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可能!”这次轮到哈洛克大喊一声,跳了起来,“你搞错了吧?!”
“我错了吗,嗯?你也是个医生吗,柯罗斯先生?”
“我不必是医生。我了解象马肯齐的这类人。我也是其中之一!”
“我也晓得你是,你们这种人我还不清楚,用得着你来声明?!”
“别,别弄错,”哈洛克急道,“我并不是泛指我是那种人。这件事是我第一个查出情况有异的,却不是如你所说的这种情况!他怎么会独自一人跑到船上,在大海湾里自杀。不可能的!”
“对不起。病理——证据——却可以推翻你的论调。我也希望他不是自杀的,但的确是如此。”
哈洛克快疯掉了,他撑在桌面上,俯身向前,朝医生大吼,“我也有证据对某个女人不利,可以推翻你说的证据!这明明是个谎言!”
“我不知道这件事又跟阿拉斯加的香水售价有什么关系,不管怎么说,都无法改变这桩事实。”
“可是这件案子却有关系。有牵连!”
“小伙子,你越扯越远了。”
“拜托好不好?请听我说下去。我并不是什么‘小伙子’,而且我也并不是一个笨蛋。你所发现的事实,就是别人有意要你发现的。”
“你连到底他的死因是什么,还不清楚哩。”
“我不必!请试着了解我,医生。象马肯齐这种专干黑色行动的……”
“什么?老马可是个白人!”
“唉呀,老天爷!他是干什么的,难道我还比你不清楚吗?他是个暗中玩弄手法和计谋的人……一个不必亲自出马去行动的人;他乃是个有权叫别人去抛头颅,洒热血,他却可以冷眼旁观,在一旁做纪录,打分数的……那种人!这种人因为常常看别人去死,良心才会更不安,有罪恶感,自觉非人而沮丧不安,常常会有那种……那种……他妈的,那种无可奈何、白费工夫的感觉!你会怎么想,还能怎么想?!你只有不断的干下去!老天哪,想把你自己超拔出来,显得比别人要行、要能干!而且不要犯错!”
“我不晓得你在念什么经。”仑道夫止住他。
“随便你爱怎么想,但这却是真的……就连你也这么说过。你说,马肯齐有着某种你未曾见过的‘愤怒’——一种想与环境搏斗的狂怒——越危险,他就越爱去碰。”
“没错,他的确是如此。他把他自己干掉了。”
“不可能!那太浪费了!他不会这么干的……对,我不是医生,可是我了解他这种人……算了,不提也罢。你只需告诉我,到底你发现了什么,你做了什么手脚。”
“老马自己替自己打了一针,然后让他自己打的这针又无形无踪,无迹可寻。”
“不可能!”
“抱歉。事实如此。他连玩自杀的勾当,都比别人精。他用某种类似固醇的‘迪戈辛’混合液掺和大量酒精,一起打入、灌入体内,份量足够把一匹大象弄得醺醺然。而酒精可将血液中的红血球加以混淆,无法让人在检查时,发现有其他东西掺在血液中,而类固醇的‘迪戈辛’混合液,却能直攻心脏,让它爆炸。这是一种很恐怖的混合液。”
“难道这种情况,可以用X光照得出来吗?”
仑道夫噘嘴楞了一下,才说,“不行。”
“你是说,你耍了个鬼,换了张假X光片?”
“对。”
“为什么?”
“替老马完成他的心愿。让他含笑九泉之下。”
“讲清楚点!”
医生上身朝桌上一靠,人整个向前倾。“他也晓得自己害了蜜琪和孩子这么多年,想补偿一下以求心安。她老婆该哭该求的,全对他做过了,她已经死了心,再也不会听他的鬼话了。她叫他离开中情局,要不就滚出家门,永远不要回来。”仑道夫暂时歇了口气打住话题,唏嘘摇着头。“他却明白自己两者皆不可抛,所以他就只好闪到海上去了,完了。”
“你话没讲清楚,漏了些东西。”
“他投保了一大堆深险,因为考虑到自己干的工作——这些保险,连中情局都不晓得——这是可以了解的。而这些人寿保险,却有明文规定,如果自杀死亡的话,即不给付。我一直到现在还瞒着他老婆和孩子……我真该死……就这么回事,柯罗斯先生。你们害得他成了个抛家弃子的人,而我,却替他稍微补偿了一点罪孽。”
哈洛克瞪着老家伙看了好久之后,他才说,“即使你认为这件事你做得很对,你现在——”他很谨慎的说“——也不能跟中情局这么说了。而且还把大家狠耍了一记,你造成的损害是无法估计的。”
“管他们去死!二十分钟以前,你要我说老实话——我说啦!”
“可是我却仍然要告诉你,并不是这么回事,”哈洛克说话之时,只觉得自己似乎比这名老医生还要苍老。“我并不希望你接受我这种讲法,不过我也必须告诉你一点,象马肯齐这种人,他绝不会在酩酊大醉之下,去做一个决定的。”
“扯淡!”
“让我请问阁下一件事。我想大概你平常也偶尔会喝一些酒吧,你喝了多少,你总该有个自知之明吧?”
“没错。”
“那你明知自己有点醉意之下,还会不会勉强自己去替病人开刀动手术呢?”
“当然不会,可是这与马肯齐的例子,并不一样。”
“绝对一样,仑道夫医生。因为当马肯齐和我这种人——我可以举出二三十个这种人——在‘场子’里混的时候,我们也等于是个医生——外科医生。我们甚至称呼我们‘行动’的这个字眼儿,也叫‘开刀动手术’。从我们踏入这一行——从受训开始——我们就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和约束——跟你一样的——绝不在‘行动’前,或‘行动’中,去碰一滴酒,否则‘开刀手术’可能就会出差错。”
“你完全是在咬文嚼字卖乖——拿你和我用的‘字眼儿’混为—谈!老马并不是在‘行动’时喝酒自杀的;那时他在休假!”
“你如果是这么相信的话,他当然是在休假。”
“天杀的,你完全把我说的弄拧了!”
“没错。我一点也没错。你发现的那种‘迪戈辛’类固醇,的确是打进他身体中的,问题却在于,并不是他自己打的;而且我敢说,那些酒也不是他自己灌下去的。我请问你,那种叫什么‘迪戈辛’的玩意,是你自已经过自已解剖发现的呢,还是——”
“是中情局派来跟我会诊的医生告诉我说,他发现马肯齐体内有呈现现‘迪戈辛’的反应,否则心脏和血管不会爆炸。”
“你解剖了么?他解剖了么?”
“没有。中情局的医生说,马肯齐的事情不必大事渲染。”
天哪,难道说中情局的医生之中,也有“旅客”吗?
“那名医生是谁?
“柯林·席普斯。摄政基金会医学研究中心的病理主任。”
岂止是病理主任,医生。这个叫席普斯的,必然也是一名“潘民亚契先斯”!
他终于大大向前——朝“暧昧”跨近了一步——朝“巴希法”逼近了一步。
“太好了。有件事,我想请你照我讲的去做,”哈洛克说:“而且我恐怕你也只有照办了。因为,虽然你帮马肯齐拿到了保险金,却也等于同时帮助了苏联,害惨了我国政府。”
有件事,是哈洛克最不喜欢做的,那就是他必须完全在盲目中行动,而且他最恨的一件事,就是叫他手下的人去监视一个人,却又不能把为什么要监视这个人的原因告诉他们,只叫他们照着他的指示去做,让他们不晓得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种做法通常是比较危险的,因为替他办事的人,会觉得自己不被行动主持人信任,而怀恨在心,对交付的任务,也就难以热心。象目前的这件事,尤其糟糕,他甚至连最小的细节都不能告诉他下面的人。
假定马肯齐的死,与柯林·席普斯医生脱离不了关系,那就表示后者的确与“布拉瓦海岸行功”的幕后情节有关,表示席普斯这个人所主持的医学研究中心,乃是受制于国务院的那名奸细:那名嫖客“暖昧”代号的苏联“旅客”。如此一来,则显然席普斯医生也必须被假定成一名“旅客”。因此,监视席普斯的工作,绝对必须审慎,不可引起他任何的警觉,否则他就会预先通知“暖昧”,叫他警惕了。
“今天的时间表是什么。”珍娜问。
“等席普斯一离开他住的公寓,监视他的小组,就会开始跟踪他。第二步,就是混进基金会的医学研究中心。”
“怎么混进去?”
“摄政基金会是个私人机构,但从却与政府订有许多机密的合同,这些合同都是与美国国防有关的发展计划,大概也就是因为这样,席普斯才会加入摄政基金会研究中心的。这个研究中心,是第一个发展出“胶态汽油”,供美国空军用在‘燃烧弹’、陆军用在‘火焰喷射器’方面的某种特殊燃料……所以美国政府常常会有军火专业技术人员,以及‘预算审计局’的官员,到这个机构进进出出的。今天早上,又有两名这种官员去公干了。”
“我希望他们不会遇到什么接不上口的难题。”
“即使有人向他们发问,他们也不必回答;这是标准作业,再说,他们也有配戴‘出入识别证’和公文手提箱,不会有人对他们怀疑的。”哈洛克看了下手表,马上站起来。“仑道夫答应过我,在今早十点到十点半之间,会打个电话给席普斯。走吧。我还得找到他,再给他新的指示。”
“假如席普斯有反应的话,”珍娜一面跟着哈洛克一路走向那间现在充当联络中心的大书房,一面对他说,“他也不会用他办公室电话的。”
“他再怎么机警,也跑不掉的。街上有三个机动小组,分散在大街小巷中,彼此都有无线电可以联络,还有‘手腕式照相机’,只要动动手臂,就可以拍到他的行踪,他们可以一路用步行或汽车跟踪——随时补位接手。只要他们不出错的话,应该不会跟丢的。”
“可是事实上,我看你仍然很担忧,对吧?”
“对。”哈洛克打开书房门,先让珍娜进去。“尤其是这几个行动小组中,现在又搞进一个叫‘查理’的人。那家伙向来跟我不太和。上次我在普尔岛被逮住的时候,他差点没开枪打死我。他跟我在贝鲁特时曾经有过不愉快。”
“就是那个也在国务院秘密行动局服务的人?”
哈洛克点点头,朝书桌走过去。“他昨晚才飞上来,是我要他加入的,这大概令他相当不乐。不过,这个人很行,而且办事很彻底,从不打马虎眼,他现在也晓得席普斯有牵涉在‘麦锡危机’中的事。幸好如此,这样他会比较高兴。所有监视行动小组,现在都由他掌捏,只要无线电不出毛病,他应该随时会和我保持联络的;只要有任何事情出了纰漏的话。”
“你跟马肯齐的保险公司联络过了吗?”
“没有,我还不想冒这个险,”哈洛克坐进椅子,望着这时已经坐进对面沙发中、开始看资料的珍娜。“这样可能会把马肯齐所投保的寿险全部泡汤。”
“很可能。”
“你现在在看什么?那叠东西不是你从昨晚就开始看了吗?”
“对啊。这是从中情局送过来的报告。是一份包括了过去十年中,所有在苏联的可能投诚或变节的人员名单,好象没什么特殊的人。”
“专找某个核子科学家,或者是某个已经失踪的核子武器战略专家。”
“可是还有许多其他失踪不见的人呢,米海。”珍娜伸手抓铅笔。
哈洛克端坐椅中,俊傻的望了珍娜好一阵子,才突然回过神来,低头看着他桌上的一份电话号码单。他找出一个号码,抓起电话,开始拔号。
“他简直是个一点感情也没有的龟儿子!”仑道夫在电话上对哈洛克咆哮。“我才打电话过去,他马上就把脑袋往龟壳里一缩,反而象个律师那样的先反问了我几个问题,然后才说再打电话给我。”
“那你是怎么应付他的?还有,他到底问了些什么问题?”哈洛克问仑道夫的时候,手上并没有停,他翻到列有国防部五楼大厦那份“核子战略评估委员会”的委员名单,看了一下,顺手挑出一个人名,用笔划了个圈。“请尽量把你们当时的对话,源源本本的重复说给我听好吗?”
“我难道还会讲得不准确,放心吧。”老医生有点不乐。
“不,我的意思是指他所用的措词而已。”
“那有什么困难,他根本就没吐几句话,而且都很短。我完全是照你当初建议的那些话,去说给他听的,他说我无权将他牵涉进去,当初对马肯齐的事,我们彼此有过谅解。他只是提出他发现的死因而已,至于我动过什么手脚,是我的责任,与他无关。我后来就说,虽然我不是律师,至少我还有点法律常识。假如我是主犯的话,他也跑不了‘从犯’的干系。要是我出了岔,我可不愿意一个人背黑锅,难免不会不把他拖下水的。”
“说得好极了。他反应如何?”
“他毫无反应,所以我一火大,就轰个没完。我告诉他,假如他认为四个月之前,他来这里搞鬼的事没有人看到的话,那他就是超级大笨蛋,何况我跟马肯齐是朋友的事大家也晓得,到时候是我有利,还是他比较有利。”
“太好了。”
“他一听之下,就憋不住了,马上就问我,到底是‘谁’晓得这件事了。”
哈洛克听到席普斯竟然会问仑道夫问得这么直截了当,马上变得很紧张。“那你怎么说?你当时提到过任何一个人吗?”
“门儿!我说恐怕每个人都晓得了。”
哈洛克顿时松了一口气。“真有你的,医生。”
“那还用说,小伙子。”
“请继续。”
“然后我语气稍微变得缓和了些。我说这个从保险公司来找我的人告诉我,保险公司有规定,在付款给投保受益人之前,他们公司必须要有两名以上的医生签署,证明投保人的死因是完全正确的才行。我甚至跟席普斯说,假如他不放心的话,大可以打电话到‘塔波特保险公司’,去问班·杰克森,班是我的老朋友——”
“你还是给了他一个名字!”
“当然。班是我的一个老朋友,是他替马肯齐订立保险单的。我想只要打人打电话给他,他一定马上会打电话问我到底在搞什么鬼。”
“那席普斯说了什么?”
“还是只有几个字,—句废话也没有。他问我,是否我已把连署人是哪个人告诉杰克森,或者是那名来找我的保险公司的人。”
“你怎么说?”
“我说还没有。干嘛要先告诉他们,这件事本来就应该默默进行就够了。他只需过来签几个名字就够了。”
“他有什么反应?”
“还是一样,语句短得要命。他说‘你每件事都说了吗?’他想知道。”
“你怎么说?”
“我说该说的全说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后来他才告诉我,‘我会打电话给你的。’语气仍然冰冷一片。”
哈洛克深吸了一下,眼睛还是盯着国防部名单上他勾出来的那个名字。“医生,你不是干了件漂亮工作,就是把我这件事整个给搞砸了。”
“你到底在扯什么?”
“如果当时你完全照我说的,只提保险公司,不提任何人的话,席普斯大概就会以为马肯齐的死亡事件,的确是有第三方面的人在重新翻案侦查了。而现在,只要他一打电话给杰克森,他马上就会晓得你是在骗人。”
“那又怎么样?结果不是仍然相同吗,难道不一样吗?”
“对你当然一样,医生,看是我们并不能再把你的朋友杰克森给扯进来;我们不能冒这种险。为了你好,我希望你朋友已经出门钓鱼去了。我是当真的——假如你再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我保证你会不得好死。”
“照你这么讲,小伙子,我也可以告诉你,到时候不得好死的人,并不会只有我一个。我在死前也不会让你们好受的。你也不必恐吓我,小杂种。”
“反正,仑道夫医生,假如有任何进一步消息的话,请务必跟我联络。”
特遣小组的负责人查理·洛林,坐在那辆灰色的汽车前阵,一手揉眼睛,一手抓起放了咖啡的保温杯,凑到嘴上去喝。坐在他旁边驾驶座上的行动员,对他来说,完全是个陌生人;洛林在昨晚十点以前,根本没见过这个人,这个小组的人,全是“联邦调查局”中抽调出来的,抽调的手续,是哈洛克借用“司法部”的名义,请“联调局”提出三十多名特勤人员的名单给哈洛克,再由他仔细加以挑选出来的。整个小组现在都由他来负责,任务讲得很明,是全天候的监视任务——可是却让整个监视小组的人,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在强敌当前的考虑下。这么做才是最聪明的。
当然,不管哈洛克现在如何倚重他查理·洛林,他却也晓得,哈洛克现在虽然已非“秘行局”的人,却有着相当大的职权。哈洛克让他晓得唯一线索,只是他现在负责去盯的这名叫席普斯的人,跟“普尔岛”的事情有关连。线索非常有限,可是对洛林而言,也勉强够了。虽然哈洛克对他守口如瓶,他倒不认为他有什么不对,因为假如哈洛克现在是在为“麦锡事件”伤脑筋的话,他只会比他洛林更焦头栏额,绝不会比他单纯的去盯人要来得轻松。洛林临危受命被派来当先锋,正表示他是很被重视的,单凭这点,他就应该尽心尽力来帮忙,他会这么做的。在大危机或大灾难发生时——象普尔岛这件事——所有的新仇旧恨,也就变得微不足道,应该捐弃,表过不提了。
混进基金会中的那个人,已有无线报报告发回来;他们已经盯到席普斯了。其中一名这时已经守住了实验室外的大厅;另一名则已守住席普斯办公室楼下的必经之路。守望已经开始,洛林心想。可是到底在守望什么呢?
再过几小时,或者几天,他就可以晓得了。
洛林对他现在所布置的各小组的位置,感到相当满意,距离、隐密性都很好。他自己的这辆车,正好停在研究中心的对面,可以对正门出口和员工停车场一览无遗。
车的仪表板上,突然传出一声锐响,是大楼中的人发出来的讯号。
洛林抓起麦克风一按通话钮,说,“特五号。什么事?”
“特三号。他正离开实验室,看上去似乎很急。”
“有线索吗?”
“数分钟前,我听到里面有电话响。只见他一个人在里面,所以一定是他接听的。就这样。我听不见对话。”
“已经很好了。留在原地,隐住身形。”
洛林才准备把麦克风放回去,讯号又跟着响了。
“特五号。”
“特二号。目标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从他走路的姿态看上去,他似乎很愤怒。”
“好极了,跟楼上实验室的报告吻合。也许我们用不着苦等下去——”
“等一下!不要切断,”监视二号叫道。数秒钟之后,他接口说,“抱歉。目标已经走出办公室,我必须转身装模作样一番。他已经换掉实验室的白制服,穿了出门的衣服了。棕色风衣,相同颜色的软帽。我想你们该接手了。”
“没错。完毕。”洛林手握麦克风,转望驾驶。“准备好,包裹已经向我们这边递了。假如我等下必须采步行盯梢,你就接手。我会和你保持联络的。”
他顺手从口袋中掏出袖珍无线电对讲机,习惯性地先查了一下电他。然后把左手的衣袖扯上去,检查了一下绑在手腕上的扁形高速照相机。手腕轻轻一扭,就听见一声“咔嚓”的轻响;按快门钮是好的,他已经准备就绪了。
“我倒要看看这个叫席普斯的,是何等人物?”他说完,就盯望基金会的出入大门口。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打断了哈洛克正在专心研究的国防部资料的工作。他拿起听筒。
“喂? ”
“柯罗斯吗?”
哈洛克一听,眼睛不由眨了一下,认出正是仑道夫的大嗓门。“是啊,大医生。什么事?”
“班·杰克森刚打过电话来。”
“怎么说?”
“似乎我们这位席普斯大律师,已经打过电话去问他为什么马肯齐的保险金到现在还不发下来。”
“他打电话去问啦?”
“对啊,把杰克森弄得很火大。钱是没付。可是他们早在八个星期前,就把款子交给蜜琪的律师了。”
“那为什么杰克森还要打电话给你,而不直接打给她的律师呢?”
“因为席普斯——我想就是他,或者某个人已经打电话告诉他——已经上钩了,他问杰克森说,是否当初医师开的死亡证明单上,有关的签字出了什么问题,很模糊还是什么,问杰克森知不知道这件事。自然他回说不知道;钱已经付了——由律师转手的——就这么回事。他还说,他本人的信用被别人怀疑,感到很不——”
“听着,”哈洛克打断他。“我看你已经快遭殃了。我要你待在办公室不要出去,任何人都不见,等我加派两个人到你那儿去再说。假如有任何人想找你,叫柜台说你正在开刀。”
“搞什么?!”仑道夫吼回来。“狗东西席普斯能把我怎么样?!他要敢来找我麻烦,一进门,我就叫守卫把他丢出去!”
“要是他亲自来找你,那倒还好办,你大可以如此做,问题是来找你的人,绝不会是席普斯本人。他可能只会打电话给你而已;如果单单如此,那就算你运气了。假如再有电话来,你就说当初是瞎扯的,而且你事后也考虑过,你不想把事情弄得到后来让自己丢脸。”
“他不会相信的。”
“我也不会相信,不过可以暂时先拖一下。我马上叫人在一小时之内赶到你那儿去。”
“我不需要他们!”
“你毫无选择,仑道夫医生。”哈洛克说完就把电话挂断,马上开始翻他的电话本。
“你真的认为席普斯会去找他?”珍娜问,那时她正好站在窗口,手中拿着那份中情局的报告。
“他不会去,可是会派别人去,也许不会先宰他,只会把他绑架走。然后用各种方法,逼他讲出到底是谁告诉他这些事的,谁现在已经对他席普斯起了疑心,到底仑道夫是在替谁说谎。宰他倒算好的了。”
“可是换句话说,”珍娜表示,“既然他晓得仑道夫是在骗他,晓得他已经被人揭穿了,那席普斯就会比我们当初所想象的更会行动得快一些了。洛林最后的一次联络,是多久以前?”
“过一小时了。席普斯叫了辆计程车开往城中区,他们现在正以步行盯他的梢。我们应该路上就会有消息了。”
哈洛克按号;电话线路一通,他马上表明身分。“我是费尔法克斯‘无菌五号’。昨天我以这个代号,被你们护送到‘仑道夫医学中心’。塔波特郡,马里兰州,东岸。请查证一下。”
他捂住话筒,跟珍娜说,“我又想到一件事。也许原先的不对、反而会转为有利——”然后他手掌移开。
“……对,没错,正是。三人小组;十一点离开的。烦接受指示如下:火速派两个人再赶到那边去。对象是曼殊·仑道夫医生;对他给予贴身保护,不过,稍微改变一下。我要这两个人化装成该医院的职员或者男护士。对,只要能尽量贴近仑道夫就行。告诉他们一路上每隔二十分钟和我联络一次;由你们那儿直接转过来给我。”
哈洛克趁对方在查表的时间,又捂住电话跟珍娜说,“仑道夫大概还不晓得,他冒了性命之忧,却又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假如他能跟我们彻底合作的话——”
“他毫无选择,我是说真的。”
任务指派员又开始回话;哈洛克听了一下,才说,“不,这样很好。我事实上也希望今天去的两个人是生面孔。对了,联络代号——”哈洛克楞了一下,他脑海中浮现出罗马城外的巴拉丁山,想到当初为了救他而死在那里的红发欧吉维。“——阿帕契,”他说道。“他们是猎人。告诉阿帕契,每隔二十分钟和我联络一次。”
仑道夫医生再怎么大吼大叫反对也没有用,他只有合作,哈洛克在电话上告诉他,否则他还是会叫他派去的两个人混进去的。而仑道夫自己也晓得,他现在己被卷入一场他根本不了解,却又无法避免的谜团和混水之中,既危险,又刺激。好吧,“阿帕契红人小组”,他会把他们安排成是两名来自加州的心脏科医师,白制服和听诊器都会事先替他们准备好的。
哈洛克的指示相当简明扼要。不论是谁,只要是指名要找仑道夫医生的,先逮了再说,尽量留活口。只准打腰部以下不重要的地方——如果必须开枪的话——腿部、脚部,腰部以上不准打。
那完全是一项“四○指令”,秘密行动中的唯一可以放手大干的命令。
“哈洛克,我是洛林。”
“怎么样了?”
“我的驾驶说,他刚刚打不进来。”
“我正在跟一名老顽固医生讲电话。不过假如有紧急事件,你的人可以随时插得进来的。他晓得可以。”
“倒没什么紧急的。只是有点古怪。”洛林说着,就打住了。间隔的停顿,相当令人不快。
“到底怎么样,查理?”
“就是有点古怪罢了。没什么。席普斯坐的计程车,在开到一家大百货公司前面以后,就把他放了下来;他走进去,在底楼打了个电话,然后前一个钟头,他一直在五楼的男装部逛来逛去。我现在就是从五楼打给你的,我还看得见他。”
“他显然是在等人。”
“假如他是在等人的话,那还是有点古怪。”
“什么意思?”
“他在买衣服,看起来好象打算乘游艇远航一样,而且还轻松的跟男装部的售货小姐们聊天谈笑哩。他今天是五楼唯一的大买主。”
“这就怪了,不过你耐着性子等下去看看再说。最主要的关键,是在于他打过一个电话,这就表示他已经开始采取了第一个外界行动。干得好。”
“这个家伙到底是何许人,哈洛克?”
哈洛克一听之下,不由得很快的想了一下。洛林有权应该晓得更多一些;现在已经是要他比较更接近真相的时机了。因为,一切成败,现在全集于查理·洛林他一个人身上了。
“他是个敌方的潜伏份子,正打算与一个能够把普尔岛的事情,整个爆得天翻地覆的人。我很高兴有你老兄在场,查理。我们必须要晓得那个人是谁。”
“够了,而且,谢了。所有每一层楼,和楼下各个出口,全有人堵住了,我们彼此都有联络,而且照相机也准备好了……假如到时候要跟两个人的话,是放弃席普斯去跟新出现的人吗?”
“你也许不必去跟。你也许认识他。你手下的人也许不认识,可是你却有可能。”
“老天,你是说这个人……是……国务院的?!”
“对了。我猜大概是个高级官员,四十五到五十五岁之间的年纪,而且,可能是个什么专家之类的人。如果你的确认识这个人,可暂时先按兵不动,等他们分开之后,你再把席普斯逮捕,送到这里来。可是行动要尽量快,同时注意对方吞毒丸自杀的可疑动作。”
“席普斯真的陷这么深?老天,他们是怎么在搞这条事的?!”
“过去式了,查理。不是现在临时才搞出来的,而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进行了。”
这段等待的时间,如果哈洛克不是被那名现任“核子战略评估委员会”委员之一的海军司令官弄得七荤八素的话,可能还真的很不好过。
出身海军官校六十一期的汤玛司·戴克,曾担任过核子动力潜艇“星火号”的舰长;这家伙是个骗子,而且找不到任何理由——明显的理由——可以搞清楚为什么他要说谎。
哈洛克已经跟“核委会”所有的十五名委员,用电话谈过,每个人他至少都谈过两遍,甚至还有三遍的。
等他一一与这些委员们谈完之后,他对这个委员会的功能,已经获得了相当的了解。对任何敌方的核子攻击,美国所采取的报复行为是对等的;而且也是绝对占优势的。甚至连戴克司令官也不否认这点。他很明白的对哈洛克指出,以美国目前部署在海底的核子潜艇,它们所构成的核子攻击网,可以在数分钟内,将敌方由北大西洋到黑海之间的各个主要据点,一举毁灭。
在这个范围围内,戴克并没有欺骗;他是在另一个范围内说了谎话。他对哈洛克说,他本人从未与国务卿安东尼·麦锡见过面。
问题就出在这里,过去六个月之中,他的名字曾经有三次出现于麦锡的电话记录中。
当然啦,也许戴克的声明是真的,他是指本人与麦锡实际上并未“见过面”,仅有电话上的交谈。但假如事实是如此的话,为什么他又不主动的特别声明这一点呢?
照理说,任何一个与麦锡仅限于电话交往的人,他必定在声明中很自然而然,而且自动自发的会特别指出这点才对。对于一名在国防部窜升极快、野心勃勃的海军将领,如果不是跟麦锡关系不错的话,也不可能会爬得那么快了。
这就表示,汤玛司·戴克这个人,的确是说谎。他认识麦锡,但却因为有某种见不得人的理由,他不想承认。
所以,现在就该再打第四通电话,去逼一逼这名海军将领。
“您该清楚才对,柯罗斯先生,我已经把我所有知道的这方面的事,全对你说了。限于规定,我其他不能讲而末对你讲的事,除了总统大人,我无论如何不能再说给您听了。”
“我知道,将军。我这次打电话给您,是为了另一件我们谈过的事,国务卿听了我的报告之后,感到很困惑。你说你从未见过他,不认识他。”
戴克一听,顿时很火大的说,“是他要我这么说的,”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平和。“他说过,必须如此。”
“谢谢您,将军。哦……对了,麦锡国务卿今天早上突然想到一件事。他想不起来最后跟你见面谈过的那次,是在哪里谈的。”
“就在他的木屋啊,还会在哪里?好象……是在去年八九月中的时候吧,我想。”
“噢——当然当然。小木屋。杉南道河谷。”
“就是那里,还有哪里?他怎么会不记得呢?谁都不晓得,除了我们。怪了,他怎么会想不起来了呢?”
“谢谢您,准将。再见。”
杉南道河谷。
铃声突然又尖又锐,而且毫不间歇的响了起来,这是表示有紧急情况发生了!哈洛克那时正在房中踱来踱去,费神思考着;他冲过去抓起电话筒。是洛林打来的。
“我准备把我的尾巴放在盘子上,送给你,任你宰割!老天爷,我实在很抱歉!”
“你把他追丢人?”哈洛克喉咙一阵火辣。
“老天……我他妈的快疯掉了!我要把这个地方闹翻天!”
“冷静一下,查理。怎么回事?”
“他妈的调包。竟然会玩他妈的‘调包’勾当!我……竟然没看出来!我怎么会看不出!奶奶的,我竟然会看走眼!”
“把经过说一下,”哈洛克劝道,他才坐到椅子上,珍娜就从沙发上起立,走过来。
“席普斯把买的东西金付清了帐之后,就安排叫百货公司的人,把大部份的东西送到他住处去,只留下几个盒子自己拿。他捧了那几个盒子到试衣间去试穿,出来以后,仍然穿了他那身原来的打扮,大衣、帽子,颜色都一样,捧了一大堆盒子,下楼,上了街。”
“那些盒子全捧得高高的,刚好遮住了脸……”哈洛克插嘴说时,只感到一股白费心机的大望,袭上心头,令他全身发软。
“完全就这么回事,”洛林附和说。“我远远跟住他,看他走向电梯。我当时想,也许会有个你讲的人突然冒出来,或者是哪个狗娘养的杂种,利用跟他擦肩而过之时,交一样东西给他。等电梯一关,我马上发出讯号,叫所有的人开始盯住他,楼上的往楼下移,怕他中途步出电梯……后来特九号发现他从第十四街的出口上了街,马上就一路跟了下去,同时通知其他所有人追出来;大伙儿奔回车子的奔回车子,徒步追下去的也不少。老天!”
“然后?”
“我是最后一个才下来的。特九号一路跟着他走到第十一街的拐角上,就看到他叫了辆计程车,车门打开之后,他先把盒子丢进去,上车之前,又把帽子一摘……竟然不是席普斯那王八蛋!是个比他还要老上十几岁的秃头家伙。”
“那时候特九号是怎么办的?”
“他冲上去拦计程车,可是没拦住,车子呼的往马路中一钻就开走了。他马上用无线电跟我们联络,什么都讲了,包括计程车的牌号和车种。我们五个人马上奔回百货公司,想去封住出口,可是却晓得大势已去,席普斯已经闪掉了。特十一和十二号追踪计程车时,我告诉他们不管如何,必须盯着住计程车,违规都在所不惜。他们追了六条街才追上,可是车里已经没人在了,只剩下那件风衣、帽子、两个大盒子,还放在后座上。
“司机呢?”
“他说有个白痴坐上来,把风衣一脱,给了他五块钱,才过了一个红绿灯,他就跳出车子跑掉了。现在那些东西已经被我们看到,看看会不会有指纹可以查。”
“没有用的,就算有指纹,联调局的电脑也查不出是谁的。”
“我实在很抱歉,哈洛克。我真的很抱歉。席普斯晃进百货公司,本来就是想玩这种调包游戏……而我……我竟然还被他活活耍了。我他妈的什么时候不好被耍,偏偏要选这一次。”
哈洛克只能认命的摇摇头说,“并不是你搞砸的,查理,是我害你的。要不是我叫你去盯住他,想从他钓到另一个人的话,你早就把他逮住了。”
“阁下也用不着来安慰我,”洛林说,“假如你出马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谁敢夸这种口。再说,我需要你。查理,你可别想乘机开溜,你还是个很厉害的角色,我要借重你的直觉。有个国防部的海军准将,叫汤玛司·戴克的。我想请你去把他整个的人,给挖个干净。每一件事。”
“又是个奸细?”
“不像。只是个骗子,会说谎的。”
电话突然又响起来,铃声尖叫的频率,令哈洛克的脖子都变紧了。他才伸手抓起听筒,美国总统的声音,就已经钻进了他的耳朵。
“苏联人现在已经晓得麦锡的事了。这下子,我们再也无法预测他们下一步到底会怎么踩了。”
“谁告诉他们的?巴希法吗?”
“他们已经闻到他了,而且闻到气味,已经足够让他们鼻孔烧焦了。他们现在已经接近恐慌的地步了。”
“您是如何发觉到的?”
“他们找上了我们一位外交人员。告诉他说,他们打算把麦锡的事情公诸于世。我们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在这名外交官身上;希望他能劝住他们。因为,至少,他们还很尊重他;要想堵住他们的嘴,恐怕也只有靠他了。我决定让他加入我们,他会取代贝弗的位子。我们必须把目前所发生过的一切事情统统告诉他,让他了解之后,才能去对付那群苏联人。”
“是哪一位?”
“亚瑟·皮尔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