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洛克晓得自己已经被盯上了。他由法航停机坪走进入境走廊,朝“甘乃迪国际机场”移民局柜台缓步而行之际,突然眼角瞟到一张报纸这么一低,他马上就晓得情况有异了。他现在所持的护照,是普莎夫人替他准备好的“外交人员护照”,所以让他很快的通过美国海关。携带的手提箱上,贴有“外交人员行李”字样,和法国外交部加发的封条。只要他一走出去,把驻联合国外交人员的证件亮给海关看,宣称自己并未携带其他托运行李的话,他应该可以很顺利的就步出入境大厅的。由于他拿的护照,原持有人已经死亡,即使他入境有登记在案,还是没什么关系,这样的话,他在美国追查时,就可以放心大胆的动刀动枪宰人,或者是被宰,美国方面都无法查出他这个人。太简单了。
不过,因为要替普莎夫人考虑到的缘故——最主要还是为他自己——他必须把这些假证件毁掉,毁掉之后,他就必须步步为营了。同时,他还必须找出刚才把报纸低下来盯他的那个人。
那个脸色灰苍的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将手中的报纸一摺,夹在腋下,开始朝外走。他显然是从外事人员出入口走出去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假如他无法将这个人查出来的话,他可能一出机场就会遭到暗算,甭提去找到那个叫“韩德曼”的偷渡掮客了。这可不行。
海关官员非常有礼貌的正视哈洛克,同时向他发问。
“您只有手提行李吗,先生?”
“是的,先生。我只有手上的这件。”哈洛克半用法语回答。
“那您不会在联合国总部停留很久啰?”
“最多一天,或四十八小时吧,”哈洛克用法国人惯摆出的耸肩姿态,把肩膀一拱说。“来开个会。”他又用法语。
“您大概不是一个人来的吧?贵国驻联合国办事处,应该会派车子来送你们进城的,您是否可以等其他贵国的专员出来后,再一起走呢?”
这个海关官员相当利害。
“对不起,先生,我看我还是坦白一点好了,”哈洛克很尴尬的笑着说,好象他的尊严有点扫地的味道。“有个小姐在外面等我,我们很久没见面了。您的记录资料上……大概还有我的名字,我是去年到联合国的……呆了几个月……今天能再来,我急得很,先生,我急得要死……”
对方一听,顿时心领神会——男人嘛,对吧———脸上马上浮出笑容,手一伸,对准出口的按钮这么一按。
“祝您玩得愉快,先生。”他说。
“真是感谢。”哈洛克说着赶紧就闪出去了。法国男人到处风流的名声,竟然替他解了围,他很乐的想到这次他碰上的事。
脸色苍白的男子,这时正站在出境大厅边的一排公用电话前,等着打电话;每个电话都有人占用,他是站在倒致第三个电话前的第二名等候者。对方一看到他竟然这么快就出了关,措手不及的就将手中的报纸打开来装模作样。幸好他尚未打到电话,在这种情况下,对哈洛克来说,实在是太有利了。
他很快的朝那个人站立的方向走上去,故意从他附近晃过,再笔直的朝前面走,两眼看着前方。等他一走到拐角,他马上一个左转,走入一条挤满登机旅客的大走廊,旅客们正纷纷朝着自己要搭乘飞机的登机门走。他紧跟着又朝右这么一转,闪近一间比较窄的厅廊,这里的人,比刚才那个登机大厅中的人,要少得多,大部分都是各家航空公司的运务员和飞航人员。
再往左转,走廊变长了,还是很窄,人也更少,大部分的人都是穿了白制服或是白衬衫;他已经钻进货运大厦的办公区了。没见到有什么旅客,没有穿西装的,没有提手提箱或者旅行袋的人。
没有公用电话,隔间都是些大玻璃门。最近的几具电话,是在很远很远的尽头处,要打电话的话,必须走到第一个转角,走进主大厅才能打得到。看不见。
他找到男厕所了。门上有块“仅供机场职员专用”的牌子。哈洛克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伸手把门一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铺满、贴满瓷砖的大洗手间,对面墙上有两个大通风口,正在嗡嗡的抽风排气,没有窗。左边有一排马桶间,盥洗池和小便池在右边的墙上。第四个小便池前,有个身穿印着“飞航餐饮服务”制服的人员在小便;抽水马桶小格间中,有人正在压抽水马桶,放水的声音传出来,不晓得是哪间。哈洛克也找了个小便池,往前面一站,两腿微微一叉,把手提箱放在尿缸的下方。
另外那个小便的人,身子突然抖了两下,然后摇了摇,身体跟着就向后一扭,“滋”的一声微响,把裤裆拉练拉上了,他瞟了一眼,看到哈洛克身上穿的那套当天早上在巴黎买的高级西服。然后走到盥洗缸前扭开水龙头。
另外那个冲完马桶的人出来了,手也没洗,伸手抓住裤腰带提了提,把门一推,就走出去了;从他夹在衬衫口袋上的塑放以别牌而他是个管货运的运务官。
洗完手的那个人,从墙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巾擦手,慢条斯理的擦完之后,就往字纸篓一丢,转身走到门口,一推,走了出去。
哈洛克趁对方的身体才一跨出门框,马上一个箭步跳到门后,伸手抓住刚要关拢的门,只留下这么小小一寸门缝,偷偷朝外打量。
那名盯梢他的人,这时正站在五十尺之外的走廊上,背靠在一间办公室大门的旁边,看着摺了半版的报纸,装出好象是在等人去吃饭的神态,状至悠闲,毫无暴戾之气。可是却唬不了哈洛克的眼睛,那家伙显出一股杀气,很专业化的肃杀之气。
不过,对不起,他哈洛克也不是什么外行,他也很能控制得住自己的脾气,两个人既然那是圈内人士,专业化的特工,那就来比比看吧。目看来,是他这个躲在厕所后面的人,比较占优势;他对厕所已经一目了然,外面的那个人却并不,可是又不敢走开——去打电话吧——因为他怕人一走开,追踪对象就会一溜烟闪掉。
等下去。尽量控制住你自己。
先把假护照毁了再说,免得麻烦。哈洛克把证件撕成碎屑,找了个抽水马桶冲掉。
然后,他用一把削铅笔刀,将贴着外交邮袋封条的手提箱,慢慢将封条纸割开,钻进最后面的那间马桶隔间,把手提箱打开,从衣物下面,拿出了那管西班牙制的“勒马”手枪,还有属于他自己的护照,以及其他证件。他的国务院服务证,虽然已经注销,可是紧急时拿出来亮亮相,至少可以唬唬人。
当他躲在马桶间,把所有该办的事情都办完之前,厕所里前后只进来过两个人——一起进来的,在小便池前继续斗嘴,吵得要命。
哈洛克将上衣脱掉卷起来,耐着性子开始等下去。他将隔间的门打开一线,同时看了看表。他已经在厕所里耽搁了十五分钟。对方可能要按捺不住了,快了,他心想。
果然。铝合金的厕所大门慢慢朝里推开来了,哈洛克从门缝中先看到了对方的半个肩膀,还有那张报纸的边缘。
这个钉稍他的家伙,果然是个行家;没苯到只会把外套或大衣脱下来,挂在手上掩住手枪——没什么拖泥带水的衣物,可以被对方突袭时抓来撕扯扭绞的累赘——只用一张轻飘飘的报纸,随时可以抖掉,露出报纸下的手枪开火……
这个人是个高手。
只见他闪身往门里一钻,马上用背顶住门,眼睛四下飞快的一扫,打量墙壁、通风孔、左右两边的大小便设备。等看清楚之后,哈洛克就看到他两膝一弯,身子一低,可是显然并不是打算低下身来,去搜查马桶间门下方的那条缝,因为他这时已经转了个身,背对着哈洛克了,可是他的眼睛却仍然前后左右的在到处乱看。
他在干什么?
然后哈洛克才看清楚他在干什么,当他看清对方正在干的勾当之后,马上想到不久以前,在“莫里涅山口”,所曾经遇到过的那名科西嘉杀手;唯有真正的行家才会想到先无后顾之忧。
这个脸色苍白的人正从口袋中掏出一块从机场外面捡来的破木片,把门缝堵牢卡死,然后他才站起来,用脚尖顶住那块木片,伸手扯住门把往里用力拉,门马上就卡得死死的,再无法推得开了;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厕所里了。
对方转过身来。
哈洛克从最后那间马桶隔间的门缝,仔细打量这个人。他的外表,实在不怎么起眼,毫无凶残之相。大约有五十几岁的样子,一张死板板的灰脸孔上,有着浓浓的眉毛和高高的颧骨,头发很稀。身高不超过五尺八寸,肩膀窄而厚。可是等哈洛克的视线,从对方用报纸遮住的右手,移到那只左手时,他才突然看出来一个特别的地方:那是一只又粗、又大、又壮、又厚的农夫手,显然以前是干过粗活的。
这个人开始从第一间的门下空隙搜查。隔间门下方大约有两寸左右的空隙,他假如想从缝里看清楚每个隔间里,到底有没有躲人,或者是那个他要找的人,有没有缩脚坐在马桶、或是站在马桶上的话,他就必须凑近下方那条门缝,才能看清楚。老小子穿了厚底胶鞋,移动时完全无声无息。等他一个个的搜查完全落空没搜着之下门,他火了,抬头一看还剩下三间,马上把右手盖着的报纸抖掉,露出手中捏的枪——一管苏联特务专用的“拉格兹·搏雅”——然后再弯身下去……
干!
哈洛克将卷好的外套,朝他右边隔壁那间的上方空隙丢过去。
衣服落地的响声令俄国人跳了起来,身子向左转,手枪一抬。
哈洛克那时早已手抓提箱把柄,同时也将小隔间的门朝外一推,把沉重的手提箱砸向对方,人也跟着跃扑向前,双臂前伸,两眼紧盯对方手中握的“格拉兹·搏雅”,左手探爪抓住了它,紧紧一握,朝上方扯扭。俄国人闪身退开时,两只粗手臂架起来想挡住侵袭;哈洛克右臂马上一做勾进对方的左臂弯里,用力一握,朝上方扯扭,使劲拗折,直到对方受不了之下,脸上浮出痛苦的表情,开始朝前跌倒,哈洛克早趁着对方用不上力之际,将那把枪抢在手中,顺着他倒的势子,用枪管狠狠敲他的脑壳。等俄国人挨了一记,开始软下去时,哈洛克早比对方还要快的往地上一蹲,跟着一弹,用他未受伤的那半边肩膀,撞进对方的腰部,撞得他直往另一边墙上的小便池退跌过去。
灰脸人双膝跪地,右手撑住自己,左手臂抱住自己的胸膛,痛得半死的喘气不已,拼命摇着头喊。“不,不……”他几乎噎住了喉咙在哑声喊。“动口不动手!动口不动手!”俄语和英语缠夹不清。
“谈个屁!把门先堵死,然后又掏枪,这叫谈?!”
“先让我站起来,听我解释一下……好不好?用俄语讲可不可以?”
“为什么你当初不试试?”
“你闪得太快了……我可以站起来吧?”俄国人撑起来,左手仍捂着胸口,他先撑起一只脚,弯着身问对方答不答应。
“好,起来吧,”哈洛文说着,用俄制手枪比住他。“你本来不是想打个电话的吗?”
“对。想报告已经发现你行踪的消息。你到底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啊?到处风声紧得很。我不知道,也许我不该问。”
“你知道些什么?你是怎么盯上我的?”哈洛克手枪一举,伸出去对准他的头部。“老子劝你最好说实话,反正把你毙在厕所里,老子也没什么损失。”
俄国人瞪着枪管,又望着哈洛克的两眼。“对,你是没什么好损失的,你会毫不犹豫的痛下杀手的。早知道,该派个年轻的来才对。”
“你凭什么晓得我全坐那班飞机的?”
“我实际上并不晓得。没有人晓得你会朝哪里跑……你在巴黎打伤了一名VKR的干部,他没法可想,只好找我们帮忙——”
“就是国安会驻巴黎工作站?那家挂羊头卖狗肉的进口公司?”
俄国人不理他的打岔。“我们晓得你跟法国政府有关系。军情局、外交部,那些部会里,你都有熟人。如果你想逃出法国,你必须去找他们帮忙。藉‘外交人员’的身分做掩护。所以每一班法航的飞机,我们都盯上了;不管是飞到哪一国去的,伦敦、罗马、波昂、雅典、荷兰、南美各大都市——全都盯。算我倒霉,你竟然会选择逃回美国,而且是纽约,我们并不晓得你会往哪儿跑。你已经被判‘无可救药’的死刑了。”
“我这个死刑新闻,散布得倒满快满远的嘛。”
“是相当流行。”
“这就是你想找我谈的事吗?莫斯科难道会这么差劲,乱浪费这么多人力物力去盯每个机场?”
“我只是替罗斯托夫来传话给你的。他认为你在罗马吃过苦头后,应该已经大彻大悟的想通了,愿意听听他的意思了。”
“罗马?罗马又怎么样了?”
“巴拉丁山哪!似乎你那次本来是该死掉的。”
“喔?我本来是该死掉的吗?”
这么说,罗斯托夫果然不出他所料,是已经晓得他在巴拉丁所遇到的事了。欧吉维殒命荒山;掩护他的两名男女意大利杀手,都负了重伤;再加上贝勒那个黑人情报武官,被他废了一条臂膀;这些事,当然逃不过苏联情报工作站的眼睛。可是,由这个放话人的嘴里所讲出来的事情看,罗斯托夫显然对珍娜·卡拉丝的近况,以及“莫里涅山口”所发生的事,不甚清楚。要不然的话,对方刚才对他劈头两句喊的话,应该是“卡拉丝还活着,莫里涅山口的事情我们全晓得!”如果话是这么说的话,那才表示罗斯托夫确定他哈洛克已被国务院判了死刑的确实最新消息。
“传什么话?”他问对方。
“他要我跟你说:‘那个诱饵可以重新考虑吞下去。而且他现在就愿意吞;只要你同意——而且你应该同意。’他还说:‘他从此再也不是你的敌人了,而其他那些原先只属于你的敌人,现在也可能都是他的敌人了。’”
“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能回答你,”这个农夫脸孔上的两道浓眉,和他那对死鱼眼睛,一点表情也没有。“我只是递话的。个中含意,只有你自己去体会,不是我。”
“你也晓得巴拉丁山的事?”
“坏事传千里——那个王八蛋、刽子手、疯子,一在巴拉丁山被干掉之后,马上大家都晓得了。他外号叫什么来着?——快枪手’——对了,可是他并不是什么快枪手,而是喜欢动不动就拔枪,嗜杀如狂,连你们自己人也这么对他不耻。这个叫欧吉维的红头阿三一死翅翘,很多人都感到痛快呢。”
“你到底想讲什么?”
“罗斯托夫希望你能回个话给他,并不是现在就要。我可以一两天后,再来找你,或是再过几个钟头之后,就来听你的回音。你只要说个‘好’,我们就有办法把你弄出去。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哈洛克又仔细打量俄国人的脸扎。就跟罗斯托夫当初在雅典一祥,这个人现在讲的也是实话——他了解真相,而且也晓得他莫斯科领导上级的用语。“罗斯托夫打算给我什么条件?”
“就是我刚才说过的。给你安全。你应该明白,在这里,摆在你前头的是什么。完全就等于是另一座‘巴拉丁山’。”
“我必须拿什么去与‘安全’交换?”
“这是你跟罗斯托夫之间的事。我何必瞎说?说了你也不会信的。”
“告诉罗斯托夫,说他搞错了。”
“搞错什么?罗马吗?巴拉丁山吗?”
“巴拉丁山,”哈洛克回答时,心里禁不住想到,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国安会头子,到底能否把这个谎言中唯一的真实看出来。“我并不需要你们‘卢比安卡大监狱’中的那个安全。”
“那你是拒绝他的提议啰?”
“我拒绝吞这个饵。”
男厕所的大门,突然传出一阵猛敲,跟着就听到门外透进来几声模糊的咒骂声,然后又是一内乱敲和咒骂。
大门缝隙中卡住的木片,被推得叽嘎乱响,磨着地砖。
虽然才被推开寸许左右,可是有了门缝,外面的人就可以对着那条缝大吼大骂了。
“嘿,搞什么鬼呀!开门哪!”
俄国人眼睛移向门口,哈洛克却没有。
对方急切的说道:“假如阁下改变主意的话,在市立图书馆后面的‘布莱恩公园’中,有一排垃圾筒。你可以用大红签字笔或女人用的红色指甲油,在第一个垃圾筒上面个记号。然后,当天晚上十点正,从‘百老汇大街’由北往南走,或是由南往北走,不要走出第四十二街和第四十三街之间的范围,走在东侧那一边。有人会来找你,给你一个联络地址的。不是什么屋子,是在热闹的地方。绝对不会有任何陷阱。”
“喂!里面搞什么鬼呀?!看在老天的份上,赶快把这该死的门开开来呀!”
“我以为你刚才说过,地点可以由我来选。”
“可以。只要告诉那个上来找你搭腔的人,你想到哪儿碰面。给我们三小时缓冲时间。”
“先把碰面地点查一遍?”
“狗娘养的!开门哪!”铝合金大门又被推开了数寸,木片又发出锐响。
这时,又有一个比较权威的声音插进来。“好啦,别吼啦,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门被卡死啦!我进不去,可是我听到他们在里面讲话的声音!他们把门堵死了!”然后又是木片磨地砖的尖鸣,撞门声,又开了一寸。
“我们当然必须谨慎行事,跟你们一样,”俄国人说,“你跟罗斯托夫之间的事……就等于是你跟莫斯科的事。我们现在并不在莫斯科,我不在莫斯科。我在纽约遇上麻烦,可不能去叫警察。”
“里面的!”那第二个声音以官腔十足的低吼朝门里发话。“我最后再警告一遍你们这些混蛋,妨害了公共作业还破坏了公共设施,触犯联邦法,我马上叫机场安全人员来逮你们!”然后他又对旁边那名气极败坏,想方便的人说,“我是你的话,就会去另外—个厕听。现在的年轻小伙子都带刀子,你把他们惹毛了,当心挨一刀。”
“我他妈急着想放尿,老兄!我他的都快爆炸啦!他们两个人的声音,听起来不象小伙子——那里有个条子!喂——人民保姆!”
“他听不见你叫的。已经走过去了。我去打电话叫人来。”
“搞什么臭狗屎!”
“我们还是闪吧,”哈洛克说着就退回去拿上衣和手提箱,他右手中的手枪,仍然晃来晃去,对着俄国人。
“那——我不会死了吧?”俄国人问。“你不会把我打死了往粪坑里一塞了事吧?”
“我要你去把我的话转给罗斯托夫听。至于什么指甲油、签字笔、还有什么垃圾筒的把戏——免了——不提也罢。”
“那么……枪总可以还给我吧?”
“我可没那么慈悲。你难道忘了——你是我的敌人哪。而且不止一天了。”
“我枪丢掉的话,怎么向上级交代?”
“就说你把它卖了,这是走资本主义路线,受资本主义影响,踏出的第一步。得来容易——一个本钱不花——却高价转卖出去,捞它一票。这支‘搏雅’嘛——可是把不赖的好枪,价钱尤其不错。”
“求求你!”
“这你就不懂了,同志。你这么一报告的话,莫斯科的那些江湖郎中,不晓得要多尊敬你呢。走吧——”哈洛克抓住一脸灰败的俄国佬,把他死推活拉的往门口扯过去。“把木片踢掉。”他命令道,顺手把枪往裤腰里一插,弯身拎起子提捎。
俄国人只好听命照办。用脚踩住木片;同时将门一阵乱推乱摇。木片跟着一松,他的脚顺势把卡片往后撩,拉开门。
“我的耶稣基督!”门外站的一名全身蓝制服的胖子马上大喊了一声。“竟然是一对老花客!在玩玻璃!”
“警察马上就来了!”一个穿长袖衬衫的人,从附近的办公室里跑过来说。
“来不及啦,督导,”胖子双眼大睁对他喊,他两眼傻乎乎的瞪着哈洛克和俄国人。“就是这两个败类!两个同性恋的混球儿,觉得停车场太冷,跑到厕所来幽会!”
“走吧!”哈洛克抓住俄国人的手肘低声说。
“不要脸!恶心!”督导奔上来骂。“年纪一把了!简直不知羞耻为何物!竟敢跑进厕所里见不得人!丢人!下贱!下流胚!”
“你真的不愿还枪给我?”俄国人边跑边问,左手扭伤处被哈洛克扯得痛楚不堪。“我会被记过的!这把枪我已经多年不用了,可是装模作样却少不了它呀!”
“下流胚!你们两个全都该关到监狱去!不要脸的东西!竟然跑到厕所里玩同性恋!无耻!”
“我告诉你,假如这件事被你的好长官晓得的话,你一定会记功升级的。”
“畜生!”
“放开我的手好不好?那两个傻蛋真以为我们是那种人哪!”
“那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本来就长得很漂亮嘛!”
他们奔进第二个厅廓,往左转,朝航站大厦的中央走。旅客越来越多。几秒钟之后,他们已经混进大批入境旅客的人潮中,准备闪掉了。可是这时已有三名穿了蓝制服的机场安全人员追了上来,用包抄的方式钻进人堆,想来抓他们。
哈洛克趁其中一名追近的安全人员窜过来时,突然用肩膀把俄国人使劲一撞,就把他往那名警察身上撞过去。
“哎呀!不!天哪!”俄国人狂喊。
“该死的东西!”航空警察被俄国人撞了个满怀,一个没站稳,就往后跌,压在一名老女人身上。
哈洛克趁乱,脚步一加紧,钻过许多莫名其妙的旅客,奔向右手边的一道扶梯,一窜上去,就进入行李收送区。他闪过一道拱门,奔出大厦,四处张望,先找到了计程车的招呼站,然后又看到老远的墙上,有一排公用电话,记事台上放了好几本电话簿。
他钻过旅客,走向最近的一具公用电话。
三十秒钟后,他就翻到了:
韩德曼。上曼哈顿区,第一一六街,黎明大厦。
韩德曼,中途接应人,偷渡掮客,逃亡者的救星。这个人将可以把珍娜·卡拉丝的行踪告诉他。
“就停在那儿。”哈洛克从后座俯身向前,指着一个搭有天篷走廊的旅馆,叫司机开过去。国王饭店。他暗自期望可以不需要在此过夜——每一个小时,都会使他距离珍娜·卡拉丝越来越远——然而另一方面,他却又不能明火执仗的拎着小手提箱直接奔到哥伦比亚大学去找韩德曼。他已经叫计程车司机载着他,一路开到一—六街先去看过“黎明大厦”的地址,然后才又找到这家小旅馆,好把手提箱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先藏起来。何况现在才是中午,韩德曼这时可能还在学校的某个地方用餐呢。
当年防洛克在就读普大研究所时,曾到过哥大两次,时间都很短促,对封大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对哥大了解多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对韩德曼这个人根本毫无概念。
“国王饭店”正好在韩德曼住的公寓旁边的转角上。旅馆虽小,可是由于接近校园,所以陈设并不低俗,管理得也很好。再说,住在韩德曼住处附近,也许可以碰到几个认识他的人,先打听一下他这个人。
“没错,希尔福先生,”柜台人员告诉他。“韩德曼博士偶尔会来这里喝杯酒,跟朋友聊聊。很不错的一位绅士,人幽默得不得了。我们这儿的人,习惯上都称他兔宝宝教授。”
“喔?这我倒不晚得。他是个网球高手吗?还是说很会写诗?”
这我也不太清楚,问题是别的人不会去管他这些方面的特长的。他是犹太宗教哲学的教授,常到犹太神学院去演讲。您去访问他,一定能谈得相当愉快的。”
“我想一定能的。谢谢你。”
“我叫人带您去看看你的房间。”柜台人员伸手按铃叫人。
韩德曼住的公寓大楼,是位于“百老汇”和“河边道”之间,成斜坡的街道,正好可以俯瞰“河边公园”和“哈德逊河”。那是栋用大块白石砌成的牢固建筑,外表看起来年代有点久,使房子看上去稍显陈旧,可是每一层楼盖得很高,而且很宽敞实用,空间利用得相当佳妙。他可以看得出,以前这栋建筑的楼下进口玻璃大铁栏杆门前,曾有道门房的气派,可是现在都被两道安全玻璃大门,和一组按键通话对讲机所取代了。
哈洛克找到韩德曼住的房间门铃,就按了按,看看韩德曼在不在家里。没人应,对讲机上没传出什么声音。他又按了一遍,还是没人应。
他退出楼下门廊走出去,横过街,站在对面的一个门廊下考虑了很久,该怎么办。
他已经打电话到过哥大询问中心,问出了韩德曼办公室的地点和房间号码。然后他又打了个电话到哥大行政单位,问过韩德曼星期三当天联络簿上所写的约会记录,查出韩德曼他下午四点钟之前都不在,他跟医生有约会。
可是现在却差不多快五点了,韩德曼竟然还没回家,哈洛克开始变得有点烦躁和焦虑不安。
韩德曼到哪儿去了呢?谁又能保证他会从学校直接回家呢?可是这个人是他找到珍娜的唯一线索,他必须找到他问个明白才行。
哈洛克早先曾考虑到学校去找他,或是到半路上去截住他,现在,他又忍不住开始再考虑这两种可能性了。
也许他看医生的约会延后了,也许有人请他吃晚饭;老天,他可不能再这么胡思乱想下去,他的胃都开始想得抽筋了,痛得很厉害。他籍着深呼吸来缓和一下自己的焦虑。
事实上,他不能到韩德曼的办公室,或街上,或是任何其他地方,去找韩德曼打听这种事,他晓得这样做是办不到的,只有害处而无益处。他们碰面的场所,只有他存放地图、密码本、姓名、电话本的地方。而这些东西,也唯有他的“家”才能放置,又安全,又容易取阅。隐密而又安全的地方——他住的地方。
他从未见过韩德曼的相片,可是他却可以描绘出他大概的样子:中等身高、谈吐优雅,留着长长的雪白头发和短灰胡须,稍微有点发福,略显臃肿,动作迟缓,走路摇摇摆摆的,一脸慈祥,充满哲学意味的深刻。也许吧。
哈洛克只好重新走回旅馆,到酒吧去叫了杯酒,慢慢打发时间。
五点才过三分钟。深呼吸。长吸慢吐,专心想珍娜,想要怎么跟她说、跟她解释。也许还要这么枯坐等候一两个钟头,甚至等到半夜。半个晚上耗在偷渡掮客身上。别再想不开了……!
暮色浓了,橘红色的夕阳染红了哈德逊河对岸,纽泽西州的天宇。河西公路上快速挤了,与它平行的河边道,也差不多一样挤。气温渐降,灰云与黯淡苍茫的夜空相融并连,三月的飘雪开始落了下来。
—名中等身高,腰肥体胖,身穿一件黑大衣的男士横过马路,缓慢的走在人行道上。他的仪态高雅而庄重,正好与他一头银白色的头发搭配得相当自然。从他戴的那顶帽子下方,头发差不多垂下来有个好几寸的样子。籍着灯光,哈洛克也看到了他的灰胡须;没错,正是那位偷渡掮客。
韩德曼走进那栋公寓大楼下方,灯火明亮的门廓入口前时,整个的人就看得很清楚了。
哈洛克瞪着他看了一下,马上觉得很不自在:难道他以前见过这个掮客吗?是否这名大学教授,曾经在他哈洛克八年前……十年前的一次行动中,相遇过呢?是在中东,特拉维夫,黎巴嫩?
哈洛克直觉到,他的确曾见过这个人。是因为他走路的样子吗?他步履之间自然流露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是否穿着中古时期的王袍,会更为贴切呢?还是说,是因为架在他那张大脸上的钢丝眼镜架,才使哈洛克觉得认识这个人呢?
短暂的刹那,感觉过去了,为什么他看到对方走路的姿态就会联想到许多呢?难道,是因为他从前,曾经看过这个人,由他面前走过许多次吗?也许他们两个曾在某个区域见到过吧?一位学养俱深的名教授,总是会去什么地方休假的,也许他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他,看到他与法国普莎夫人那一类的人,在一起谈话吧?很可能。
韩德曼走进入口,跨上石阶,停在一排信箱前面。哈洛克真有点忍不住,想冲过街去叫住这名专门负责接运、转送偷换逃亡者的掮客。
他也许不愿意告诉你任何事情。普莎曾经这么告诉过他。
一个老头子如果不想跟人谈话,他大可以在楼梯上大声喊叫,请别人来帮他解围。而哈洛克他自己,对那道大门之后的安全装置,也不太了然。他只有等韩德曼进入自己公寓房间之后,才去登门求见。
老头子走过第二道门之后,那道厚重的玻璃大门就自动关上了。哈洛克等了三分钟,看到四楼某一户的灯光亮了起来。
韩德曼选择“三楼A室”做为他的住所,是很合乎逻辑的。专门负责接运偷渡逃亡者的抗客,与负人特种任务的情报员,或者是苏联“渥拿雅(VKR)”的份子,是一样的;他住的地方,必须临街,随时看见街心。
韩德曼现在并没打去监视街心的行为;窗帘后方并没有什么人影。
哈洛克从转角上走出来,踱到对面的门廊中,朝公寓打量了一下,然后举步过街,走入它的门廊,划亮一根火柴。藉着火光,看到那些电铃的按钮,以及每一个按钮旁的名牌和编号。
K·查理士,大厦管理。房号:一楼D室
他按下门铃,低头把嘴巴凑近麦克风。
“喂?找谁啊?”典型标准的美国口音。
“查理士先生吗?”哈洛克说。
“对啊,请问那位?”
“国务院——”
“什么?!”
“请不必意外,查理士先生。能否请您到玻璃大门口来一下,我可以亮出识别证给您过目,由你决定是否可以准我进去,或是您决定拨盗警电话。”
查理士楞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吐出一句,“好吧。”
三十秒钟后,从走廊对面的一扇门后,走出来一名又高又壮的年轻人。也穿了条短裤,还有一件上面印有“20”两个数字的汗衫。这个小伙子显然是哥大足球队员;替大楼管理部做门房,负责安全,免费住宿的那类工读生。等他走到玻璃大门后方 哈洛克就将他那张已经过期的“国务院识别证”拿出来亮给对方看。当然,那上面的日期有点模糊不清。
查理士在玻璃门后眯眼看了一下,肩膀耸了耸,就把大门打开了。
“搞什么鬼啊?”他语气中只透出好奇,没什么恶意。他并不需要表现出什么恶意,以他那种粗手大脚的身高和肩宽,他不必防备什么。何况,他还有“年轻”的本钱。
“你们这栋楼里住的一位房客,与我们国务院有公事来往,有些细节向他讨教。我按过门铃,可是没人应,好象不在家的样子。我跟他很熟。”
“是哪一位?”
“韩德曼博士。他是我们国务院的一位顾问。”
“老小子人不错,我是指韩德曼他。”
“一流的,查理士先生。可是我总不能就这么站在门口傻等,要是他回来看到我的话,会很吃惊不悦的。再说,站在露天的地方,冷得要命。”哈洛克笑得相当诚恳而且尴尬。
“可是我不能让你到他屋里去啊。这我可办不到。”
“我也不会允许您这么做。我只想站在大门里面等他回来。”
查理士犹豫了一下,眼睛又溜了两眼哈洛克手中的识别证。
“哦——这个么……好吧。我本来是想请你到我屋里去坐坐的,可是我和我的室友,这会儿正焦头烂额忙着准备中考,所以……”
“不必不必,真谢谢您的好意,我不能……”
对面那间屋子的房门后,这附又冒出一个比查理士块头还要高大的年轻小伙子,身上只穿了汗衫和内裤,手里还拎了本教科书,架了副眼镜。
“嘿,兄弟,干嘛呀?!”
“没事儿。有个人要找兔宝宝。”
“又来了一个啊?别管他了,快来吧,时间不够了。你是军师、智囊,你再不来帮我啃书,我明天中考就完了。”
“怎么?你室友也是足球队的啊?”
“不是。他是摔跤队的。他不当校队,早退出了。好啦——别叫啦——老子马上就来啦——”
摔跤手听完,才退回屋内。
“真谢谢您了。”
“哪里哪里。你——我是信得过的。兔宝宝快回来了,那么,就请您在这儿等吧?”
“谢谢,谢谢。”
足球校队20号,开始转身准备离去。
“你晓得吧,我早就知道会有象你这种人来找他的。就象你。”
“怎么说?”
“我也说不上来……那些人常来找他。都差不多是在半夜;访客看起来,又不象是教育界的人,你懂我意思吧?”
有机会能多问一些最好,有利无弊,哈洛克心想。既然年轻人已经主动的打开了话匣子。
“不过我们最关心的,还是那名女子,不瞒您说。我们希望那名女子已经到了。您见过我说的这名女子吗?是金发的,身高大约五尺五寸,可能来的时候,穿了件风衣,戴了顶帽子。昨天?要不,就今天?”
“是昨天晚上,”年轻人说。“我没看到,是老马那个摔跤手看见的。娘儿们漂亮得很,可是好象有点紧张;她按错了门铃,按到4档B室住的老家伙温伯格——把他搞得神魂颓倒的,还以为走了桃花运了呢?”
“她到了可就好了,我们这下就放心了。昨晚什么时间?”
“也差不多是现在这个时间,我想大概吧。后来温伯格通知我们去开门;我那时正在打电话,是老马那小子去开的。”
“真是感谢。”
才不过二十四时以前的事。掮客在楼上。她已经近在咫尺了——他感觉得到,闻得到,嗅得到了!
“对了,我想顺便提一下,就是您提供我们的资料十分宝贵,谨代表国务院在此向您致谢。”
“哎呀,老哥,别来这套官样文章吧。我又没见过你这个人,哈瓦拉奇先生。也许贵机构会接到我打过去查你身分的电话,这样我才会相信你老哥说的全是真的。”
“随时请便。真的。谢了。”
“你等吧。”大块头学生说完,就走回那扇半开的房门,进去了。
等房门才—关上,哈洛克三步一跨的就走到楼下大厅的中央,找到通往楼上的电梯。他不打算搭电锑上去,免得惊动那两名哥大校队队员。
哈洛克在巴黎买的那双高级皮面的皮鞋,鞋底却是硬橡胶的,跨起楼来又稳又无声;他很快的朝楼上爬,轻手轻脚的闪上去,三步一跨、无声无息的绕道每层楼的转角窜上去,半分钟之内,就抵达了四楼。
四楼A室,是在走道尽头处,那儿刚好临衔。
他站了一会儿,把呼吸调匀,然后才走过去,按下门旁边的门铃。他听到门后传出隐约由远而近的细碎脚步声。
“谁啊?”
“韩德曼博士吗?”
“请问是哪位?”腔调是德国犹太人的那种声音。
“我是由法国外交部来的,有消息给您知照。能否谈一下?”
“谁?”回答之前,只略微顿了一下,声音有些急促。“你搞错了吧?我不清楚你在说些什么呢!我并不认识什么……你说的——法国外交部?”
“既然这样的话,我看只好先打电话通知那位普莎夫人,告诉她,我找错人了。请她以后把署名‘韩德曼先生’的人,从资料中删除了。”
“等下等下,我刚才一时会不过意来,人老了,记忆力总是差……”
哈洛克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走到门后,接着又听到两三把锁打开的声音,紧跟着门就一开,韩德曼那对眼睛已经瞪着他看了,然后,他头微微向内一撇,意思是要哈洛克进去。
怎么搞的?为什么他老是觉得自己认识这个人?
这个人虽然满头银发,一脸学者气质,可是他眼镜框后的那对眼睛……那对眼睛里的神情却并不是……
他没把握,他抓不准到底是什么。
“请进,先生,”韩德曼等哈洛克走进屋子之后,马上把门一关。“我时常尔跑西跑,到处旅行,人认识得太多,所以一时记不起来了。不过,的确,我在法国外交部里,有几个认识的朋友,还有索波涅大学里也有许多教授朋友。”
难道是因为他讲话的腔调太铿锵的缘故?
他听过这种声音吗?
还是他摆头的动作?
他挺然直立的站相?
他虽然外表看起来温文尔雅,可是为什么却仍然透出一股僵硬的味道呢?
不对,并不是他身上某一地方,或者是某一种神态,而是内部加起来之后,所带给他的笼统感觉……
“我们有个共同的朋友。你晓得她的名字:普莎。外交部四局的。她应该今天曾跟您联络过才对,说我要带话过来。”
“啊,也许是有,但是我办公室那些来函或电话,全是由我秘书先处理的,我一时还……您是……贵姓?”
“哈洛克。”
“噢——对了,哈瓦拉奇先生。请进里面坐吧。以前我在柏林也认识一位名字跟您很相象的朋友呢,他叫斐德烈·赫柏尼屈。很接近吧,是不是?”
“是很象,我想。”
难道是他走路的样子?
他每一步跨出去的步伐很谨慎,跟他刚才从街上走道时的步伐,完全一个德行。那种龙行虎步的王者之态,只适合中古时期那种穿长袍的宫廷大臣或教会长老,才会有的架势哪!
他忍不住就问道,“我们以前是否曾经见过?有没有?”
“我们?”掮客双眉顿时向上一挑,把眼镜扶正,打量哈洛克。“我可记不起曾在哪儿见过你。也许你是我曾教过的一个大班学生的一员吧,可是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也许你记得我,我却难记得你了。唉,老啰……年纪一大,记忆就开始差啰——”
“那就算了,不必去费这方面的神,教授。”
很久以前?多少年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