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死人”穿着又长又大的黑袍,有些臃肿,头似乎有点黑而鼓,一顶草帽盖着,草帽稍向后翘。上身僵直,却一步步有节奏地往前移动。
的小巷。
周瞳绝对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不过这并不能帮他减少一丝一毫的恐惧。他提起脚步,踏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走了进去。
这是一条十分普通的小巷,两边是古老建筑的侧墙,脚下是一块块凹凸不平的石板,而宽度恰恰够一个人走过。
周瞳在小巷里走了十几步,突然停住,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因为他发现在他的右手边出现了一个转角,昨晚“神秘”消失的苗族老婆婆一定是走进了这个转角,所以他看不到老婆婆的身影而自己却几乎因为这个吓到尿裤子,实在是太糗了!不过这也不能完全怪自己,在那样的夜晚碰到一个古怪诡异的老婆婆,而这个转角如果不是走进来,在小巷外面是根本看不到的。周瞳这样安慰自己一番后,心情总算轻松了一点。
周瞳转过身,走进转角,又是一条狭长的小巷,到尽头后,再左转,竟然有一间酒吧出现在面前。
“这里有酒吧?”周瞳并不认为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小巷里面开一家酒吧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酒吧叫做“SAD BAR”,一个有些俗气的名字,不过也算符合它的位置,伤心之地当然要远离尘嚣。
不过引起周瞳兴趣的倒不是在偏僻的位置有这么一家酒吧,而是酒吧门口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24小时营业”。而酒吧正面都是透明的玻璃墙,周瞳透过玻璃就可以看到酒吧里面的一切。
酒吧内部的设计非常简单,中间是一个椭圆形的吧台,四周不规则地摆着圆桌和休闲椅,还有一些舒适的沙发和长桌摆在靠近酒吧两侧的地方。
周瞳径直地推门走了进去,酒吧里面正放着轻柔的音乐,也许是白天的缘故,并没有很多客人,只有几对情侣在偏僻一点的角落里说着悄悄话。酒吧里只有一个大约二十岁的年轻服务生,在吧台的中间百无聊赖地擦洗着玻璃杯。不过在吧台的后边却坐着一个女孩子正埋头喝着啤酒。
周瞳面带微笑地走到吧台,坐了下来。
“要一杯啤酒!”周瞳对服务生说道。
年轻的服务生放下手中的玻璃杯,看了一眼周瞳,然后非常熟练地倒了一杯啤酒,递到了周瞳的面前。
周瞳端起啤酒杯,看着服务生说道:“你好,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服务生愣了愣,不过还是礼貌地回道:“不用客气!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昨天晚上是你在这儿上班吗?”
“不是,昨晚上班的同事已经回去休息了。”
周瞳闻言有些失望,“那他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明天早上!”
周瞳“哦”了一声,然后喝了一大口酒。
这个时候,一直坐在对面喝酒的女孩子突然开口说道:“昨晚我也在这里,你想知道什么?”
周瞳这才注意起对面的女孩子,她样子竟然有几分像严咏洁,只是皮肤黑了一些,是那种看上去非常健康、充满活力的女孩,不过却不知道是为什么在这里独自喝酒。
服务生闻言点了点头,说:“我早上来换班的时候,就看到她坐在那边喝酒了!”
“谢谢!”周瞳一边笑着对服务生表示感谢,一边端起酒杯沿着吧台走到了女孩的身边。
“你好,我叫周瞳,不知道美女怎么称呼?”周瞳看见漂亮的女人永远都是一副轻浮的嘴脸。
“你是想泡我,还是想问我问题?”女孩看着周瞳说道。
周瞳没想到她说话如此直接,不过他反应也算快,笑着说:“似乎这两件事情并不矛盾!”
女孩听他这么说,果然笑了起来,“我叫沈香,你倒是挺有趣的,不过,你究竟想问什么呢?”女孩拿起酒杯和周瞳碰了碰,然后一饮而尽。
周瞳也喝完了自己的酒,然后在沈香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压低声音问道:“不知道你在昨晚十一点半左右,有没有看到一个苗族装扮、样子有些可怕的老婆婆从这里经过?”
沈香几乎没怎么想,就脱口说道:“是一个拿着柴刀的老婆婆吗?”
“不错,就是她!”周瞳连忙点头。
“你在找她?”
“嗯。”周瞳说得心不在焉,虽然他知道老婆婆确实是拐进了这里,但是要找到老婆婆的下落,却还是没有头绪。
“你为什么要找她?”沈香好奇地问道。
周瞳被她这么一问,顿时从凌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
“哦,我有一点事情想问问那位老婆婆。”
沈香的神情有些惊讶,她仔细地打量了周瞳一番,才缓缓说道:“我认识那位老婆婆。”
“你不是开玩笑吧?”周瞳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不是!”沈香认真地说道。
“能带我去找她吗?”
沈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严肃的表情看着周瞳问道:“你敢看赶尸吗?”
湘西民间,自古就有赶尸这一行业。在湘西沅江上游一带,土地贫瘠,穷人多赴川东或黔东地区做小贩或以采药、狩猎为生,沅江上游一带多崇山峻岭,山中瘴气很重,恶性疟疾经常流行,生活环境坏到极点,除了当地的苗人,外人是很少去的。死在那些地方的汉人,没一个是有钱人,而汉人在传统上,运尸还乡埋葬的观念很深,但是,在那上千里或数百里的崎岖山路上,即使有钱,也难以用车辆或担架扛抬,于是就有人创造了这一奇怪的办法运尸回乡。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这种奇特的行业,只有在湘南西部才行得通。一是因为只有湘西才有“死尸客店”,供赶尸人休息。二是只有湘西群众闻见赶尸匠的小阴锣,知道回避。三是湘西村外有路,而其他省路一般都穿村而过,他们当然不会准许死尸入村。四是湘西人闻见阴锣声,便会主动将家中的狗关起来,否则,狗一出来,便会将死尸咬烂。因而,这种十分奇特的赶尸行业,只有湘西地区才有。
周瞳一直把关于湘西赶尸的事情当做大人哄小孩的故事,又或者是民间传奇,当故事听听可以,从未往心里去。但是沈香却告诉他,那个苗族老婆婆便是一个赶尸匠,要找她,就要等到晚上。
周瞳当然没有把沈香的话当真,他以为她喝醉了,信口胡说。不过沈香却很认真,也很热心,非要让周瞳留下住址,并说晚上去找他,领他去找那苗族老婆婆。周瞳苦笑着匆匆应付了几句,就离开了酒吧。
夜色比想象中来得更快,一天又毫无所获,周瞳疲惫地躺在床上,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到了什么时候,窗外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黑夜中升起淡淡的雾气,使古城增添了一分神秘。
“哐当”一声,一块石头飞进了周瞳的房间。
“是哪个王八蛋?”石头刚好砸中周瞳的私人部位,他恼羞成怒地捂着痛处跳到窗口,口不择言地骂道。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在楼下站着的正是白天在酒吧里遇见的沈香。
沈香举着一把油纸伞,面带笑容地看着周瞳,从她的神情来看,应该已经酒醒了。
“快下来!你不想找人了吗?”
周瞳有苦难言,也不知道这野丫头发什么疯,竟然真的找上门来。他虽然百般不信所谓的赶尸,不过事已至此,也只好陪她疯一次。
“等我一下!”
周瞳看看表,已经过了十二点,旅社一楼的门已经反锁,他不想吵醒老板,所以决定从窗户爬出去。好在他住在三楼,并不算高,虽然是在雨夜,但也顺利地爬着排水管下来了。
“好了,你现在打算带我去哪里?”周瞳拍了拍手上沾的泥水。
“难道你听不到吗?”沈香神秘地指了指城外夜色中的山林。
周瞳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总感觉在她的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不过他还是依照沈香所说的那样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穿过雨点滴滴答答落在石板上的伴奏音,从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种沉闷的锣声,如果不是仔细去听,是很容易忽略的。
“跟着这个声音,我们很快就能找到你要找的人!”沈香的眼睛里竟然露出一种兴奋的神色。
周瞳看着雨夜中的深山,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这时原本并不是很大的雨,却忽然急促了起来。周瞳和沈香冒着大雨出了凤凰古城,跟着诡异的锣声,进入了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山林。
沈香似乎非常熟悉这里的地形,也作了充分的准备,她走在前面,拿着手电筒,领着周瞳在山间的小路上穿行。
周瞳满心疑问,但是他依旧耐心地跟着沈香,在雨中艰难地前行。
翻上一个山头,天空中忽然劈出一道闪电,借着亮光,周瞳在不远处的山道上看到一幅奇异恐怖的画面。
一个“死人”穿着又长又大的黑袍,有些臃肿,头似乎有点黑而鼓,一顶草帽盖着,草帽稍向后翘。上身僵直,却一步步有节奏地往前移动。黑袍的前面有一个戴着雨帽,穿着雨衣的老婆婆,她的左手手腕上套了个竹篮之类的东西,手上提着一盏旧灯,一点火光在里面亮着,旧灯的下面还挂着一面小铜锣。老婆婆的另一只手拿着一根黑黝黝的木棍,走不了几步,老婆婆就敲打一下铜锣。老婆婆走路的方式也很奇特,总是斜着身子,以半边脸对着黑袍人;眼光紧盯住黑袍及其身后,时不时偏头朝前面看看。每走不多远,从老婆婆身上就飘下来一张不大的纸片。
“现在你相信我所说的了吧?”沈香说着关掉了手中的手电筒。
“怎么可能?”周瞳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确信自己并不是在做梦,也不是看花眼。他忘不了昨夜看到的苗族老婆婆的样子,所以他几乎可以肯定眼前这个赶尸的老婆婆和昨晚见到的老婆婆是同一个人。周瞳不再犹豫,虽然他心中有些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往前跑去,想拦下那位苗族老婆婆。
沈香没想到周瞳会这么大胆,或者说是冒失,竟然就这样肆无忌惮地跑了上去。
只听到铜锣突然发出一阵阵急促的响声,跟着在后面穿着黑袍的“死人”仿佛忽然活了过来,竟然转过身,朝着周瞳扑了过去。
周瞳虽然也算经历过不少奇事,但如此恐怖的场面何曾遇到过?一时间不免也傻了眼。不过很快他就回过神来,出于本能反应,周瞳也不管这穿着黑袍的家伙是真死人还是假死人,飞身就踹出一脚。
“阿婆!”沈香此时也一边大声叫着,一边赶了过来。
周瞳这一脚仿佛踹到了铁板上,不但没有踢飞黑袍“死人”,自己反而摔倒在湿漉漉的泥地上。
“阿婆,别伤他!”沈香急忙扶起摔倒在地的周瞳。
铜锣的声音也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原本还在缓慢向周瞳移动的黑袍“死人”忽然失去重心,往后倒了下去。
“香儿!”那苗族老婆婆看到后面赶来的沈香,她那干枯的脸上显出惊异的表情。
惊魂未定的周瞳看了看沈香,又看了看苗族老婆婆,不知道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香儿,你又在胡闹什么?”老婆婆生气地问道。
沈香嘟嘟嘴,跑到老婆婆身边,挽住她的手,撒娇地说道:“我只是想吓吓他,谁知道他会乱来!”
“吓吓我?”周瞳望着还在地上躺着的家伙,想想刚才的情景,自己被吓得差点尿裤子。
“是你!”老婆婆这个时候才看清楚周瞳的样子,发现他就是昨晚在沱江边遇到的小伙子。
周瞳见老婆婆认出自己,立刻小心翼翼地绕过倒在地上的尸体,走到老婆婆身边,他实在有太多问题需要向这位苗族老婆婆问个清楚了。
“昨晚您老人家给我打了个大谜语,不过我实在资质愚钝,猜不到谜底,所以特地再来请教。”周瞳勉强在惊恐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天数,既然如此,你跟我来吧。”苗族老婆婆叹了口气,重新敲起铜锣,躺在地上的黑袍尸体竟然又直撅撅地站了起来,随着铜锣敲击的节奏,开始缓缓移动……
雷电交加,狂风大作的雨夜里,三个人和一具尸体穿梭在密林小道间,如果此时有人看到这诡异的场面,被吓破胆也说不定。
终于,经过一番艰难的跋涉,在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间茅草屋。
走在最前面的苗族老婆婆,轻巧熟练地引着尸体走到了茅草屋外一个有着顶棚,仿佛羊圈的地方,然后她为尸体脱掉了外面湿透的黑袍,又从圈里摸出一块干布,开始为尸体擦身子。
“我们先去屋里吧!”沈香似乎见惯了,并不惊讶,催促着周瞳到屋子里去避雨。
周瞳此时心中的好奇远远大于恐惧,他仔细地观察着这具尸体,若有所思地摸着下颌,仿佛没有听到沈香的话。
“被吓呆了?”沈香拍了拍发愣的周瞳。
周瞳摇头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