的契子是肖像画的女人。两个月过后,契子时常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沉默地凝视画中的女人。虽然我主动提出重修复合,可是我比以前更加冷淡,造成契子的神经开始发病。连我看到她凝视肖像画的眼神也产生病态的恐惧感。她那一直线贯注的热切眼神,似乎想从画中把自己的生命再度吸回来。契子从画里把我的艺术一点一滴的夺回去,使她的脸看起来肿了些。

今晚,在我杀契子的同时,她变成另一个女人,出现在陌生的凶杀现场。从那时起,契子已是两个女人。肖像画的契子和现实的契子。我从那时把两个女人混乱来想,画中的女人变成实在的女人。契子也把画中人看成实在的人物,当成是夺去我的爱的女人般,明显的嫉妒的视线。

我、契子和画中的女人,过着三人同居的奇妙生活。四个月过去了,表面上保持相安无事的平稳。

前天的事。我们开始为起居室的一件琐事争论,突然契子拿起身边的水果刀站起来。我以为她要刺我,不由后退一步,其实她凝视的是画中的女人。

「你跟我结婚,乃是为了这幅画吧!我只不过是你的模特儿。我是你完成这幅画的道具而已!」

我望着契子对着画挥刀的背部扑上前去。

「住手!那不是你自己的画吗?」

「不是,那不是我。你爱的是这个女人。你把我摆在这个女人的阴影背后。你连我是否活着都不记得了。」

我从契子抵抗我的制止和挥刀的力度感觉到异常的东西。我用力扭她的手腕,刀子松了手掉在地上,契子哇一声大哭,跌倒在地。

昨天下午,我去伊豆旅行。契子的激动已镇压下来。那是事先计划过的旅行。但一离开东京,我便开始在一意契子前晚的行动。我不在家的时候,她会不会解决掉那幅画?说不定现在已经跟昨晚一样握住刀袭击画中的女人。这么一想更坐立不安。一到伊豆立刻折回东京。

到家时是八点钟。踏入玄关时,契子在二楼的卧室打电话的声音,从楼梯传下来。

「已经完了。早点分开比较好。」

确实在谈那件事。我没心情去理会电话的对手是谁。

我的公事包放在玄关,随随便便脱掉鞋子就冲唯起居室。

画像依然完整无损。我松一口气,坐进沙发,见到昨晚跌落的水果刀。一样的刀。昨晚那把刀,契子应该收进厨房去了,现在又掉在起居室,表示在我出门后,她又握住刀子与画中女人对峙。刀子的尖端放出锐利的光,我清晰地对一个叫契子的女人产生杀意,不由松开刀子,慢慢地走上卧室。

那一刻,卧室黑沉沉的。藉着窗外的微光,依稀勾到站在电话机旁一个女人的轮廓。电灯的开关在一星期以前坏了。我故意弄坏的。在卧室里看到近在身边那张契子的脸,变成死一般的痛苦。契子好像也有同样的心情。这些日子来,我们在黑暗中背对背而睡。

「你打电话给谁?」

我问了一句毫无意义的话。藏在黑暗中的女人什么也不答。大概因我突然回来而受了惊吓。只有二人的影子在呼吸,我们对峙了几秒钟。我的手不经急地在床上拨一拨,凑巧碰到什么绳子。什么绳子?我用力握紧。突然一股莫名的怒气涌上心头。有如被某种力量推动似的,我向黑暗中的女人扑过去,把手中的绳子使劲地绕到她的脖子上。

称得上是刹那间的行为。终于我发觉在黑暗中响起的惨叫声不是来自女人,而是从自己的喉咙挤出的时候,我松开双手,女人的身体跌进黑暗的底层。

然后我奔下楼去。走去屋后的车房,拿出螺丝钳,再度走进卧室。其后的记忆几乎没有。我只能说是被一股说不出来的奇异力量推动,似梦似幻的在别人的意识中行动。

当螺丝钳不住地挥落在女人脸上的同时,我想到的是在巴黎的古董市场见到的一块碟子,盖洛斯那块龟裂的碟子,这回真的碎得体无完肤了。

醒觉时,我握着螺丝钳子倒在女人身上。我那狂乱的心脏鼓动传到完全死去的女人胸口上。我想马上离开,然而一直紧紧地拥抱她。黑暗中传来单调的嘟嘟声。当我勒住女人的脖子之际,不知是她抑或我的身体碰跌了话筒。

我只有惊奇。在我碰到床上的绳子前,我没想到自己这么憎恨契子的脸。跟她结婚后,我确实认为她的脸是眼中钉。可是四年来的我,竟然潜伏着如此激烈的愤怒、憎恨和杀意,连我也不相信。也许发狂的是我。

擦亮火柴。小小的火焰一瞬即逝。刹那间照出的已经不是脸,像打破的土器隆在地上。那么一瞬间,我知道绕在脖子上的是和服腰带上的丝带。再被黑暗包围之后,那张脸微妙地混杂着的红和黑色,深烙在我的脑际。我想找个时间把那颜色变成图画。

然后我再从车房拿出旧车套和绳子,在黑暗中将女人的身体包起来,准备拖到后院去。

当我拖着尸体穿过起居室前面时,突然电话响起。我踌躇片刻,把尸体摆在走廊,进去起居室接电话。

「哥哥?」我弟弟新司打来的,「大嫂呢?」

[契子不在。有什么事吗?」

「……那没事了。」

弟弟先收线。那时九点左右。三小时后出版社的电话打进来,又过两小时后警察打电话来。

换句话说,昨晚电话响了三次。出版社打电话来时,我正在挖洞穴,铃声从开着的后门传到我耳里。警察的电话响起时,我已埋好尸体,在浴室里清洗满是泥泞的身体。

最初弟弟打来的电话多少把我唤回现实。其后的事记得也很确实,问题是事发之前的事。

卧室在黑暗里。我一次也没见到女人的脸。只有一次点火柴确认,那时的脸已毁掉了。我之所以认为黑暗中的女人是契子,理由是从伊豆回来冲进玄关时,听到她在楼上讲电话的声音。我记得说话内容,但不能肯定是否真是契子的声晋——当时我专心注意肖像画的事,马上冲进起居室之故。

我只知道家里有女人,下意识地深信她是契子。

单凭有女人,不能肯定是契子。跟她分居一年半期间,我和各种女人交往。我不是爱契子,可是身边缺少女伴的空白十分寂寞。大部分是模特儿或酒吧女侍,其中带过好几个回家。可以考虑再婚的对象有两三个,我把家里的钥匙给过她们。有些自己进来淋浴,等我回家。我跟契子又住在一起后,就和女友们断绝来往了。说不定有人喝醉酒,忘了我和契子又在一起了,趁我不在时自己跑进屋里来——当然不可能,可是被我杀掉埋在泥土里的契子,在同一个晚上变成尸体出现在其他犯罪现场,更加没有可能才对。

我杀的是不是别的女人?当我从伊豆回来时,契子已经外出,跟别人约好在那个名称古怪的酒店碰面……

这样想还有疑问,为何在新宿的酒店杀死契子的凶手将她毁容?像我一样用丝带勒死她后,再用同样的螺丝钳——螺丝钳?

我走出起居室,进到卧室。晨光照进昨晚我杀死一个女人的卧室。追溯记忆,确实女人是躺在靠近门口地毯的几何图形上。事件的痕迹已经消失。昨晚警察的电话打来之后,我怕万一刑警来查,于是开亮手电筒,将地毯上留下的血迹仔细地擦掉。如果详细检查,大概会找到血迹,单是用眼睛看不出来。昨晚的事情像假的一样,卧室寂静无声。

没有螺丝钳。我知道留下有血迹的螺丝钳很危险,用车套包尸体之际,一起把螺丝钳包进去了,可是拚命思索都想不起当时的情形。

丝带也是。见到新宿女尸脖子上的丝带时,好像就是自己在卧室使用的同样东西。我只在火柴亮着的瞬间看了一眼。似乎同色,也许是错觉,但是实在太相似了。

愈想愈不明白。但在混乱中,我的想法还是倾向于新宿被杀的女人就是契子。我在卧室里杀的是另外一个不明的女人……

电话响起。警方不知道我卧室里的电话号码,多半是我弟弟打来的。

「哥哥吗?」果然是新司,「干嘛不早点通知我?刚刚接到警察的电话,也叫我去认尸。待会我去找你。」

新司慌里慌张的说了这些就收线。

弟弟要来。警察也会来吧!

必须再度确定有没有留下犯罪痕迹。警察不会来这里寻找犯罪痕迹,因为他们不会知道这里是另一个犯罪现场,还有另一个女人被杀。但是我还是必须戒备有什么可疑痕迹会引起警方怀疑。

在卧室里谨慎地看一遍,留意走廊和楼梯有无血迹之类的形迹后,我出到后院。

所谓后院,不过是车房和砖墙围成的小空间。离开车房不远的地方,阳光照射进来。正好是昨晚埋尸的位置。埋完之后,我把泥土压平,即使现在暴露在冬日朝阳的光线中,并不太显眼,看不出翻过泥土的痕迹。

一点不留痕迹,我放心了。同时也因不留任何痕迹而兴起不安。

晨光把昨晚的黑暗和黑暗中进行的犯罪完全消灭殆尽。一切有如假的,包括泥土底下藏着一个女人的尸体,以及昨晚我杀了一个女人。真的杀了人吗?那件事真的发生在这幢房子吗?这里发生的一切,难道不是我的妄想吗?我不是在新宿的酒店杀死契子的吗?我把契子带到那间名称古怪的酒店,勒死她,毁掉她的脸容。那个戴太阳镜的男人就是我……

十点钟,弟弟来了。我在起居室的沙发里,脸埋在手心,好像哭泣般的姿态坐着。

弟弟住在涩谷的公寓,在新宿警署接受一小时左右的聆讯后,开车赶来找我。

「那是大嫂……不会有错。」

弟弟沉声说毕,学我的样子掩脸蹲坐在沙发上。

虽然事情发生得突然,但是弟弟的服装如往常一样整齐,毫不零乱。大学毕业后,就进现在的股票公司做事,其后十年,一直平稳踏实地站在自己的人生立场上,跟我这个做画家、在画布上寻求自由奔放生活方式的哥哥,在许多方面是背道而驰的。

三十二岁的弟弟尚未娶妻。我对喜欢的异性很快就有关系,弟弟对女人却很慎重。当然过去也交过两三个女朋友,但一发现对方有什么缺点不适合做结婚对象时,马上停止交往,绝对不会学我这样冲动的带女人上床。

我这种寻梦失败再寻梦的自我毁灭生活方式,跟脚踏实地的弟弟比较起来,有时我会羡慕他。契子也信任弟弟犹胜于信我。分居一年半,契子一次也没联络我,有难处时好像都去找弟弟商量。半年前,跟我重新开始生活之际,最终也是寻求弟弟的意见才决定的。

「右腿上有疤。那是四天前我来这里时,大嫂在这张桌子的角碰到的。」

「四天前你来过这里?」

「嗯,大嫂突然叫我来……那晚你回得很迟。大晚了,我吃过晚饭,不等你回来就回去了。」

「你没有把当时契子坦言的事告诉警察吧!」

我以为四天前契子叫我弟弟来,一定是跟他商量我们之间的事。契子当然会提起肖像画的事。我们之间处不好的事,警方已经知道,我不介急,但是不想让警察知道肖像画的事。

可是弟弟却露出诧异的表情,「大嫂没有说什么。那晚她花心思做好两份人的菜等哥哥,而你很晚都没回来,她才叫我来吃饭的。大嫂的心情和气色都很好,我以为你们言归于好,也很安心。昨天突然接到她的电话……」

「昨天?契子打过电话给你?几点钟左右?」

「八点钟的样子,晚上。突然用哭声说她要跟你分手。」

「契子从什么地方打给你?」

「我以为是这里,好像不是。电话中途断线了,于是我再打电话过来,可是电话的话筒被拿起来了,一直打不通。后来我打到起居室来,问你,你说大嫂不在。大概是从所在地打来的。」

「那个电话——新司,契子的电话有没有这样说:『我们已经完了,早点分开比较好……』」

弟弟惊讶地望着我,「不错,她确实那样说过……哥哥怎么知道?」

「因为最近契子像口头禅似的说这句话……」我心不在焉地敷衍过去。这时占据我的只有一个想法。

那条裸尸毕竟是契子。卧室里的女人也是……我杀的毕竟是契子。可是那么一来……

新司对于我的脸色有异作别的领会。

「我没把昨天电话的事告诉警察。实际上,在警察将留在她手袋里的信拿给我看以前,我真的不晓得你们之间的真实事情。哥哥为何这么怕我向警察透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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