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那天夜里,风狂雨骤,使得所有汽车驾驶人和行人的视线被狂风暴雨混搅到几乎失明的地步;车头大灯根本不管用,当狂风席卷倾盆大雨扫过街心时,车灯都照不远,变得很黯淡。
驾着一辆大房车,由第十四街一路开下去,驶向“白宫”东侧边门的司机,那天晚上所面对的情况也跟华盛顿其他的人一样,视线模懒,随时有惊险的镜头,突然出现在挡风玻璃上。当他突然为了要闪避一辆小车,猛打方向盘和外带紧急煞车时,他心里不禁有点嘀咕,不晓得他后面坐的两位重要乘客有否受惊。
“对不起,先生。”他眼睛向右上方斜瞟了一下车内后视镜,籍内线对讲机,隔着前后座之间的那片隔音玻璃,向后座乘客道歉。
后座的两个人都没有答腔,就好象根本没听到他讲过话似的。
驾驶这类车子的人,全是由总统亲自挑选任命的,驾驶人都经过最严格的安全调查,没有结婚,没有子女,而且每个人都是分经百战的退伍军人——熟悉游击战略和各种战技。这些车辆也都是经过特别设计的。车窗可以承受0.45口径的子弹,车身全是防弹装甲钢板;两侧各有两个喷孔——一个专门用来喷射催泪瓦斯,以免遭到游行人士或暴动之徒的骚扰时,无法脱身;另一个则可喷出近乎致命的毒瓦斯,是专门用来对付突袭车辆的恐怖分子用的。而所有驾驶这种车辆的司机,都有一个、而且也是唯一的一个命令——宁死也要保护车内乘客的生命安全。因为这些人都是国之英才,举国上下数一数二的专家,在美国陷入危机时,都是总统最可信赖的“顾问”。
司机瞟了一眼仪表上的电子钟,9点20分。他想到后座的那两位乘客。年纪比较不老的那位,是身经二次大战、韩战和越战的陆军中将——马坎·海雅,他是个相出高明的战略顾问。那个年纪更老一些的,则是集律师、国际金融家、国策顾问、驻外使节、资深政治观察家和历届总统顾问等多种头衔于一身的艾迪森·布鲁斯。
身为安全驾驶专员的安朱·菲德,平常开车接送这两位人士的时候,对方总会跟他寒喧或者开开玩笑,可是今晚当他去接这两个人时,对方却都是一言不发,铁青着脸孔就上车了。唯一的差别就在于,当布鲁斯先生上车之前,他曾与早先坐进车中的海雅中将讲了一句话。
“巴希法。”老大使以低沉冷静的腔调,向中将吐了三个字。
等他坐进车中之后,一路上两个人几乎完全没有再交谈,脸色都是一片肃穆,屡次相对互视一眼之间,似乎再也找不到一个字、一句话来交谈。菲德从后视镜偷窥后座两人,发现他们两个人都是僵硬的坐着,两眼直视前方。到底又有什么危机,需要他们两人连夜赶到白宫去与总统商量呢?
老大使与老中将在白宫的升降梯中,遇到了搭乘另一辆保防安全轿车赶来的助理国务卿埃利·贝弗。两个老人惊异的发现到他们这次坐升降梯,并非升到“椭圆办公室”去,而是下降到战略指挥中心的一个会议室中去。
到他们穿过警卫森严的走廊,到达指定的房间后,发现总统已经在座,他很简洁的招呼了他们,握了一下手。三个人马上都警觉到总统的态度,有相当剧烈的转变,他并不是表情阴郁森冷,他是在“害怕”。
总统很不耐烦的请他们坐下之后,布鲁斯就说,“总统先生,您看起来似乎相当疲倦。”他说话时,把面前的阅读灯调整了一下。
“我是很疲倦,”总统说。“很抱歉,在这么恶劣的天气下,还请诸位赶来。”
“可是您却仍然叫我们赶来了,”海雅亲切的说。“照目前的气氛来看,天气恶劣的这种说法恐怕还是问题最小的部分呢。”
“你说对了,”总统按下他桌前左侧的一个对讲机钮。“请把第一张幻灯片打出来。”
灯光马上就一暗,会议室中银幕上,即刻显出一张照片。那是以这间会议室为背景,所拍的一张四人照。
“你们认识这几位吗?”
国策顾问之一的老外交家布鲁斯就说,“右上角的那位,是国务院的史登,他是个对欧洲现势相当了解的人,一位分析家,一位相当不错的人。”
“对,”总统平静的同意道。“您呢,马坎?认不认识其中某些人?”
“我只认出其中一人,就是那位著名的精神病学家。”
“对,他是这方面的权威人士之一,”助理国务卿贝弗对两位老者宣称,“对‘压抑行为’非常有研究。”
“那是什么学问?”老大使很急切的问道。“压抑行为?”
中将这时也上身前倾。“这是否有什么牵连?”他问助理国务卿。
“你是指与‘巴希法’吗?”
“我还能指谁?难道还有其他人吗?”
“还有,不过跟这个搭不上。”
“那到底这个名词是指什么?”布鲁斯问。
“是米勒博士的专长。可是我们不认为,他这门专业知识‘压抑行为学’,与巴希法有任何牵连。”
“感谢上帝。”老将军喃喃道。
“我能继续说下去吗?总统先生。”贝弗请示总统,看到对方默默点了头之后,他就继续说。“相片上的另外两个人,一位是欧吉维,另一位是道森。”
“道森是个律师,”布鲁斯插嘴。“我虽然没见过他,可是却常常看他的文章。他对国际条约的谈判十分在行,对国际事务也相当有研究。”
“是很优秀。”总统同意道。
“另外那位叫欧吉维的人,则是在秘行局服务达20年之久的行动员。”
两位专家对助理国务卿在讲到这些人时,语气中斯用的“过去式”,都很敏感。他们彼此对望了一眼,然后又看总统。
总统点了点头。
“他们全都死了,”总统说时,右手神经质地去摸额头,手指有点发抖。“全死掉了。欧吉维四天的死于罗马,被误杀了。另外三个人却并非死于意外,他们是在华盛顿——这里——被谋杀的。道森和史登死在一块,而米勒也在他们出事的同时,死于20里外的某个地点。”
老大使一听之下,顿时上身往桌面上凑。“四个人,”他急切的说,“各有专长的四个人,竟然先后在一个非常短的时间内被杀死了。”
“从被害人的身分来看,的确包括得很广。”中将说。
“可是他们却彼此都有牵连,”布鲁斯又接下去说。“与‘巴希法’有牵连。我说的对吗,总统先生?”
“请贝弗解释吧,”总统回道,“由他说完吧。”
贝弗眼望两位老者。“这四个人都是国务院秘密行动局的策略拟定人。”
“布拉瓦海岸!”老大使脱口迸出一句。
“他们搞的鬼,”中将眼中射出愤怒。“由他们自食其果。”
“对,”贝弗同意,“可是我们却不知道,这件事是如何发生的。”
“对啊,到底他们是怎么被杀的?”中将也十分困惑的说。
“我们只知道一点,”贝弗说。“他们都是被以非常专业化的手法害死的,而且是仓促之间决定后,即刻执行的。”
“那为什么你还不了解?!”布鲁斯听了很火。
“我们只晓得都与‘巴希法’有牵连。”
“那为什么不查清楚?”老大使逼问。
“查是查了。可是查不出来.”
“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中将说。
“还是从头讲起吧,埃利,”总统吩咐助卿,“从罗马说起。”
贝弗点头应命。就把贝勒上校于五天前,被人揭发秘密身份的事,以及后来误杀欧吉维的事全抖了出来。然后又将麦寇·哈洛克搞鬼,揭发贝勒上校身份的事仔细道出。
“布拉瓦海岸……”中将听完之后,只喃喃自语了一句。
“巴希法,”老外交家加上一句,“可是有一点我不明白,哈洛克辞职退出局外之前,我们不是仔细调查过他了吗?我们不是肯定了他与这件事毫无牵涉,而且毫不知情吗?”
“事实上他真的一点也没有牵涉,”助理国务卿说。“而且,他辞职之后,也已经接下了某大学客座教授的约聘——要到新罕布什尔州的大学教‘政府学’。他绝对与这件事没有任何牵连。”
“那为什么他后来又会被扯进去了呢?”中将反问。
贝弗被对方盯住逼问之下,又顿了一下,才勉强说道,“因为那个叫卡拉丝的女人,”他细声回答。“她突然冒出来,被他亲眼看到了。在罗马。”
会议室马上陷入一片凝重的死寂。两位国策顾问脸色绷得死死的,紧盯着助理国务卿。
最后,老大使才打破沉寂,说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十天前。”
“那为什么当初没通知我们,总统先生?”布鲁斯侧脸望总统一眼,又转眼继续盯着贝弗。
“原因很简单,”助理国务卿在总统尚未回答之前,就对老政治家说,“因为连我也未通知。”
“我无法接受你这种说法。”
“难以忍受,”老军人艰涩的说。“你到底在办什么事?!”
“我们国务院办事向来利落,效率很佳。也许就因为我们办事效率太佳的关系,才搞出这些下场。”
“请解释清楚。”海雅叫他说清楚。
“这四个人,”贝弗眼眶瞟向银幕上的照片。“都深信那名叫卡拉丝的女人,的的确确已经死在布拉孔海岸了。他们还能怎么想?我们把所有的细节都拿出来给他们看了——巨细不遗——哈洛克在现场亲眼看到了她死亡了;还有其他证物。即使连哈洛克本人也深信不疑,她的确已经死了。”
“可是她后来却又冒出来了,”海雅中将逼住不放。“你说他亲自看见她了。我想这件事是贝勒在他电报中讲的。”
“对,没错。”
“那么——为什么这四个人不马上向上级报告呢?”布鲁斯仍旧追问不休。
“因为他们并不相信,”贝弗回答。“他们认为哈洛克因受刺激过深,疯狂了——偏执狂想症。他们就派欧吉维去罗马,告诉他说哈洛克已经精神失常了,请他当面去查证一下,把哈洛克带回来。可是对方根本不吃这套,完全失去控制了。”
“这是米勒博士的判断,”总统打岔道,“以当时的情形看,也只有这种判断可以成立。”
“哈洛克在与米勒上校谈判时,行为突然失去控制,”助理国务卿道,“他威胁说,要把我们在欧洲所有的秘密情报工作网,揭发给当地的政府,假如他不能得到真实的答案的话,他就要蛮干;后来他果然发出一些扰人的电讯,表示他的确说到做到。欧吉维派住罗马的任务是——逮哈洛克回来……要不就宰掉他。”
“结果死的是他自己。”中将接口道。
“这是个悲剧的收场。他后来被掩护他的贝勒误杀了。贝勒说,以当时他所看到的发展情形,欧吉维已身陷危境,他不得不先开枪……没想到,却打死了欧吉维。”
“您接受这种说法吗,总统先生?”布鲁斯问。
“这必须看各种解释而定。”
“当然,”中将接道,他对贝弗望,“这只是贝勒片面的解释。这种报告我不要看。”
“可是他自己也受了重伤,右手残废了。”
“先别叫他退休,叫他改为内勤工作。”
“这我会向国防部建议的,请放心,将军。”
“让我们再回到这四个人身上,”老外交家说。“我对他们为什么不把贝勒当初的报告上呈的事,仍然不解。为什么他们要隐瞒?还有,哈洛克乱发电报的说法——照你说的——是怎么个乱法?”
“老实讲并不是乱,而是‘危言耸听’,说得跟真的一样。我们收到他一封密电,他说在白宫里潜伏有一名苏联的高级奸细,另外,他又把阿姆斯特丹中情局的工作站给挑掉了。”
“结果呢?”中将问。
“也没怎么样。可是影响不小,所以国务院秘密行动局的策略拟定人都很慌,晓得大势可能会更不妙。”
“所以就更不敢向上级呈报了。”布鲁斯还是逼问。
“他们可能曾向某个人提过这件事。”贝弗轻轻说道。“对国务院的浆个人。我们迟早会查出的。”
“那为什么他们会被陷害呢?他们与巴希法又有什么牵连?”中将低语,“跟布拉瓦海岸事件扯得上吗?”
“并没有什么‘布拉瓦海岸事件’;那是我们自己设计的,马坎,”总统接口道,“但这件事,我们必须从头说起。也只有这个办法,才能把事情搞清楚……假如真的还有点用的话。”
“老天,怎么会搞出这种事,”满头银发的政治家唏嘘道,“我们凭什么有权可以这么一意孤行?”
“我们毫无选择,大使先生,”贝弗身子向前弯着说。“这个方案是国务卿麦锡,利用那名叫卡拉丝的女人所设计的,用她做替死鬼,这点我们很清楚。她最主要的目的,也许是想叫哈洛克能藉此退出这个圈子——我是说‘也许是’,却并不确定。他们的交情,可以追溯到麦锡与哈洛克的父母那一代,两家是世交,远在捷克布拉格时,就已经相当亲密了。至于这件事中,哈洛克是否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我们无法获悉。是否麦锡是想藉不知情的哈洛克,在受到刺激之后,到处乱撞,不管他生命可不可能会遭遇危险,让他去发掘出一些内幕呢?这点我们必须去找出答案、找出真相。”
“可是事实上,我们应该已经晓得了才对,”布鲁斯仍然坚持他的论调。“哈洛克在辞职前,曾到中情局的医院接受治疗,我们对他施用过各种药物和催眠调查,他根本什么都不晓得。照你现在的这种说法,不是又回到原来的黑暗时期了吗?为什么麦锡要退出?这个答案也许我们根本无从获知了,永远不可解了。而既然我们明晓得是这么回事的话,我们就应该告诉哈洛克真相。”
“我们办不到。”助理国务卿靠回椅背,“因为珍娜·卡拉丝后来又失踪了;我们无法查出她的死活。在这种情况下,哈洛克自然就会疑心大起,怀疑是我们这儿——椭圆办公室或是国务院中——有问题。”
“而这些问题,”美国总统接口说,“假如一经暴露的话,可能在数小时之内,就会使得全球陷入一场核子大战的悲剧。如果苏联或中共晓得我国政府已经失去控制的话,他们马上会发射他们的洲际弹道飞弹,核子战略飞弹潜艇也会随之出动,从各海洋向我国展开第二波核子飞弹攻击——彻底毁灭我们。使我国整个完蛋。”
一片死寂。
“有个人我想请你们见一见,”贝弗最后终于开口。“我已经命令罗马方面将他从法意边境的‘莫里涅山口’用飞机接到华府了。”
“核子战争……”总统边唏嘘着,边就伸手一按座椅上的按钮,会议桌上和墙上的银幕,紧跟着就倏然变成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