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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连城三纪彦 当前章节:15052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0:08

不久,当我正想到千代浦去的时候,杂志社里的人员赤松来访。

「连载中断,真是遗憾之至。最近我们发现了这个东西,特地带来了。」

是一本老旧的笔记簿。据云是大正初年的东西,是苑田还在秋峯门下的时候。

笔记本封底内页,有墨笔涂鸦般的粗糙的男子面孔画像。题款是自画像,该是苑田本身信笔画上去的吧。也许是由于年深日久的关系也说不定,但苑田未免把自己画得太暗淡阴惨了。

「老师,苑田是不是很喜欢梵高?」

「梵高?是那个荷兰的画家吗?」

「是的,老师,你看这画像里不是少了一个耳朵吗?好像是学着梵高的样子,画了个没有耳朵的自画像……」

「倒不无可能。」

我的眼光移到自画像旁边的文字上。模糊了,却还可以看出如下几个字:

我是柏木

是随便涂上去的吧,字迹潦草,却含着一抹自嘲味。柏木是苑田以前爱读的「源氏物语」里的人物。我一时猜不出含义,兴趣却转到里头也像是涂鸦的近三十首和歌上面去,都是我不曾见过的作品。入秋峯门下不久的时候写的吧,稚拙的诗风,令人想象不出吟咏花鸟风月名重一时的苑田,早年竟也有这种东西。其中一首特别吸引我。

「世路多歧一来一去

去了又来来了又去

流水终究无法反扰

水返脚」

我觉得抢眼的是「水返脚」这个词。

水返脚——

赤松走后,我找出了两年前有关苑田之死的剪报。报导上也有水返脚这个词。

我在「残灯」里虽然没有提到,不过苑田和依田朱子殉情的地点,是千代浦地方人称「水返脚」的河流。

水乡的周边是平地,一般情形,河流在此会是湖面,水是不再流动的,只有下雨时,会流动。加上支流与较宽广的本流复杂地纠缠在一起,因而水流会形成奇异的环流,例如船从某一个地点驶出任其漂流,最后还会回到原地。

苑田和朱子开出小舟的,正好是水返脚的起点,在闇夜里漂流几个小时后,回到原来的地方,于是被那个农人发现了。

人们以为那是偶然的巧合。「复苏」里有一句话:「初来之乡」,因而被认定苑田对这种河流一无所知,偶然地泛舟其上,结果捡回了一条命。

然而,根据赤松所带来的笔记本,早在十年以前,苑田好像就知道有这条河流了。

「水返脚」这个名称,也可以看做是苑田创造的,因为这一首上有「一来一去,去了又来,来了又去」,不过我总觉得苑田在很年轻时,不仅知道这河流的存在而已,连它特殊的构造,也都知之甚稔。年轻时,他醉心于芭蕉和西序(译注:按芭蕉和西序均为日本古代诗人),有一段期间到处流浪。是不是那个时候来过水乡呢?苑田泛舟环流,不是巧合,而是有意的安排?

在这样的想法下,重看剪报,于是以前忽视的一个事实,有了某种含意。

那是有关依田朱子的死。

朱子的直接死因,不是由于和苑田一起吃下的毒药,面是因为割腕。报上说的是:朱子吃下了药未死,恢复了意识,误以为一旁昏睡的苑田已死,于是拼命地割断了手腕——这无非都是想像。——只因苑田被发现到时,正在昏迷状态里,因而朱子便被认为是自己割了腕。

但是,如果这是苑田有意的安排,那么朱子之死,是不是也可能是苑田的安排呢?

我这么想,并不是有任何明确的根据。这只是十年前的水返脚一词所触发的联想——而且这也正是我第一次对苑田的死感到疑惑。

苑田和朱子殉情的同一个晚上,桂木文绪也在东京自杀了,结果是只有苑田一个人未死,三天后才又自杀身死——这所谓的菖蒲殉情案的幕后,原来还隐藏着「复苏」五十六首里未曾出现的另一个故事与事件。我想,我是非到千代浦跑一趟不可了。

我前往千代浦,是在五月底。如果以苑田殉情的菖蒲花季节而定,时候还早了些,不过下了火车的时候,天空开始飘起了小雨,就像「复苏」里所描写,这偏远的小鎭街路,呈现着灰色的湿濡景象。

据说慕府时代,这里也曾是繁荣过的旅店街,站前并排着旅店的阳台栏杆。房子都很老旧了,以致屋顶棱线都在宽阔的蓝天里软绵绵地趴着。乍看,这街景似曾相识,其实不过是读了和「复苏」后愚空想像出来的景象有那么一点相似的缘故吧。在「复苏」里,这个乡间小鎭,彷佛并不是实在的街景,在水烟迷蒙里,浑然忘了时光之流,幻影般冒出来的,充满着无常与阴暗。果然正是如此。站前的一座马廐里,一匹老马无声地嚼着稻草。那马腹上浮现的斑纹,还有稻草的湿润味道,竟也好像是似曾相识。

苑田和朱子投宿的旅店「中州屋」,位于稍稍偏离闹街的地方。乍看好像是面临大街的旅馆后门,小小的入门有格子门扇。选了这一家偏离闹街的旅店,似乎也表露着两人有意规避人眼的心态。

他们住宿的房间,改成了棉被间,后面有一条小河,灯泡烧掉了,也没有换新的。暗暗的,有呛人的棉被与湿榻榻米的臭味,令人觉得两年前的尸臭还漾在那里。比别的客房窄多了,难怪被改成棉被间。

「梦里翻转一下身子

就被堵在那斑驳的

将我的呼气吸住妁

腐朽的墙」

我想起了「复苏」里的这么一首。不错,两个大人躺下来,就已经有人满为患的样子了。

「苑田投宿那天,别的房间都客满了吗?」

「不,那晚只有一个年轻学生来住。」

四十开外,一脸赭红的旅店主人,不住地拉扯着衣襟说。好像那是习惯性的动作,衣襟都破损了。

「两个人住,好像是太窄了一点。」

「是的,可是那位苑田先生说这个房间比较好……那两位来到的时候,天快亮了。起初,我们给了现在您住的房间,睡了一觉后,他说要换一个,才改住这个四叠半的。平常,我们都很少让客人住这里。记得苑田先生曾经说,这个房间可以看到火车站,所以他喜欢。」

「火车站吗?」

「是的。我们能看见火车站的,确实只有这个房间。」

打开窗一看,车站竟意外地近,灯已熄,车站悄悄地坐落在雨雾中。

「为什么拣看得见车站的呢?」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觉得,男客人好像在惦挂着下车的人。现在太暗了,白天里,整个月台都可以看见的。如果是下行的车,那么下车的人,每一个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下车的吗?你是说,苑田记挂着有什么人会来这里吗?」

「是的。还是从东京来的下行列车,好像是在等着什么人的样子。」

这位老板好像人挺老实的,看到我满脸狐疑,便也蹙起了眉头这么回答。

回去自己的房间,我从老板口里问出了详情。

睡了一觉,换过房间之后,约莫过了两个小时,苑田换上西装外出。是借了一把旅店的雨伞,一个人出去,正是傍晚时分下行列车到站的时分,问他是不是有人从东京来,他说不是。不过从样子可以察觉出来,火车误点使他颇为着急。前一天,苑田他们搭的火车,驶出东京不久就因为河流决溃,被阻了几个小时之久。

「这样的雨,也许水量再增加,交通又中断了。」

他这么忧虑地说着。

还是到车站去接人去的吧。不久,下行火车开走了,他也间来了。带了伞,可是没有打开,淋得像只落汤鸡。那模样,好像很失望,还在淌着水的雨伞,也带着上到楼上去了。

第二次,大约同一个时刻,苑田又出去一趟。这一天,一早起就在担心火车误点的情形,出去后大约半个小时,便又沉着脸回来,接着匆匆忙忙地退了房间,两人一起走了。

「我和我老婆都觉得,一定是有个重要的客人要从东京来的。」

「为什么呢?」

「因为男的一直在喊肚子痛,整天关在房里睡,可是时间一到,还是起来,换上整齐的西装外出。」

「闹肚子吗?」

「是的。刚到那一天,换了房间没多久,女的就出来,问我附近有没有药店,还要我去买。她说伴儿因为肚子痛。她还说,在车上就痛起来了。不得已,在半路上下车找医生看。打了一针后就不再痛了,便又搭上车,可是到这里不久,又痛起来了。」

老板表示要请医生过来看看,女的却说是老毛病,而且没有昨天那么厉害,只要买到药便没事。她说的药名还是很艰深的。

苑田有胃痛的老毛病,我也早就知道。人都决定死了,还忍不了肚子痛,要人替他去买药,这种心态未免人味儿太浓重了些,不过我关心的,倒是他来到这异乡旅店,还好像一心盼望着东京的来客。因为我对这一点,却也另外有所感。

「复苏」里,有如下一首:

「下得车来笑谈不断

行商旅人朗朗而过

汽笛声自顾地长鸣

浙渐远去」

依照收录顺序来看,该是抵此旅店次日中午时分的心情。从火车上,有行商下来了,多么快乐似地走过。火车开动了,留下汽笛声兀自长鸣而去,显现出这一整天里,几乎无所事事的空寂感。照老板的说法,也可以解做苑田是在留意着火车与旅客。汽笛自顾长鸣,使人窥见等候着的人未曾来到的失望。

还有一首是退了房间后的和歌:

「远去了远去了汽笛

声已远回顾复回顾

踩着寂寞长影踏向

死亡之旅」

在这一首里,仍然可以看出苑田对汽笛声的依恋。从旅店出来一看,是又有汽车到站了吗?可是苦候中的人依旧没有出现。只好死心了,这才和朱子相偕,步上「死亡之旅」。但是,还是忍不住地回头复回头——大概是这样的心境吧。

苑田在旅店里,和朱子两人等待着即将从东京赶来的人——不,也许朱子什么也不知道。毕竟此行是为了殉情,是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在这样的死亡旅途,究竟等的会是什么人呢?

错不了,苑田与朱子的殉情事件,在「复苏」五十六首所表现出来的以外,必定还隐藏着什么。

「依你看,苑田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刚刚也说过,男的外出了两次,其它的时间都因为肚子痛,躲在房间里,我几乎没有和他交谈。女的,我相信是第一次。她从浴室出来,和我在走廊上碰到,她说:『好静的地方,以前就该多来几次的。』所以这|点应该错不了。看上去是那么高兴的样子,一点也不像要自杀的人。」

「女的有没有在等人的样子?」

「我只觉得男的有这个意思。」

「结果是始终没有来?」

「是。自杀失败后回到我们这里,好像还是在等着……」

老板这话是无心的,可是我听来却忽觉另有所感。

「你是说,苑田在殉情事件之后,还在等着那个人吗?」

「是的。」老板为我说明了如下情形:苑田被送回来,恢复意识后,表示昨晚的房间比较好,又搬过去了。警方担心他再寻短见,要老板特别留心,因而老板和女佣人连番地去瞧瞧。头一天沉沉地睡了一整天,次日好多了,叫女佣人去买了一本笔,记簿,写了不少字。后来才知道,他是当做遗书来写下「复苏」五十六首的,女佣人进了房间,他也不理不睬的,口里不住地念念有词。

只有一次,老板去看的时候,他从窗口定定地望着车站那边。知道老板进来,这才慌忙离开窗口。在这一瞬间,他分明慌乱了,好像不希望有人知道他在窥望着车站那边的动静。刚好,那时候也正有火车到站。

第三天傍晚时分,他把写好的「复苏」整本诗稿交给老板,请求代寄东京。这时候,苑田慷悴已极,一脸的灰白,近乎死人之相。他是废寝忘食了两整天,歌唱了最后之歌的。就在这一天晚上,他用花器的破片割断了喉咙。两枝菖蒲花掉落在房间一角,其中一枝白色的,溅上了血花。苑田的手伸向它,彷佛向它跪拜谢罪似地断气。

——殉情失败后到自杀身死的三天,他是为什么,又为谁,在等待的呢?

与朱子殉情,还有三天后的自戕,说不定都与苑田所等待的人有关。还有,「复苏」的本身——苑田做为一个歌人,燃烧了最后的火,倾注了一切热情写下的遗作,是不是也和那个人有关呢?

「真有趣……」

当我兀自在沉思的时候,老板自语似地说:

「事情已经过了两年,可是想起那位苑田先生,对他的死,虽然不以为多么值得同情,可是他是抱病之身,痛着肚子去自杀的,这一点倒令人觉得可怜了。」

「这么说,他离开旅店的时候,肚子痛还没有好吗?」

「不,是吃下了药才走的。后来我在房间里的茶具上看到一些白色的药粉。」

老板这么说。

第二天雨止,我往访管区警署,也见了发现苑田与朱子的小舟的农夫,但是没有能问出报上所报导以外的任何事。

回旅店前,也到两人乘上小舟的水返脚起点。没有下雨了,空气澄清得很像初夏,阳光美极,不过渡船头旧迹的栈桥一带,却奇异地予人阴暗的感觉。也许是被高高的芦苇遮住的关系吧,那里的水也呈着微浊的色彩。每有风吹过,芦苇的细长影子就切过了光,看去好像那里正在下雨。「复苏」里也描写过了,把眼光盯在那旧迹的栈桥,瞧瞧四下风景,这么一来,那么璀璨的水光,还有土堤上的翠绿,天空上的碧蓝,忽然变了色,成为水墨般的阴暗一片。我不由不对苑田做为一名歌人的写实才华,重新感到惊叹。

日暮时分,我回到旅店。走在土堤上的路,虽然同是夕暮,却没有「复苏」里的那种夕照,只有白白的路,正如苑田所歌咏的样子。暮色越浓,路便也越是白白地浮上来。两年前,此路反映出夕照,只是一股劲地白着,两人走在那上面,心中所思所想,又是怎么个样子呢?比起朱子,我更想知道苑田的心情。他既已对人生绝望,那么走着,也不会太矜持的吧。甚至可能也死了在死亡里觅取救赎的心了呢。把这样的苑田导向与朱子一起赴死的,究竟是什么呢?末了,在中州屋旅店的看得见大车站的一室里,让他握起了花器的碎片的,又是什么呢…;

回到旅店,我又重读从东京带来的「复苏」,第二十首,我看到了这样的:

「画轴掀飜斑斑驳驳

墙上何人留下涂鸭

女人名字女人名字

魂牵梦萦」

墙上挂着的画幅,被风一吹就飜过来了,墙上涂鸦的字浮现。是女人的名字。不知谁写的,也不知是那里的女人,但却使人觉得令人怀念——是这样的意思吧。

我进了苑田住过的房间,果然有一幅山水画轴挂着。因为不是值钱的东西,才会给留下来的吧。把它取下,泛黄的轴上,挂轴的痕迹清楚地留在那里,好像是贴上了白纸一般。在一角,确实有着淡淡的字迹。

——文子!

苑田看到时,想必也早已褪色了吧,几乎无法认出来,在灯光照耀下,总算像个女人的名字。文子——我立即联想到桂木文緖。

我猜,两年前苑田看到这涂鸦时,一定也想起了她。

如果是,那么「魂牵梦萦」不光是指对这不知其人的女性名字感到怀念,想来必定还指对桂木文緖的思慕之情吧。

同到东京,妻告诉我意外的消息。

在我外出时,桂木文緖的姊姊绫乃来访,表示有话要告诉我。

「她说要到京都去,半个月后回来了,再来看你。」

我想到文绪的姊姊是来告诉我某个重要的事实。我已经表明过,「残灯」中止连载,她大概不会是再来提抗议的吧。

我下定决心,带妻到京都去。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见到文绪的姊姊。我急着要见桂木绫乃,问明她来找我的原因,另一方面也希望到「情歌」的出事地点桂川的旅店去亲眼看个究竟。

从千代浦回来的时候,我在火车上想到:苑田是装着殉情的样子,把依田朱子给杀了也非不可能。我一直记挂着中州屋旅店老板告诉我的那个事实:两人退了房间离开后,房间里留下了些白色药粉。是不是在离开前,苑田偷偷地拿肚子痛的药,换下了毒药呢?然后在小舟上,装着一起吃毒药的样子,吃下了腹痛药;其次,看准朱子昏迷,把她的手腕给割断,最后确定小舟正在回返水返脚起点,于是吃下了毒药——不晓得为了什么缘故,一团疑云一直在我的胸臆里来回不去。

菖蒲殉情案的确有深不可测的谜团,这不可能与苑田生命中的女性桂木文绪无关。

明治维新是时代的风暴,给古都划下了一段新的历史界线。它保持着明洽末年我造访时的面目,以睡眠似的寂静迎接了我。以维新为历史的末章,用她的土墙、屋瓦、格子窗门,以及深藏着的过往荣华做为盾牌,开始了漫漫长眠;而这一切,在我看来恍似一场梦幻。在东京,大地震的创伤未复,却又闹起了金融恐慌。时代虽然这样地动荡,古都却依然故我,保持着一向的静穆。

尤其岚山近边一带,连树叶的轻摇,流水的浅吟,都是静谧的。初夏的艳阳,给绿叶凭添了几许苍翠。这种颜色,彷佛太浓太重了,叶子不堪负荷,让它一滴滴地往桂川的流水淌落。而这淌下的翠绿,在细波上碎了、散了,静静地流下去。

我想起了苑田与桂木文绪两人的死亡之旅,正当樱花盛开之际,在「情歌」里,也把那种落英满地的模样,描写得美极丽极。

京都是个好大的都市,文緖的姊姊究竟住宿何处,一时茫无头绪。既然无从找起,我便决定死了此心,去看看在桂川上,画舫一般地伸出窗的「芳乃屋」旅庄。这里正是苑田与文绪演出了殉情未遂事件的旅馆。由于苑田在那以前就在这家旅馆投宿过二、三次,因而那位打从明治中叶起就一手经营守护着它的女老板,对苑田其人也相当熟悉。

两人住宿的房间,还保存着原样。十叠大房间里,榻榻米的席纹恰似银砂的庭院,整齐而美丽地流泻着。比想象中简素得多了。

「许多客人都说这个房间不够好,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苑田先生来了以后,我们请他住进以前常住的面河的房间,可是他说这个更好,便换过来了。」

「苑田……我是说,他又换了房间吗?」

我吓了一跳,把所有的纸门通通推开。不过这次,倒未能看到火车站或巴士招呼站。只在巷口看到糖果店和像是邮局的屋子。

「苑田是不是在等人?」

我的问话好像使女老板不解,讶异地答

「没有。不过,在等信。」

「等信吗?」

「是,那边不是有邮局吗?他一直在留心那边,所以我就问了。他说,东京也许会有信来,如果寄到,马上告诉他。还一再地问我这里邮差几点到。」

「那个就是邮局吗?」

「是。」

邮局的木板墙有点朽坏了,我定定地看着。

「织织尺素送往何处

绿衣使者踽踽而行

沉沉邮袋还有那更重的

孤寂长影」

刚好有个老邮差从邮局大门出来了,使我不期想起了「情歌」里的这么一首。一直以为此诗是偶尔从房间的窗口望见邮差,便以此寄托心象的作品。这一刻,听过女老板的话,便感觉出苑田看邮差时的另一双眼睛了。

原来,大正十四年(译注:1925年)的一个春日里,苑田从同一个窗口望出去的,他的视线是凝注在「沉沉邮袋」上的。那袋里,是否也有我的信呢—结果,想必那位邮差是过门而不入的吧。一句「孤寂长影」岂非充满失望与无奈吗?正如「复苏」里的句子:「汽笛声自顾地长鸣,浙浙远去」的意境,如出一辙。

「那么信呢?没到是不是?」

「是。傍晚时分吧,邮差过去了,所以我说今天不会有信来了,苑田先生就好失望好失望的样子。于是他自己写了一封信,要我帮他投递。」

「收信人呢?」

「不知道,苑田先生本来要交信给我了,却又改变主意,说不必啦,就把信收回了。不过我相信是寄往东京的。他间过我,现在寄出,什么时候可到东京。」

「以后那封信怎样了?」

「好像烧了。女佣人在地板上看到烧剰的灰和纸片。我想,八成是给东京的什么人写了遗书,又改变主意了。」

「情歌」里就有一首好像是写这时的心情的:

「流水过来了又冲过去

一任此身杂然飘荡

写下尺素鱼雁难托

一炬成灰」

信是写了,可是回信渺茫不可期,还是烧掉吧——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我手搭在纸门,茫然若失地鹄立在那里。

三年前,有一个男子一样地站在此处,望着隔一条巷子的邮局。他之所以选这个房间做为殉情地点,或许是由于他上次来时知道了邮局就在近处之故。他等呀等的,等候来自东京的某人的信。一如他在水乡,一直巴望着某人从东京来到。

离开东京时,想必告诉那个某人他在京都住宿的旅店吧。我在这个窗边,他苦候某人会有连络,但直到与文绪殉情,信终究未到。他也想到由他主动去面,到头来还是放弃了,这才决定殉情的。

错不了。

与文绪的殉情,还有在千代浦的与朱子之死,这两椿殉情案,都有某一个在东京的人,事前都知道他的行动。

从京都同来后过了十天,桂木绫乃来访。我说我也去京都盘桓了两三天,她很表遗憾地说:「如果知道您住的地方,我会过来拜望您的。」

真个是大家闺秀,端坐着这么说。她比妹妹年长五岁,看来比妹妹更端丽。文绪是适合短发、洋装打扮的西洋风貌,绫乃则是处处予人小巧玲珑的日本式美女。绫乃首先为双亲在我初访时的不礼貌憨恝地表示了歉意后,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

「可是,家父家母也只是为了体面,才害怕您的小说连载下去的。最担心那篇大作完成,留存下来的,其实是我……」

这是什么意思呢?

「如果苑田先生就像您在小说里所说,把文绪当做生命里的女子,真正爱着,那我也不会有理由反对了。但是,苑田先生并不爱文緖,文绪只是个替身罢了。文绪知道这一点,为之而痛苦,而寻短见。说文緖是被父母拆散了她和苑田,那完全是谎言。我就是觉得,文緖的死,以谎言留存下来,那她未免太可怜了,所以……」

绫乃说到这里,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

「这是文绪的遗书,偷偷地放在我的书桌,要我交给苑田先生的。到头来,没有能够交给苑田先生。我也没有给家父家母过目。」

是有淡红色樱花纹适合少女的便笺,我着了魔般地看下去。

——梦,和老师的事全是一场梦。桂川的水声也是梦。我是幻影,是那个人的替身,那时老师的手指是在幻影的唇上点上了口红的。老师想用文绪的唇,来完成对那个人未完成的爱。然而,还是失败了,因此太悲伤了,才想一死了之的。实在话,我是希望能够什么也不知,和老师手携着手,遂桂川的泡沫而去的。

可是,也请您不要怜润被背叛了,独自赴死的文绪。真正可怜可悯的,是老师您,是在这个既没有能完成和她的爱,把幻影吞噬下去的老师您。是为了忘她而死,却依然忘不了的老师您,文绪再也不忍看着您受苦下去了,所以还是一个人走吧——

楚楚可怜的笔触,如果说这封信是一个女子用最后的血来写的遗书,那就未免太残忍了,极富少女感伤的信。一连读了好多次,这才交还给绫乃。

「看了这,想必您会了解我为什么不希望大作会留下来了。」

我点了点头,我觉得意外的,不全是苑田不爱文绪,更重要的是文绪的自戕是她自己一个人的意志来决定的,而与同一天发生的菖蒲殉情案毫无关系。照遗书字面来看,文緖的自杀与菖蒲殉情案,在日期上一致,只是巧合,而不是两人约好,在不同的地点,完成在桂川未能完成的宿愿。

「是的,这一点,我只能认为是文绪的心有灵厚,因为文绪这边是真正赌着生命来爱苑田先生的。」

绫乃说着,两眼清泪盈盈,使我再也说不出话了。原来,「情歌」里所咏唱出来的美丽心魂的燃烧,不是为了文绪,而是献给他在文绪里头寻觅的另一个女人的幻影。

绫乃离去后,我忽然想到菖蒲殉情案的依田朱子,也许也知道真相吧。

——求肖似那幻影中人,把一握握黑发剪断…;

那幻影的女人、苑田生命中的女子,依田朱子是不是也知道那不是世间人们所认为的桂木文绪,而文绪也不过是她的替身而已?

如果是,那朱子又为什么要在小舟里剪掉头发,让自己去像那女子呢?

这时,好不容易地我才想起了苑田年轻时在笔记本上写的一句话:「我是柏木」。对,柏木就是源氏物语里从「若菜之卷」开始展开的一个单恋故事的人物。柏木恋慕源氏的幼妻女三宫,形成了逆伦关系。女三宫深深懊侮,从此疏远了柏木,严拒了柏木,最后出家了。柏木难忘此情,一病不起,听到她出家为尼之后,丧失了生之意志而死,形同自杀。

苑田的身上,是不是也有了相似的状况呢?

我想起了让翠叶的颜色——濡湿了僧衣,苍白着脸的一个女人,那双秘藏着无法断绝尘世悲愁的黑眸……

年轻的妻子侮恨与丈夫门生之间的不正常关系,去投靠娘家亲戚的庙,遁入佛门。男的忘不了女的,一次又一次地往访佛寺,央求还俗,再续前缘。然而,一处深闭的佛门,不再为男的开启了。

苑田的和歌作品之所以在别离师门后,显现出阴郁,与其说是由于与阿峯的不幸婚姻生活,毋宁更是来自对一个女人的得不到报偿的恋慕吧。一长串的岁月——七年。那七年间,苑田为思慕而受尽煎熬,女的则以僧衣为盾,拒绝到底。

苑田的生命里所出现的女人们——妻子阿峯、形形色色的猎艳对手、文緖、朱子——在她们每一个人身上,他都追寻着同一个女人。

想来,文绪和朱子都知道那女人是谁吧。朱子剪发,非为仿文绪的短发,而是想使自己像一个尼僧。

设想到此,不由不觉得,两次的殉情事件,隐藏着完全不同的意图。

苑田在桂川等待联络的对方,还有在千代浦苦候到来的对方,是不是村上秋峯的前妻,如今已削发弃绝尘世的琴江呢?

「如果妳不肯回到我的世界来,我就要死。」

苑田在桂木文绪那女童般的容貌上,看出了琴江的幻影,却又无法在文绪身上燃烧起来。这时候的苑田,已经到了感情上的界限了。也因此,为了忘记琴江,宁可在死里寻求解脱。但是,他在首途赴京都的死之旅以前,造访镰仓的佛寺,向琴江说出来的这句话里,都另有意图。他希望她那顽强的背能够为他转过去。苑田把自己的性命做赌注,以最后的赌来要挟琴江的良心。不,光是自己一个人的性命还不够撼动琴江的心。

「我会带别的女人一块去,在那个女人身上寻觅妳的影子,就当做和妳一起殉情来自杀。」

这个手法,几乎等于就是把短刀架在女人身上强暴,只是苑田把短刀架在自己和别的女人身上罢了。为了她,不仅是苑田一个人,还有另一个陌生的无辜女人也一并死亡,琴江就是再顽固,也会屈服的吧。由于和苑田惹出了不顾伦常的爱,因而穿上了僧衣的,到头来却又要犯使两条性命牺牲的更严重的罪——苑田就是赌着自己的生命,祈求琴江会因这可怖的罪孽,而脱下僧衣,回到自己的怀抱里。

「如果妳对我还有那么一丁点的爱,就请妳跟我联络吧,我会回心转意的。」

苑田留下了这番话,带着文绪,前往京都。真个是度日如年地等待琴江的讯息,而琴江对这种赌命的要挟,还是始终默尔而息。其实他并不想和文緖一块死。只要形式上,付诸实施即是。殉情未遂,会使报纸热闹起来,喧腾于世,琴江必也会有所闻的。然后,为了不肯连络的琴江,写下了 「情歌」百首,交代出殉情未遂的所有经过。换一种说法,「情歌」其实是对一个尼姑的、狂乱的柏木的情书。苑田透过文绪,歌咏了对琴江的一切思慕。甚至也安排了一首邮差的话,打算靠它来告诉琴江他是如何地苦等她的来信。不管他的情书是如何热烈,琴江给他的答复都是一首无言的歌。

他也根本无意杀朱子。

「这次,我是真正要死了。」

在千代浦的旅店窗边,他等呀等地,等待琴江脱下僧袍到火车站月台上。然而,这次仍然是空等,于是苑田又来了一次形式上的殉情。在水返脚泛舟,苏醒过来以后写下了「复苏」五十六首。在「复苏」里,苑田也用汽笛声和车站的两首,向琴江表明了等到最后一刻的心迹。

可是,「复苏」却成了苑田对琴江的遗书,这次殉情事件,苑田原本不想让朱子死,她却死了。用腹痛药来掺薄了药,让朱子吃下,她当然死不了,不幸却以为身边的苑田已经死亡,故而割断了手腕。

为使琴江感到罪恶感而设计出来的殉情事件,到头来使他自己感到深重的罪恶感。如果苑田知道同一天晚上,那么凑巧地文绪也在东京自杀,这罪恶感必来得更强烈。因为他是为了一个女人,而杀死了两个女人。在汹涌而来的罪恶感里,苑田依然不能死心,再等了三天。琴江也必听到朱子死亡的消息吧。为了不再有人牺牲,她这次无论如何会走出佛寺,前来相会吧。

可是这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琴江终未出现,于是在「复苏」脱稿之际,苑田领悟到一切都完了。

当苑田歌唱出最后一首的时候,他只有空虚。牺牲了两条女人性命,甚至也赌上了自己的性命,那个女人依然不肯一顾。永远不肯回转的背脊——就是向这顽强的背脊,苑田孤军奋战了八年,多么空虚的八年啊。

「明天就会再枯姜的

仍在这一瞬即逝的

朝阳里欣欣绽放的

复苏的花」

在只为枯萎而复苏的花朵里,苑田看到了人类生命的空虚。

苑田把这一首,和另外两首里的汽笛声,当做对一个女子的最后呼叫,靠一片花器碎片,切断了八年的情丝与三十四年的年轻生命。

半月后的六月末,在苑田的忌日,我再次前往千代浦的中州屋旅店。是想为他祭扫一番的,却总觉得苑田与朱子的生命,依然存留在水乡的菖蒲花里头。

被引进同一个房间,一看又有一枝菖蒲花插在那里,第一朵花蕾枯萎了,我向老板说明苑田就是靠这种花,恢复了做为一个歌人的生命,老板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好像颇为感动,却又说:

「听您这么一说,倒想起了一件有关花的奇异的事。」

因为老板说得若无其事,因而我也差一点就没去留心了。

「那个房间里的菖蒲花,我记得是紫色的那一枝,明明只有两个花蕾的,可是女佣人却说开了三次,所以她很是惊奇。」

「这是说……」

「那两位来到时,刚好第二朵快谢了,所以女佣人准备换掉。男子知道了这个意思,便和女佣人说不必换。后来,男的恢复了意识的时候,女佣人发现到花还开着,所以她觉得很奇怪。不,那个女佣人笨头笨脑的,也许是她记错了。」

老板只提了这些,可是我上床以后,一直记挂着这番话。我睡不着觉,便起来,定定地看着那里的菖蒲花思考起来了。

我忽然有所顿悟,是在东方出现了微白的时候。雨停了,纸门开始泛白,房间一角的菖蒲花影子般地浮现。

「明天就会再枯姜的

仍在这一瞬即逝的

朝阳里欣欣绽放的

菖蒲之花」

隐没于背后的真正意义:为什么花会复苏过来呢?又为什么苑田非复苏过来不可呢?我终于好不容易地才明白了真相。

苑田投宿的房间里的菖蒲花,只有两个花蕾却开了三次,如果女佣人的记忆没错,这谜底只有一个。

苑田把那枝第二朵花蕾枯萎的,换了另一枝第二朵就要开的。

为什么呢?答案也很容易地就可以得出。

因为苑田希望自己复苏过来时,使那朵花也恢复生命。

过了三十星霜,我最近听到人家说,有一位侦探小说作家,打算在自己的侦探小说里运用苑田的和歌。据云我国有一篇叫「童谣杀人案」的侦探小说,一椿凶杀案,正像童谣里所描述的样子进行,而我们这位作家则是依照菖蒲殉情案里的一首和歌,设计事件。听了这消息,我倒以为这位作家在做徒劳无功的事。

如果童谣凶杀案,那么早在三十年前,苑田本人已经干过了,菖蒲殉情案的和歌本身,就已经是童谣杀人案啊。

这里,是一位天才歌人,他在大正十五年,以三十四歳的壮年自戕身死以前,创作了近五千首的和歌。这三十四岁的生涯,亦即是他做为一名歌人的生涯。他不是以一个人,也不是以一个男子,而是以一个歌人,活过了三十四年岁月。

年轻时,他的和歌以才气胜,沉湎技巧而缺乏心灵,备受诟责。然而,因其才气胜而引以为苦的,以他自己为最。其师秋峯,也因趋于技巧而濒临落于时流之后。当时的歌坛,种种歌人辈出,各凭实际体验、人生、生活,以赤裸笔触歌咏出来,新的和歌时代已告揭幕。

这些人的作品之中,他所欠缺的心灵,以及人生、生活犹如生命的火焰熊熊燃烧着。每一首和歌都有奔腾迸溢的血液的喊叫,而在这喊叫背后,则有着与作品一样炽烈灼热的人生。波涛动荡的人生,血的恸哭、多感的个性、生活的哀伤等等,都是他所缺的,他明知他那仅凭技巧取胜的作品,将被那些人的狂燃的烈焰吞噬而告消失。

他渴望在自己的作品里头,也有人的生命与灵魂。然而,不幸他是个燃烧不起热情的人。

后来,他享有了天才歌人的封号,不过没有人了解他天才的真正意义。他在真正的意义下,只是技巧方面的天才,是他在自己的作品里,涂上了人生阴影与漆闇灵魂的色彩。,

他光凭自己的想象,竟尔创造出了歌咏与两个女人的殉情案的作品:「情歌」百首与「复苏」五十六首。

当然,他必然为了涂改自己的个性,而尽了最大的努力吧。就像要填满自已的空白般,犯了与师母的逆伦,与妻阿峯争轨,并跃入放荡的生活。为了使自己的人生带上虚无的影子,他简直是在拼命。对师母的思慕之情,确实是有,然而极言之,把他驱向与师母的乱伦事件,与其说是思慕,倒毋宁更是对其本身的热情。他就是藉此,来给自己的生命涂上了不义行为的暗淡色彩。在涂鸦里写自己是柏木,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因不义的情火而焚身的人;还把自己的画像画成悲剧画家梵高,可是他的热情,依然保有一个冷彻的心;和歌作品也仍旧乖离人生,光凭才气而创造了种种作品。

就桂木文緖而言,情形亦复如是,他与文绪之间有过类乎恋爱的心情是事实,遭双亲反对也是不能否认。

于是他的才气,便以此为基础,写下了「情歌」百首。他还创造了一个架空的故事,却因双亲反对而殉情,一夜间所发生的心情变化,光凭技巧而逐一歌咏出来。写成的和歌是完美的。互爱的,对男女内心的每一个曲折,那么细致地被描写出来,令人想到非亲身经历过,便无法领略那种微妙。就作品而言,那种至髙无上的幸福境地是真实的,艺术性也无懈可击,然而这艺术性却因为缺少了一件事物——唯一的一件事物,而遭完全的否定,失去了一切价值,那就是现实上的事件。

光凭空想来创作和歌,并不算稀奇,非写实的和歌,也可以写成写实的。但是,他创作的,却是非以现实的殉情事件为基础,便会减低读者兴趣的和歌故事。如果啄木(译注:姓石川,明治时期著名歌人)只凭想象来歌咏赤贫生活;如果芭蕉(译注:见前)没有实际去旅行,便产生俳句;又如果茂吉(译注:姓斋藤,近代歌人)未遭逢丧母之痛而靠想象歌咏出「吾母逝矣」,则后世的评价必与现今所见者不同。如果他未有现实为本,而让「情歌」问世,那么尽管世人可能对他仅藉技巧即写下如此作品,而为他的才气惊叹不已,但是可能在作品里读出真实的歌兴吗?他从年轻时就尝遍了因才气胜而引来的讥诮滋味,他希望能千方百计脱离这样的境况。于是乎他便非照自己的作品,来造出事件不可了。

骗文绪,易如反掌,因为文绪爱他胜过生命,他只要装出没有她便活不下去的样子便够了。

他把一切都照和歌里所写执行。在桂川写了信,又把它焚弃,是因为已写有这么一首和歌之故。写下和歌时,他拿以前住过的桂川的旅社,做为作品的地点。前此,偶然看到的邮差,也写进去了,这就是他之所以一直,记挂着邮差送信时间的缘故。系列的和歌都写好了,邮差万一不照时间次序出现,怎么可以呢?他意欲让文绪看到的一举一动,都使之符合作品,并扮演了和歌里所写的心情。想来,文绪是本能地看穿了苑田的虚假心情的吧。她察觉到苑田的冰冷心緖,误为那是由于另外一个女人,于是在一年后,那么巧合地在苑田的第三次殉情事件的同一个晚上,自杀身死。

事件发生后,不出他所料,「情歌」成了他毕生杰作,普受世人所欢迎。然而,他的才气却未到此即告终。他以虚构的桂川殉情案为蓝本,创作出了称之为续集的菖蒲殉情事件。连殉情失败,被救活的事都写出来了。于是他便又非照和歌里所写,造成第二桩事件不可。

这样想来,菖蒲殉情案里的诸多谜团便可迎而解。首先是开往千代浦的火车上的腹痛。这是由于河川决堤,火车误点,照这样下去,火车驶抵千代浦的时间,会比和歌里所写延迟数小时之久,是他所担心的。因此,他装着肚子痛,上了火车,在别处过了一夜,然后改搭天明时分抵达千代浦的列车。因此当他下到站上时,非有黎明的梵钟之声,把残下重叠的双影砍断不可。挂轴背后的名字,该也是他自己写上去的吧。这么说,那个名字与文绪的相似,便不算偶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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