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直直地凝视我。灰色的眼球一动也不动。
「因为警方怀疑是我做的……事实上,以我的立场看,是我杀死契子也不足为奇。」
「不过警方认为你有不在现场证明。昨晚十二点左右刚好大嫂在新宿遇害的时刻,好像出版社的人打电话到家里来。警方向出版社查询过,证实没有错……」
「但我不想被警方用狐疑的眼光看我……警察有没有问起有关契子的异性关系?」
「有——不过我答说她没有跟我商量过这方面的事。」
新司垂下眼帘。似乎知道什么而不说,我从弟弟的无表情探不出真意。我很容易把内心感情立刻表现在脸上,弟弟不同,他在任何时候都能保持冷静。
「凶手为何做出那么残虐的行径?」
弟弟喃语似的敷衍,他的视线突然飘向契子的肖像画。他说的残虐行径,是指凶手敲破尸体的脸吧!然后蓦地想起什么,望望肖像画,再用一双窥望显微镜似的冷澈眼睛望着我,似乎知道一切,令我感觉不安。
「我想睡一下。警察来了叫我起床。」
我觉得跟弟弟谈话变得很吃力,说完就回卧室去。
关上房门,我蹲在地上。在警察来以前,我要再检查一次地毯,看看有无血迹留下。
俯近地毯时,我看到的是血迹以外的东西。先前没有留一意到,在洋式衣柜和日式衣柜的窄小缝隙间,掉了一件隐藏的物体。
我捡起来。接着的瞬间令我背脊生寒,立刻把它摔掉。它掉进地毯的图案上,我后退一步盯着它。
一只戒指。十字形的翡翠嵌在白金台上,就跟新宿女尸手指上戴的一模一样。
我倒在床上,沉入梦乡。梦里有白色的门。我带着两支钥匙,分别插入锁孔里,可是两支都开不了。我混乱了,窥视锁孔——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就如昨晚我擦亮火柴确认女人的脸那样,看到的是红和黑色的奇异混合颜色。
弟弟摇醒我。好像睡了一个小时。睡眠时间太短,使我眼睛红肿。下楼时,看到在新宿见过的刑警和几名警官。
一瞬间,我以为被拘捕了,不由后退一步。
「为慎重起见,请允许我们检查尊夫人留在家里的指纹。看看是否跟尸体的指纹吻合……」
我在心里暗叫一声。对,指纹。只要检查指纹,就能明确地肯定新宿的女尸是否契子了。
我希望弄个一清二楚。可是,万一从指纹知道新宿女尸不是契子的话,我该怎样解释契子的行踪?这种不安侵袭着我。弟弟也确认新宿女尸是契子。若是那样,在卧室找到的翡翠戒指是怎么回事?那个一定是在黑暗中跟我纠缠时挣脱的东西。而且契子打过电话给我弟弟……
在我还没回答什么以前,警官们已分散四方,到处洒下白粉。
刑警走近肖像画时,我闭起眼睛。可是,刑警举起戴上白手套拿起的摆在壁炉台上的青瓷大壶。
就在那个时候。
「我想起来了……」新司说,「大嫂碰过那个青瓷壶。四天前我来过这里。也许光线的关系,看起来有点裂痕,当时大嫂很担心的抚弄了一下。」
刑警在壶的表面看了一会,叫警官过去。
好像在壶上取得鲜明的指纹。不单指纹,为了知悉契子的异性关系,警官们还调查了契子的日常用品,花了两个钟头才撤离。
走出起居室时,刑警掏出我交给他的结婚照片,突然抬眼望着肖像画,问:
「这幅画是尊夫人吧!几时画的?」
「跟这张照片相同时候。」
「是吗?跟照片的印象好像不太一样……」刑警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像针一般刺痛我的心。我知道血色从脸上退去,一边目送刑警的身影退去。
弟弟把警官们送出门口时,对不知何时在门外群集的记者们说:「家兄病倒了,不能回答任何问题」,然后紧紧锁上玄关的门。可是门铃声依然不停地在家中回响。
我掩住双耳,抱头坐着。
「哥哥……」弟弟的声音响起。我惊异地回头,发现弟弟的脸迫近我,「我告诉你真实的事。我还没告诉警察,刚才就想让你知道。」
新司的脸依然木无表情,只是声音黯然。
「大嫂有男人。」
「契子?几时有的?」
「跟你结婚以前就有的。婚后一度分手,半年后那个男人又回来找她。听说男的另有女人,为了寻找生财之道,女的威胁那男的向大嫂恐吓,恢复从前的关系……」
「契子有这样的姘头?」
意外的事实,但是不能否定。结婚后,我一直漠视契子的存在。契子在那个视线外的死角做些什么,我从来不关心。
「大嫂时常找我商量的不是哥哥的事,而是那男的事。不过,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连他的名字也——大嫂自己找我商量,重要的事却一次也不提。我建议跟他碰头谈一次,但是大嫂却推搪说不能让他跟我见面,拒绝了。」
「她跟那男的到最近还继续来往?」
新司摇摇头,「不知道。在她开始跟你复合的半年前,她说已经完全跟那男的断绝关系……但从这次发生的事件来看,似乎还有来往的感觉……」
「为何不告诉警方?」
「站在哥哥的立场,我认为不讲比较好。因为大嫂一直背叛你。那个男人的事,我想以后才会讲出来,但是现在你有确定的不在场证明……」我不说话。那男的是凶手的可能性存在。假如契子有姘头,那个在新宿的低级酒店被杀的女人更加可能是契子了。可是……
同样的疑问在我的脑海里盘旋。我不愿意再想什么,也想不出结果。我说要再睡一会,走进卧室。
两小时后,警察打电话来。接电的是新司。新司好像模仿刑警的声音,认真地对躺在床上的我说,在家里取得的几个指纹,跟新宿的受害人完全一致。
七点多,新司回去了。他本来说担心我,要留宿陪我,被我赶回去了。我想一个人独处。
「明天早上你再来好了。今晚我只想睡觉。」我说。
新司在关上大门之际,又安慰我一番。
「什么也不必担心。好好休息吧!没事的。哥哥有不在现场证明。你是安全的。」
我道谢一声,关好门,回到卧室躺在黑暗中。当然睡不着。变成一个人的家安静得有压迫感,我一闭上眼睛又马上张开。
虽然想来想去都想不通,还是要想。正如弟弟所说,只要从指纹确定新宿的女尸是契子,我就是安全的。我有不在现场证明——可是,昨晚我在卧室里杀害的女人是谁?我能肯定杀的是契子。下手之前,契子在房里打电话给我弟弟。还有,女人的翡翠戒指……
换句话说,死的瞬间,契子变成两个人。我杀死后埋在泥里的契子,结束了这里的生命,化为影子的结晶,出现在新宿酒店的四〇二号房。
卧室的黑暗状态跟昨晚几乎一样。时刻也相同。昨晚那个背着窗口光线的女人似乎站在那里。我站起来,企图靠近窗边那个虚幻的影子,恰好是袭击的姿态。
有没有什么头绪?女人的味道、高度、头发的软度、越过和服的皮肤感觉。可是毫无记忆。当时使尽浑身气力用绳子去勒住她脖子的自己,好像是别人的感觉。想不起契子是怎样的脸孔。连她梳怎样的发型,怎样的肌肤也想不起来。在黑暗中浮现的只是肖像画中女人的脸。那不是契子,而是某个黄昏的画廊,美神为我呈现的一瞬间的女人幻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我什么都不明白。然而我三番四次的袭击黑暗中的幻影。我想捉住她,把她揪到光线底下。
楼下的电话响起。我走下楼梯,打开起居室的门时,铃声止住。
进到起居室,我的眼睛不期然地被墙上的画吸住。画中女人的脸依然完整无瑕。透过走廊的光,女人变得更虚幻,我只能愣愣地回望着她。
——我是契子。一个声音对我说。
——你所杀的,在新宿被杀的都不是契子。只有我才是契子。
声音刺破耳朵在脑中回响。我禁不住站起来,双手用力去摇画框。不期然地火冒三千丈……
画框从墙上脱落,旋转两圈,随着巨响摔在地面。玻璃碎了,它的线条弄破女人的脸。二六五法朗的碟子。我用自己的手敲破那块碟子,但是现在后悔了,我拼命收集粉碎的碎片;希望拼回原来的形状。
曾经那么令我憎恨的契子!不是画中的女人,而是真的契子的脸,我想再看一次。只要再看一次,即使划破肖像画也在所不惜。画中的女人对我已经毫无意义。那的确是完美的线条和色调,结果仅仅是线条和色调而已。它不能拯救现在的我,也不能提供任何线索替我解开这个谜团。反而这张画是一切事情的开端。
——我是契子。
即使掉在地上,画中女人继续傲慢的喊叫。我禁不住捉起玻璃碎片,朝准画中的脸使劲挥动。我不知道自己干嘛那样做。就跟昨晚我在黑暗中用螺丝钳砍女人的脸那一瞬间一样,只有空虚。
女人的脸被撕得粉碎,最终从裂口流出血来。当然不是从画布流出来的。当我察觉到是从自己的手流出来的时候,我丢掉沾满血的玻璃片。这是契子的报复。她因一张画被杀,脸被毁容,又为让我亲手撕破画像,死后把自己的分身送到那间酒店的四〇二号房。
我扯下桌布包住受伤的手。不痛。我快疯了。
这时,电话又响了。我用左手取话筒。
「真木先生吧——」声音低沉而细小。我只知道是男人的声音。「昨晚在新宿见过的,我是出版社的人。今早刑警来的时候,我依照先生的吩咐,回答说零时打过电话去你家。这样可以了吧!」
我不说话。
「是不是先生?」
「你,是谁?」
「我说啦,昨晚八点钟在新宿碰面的出版社的人……先生吩咐我替你制造不在现场证明……」
「胡说八道。你明明是自己打电话来……」
真的吗?真的是那么一回事吗?我放下话筒。真的吗?真的是那么一回事吗?我放下话筒。
也许是圈套。我的脑际闪过这么一丝念头,但又灰心地摇摇头。圈套?到底是谁要设计这么一个圈套陷害我?而且没有人可以安排这么不可解释的圈套。若是某人的圈套,那个某人一定是个比我更清楚我的行动的人物。这个人物不存在。
不,有一个。对于昨晚我的行动了如指掌的人只有一个——我自己。这是我替自己安排的圈套。这样才能解释一切。证据是我记不得打电话给我的是谁。零时根本没有电话。那是我后来想出来的梦一般的妄想。因为那个时候,我正在新宿的酒店杀契子……八点钟时我不在家,当然家里没有人被杀。那个时刻我大概在新宿,跟刚才那个电话的主人会面,委托他做不在现场证明工作。然后我去那间酒店。戴鸭舌帽、矗起衣襟,戴上太阳镜……太阳镜?
我瘫坐在沙发里,双手压制喉咙挤出的喊声。地毯上,破碎的画框旁边,跌落那双太阳镜。
不单太阳镜,还有手帕、大衣、染血的衬衫……我模模糊糊地知道,这些东西藏在墙壁上的画框背后,画框掉下来之际一起掉在地上。我果然在新宿杀了契子,现在沉默地俯视杀人证据。一股寂寞感不期然地袭击我,我想大笑。自从零时在新宿杀害契子到现在,整整一天,我在现实和妄想之间徘徊流荡。
最后的现实是凌晨两点钟,警察打电话来。大概那时我在新宿杀死契子后回到家里,正在浴室清洗手上的血迹吧!然后电话响起。我关好水龙头,止住水声——我的妄想戏剧就开始了。
必须承认,是我杀死契子再把她的脸敲破。我想抹杀在新宿杀契子的记忆。我制造一个妄想的故事,在家里杀了契子,而且信以为真。因为在家里杀了契子!所以没有在新宿杀人。我为自己的妄想,在现实中制造犯罪的不在现场证明。我在玄关听到契子打电话的声音,那也是今天听弟弟提起那件事才加上去的妄想。今早在卧室的角落找到的翡翠戒指也是……
我累极,混乱之极,确实要发疯了。
昨晚我在家里杀死一个女人的事,是现实还是妄想,只有一个证据。
尸体。我深信埋在后院里的尸体。假如一切都是妄想,后院里就不会有尸体埋着。
我像鬼魂附体似的从走廊走出后院。
浴室的灯透射出来。不知是妄想或现实,我记得是从灯光的右端开始挖泥。我从车房拿出铁铲,在灯光和黑暗的界限里扎下去。
我带着疲竭的身体,用尽最后的力气继续挖泥。我不相信那是自己的力气。也不明白为何如此热切地用铁铲挖掘泥土。
不晓得过了多少时间。窟窿够深了。我的身体埋在泥土和黑暗里。我丢开铁铲,握住用手挖起的泥。泥土毫无反应的从指缝间滑落。我一点也不惊奇。
没有尸体。从一开始挖掘,我就知道。
一切都是妄想。我没有在家里杀任何人。所以没有尸体埋在后院里。
不可思议地,我松一口气。从我昨晚踏入新宿的凶杀现场开始困扰我的混乱消失了,身体变成空洞而黑暗。深度的疲劳使我闭起眼睛。
突然,传来脚步声。慢慢走近洞穴,站在边端。
是人影。从洞底望上来之故,人影看起来特别高大。似乎是男人。我不清楚。说不定这个也是妄想。
人影的手动了一下,传来很小的摩擦声。擦火柴的声音。火光只照到影子的手。男人好像借火光来确定洞穴中我的脸。火还亮着,男人让火柴根跌进洞底。
同样的事,男人做了几次。小小的火雨陆续降在浑身是泥的我身上。
丢出最后的火焰后,男人出其不意地蹲下来,手臂伸向我,就像要把我救出洞穴的姿态。
「哥哥——」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第一次,大嫂打电话来说:「我想跟你谈一谈」时,她哭了。我说「我现在去找你」,可是她一直不挂断电话。好像她在害怕变成一个孤零零的人。话筒的另一边传来电车从路轨上经过的轰声。「我去找你好吗」,我说。大嫂说她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只能来找我。
三十分钟后,大嫂开车来到我的公寓。已经不哭了,可是双眼红肿,脸颊的肉吓人的陷下去。她很适合白面纱幸福的微笑,但是新娘子的风采已荡然无存。那时她和哥哥结婚还不到三个月。她说,婚礼过后半个月,开始不了解你。说到这里,她表示疲倦,想睡一下,安静地躺在座垫上。
「如果跟新司这样的人结婚就好了」,她说了就闭上眼睛。然后闭着眼睛自言自语:「好冷啊」。我伸手抚摸她那深陷下去的脸颊。
其后,我们瞒着哥哥见了好几次面。第二年,大嫂突然打电话告诉我,哥哥希望分居。大嫂表示可以毅然跟你分手,跟我生活在一起,但我不能这样做。因为刚好那时候,我因一时不慎,被一名无聊的女子捉住,被逼到比大嫂更难堪的地步。她是公司会计部的女职员,比我大两岁。有过一次婚姻失败。大约一个月前,我擅自动用顾客的钱,投资某化妆品的股票。我以为绝对安全,不料那间化妆品公司的股票突然下跌,我亏空了将近三百万。那笔钱必须马上补回去。走投无路之余,我邀那位素来对我有意的会计部女子上酒店,问她可不可以挪用公司的帐簿。女人用暗示的声音说:「不是不可以」,稍为离开我的身体。她长得很丑,公司里没有一位男同事追求她,但是身材倒是不错。尤其从腰到脚的曲线十分酷似大嫂。
钱的问题因此获得解决,而我从此被一名毫无爱情可言的女人握住把柄。一旦有了把柄,她以为我的身体我的心全部都是属于她的。「现在让公司的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不太方便。等两三年再谈婚事吧」,我这样说,她也谅解,但是每晚都要来我的公寓。我在口头上假意爱她,其实打从心底恨得想杀了她。
就在那时,大嫂打电话来,说要跟我商量跟哥哥分居的事。那时需要帮助的是我自己。我把全部事情告诉了大嫂。大嫂说:「目前装着爱她好了。等过些时候再说。」然后从左手的无名指脱下结婚戒指,「已经用不着了,送给那个女人吧」。无名指上留下轻微的戒指痕迹——两年婚姻生活的痕迹。她有点寂寞而无奈地望着它笑。
我当礼物把戒指递给女人时,引起她微笑。可是,她的笑跟大嫂有天壤之别。女人以为完全控制了我的感情。她盯着翡翠的色泽,似乎想检查看看里面包含着我多少心意。翡翠的光带着绿色,反照在女人的眼里。当时我想,必须趁早杀了这个女人。
然而平安无事的过了一年半。那一年半期间,我和大嫂瞒着那女人偷偷见了好多次面。半年后,她说她有自信可以独自生活下去,可是看得出她在勉强地隐藏寂寞之色。过了一年半,有一天,我见到她时,发现她的无名指上又戴着相同的翡翠戒指。我很惊讶,她说四天前在街上偶然跟哥哥相逢,准备复合,匆忙之间用仿造的宝石造的。大嫂的脸上露出近乎幸福的表情。哥哥,大嫂真的在爱着你。
嘴巴上,我说希望今后哥哥和她幸福,内心却担心,恐怕还是相处不融洽的多。
果然不出所料。大嫂和哥哥开始复合的三星期后,大嫂打电话来了。这回她不哭了,取而代之的灰心地叹息说:「我什么也不明白。」
哥哥,这是我和大嫂以及那个女人四年来的关系。哥哥把自己关闭在只有画布的小世界里,根本不关心外面世界的事。你的周围发生了这么多事啊。不,你不是不关心,只因你是胆小鬼。只有把自己放在画布上,你才觉得安心,你害怕外边的世界。
今天下午,我把这件事说给你听,当作另外一个男人。你好像一点也没想过,那个男人就是眼前的我。哥哥很容易相信别人的话。你把外边世界发生的事当作眼见完全接受。你和小孩子一样,坦率、单纯,从不怀疑任何事物,不知世间险恶,从来不去考虑别人在背后想什么的愚昧着。大概你只知道专心地在画布上涂颜色,却忘了替自己的人生涂上色彩呢!我要欺骗你,比欺骗一个小孩子更简单。
昨晚也是一样。晚上九点,我打电话给你。「哥,大嫂呢?」我这样说,你就以为我是从外面打来的。其实我是使用楼上睡房的电话打到起居室,但你一点也不起疑。哥哥的确像孩子一般单纯,相信一切。
大嫂的声音也不例外。你从伊豆回来冲进玄关时;不是听到大嫂的声音吗?你怎能那么简单的相信丈夫不在家时,只有妻子一个人在家?你只听到大嫂的声音,所以相信她在打电话。稍为想一下就懂的。这幢房子里,起居室还有一个电话,她何必故意在黑沉沉的睡房打电话呢?
还有,哥哥怎么如此单纯的相信大嫂是在谈你们的事?实际上,当时大嫂是这样说的:
「新司,你跟那女的已经完了。早点跟她分手比较好……」
当哥哥的脚步声开始走上楼梯之前不久,我和大嫂正在床上,商量我跟那女的分手办法。半个月前,我对她的忍耐到达极限,向她要求分手,她笑一笑说:「你跟你大嫂之间的事我知道。如果分手,你不单要把那笔钱还给我,我还要把你们的事告诉你哥哥。」四天前,她、我和大嫂三个人,趁你不在家时在这里会面,准备谈判了结这件事。女的根本爱理不理,好像企图向大嫂勒索似的,抚摸那只青瓷壶说:「这个看来价值不菲哪。」
大嫂是说,我应该趁早跟那种女人分手。哥哥踏进卧室时,我躲在房门背后最暗的地方,屏息静观。假如当时电灯的开关没有坏,我真不知如何对你解释自己身上连内裤都没穿的理由。幸好大嫂恰好穿上和服,而我身上还有鲜明的口红印残留。我屏息等候,脑中只在思索怎样才能不被你发现我的存在。然后,就在我的眼前,趁着一股阴沉的迹象,哥哥上演了那幕惨剧。
刹那间的事,我来不及阻止。况且在黑暗中,我也不能明确的知道发生什么事。哥哥又下楼去,好像拿着什么回到卧室。我只听见重物划破空气的声音,以及你在黑暗中响动的叫声。你擦亮火柴。见到火光中呈现的景象时,我禁不住捂住嘴巴。我把惊呼声和涌上喉头的恶心感咽回去。我不知道原因,但是迷迷糊糊的感觉得到,你杀死大嫂,敲破她的脸,跟大嫂在最近一个月来不停地向我提起肖像画的事有所关连。
可是,哥哥,你跟我不同。我在无论如何混乱的情形中;依然可以保持最后的冷静。我爱大嫂,然而一旦发生如此悲剧的事,我首先承认已是无可改变的事实。我赤裸着站在黑暗中,想起大嫂和那个女人身材相似的事。我可以利用这次突发的惨剧,杀死那个女人。
从哥哥发楞地站在尸体旁边,以至最终从楼下拿着车套包起尸体的四十分钟时间内,我已想定周详的计划。当你拖着尸体下去时,我利用火柴的光,从卧室打电话到起居室。然后等你在后院开始挖掘时,我从起居室打电话给那女的。我说有间有趣的酒店,她很单纯的欣然答应。我离开这里,开着停在附近的车子去新宿。我还提着一个纸袋,里边有一套从卧室的衣柜拿来的大嫂的和服,以及自己车上摆着的螺丝钳。我又穿上哥哥的大衣和帽子,口袋藏着你的太阳镜。我和女的在新宿街角碰头,来到酒店附近时,藉词说「告诉我这间酒店的同事今晚可能也会来,让他看到你不太方便」,安排她从太平门进去。女的一踏入房间,我就采取行动。我使用跟哥哥用过的颜色相近的丝带。然后脱光她的衣服,用螺丝钳打破她的脸,一边做一边想,当时哥哥大概也是这样脑中空无一物的行动吧!我选择酒店作为行凶现场,由于找不到其他的叫女人穿上大嫂和服的恰当藉口,只能把她剥光,让和服随意丢在一边。
离开酒店后立刻回到这里。哥哥还在后院继续埋尸作业。从警察的电话打进来到哥哥离家之间的时间,我从那个窗口眺望屋内的情形,忍受严冬夜半的寒气使我全身战栗的寒意。哥哥用花瓶去摔肖像画的脸时,我看到的是被敲破的脸有血的颜色汨汨流下的惨状。
哥哥去新宿后,我进到屋里,把自己穿过的衣物藏在肖像画背后,再把后院的尸体挖起,放在车上,载到离开这里一小时左右,没有人踏足过的树林中埋掉。做完一切后,在天亮以前,我回到涩谷的公寓。太疲倦了,我睡了一会。没有任何后悔和不安。连我自己也不相信,我具有如此大胆的犯罪者性格。
哥哥,你一该明白我为什么这样做了吧!我想利用你在偶然间的犯罪,将我杀死一个女人的事实永远埋葬在黑暗里。让那个女人的尸体被误认是大嫂,藉此抹杀她的存在。当她消失在人间,公司帐簿中那些不正当的事一旦被人揭发,大家只会认为她是畏罪而逃。只要新宿的女尸被人当作是大嫂,我就十分安全。
今早,警方打电话给我。当我知道新宿女尸被认定是大嫂时,自然松一口气。但又听说哥哥有不在现场证明时,我觉得自己的计划有一点点失败而泄气。因为,我把后院的尸体埋去别的地方,将有血迹的衣物藏在肖像画背后,乃是希望新宿的女尸被肯定是大嫂时,哥哥以杀人凶手的名义被拘捕。如果你承认杀害大嫂的事实,但是坚持现场不在新宿,而是自己的家,可是家里又找不到尸体时,警方一定认为你发疯了。
不过,因为得悉新宿的凶杀案方面,哥哥有牢固的不在现场证明,我改变主意,决定与你联手。
哥哥,我的话讲完了。现在,我和哥哥是共谋者。哥哥和我的利害关系完全一致。只要你有不在现场证明,新宿女尸被认定是大嫂的话,我的罪行也不会被人发现。两具尸首的身分一旦混淆,我们都在安全圈内……
刚才,哥哥不是接到自称受你委托,制造不在现场证明工作的男声电话吗?那是我向你开的小玩笑。不过似乎过分了些……不必挂心,你的不在现场证明是确实的。哥哥是安全的,跟我安全一样……
你太疲倦了。睡一会吧……什么也不要想……
)来自过去的声音
岩先生:
不觉一年过去了。岩先生和署里的各位都好吧!这里的报纸时常刊登东京的案件。不久前在M市发生的银行盗窃案也登得很大。当然你的名字、课长的名字、吉先生的名字并没有登出来。但一想到背后大家齐心合力,意见相冲,揉着睡眠不足的红眼圈奋力解决事件的情形,彷佛历历在目,一时之间使我无法放下报纸。
岩先生还是照旧愁眉苦脸的皱起鱼尾纹,喃喃自语:「我不该吃刑警这行饭」,但一听到案件发生,马上踢开椅子站起来吧!
岩先生,恕我在信上这样称呼你。想起在署里点起深夜的灯,我们两个常去光顾的小摊子,以及在街角埋伏时忍受的寒冷夜气,那两年的一点一滴,就像昨天发生似的淸淸楚楚地浮现在眼前。
不仅怀念,还渗杂了些许后悔。
结果,不适合当刑警的是我。
岩先生时常说:「刑警的工作,乃是一辈子在爬山的故事。爬一阵,休息一会再爬新的路。爬了一辈子,却没有摸索走到山顶的路。只是不断地走。留下的可能是一大把年纪和筋疲力竭的躯体……」
你喝得醉醺醺时吐露牢骚,眼睛并不瞄向酒杯,其实你已看透自己必须行走的道路。望着你,在大家发觉以前,我就想到自己不适合成为刑警。
岩先生,即岩本道夫先生,比我年长十五岁的男人,我一直用尊敬的眼神注视你。穿着陈旧的西装,没有任何野心,为警署、为市民、为家庭、为自己而继续走刑警这条山路的岩先生,是我最敬爱最信任的男人。不过,我知道自己做不到你那么伟大的地步,所以其后才那么痛苦。
是的,我做不到像岩先生那样的人。这是去年春天,我辞去只有两年的刑警生涯的原因之一。
当我提出辞职信时,课长对我翻白眼。吉先生怒吼:「你毕竟是大少爷。回去故乡,有一亿的山林和农地在等着你。你怎干得了刑警的工作?」
他说的不错。
成为刑警的决意,等于抛弃家庭和故乡,而我在短短两年就挫折了意志,从世人的眼光来看,因我是个守住庞大的财产长大的孩子之故。对世事、现实和人心,我实在知道得太少。当我知道时,像岩先生这样的人,真是我永远亲近不来的渺茫人物啊。
我说要辞职时,我以为你一定会暴跳如雷。因为对于新手如我,你一直把我当小弟弟或儿子一般疼爱。
但是结果你并没有生气。
我回故乡时,岩先生是唯一到东京车站送行的人,当时在月台的情景,迄今还记得一淸二楚。
「逃得了也是好事……」
岩先生只说了这句话,有点寂寞的笑笑,鼓励我似的,在我肩上拍了两下。
我什么也不说。击破我们之间沉默的开车铃声,至今在梦中还会听见。
「再见。我要回去啦。」你说。
说完,你不等我坐上列车,转身就走。
「岩先生——」我禁不住喊你一声,不知你听到没有?是否被铃声淹没了我的叫声,抑或你听到了却故意不回头。
那个月台变成最后的刑场。我把你叫住,是想将真实吿诉你一个人知道。
我辞去警署的工作的真正理由,没有任何人知道的理由,形成驱逐我的一股冲动,想向你单独表白。
说是冲动,不如说是义务惑。这是一个仅仅当过两年刑警的男人的义务。我必须把那件事吿诉岩先生。
然而,目送你那素来左肩稍斜的背影时,我想也许你已知道一切。你知道一切,可是依然沉默着背我而去。
我也只好默默无言地把一件真实带回故乡去。
但是当我回望岩先生的背影消失在深夜的月台,看到车窗外东京的夜被最后的霓虹灯渗透,不由浸在从此不再回到东京的伤感里时,我骤然改变主意。
再等一年吧!一年后,再把那件事吿诉你。即使你什么都知道,只说一句「逃得了也是好事」就沉默着转身离去,但我还是决定亲口把事实吿诉你。我想,你也一定在想着,我一定会亲自向你表白那件事。
终于到了今天。岩先生,一年过去了。
表面上,那是一宗普通的绑票案。
受害人是日本无人不知的全日航空公司副社长山藤武彦,被绑的是山藤夫妇的独生子一彦,刚满三岁。山藤武彦是全日航空公司社长山藤昭一郞的长子,三十五岁就登上副社长的资座,等着就任次届的社长位置,受到黄金之盾保护的幸运男人。
他和小他六岁的妻子桂子感情融洽,家庭美满,生活一无所缺。
岩先生,你当然知道那件事的详细情形。案子发生在我辞职之前,那是我和岩先生最后拍挡处理的事件。
我想重头再把那件案子的经过回顾一遍。请你暂且忍耐一会。
事发那天是四月十日,久待了的樱花季节好不容易来到东京,持续阳春好天气的一天。确实是星期四的事。
那天下午,山藤的妻子桂子,如往常一样带着孩子一彦出到庭院,正在草地上游戏时,一名自称珠宝经纪的电话推销员打电话来。
接电话的是山藤的年轻女佣木原住代,她立刻通知桂子。桂子把一彦独自留在庭院里,进去客厅。
电话中的男声很陌生,他说是桂子的朋友牧村太太介绍的,听说下个月是山藤夫妇的结婚纪念,山藤先生答应送她钻石,所以想问问看。男人谈了一分钟左右,又说:
「我带了资料来,请等一等。」
桂子照他的意思等候,过了三分钟还没听到对方的声音。她觉得可疑,暂时挂断电话,出到庭院,已经不见了一彦的影子。刚才跟他玩的鸭子玩具,倒在草地上。
这是两点十五分的事。
第六感吿诉桂子——绑票。她和住代奔出大门,在路上搜索一阵,午后的高级住宅区一片闲静,人影全无。
住代发现离家十公尺左右的电话亭的话筒拿了下来,向桂子报吿。接电话时,她确实听到公众电话的讯号。
她们急忙回家,先致电牧村太太,牧村太太表示没有介绍过珠宝推销员。几乎可以肯定是绑票了。
桂子立刻打电话到公司,等候丈夫回来。三十分钟后,武彦脸靑靑的跑回来,正在商量是否要报警时,歹人的第一次电话打来了。
桂子接电话。声音跟刚才伪装是珠宝推销员的男子一样:
「我绑架了令公子。预备五百万。只要你不报警,我保证孩子的安全。」
简洁的事务式语调,传述绑票犯的常用句。桂子提出要求要听孩子的声音,对方说:
「他被麻醉药弄睡了。不要报警,照我的指示去做,我不会伤害他,一定让他平安回去,不必担心。」然后挂断电话。
武彦认为五百万不是大数目,不如遵从歹人的意思,不想报警。桂子认为歹人的话不可靠,还是报警比较安全。结果,在歹人第一次联络的二十分钟后,警方收到事件的通报。
M警署立刻获得警视厅的协助,设立专案小组,检讨今后的对策。
从情形看,歹人或多或少了解山藤家的事情,可是山藤夫妇否定。据说上个月,某妇女杂志的名人家庭访问稿中,详细地公开了山藤家的家庭生活。运输界的靑年才俊山藤武彦,向来都是新闻界的话题,超过五百坪的现代化豪宅建筑,上过杂志的彩色画页。
那篇访问稿中,提及桂子时常带孩子每天下午在庭院游戏。桂子的闺中密友,实业界的贤夫人牧村太太的名字也出现过。
从这点来看,歹人不一定认识山藤夫妇,而是偶然读到这篇文章,引致这次犯罪的可能性也很高。
歹人于两点多从附近的电话亭伪称推销珠宝打电话到山藤家,然后让话筒摆在一边,越过山藤家的矮围墙,带走一彦,多半是使用停在附近的车子逃走了。
探员们马上进行附近一带的査访工作,结果毫无成绩。虽然得到几项情报,然而对于解决事件毫无帮助。其中一个原因是恐怕警方介入的事被歹人知道,造成一彦的性命危险,所以査访受到限制。
关于这点,警方十分慎重。由于两个月前,北海道的札幌同样发生绑票案,最终歹人绞杀了孩子的事件,依然淸晰地留在探员们的脑中。歹人被捕后,说:「假如不报警,我不会杀孩子。」受害人的父母透过新闻界申诉,如果警方不勉强介入的话,只要付出三百万,孩子就不致丧命。因此全国发生骚动,攻击警察机构维护市民安全和追击犯罪之间的目的有矛盾之处。
山藤武彦在警方介入后,对警方表示反抗的态度,继续主张警方放手,大槪是那件骚动占据他的脑海之故。
可是,警方也不得不沉默地注视事件的进展。总之准备周全之后,等待歹人的下一歩联络。
歹人的第二次联络是在当晚的凌晨两点。而且不是直接打去山藤家,而是山藤的部下姓K的职员来的通知。
「刚刚接到绑架副社长令公子的男人的电话。」
歹人也许知道警察介入,恐怕被探知情形,于是吿诉K照他的指示打电话去副社长家传述他的话。
「只要不报警,孩子的性命保证安全。预备五百万,等候明天的联络。」
歹人这样吩咐K传话。当时K问:
「明天是不是指今天星期五?」
由于是凌晨两点钟打来的电话,K觉得「明天」这句话含糊不淸。
歹人沉默一会,好像有点困惑,然后才答:「是的。」又说:「现在孩子睡了,不能讲电话,不过肯定活着,转吿副社长,叫他不要担心。」然后收线。
可是,星期五那天什么联络都没有。歹人的第三次联络是第二天星期六下午三点零五分。
这次歹人也不是直接联络山藤家,而是打去全日航空公司总社的秘书室,采取迂回方法,叫秘书传话。
「马上叫山藤太太一个人去新宿车站,坐在三号月台的长凳上。钱放在黄色背囊里,抱在前面。这是记号。三点到三点半之间,假如没人喊她,表示今天的交易中止,把钱带回去,等候下次的联络。」
歹人如此指示。这回的电话,歹人第一次让接电的秘书听到孩子的声音。
「爸——爸,爸——爸。」
孩子叫了四次。秘书没听过一彦的声音,不过据山藤夫妇表示,一彦习惯把「爸」字拉长音,看来不会有假。
知悉孩子活着时,山藤武彦恳求警方立刻撒手。但是没时间争论了。山藤桂子马上准备一个黄色的背囊,放进五百万圆,前往指定地点。
桂子抵达新宿车站三号月台时,已经三点二十分。她从歹人指示的三点半再延长半小时等到四点,结果没有任何人跟她接触,她于四点半回家等候下次的联络。
新宿车站月台里,十名探员作各种打扮布阵,其中一名的吊肩手袋里藏着八厘米相机,暗中拍摄三号和邻近月台的动静。歹人指示在三点至三点半交钱,但在三点前几分钟才联络。可想而知,今天的交易放弃了,只想探听动静才把山藤太太叫去月台。歹人本身也在月台上的可能性很大。
摄影目的在此。但经八厘米拍到的近三百名行人、搭客之中,猜不到谁是犯人,其中也没有山藤夫妇认识的脸孔。
歹人的下一次联络是当晚十一点。这次也是迂回联络法,打给山藤家邻居的商事公司董事夫人。
透过董事夫人,歹人指定新的交赎金方法。
「明天中午零时,用同样的背囊装好五百万,放在六街道代替桥前面的电话亭旁边。」
那位邻居太太做梦也想不到隔壁发生了绑票案,半信半疑的前去揿山藤家的门铃。
「如果被我发现有一点警察行动的迹象,立刻中止交易。这种情形下孩子没命了。我在孩子身上装了计时炸弹,假如我不能在一小时内回到藏起孩子的地点,计时装置立刻奏效。这不是恐吓或开玩笑。但若警察不行动,当天之内,孩子会丝毫无损的回家。我保证。」
从邻居太太口中听到歹人威胁的话后,山藤武彦又跟警察发生一番争执。警方作好周全准备,表示只是跟踪,无论发生什么都不靠近歹人,终于说服了山藤。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山藤桂子带着五百万出门之前,武彦还在不服气地埋怨:「万一跟札幌事件一样……」
跟慌张失措的丈夫比,桂子表面上冷静得多。她穿好出门的外套,坐进喜爱的「先进」轿车。
在这以前,警方在A街道的主要地点安排十部车,每部车上有两名探员,等候中午十二时来到。
十二时差三分前。
山藤桂子抵达指定地点,在电话亭边举止稳重地放下背囊,回到车上,过了桥,往北走一路,然后回头转回市区。山藤和三名警官在家伺机,一边盯着秒针,一边默默等候自己没有参加的戏剧结束。
下午十二点九分。
电话亭前面停下一部车。国产的积特小型车,白色。一个男人从驾驶席出现,迅速奔向电话亭,拿起背囊,马上开车。
十二秒的行动时间。
男人三十岁上下。戴太阳镜,皮肤白晰,下腭线条很尖,长脸。身高一七零公分左右。瘦削型,头发剪了七分长。披着土黄色狩猎上衣,下身穿素蓝色长裤。
一名探员在附近的洗衣店停车,从小货车的窗口拍摄男人那十二秒钟的身影。然后马上用无线电联络所有埋伏的车子,开始为时二十分钟的追踪作战。
白色的积特往甲府方面北上。十部车子跟设在洗衣店那部车里的总部不断用无线电联络、依据指示毎隔两分钟替换,继续跟踪。
春暖的烟雾包围着马路,歹人似乎没有发觉被跟踪,车子徐徐向前。
这样下去的话,追踪作战也许会成功,但是二十分钟后,发生了意料不到的意外。
下午十二点三十分。
来到A街道的丁字形岔路口时,距离歹人的车子十米后的年轻搜査官,发生岂有此理的错误。歹人的车子到了分岐点,却一直没打出向左或向右的指示灯。年轻的刑警太过大意,同时为躲避从丁字路旁的小路冲出来的车子,不由向右摆了方向盘,因而发生了跟对头车相撞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