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其它人都不肯进来,什么都得我自己动手,不像别的大厨把事全扔给徒弟和小工做。”她说。
“为什么?”
“你以前吃过人肉吗?”她平静地问。
“当然没有,人肉可以吃吗?”丁能诧异地问。
“可以吃啊,前些年吃胎盘,医院里有些人靠卖这玩艺赚了不少。最近以来流行吃胎儿,据说能益寿延年、强身健体。”
丁能被这番话惊住,小心翼翼地把散发出香味的碗放回桌子上,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过神来,慢慢悠悠地说:“我还以为这是猴子肉,看来不是。”
“抱歉,我以为你会喜欢。”她满脸歉意。
“真的是人肉吗?”他问。
她慢慢点了点头:“是婴儿,一碗能卖八千元,并且只供给熟客享用。”
“我不想吃这个。”他退后了两步,与此同时心里突然觉得她并不怎么可爱。
“真对不起,还以为你先前吃过这样的东西,所以打算送一份给你尝尝。”她低下头,一副认错的样子。
“我吃的那碗牛肉米线里面有没有人肉的成份?”他紧张地问,如果她回答说是,他多半会立即呕吐。
“没有,人肉只是我的工作间里才有,其它大厨不沾手这个。”她肯定地回答。
“还好。”他长出了一口气。
“这家餐厅在业界名声远扬靠的就是一些特殊的东西,比如用婴儿做成的各种菜,以及其它一些非常昂贵的佳肴。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这里的情况,所以带你进来。”她眼睛有些发湿润和发红,随时可能会哭起来。
“多谢你的好意,我从来没吃过人的肉,将来也不会吃。”丁能强忍住恶心的感觉,走到窗前。
“你生气吗?”她问。
“没有,只是觉得不太习惯。”他说。
鬼宝宝
丁能想起从前自己养过的狗,那是一只漂亮的小东西,名叫杰克,它精力极充沛,整天胡闹个不停。
有一次邻居家吃狗肉,送了一碗过来,丁能刚回家不知道桌子上放的是什么东西,随手抓了一片扔给自己的宠物,杰克跑过来用鼻子嗅了嗅味道,表现出惊恐和紧张,然后转头就跑,钻到床底下躲着不肯出来。
从此他再也不吃狗肉,因为狗不吃同类,这样的行为值得尊重甚至是敬仰。
今夜见到的事让他感到沮丧,原来真有人吃婴儿,原以为仅仅只是恐怖传说,没想到竟有机会亲眼看到。
先前觉得很香的味道突然变成了腥臭,最令他感到失望的是眼前的蓝蓉再也不像先前那样美丽和可爱。
幸亏最近的一系列遭遇已经把他的神经折磨得异常粗大,所以还算没有失态。
“锅里的婴儿从哪弄来的?”他问。
“附近有几个省有专门做这种生意的,主要是女婴,许多人只想要男孩,做B超发现怀是女孩,就引产了,其中一部分就被运到餐馆里。”她小声解释。
“我觉得这样很不好。”丁能说,“人不可以吃同类,太不地道了。”
“其实应该算是胎儿,一般都六个月左右大,跟只兔子差不多。”她说。
他看了看案板,心里不禁猜测,她就是在这里把一个个小孩子砍成碎块,扔到锅里,加入各种调料,然后端出去给人进补。
想到自己居然对这样一位女子春心萌动,他感觉到有些沮丧。
“我要走了,谢谢你帮我挂了牛肉米线的账,这里是十元钱,请收下。”他说。
“不必了,今天差点砸到你的头,算是赔偿吧。”她的语气显得冷漠。
两个人都明白,刚刚出现的友情基本结束了。
“我走了,你忙吧,再见。”丁能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转身走向门口。
这时一团灰白色的小东西仿佛虫一样慢慢爬过来,挡在他的脚前面,偏过脑袋用黑乎乎的眼睛看着他。
那眼眼显得非常清澈,仿佛空无一物,未受任何污染。
“那是什么?”他急忙后退,一不小心撞到了蓝蓉。
“你都看到了,还说自己不是阴阳师。”她平静地说。
“是小鬼吗?”他紧张地问。
“嗯,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鬼宝宝,看着怪可怜的,所以没消灭她。”蓝蓉说。
鬼小孩
丁能看着那只在地上爬行的小鬼,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寒气,心里突然明白为何这里有几只锅正在冒出蒸汽,应该气温较高才对,却感觉到凉意阵阵,原来是因为有鬼的缘故。
小鬼翻了个身,肚皮朝天花板,胖乎乎的四肢费劲地乱动,看上去竟然有几分可爱。
如果不是她皮肤呈现灰白泛青颜色的话,丁能甚至可能会弯下腰抱一抱她。
她确实很可怜,没有得到成长的机会,被强行从母亲的腹中弄出来,送到案板上任人宰割。
“她会动哦,为什么?据我所知,婴儿一般要出生八个月之后才会爬。”丁能说。
“她不是婴儿,是鬼小孩,在娘胎里只呆到七个月就被弄出来了,所以不一样。”蓝蓉说。
“有没有什么办法送她转世投胎,再次入轮回?”丁能问。
“我不会做那些事的,否则肯定帮她。你行吗?”蓝蓉说。
丁能摇头:“我也不会,不过我可以到网上查一查,看能否找到办法。”
“你天生阴眼吗?”她问。
“不是,前不久遇到一些麻烦事,非常倒霉的成了半阴眼,能够看到一些精神频率合适的鬼。”他看了看她,“你的阴眼又是怎么来的?”
“家传的一些法门,主要用于保护自己不受邪门的东西侵害,你都看到了,我每天用胎儿做菜煮汤,常常做这样的事,当然要懂一点对付阴魂的办法。”
“你怎么对付鬼的,能教教我吗?”他问。
她从脖子上拉出一片黄色的东西,上面有此毛糙的雕刻图案,粗一看像是一条龙,也可能是蛇,穿行在云团中,另有几名面目狰狞的凶神头像在一边。
“这东西非常管用,祖上传下来的,我一直戴在身上。别的恐怕也教不了你什么。”
“你的祖上——就开始这样烹饪胎儿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是啊,好几百年的技艺代代相传,盛世的时候做鹿胎和羊胎还有人胎盘之类东西给有钱人吃,逢战乱的时候因为材料充足,就加工胎儿或者死婴给大户和高官享用。我们的那村子家家都懂这个,在饮食界很是有些名气。现在改革开放了,大伙都努力找机会赚钱,村里的青壮年几乎全部外出工作,分散在全国各地的酒店里。去年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听说这家餐厅肯出高薪,所以就来了。”她满脸理所当然的表情,似乎在表明,这仅仅只是一种职业而已,不值得大惊小怪。
邪门
丁能到医院里看望杨处长,这样做是出于礼貌而非友情,此前他仅仅只是跟这位同事的灵魂见过面而已。
他心想杨处长经济状况不错,名贵补品之类肯定有其它人会送,于是在花店买一束鲜花拿在手里,乘车前去。
医院内游魂众多,大部分都惨不忍睹,肠穿肚破者有,瘦如柴棒者也有,一个个神情郁郁寡欢,三三两两聚到一起,愁眉苦脸地闲聊或者干脆发呆。
丁能看得心里发毛,低着头轻轻哼着歌,径直往目的地走去。
杨处长的老婆守在床前,把一些粥和碎肉喂到病号嘴里,见到丁能进来,朝他点头微笑。
看上去情况已经好得多,脑袋上的纱布拆光了,露出仍有些青紫的脸,一只手勉强可以动弹,感觉精神不错。
“小丁啊,谢谢你来看我。”杨处长说。
“放心养伤,那边有我和李秘书顶着呢,没什么大不了的。”丁能说。
“我已经叫老婆代写了一份辞职信,等会你走的时候记着带回去交给管人事的副总。”杨处长说。
“为什么?你干得挺好的。”丁能问。
“你大概也听说了,淡牛锡总部大厦里常常出现邪门的事,我能够干这么些年,也算运气不错了,我的两名前任下场都很糟糕,一个患上艾滋病,现在瘦得跟柴似的,半年前我见过他一面,脸都烂了,另一个在酒吧里让人砍死了。现在我的房贷还得差不多了,压力不像从前那样大,该是换种生活的时候了。”杨处长慢慢地说。
“我也怕,找一份这样收入的工作不容易,只能再干一段时间,等攒到一些钱再做其它打算。大厦里确实很邪门,我见过一些怪东西,如果找到另外的好去处,肯定立即走人。”丁能心头一凉,心想接下来多半会让自己荣升处长一职,虽说可以多领些薪水,责任却更大,麻烦也必定更多。
“生命是最可贵的,我当了几年的处长,每日精神紧张得不行,每隔五到十日就去庙里进香,求神仙保佑。此次车祸过后,我就寻思着这样的生活无论如何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就算当穷光蛋也比死得不明不白要强。等我养好伤,就去开家茶室,每天陪人打打麻将,就这么混着吧。据说残疾人做生意可以享受税费减免,我目前的情况来看应该可以申请到这样的待遇。”杨处长微笑着说。
“你辞职了,我可怎么办?”丁能不禁皱起眉头。
升职
杨处长说过的话言犹在耳,据称所谓后勤处在大厦内什么也算不上,就是一伙清洁工和保安的头目罢了,跟其它部门的同级别的职员根本没法相提并论,权力极为有限,捞不到任何油水,其实完全不必存在,只需要把事情全交给保安队长和清洁工组长即可,再加上一个李秘书已经是万事大吉,就算正副处长突然同时消失也没有任何影响,完全可以继续正常运转下去。
感觉后勤处的所有工作完全可以承包给某家物业管理公司来做,多花一点钱,估计能弄得更好些。
丁能回到办公室之后立即叫李秘书把杨处长的辞职申请送到淡牛锡大厦的人事部,没想到一转眼电话响了,叫他亲自去一趟。
他心想大概是通知自己升职成为处长,如此倒也不错,既然打算通过在这里工作存一些钱,当然薪水越多越好。
进入人事部办公室内,出乎预料,丁能竟然看到了牛贵财。
李秘书站在一边,面带职业性质的笑容,故作平静地看着丁能。
“牛总您好,主任您好。”他微笑着问候上司和老板。
“听说你会一些茅山术,能够抓鬼驱妖,还能救人,是吗?”牛贵财问。
丁能心想就凭自己这两下子,如果硬着头皮出去捉鬼的话,可谓九死一生,不知是哪个王八蛋把这样的话传到牛董耳朵里。
“碰巧而已,其实我根本没学过任何道术。”丁能老老实实地说。他明白有些事是不可以乱做的,有些钱不是随便可以赚的,没有金刚钻,千万别揽瓷器活,否则会吃不了灰溜溜地走。
“听说前不久你让杨处长的魂魄归位,成功救活了他,有这事吗?”人事部主任笑眯眯地问。
这是一名枯瘦的老头,年纪与牛董相仿,没准这两位当年是同学或者一起在乡下插队,丁能这样猜测。
“那天早晨我先是听说杨处长受伤住医院,然后凑巧在卫生间里看到他的阴魂,经过一番劝说,他答应回到躯壳里看看能否继续活下去,没想到居然弄成了。”丁能作谦逊的语气说。
“以后你就是后勤处的处长,不再设副处长,给李秘书加两成薪水,大家好好干。”人事部主任微笑着说。
“谢谢领导,我会努力工作。”丁能严肃而诚恳地说。这个表情是最近一年当中他在宿舍里对着镜子坚持训练的成果,目的在于给上级留下良好的印象。
大吉大利
回到办公室内,丁能把双脚往桌子上一放,心想要不要搬到旁边那间更大的办公室内,还是留在这儿?
思量了片刻,觉得还是面子最为重要,怎么可以舍大而就小呢,这里就给李秘书享用吧。
反正这两个房间的传统和历史都不怎么好,充满了可怕的往事和污点,没准那边还更适宜自己一些。
杨处长虽然躺在医院里成了残疾人士,但毕竟在位子上呆过几年,享受着不错的薪水。
丁能打电话叫来几名保安帮忙收拾东西,然后迁居处长办公室。
进入里面坐下之后,他突然想起应该举行个仪式什么的,比如站在门口念叨几句大吉大利,金银财宝滚满地之类,或者放一串鞭炮,逮只大公鸡来杀掉。
稍后转念一想,管它M的,哪只鬼胆敢闯进来,黑狗血侍候,让其有来无回。
拉开窗帘,他看到了刺眼的阳光,暖暖地照到身上,一瞬间突然觉得很安全。
据说阴魂非常惧怕太阳,仅凭这一点来看,自己先前的办公室确实不如此地。
打开电脑,挂上QQ,丁能看到大帅在线,于是发出信息:“庙里过得愉快吗?”
大帅:“快被闷死了,没有漂亮的尼姑,连性感的中年女子也见不到一个。”
丁能:“最近运气转好了没有?”
大帅:“自从住进来之后没遇上什么倒霉事,每天吃得饱睡得香,业余时间打飞机或者上网,饭后三个人一起在寺院里散步聊天,感觉还长胖了些。”
丁能:“当心肾亏,打飞机要有节制,据权威砖家说,每天最好不要超过三次。许教授呢?还梦到小美吗?”
大帅:“许老大每天睡十八个小时,几乎不做梦,他非常严肃地说打算在欣隆寺出家当和尚,这样可以长期享受安宁的生活,从此与茫茫红尘再见。”
丁能:“操,他能管得住自己的小弟弟吗?才不信。”
大帅:“据说现在佛教界出现了一个新的观点,要学习鬼子僧人的先进经验,同时借鉴东南亚僧人的修行的观念,如果看法能够统一,将来就可以像鬼子和尚那样娶妻生子,喝酒玩乐。”
丁能:“不会吧?真是这样的话我也想当和尚。”
大帅:“你以为可以想来就来吗?要择优录取的,我这么一表人材都未必够格。”
丁能:“那么老许呢?他能当上和尚吗?”
想吃肉
稍后,猛男也登陆QQ,加入到谈话中。
两年前,大帅弄了一个群,除丁能和猛男之外从不让别的男性网友加入,群内除他们之外仅有几位关系曾经异常亲密的女子。不知道为了什么,最近
现在只剩下他们仨。
大帅:“许老大有学历,有财产,出身显赫,哪都欢迎这样的人物。试想一下,‘大学教授看破红尘,欣隆寺削发为僧’,肯定是重点新闻,对于寺院的经营和发展大有好处。”
猛男:“大帅,我有些担心,怕你到了三十岁还没成为什么委员或者富豪,那样的话估计你会疯掉。”
丁能:“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大帅:“朱神婆说需要呆一星期,咱们准备到时间再走,以免功亏一匮。”
猛男:“来看看我们吧,带点囟肉。我要猪尾巴和猪耳朵,不知道为了什么,最近对肉的思念越来越强烈。”
丁能:“好说,一千克够了吗?”
大帅:“再买一只囟鸭和一只烤鸡,五只炸鹌鹑。”
丁能:“在庙里可以吃这些东西吗?我很怀疑。”
猛男:“能吃到,只是更贵一些,味道也不怎么好,墙外就有卖烤牛肉的流动摊贩,大家每天都吃几串的。”
丁能:“我想来看你们,又怕带来噩运,也担心司机被我克死。”
大帅:“你的运气不可能总是这样差,或许现在已经转好了,只是自己没发现。”
丁能:“我中午来一趟,等着吃鸡鸭和猪尾巴好啦。”
猛男:“还得带一箱啤酒和一条烟来,千万别忘记了,最好写在手背上。”
丁能:“要不要叫个小姐来让你们爽一下?”
大帅:“我没意见,只要别太丑就行。”
猛男:“找个胸部大一些的。”
丁能:“要求太高,等过几天出来以后自己找去。我只带食物。”
大帅:“就知道你是逗人玩的,操。”
猛男:“现在我状态好到不得了,简直想当鸭子去。”
丁能:“你真有抱负,无条件支持你。顺便问下,许教授目前在干什么?”
大帅:“跟着老和尚念经,看着蛮像回事的,就差没剃头了。”
丁能:“中午再见。”
死亡巴士
丁能提前了半小时下班,临走通知李秘书,告诉她如果有麻烦就打电话联系,领导出现就说自己因公事外出。
其实他心知肚明,有事发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外乎手下撞邪或者要辞职之类,至于领导光临办公室那更是至今从未发生过。
他在熟食店内购买了囟肉和烧鸡还有烤鸭,在附近的商店内买了烟和啤酒,然后拦下一辆出租车并乖乖坐在后排。
谈妥价钱之后,的士开动,很快驶到了雁塔路南段。
丁能哼着歌,心情很是轻松,不时伸手摸索一下藏在衣服口袋内的水枪,其中装有黑狗血和酒以及童子尿,阴魂中者立毙。
他不无得意地想,如果遇到恶灵做坏事,只需掏出武器,立即就可行侠仗义,除暴安良,还世界太平。
感觉传说中的大英雄亦不过如此。
路口遇上红灯,的士停下,丁能突然看到右侧公交车道内那辆满载下班职员的双层的巴士有些不对劲。
双层巴士的后部被一层淡淡的黑色雾气所笼罩,这些朦胧的玩艺儿很怪,风吹不散,停滞不动,与物理书中描述的所有物质均不相同。
太阳被一片乌云遮住,光线变暗了许多,丁能看到黑色雾气中隐约有些什么东西在动,似乎是几只烂糟糟的手。
光天化日,居然见到鬼,丁能满心沮丧,忍不住怀疑自己身上究竟还有没有阳气这东西?
绿灯亮起,的士与双层巴士并行,由于距离很近,看得更清楚了,黑雾中确实有许多手和头颅,全都呈现青灰色,这些东西不停地挥舞,似乎在庆祝什么。
可以清晰发看到阴魂的胳膊和脑袋从车内穿透玻璃和铁皮伸出来,与此同时车内的乘客大部分都表情淡漠,甚至有些呆滞,他们并未发现与自己挤到一起的恶灵。
丁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自己能对此做些什么。
如果干预此事,可能导致什么?他对此心存疑虑。
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在操控一切,任何的干预都显得冒失,他用这样的理由说服自己对此视而不见。
过了路口之后,的士和巴士都在加速,不时出现并驾齐驱的情形。
这让丁能感到紧张,若是突然发生什么大事件,如此近的距离肯定会受到影响。
死亡巴士
的士驶出一段路之后,再次靠近有黑色烟雾的双层巴士。
这一回丁能忍无可忍,对司机说:“尽量离右边那辆车远一些。”
“为什么?”司机问。
“很难解释此事,我常常有些特殊的预感,偶尔也有应验的时候,请按我的要求做。”丁能说。
司机不再提出意见,而是减速慢行,这是唯一选择,因为无法超车,只能拉开距离。
“你的脸色不怎么好,有些苍白,应该增加户外活动,多晒太阳。”司机拿出烟盒,递向丁能。
“许多人都这样说,我已经习惯了。谢谢,刚戒烟。”他摇手表示拒绝。
的士与巴士的距离拉开到三十多米,他感觉到稍稍心安一些,隔着这样的一段路,就算发生什么事也来得及做出反应。
巴士周围的黑雾更浓了,几乎笼罩了整个车身的后半部分,车顶到车轮全都如此,已经无法再看到玻璃内部的乘客。
穿透车体伸到外面的手臂更多了,远远望去仿佛一片田野里的油菜在随风摇晃。
其中偶尔露出一只面目狰狞的脑袋,然后迅速隐没,就像是怕被什么看到一样。
丁能不禁想起不久前许教授的旧捷达后箱里伸出的鬼手,那一次紧接着就发生了事故,幸好并不严重。
但愿这辆巴士也是如此,希望接下来只是一次普通的交通事故,不要有人伤亡,他在心里暗暗祈祷。
巴士在公交车专用道上越来越快,与的士之间的距离更远了,这时看过去只有一大团黑色的雾,感觉像是一片小规模的乌云紧贴地面飞翔。
丁能松了一口气,突然觉得有些累。
“什么事也没有,看来你的预感并不怎么准确。”司机从镜子里看了看丁能。
“希望没事。但愿天下太平,人人长命百岁,个个心想事成。”丁能说。
这时双层巴士驶上了立交桥,速度奇快,然后这辆庞然大物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失控,撞破了桥栏,从空中坠落。
钢筋和水泥块与巴士一同掉下,轰然落地,压坏了几辆在下方路面上行驶的小车。
丁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心里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看好莱坞电影,总觉得类似的场面只应该出现在大片里,而不是真实发生。
司机重重踩下刹车,的士停下,后面跟着的一辆越野车差点追尾。
死难者
巴士的前端首先着地,玻璃全部摔碎,鲜血从各个缝隙中流出来,伴随着惊恐的叫喊。
被压到的几辆车与巴士仿佛合为一体,再也无法分开。
几只阴魂出现在事故现场,他们全都面带悲苦的表情,似乎不肯接受这样的命运,有一名浑身骨头几乎全断掉的男性阴魂钻入被压瘪的车内,大概是想回到自己的躯壳之中,折腾了一阵之后他摇晃着脑袋出来,烂糟糟脸上充满了沮丧和绝望。
有两名女鬼抱在一起,显出很痛苦的样子,其中一个的脑袋斜斜地挂在肩膀上,感觉就像随时都会掉下。
几分钟过后,更多的阴魂出现,他们的身体全都显得奇形怪状,仿佛被拆散了又被几个顽童乱七八糟地装配起来的玩具。
黑色雾气完全消散,一点也没剩下,那些疯狂挥动的胳膊不知去了哪里,一点痕迹都没有。
难道这伙鬼的目的已经达到?所以全体撤离,一个不剩?
车水马龙的热闹大街上都如此,那些黑暗的角落呢?想必会有更多可怕的东西在其中游荡吧。
几名伤员从已经碎裂的玻璃窗中钻出来,浑身上下全是血,不知是谁流的,自己或者旁人。
“真惨。”丁能在不自觉中用手捂住脸,不忍再看。
“你是何方高人?”司机投来诧异的目光。
“我们帮不了什么忙,绕往其它方向赶紧走吧。”丁能说。
“你这样的能耐应该充分利用起来,比如买彩票,炒股票和期货,一定能发财的。你我合伙一起做怎么样?”司机热切地问。
“我这两下子时灵时不灵,很不可靠,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如果能够预知彩票号码的话,我早就成大富豪了,干嘛还为了生计到处奔波。”丁能说。
司机叹了一口气:“是我把事情想得简单了。”
一路无事,直达欣隆寺。
丁能抱着沉重的东西费劲地走上台阶,猛男和大帅还有许教授站在山门里等候,高声招呼:“哥们,快点来啊,我们都快饿死了!”
“下来帮忙,东西挺重,我快要拿不动了。”丁能回答。
猛男看了看身边的朋友,明白自己义不容辞,于是冲过来,接下啤酒和装囟肉的袋子,轻松地跑回庙门。
过河拆桥
在山门里,猛男表情严肃地表示为了避免影响到转运之大计,希望丁能最好立即离开,并请求谅解。
许教授和大帅连连表示歉意,说等功德圆满之后,一定要找家饭店大肆庆祝,到时候再向丁能请罪。
“你们——。”丁能一时语塞,心头很有些愤怒,这帮家伙叫自己来的目的居然只是为了补充营养和解馋,真是太不像话了。
考虑到自己先前确实给这几位带来过噩运,所以他忍住没有生气,而是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目送三位灵异事件难民回寺院内。
大帅和猛男走到香炉旁边站住,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朝丁能大力挥手,面带歉意的笑容。
丁能忍不住朝他们竖起中指。
回城时他决定乘坐公交车,这样可以省下一些钱,反正速度也差不多。
车来了,由于是终点站,仅有几名乘客,全是来上香的老太太。
不希望在途中让座给别人,所以他直接溜到最后一排坐下。
公交车缓缓开动,驶回城内。
在山下的村子外面停车的时候,上来了一名衣服穿得极少的年青女子,她戴着深色太阳镜,两条腿很长也很结实,穿着深色丝袜。
她径直走到丁能身边坐下,这样的行为让他心跳稍稍加快了些,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会交一次桃花运。
女子坐下之后从包里摸出烟盒,动作优雅的递出:“小帅哥,抽一只吧,没下毒。”
丁能受宠若惊,急忙回答:“谢谢了,我刚戒掉。”
女子闭上眼睛,把鼻子凑近到距离他身体十几厘米处,努力地到处嗅,然后问:“你是人吗?”
“我当然是人。”
他感到诧异,难道自己哪里不像人吗?为何这位会提出如此愚蠢的问题。
“感觉不太像,起初还以为你跟我一样,后来发现味道不同。”她又嗅了几下,表情很像是在享受食物的香气。
“我身上有什么吗?为何你这样做?”他忍不住问。
“嘘——,小声些,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她神秘兮兮地说。
这时丁能突然闻到一股臭气,似乎什么东西腐烂了,跟记忆里在夏天被扔在路边生了蛆虫的死猪有些相似。
女妖
丁能把慢慢让脑袋后仰了些,以避开这些越来越浓烈的难闻味道。
女子的皮肤雪白,看上去非常光滑,如果仅从外表看,她可以算是一位美人。
可以为什么味道这样臭?丁能满心困惑,用目光四处搜寻,看有没有其它的来源,比如一只皮包或者是从前面滚来的异物。
什么也未发现,如果嗅觉没问题的话,显然臭味的来源就是这名漂亮女子。
“你看什么,掉东西了还是这车有问题?”女子问。
这一次,丁能可以确定,臭气的来源主要是她的口腔,或许是吃过很多大蒜再加上霉豆腐的缘故吧,他如是猜测。
“没什么,随便看看而已,希望可以捡到一个钱包。”他笑了笑。
“别乱捡东西,当心被警察捉去关到牢房里。”她认真地说。
“是得当心,身为穷人,在这个世界里显然是不安全的。”他无精打采地说。
美女摸出手机看了看,然后说:“一个钟头前,一辆双层巴士从大菜园立交桥上下班坠落地面,压扁了三辆轿车,到目前为止十八死三十八伤。”
“非常不幸。”丁能心想自己是此事的现场目击者,用得着她说吗。
“这数字倒是满吉利的。”她说。
“有这么谈论死亡人数的吗?”他说。
“死了也未见得是坏事。”她说。
“对于死者而言确实如此,但是每个人死掉会有很多亲戚朋友伤心。至于那些伤者,如果因此终生残疾的话,那岂不是很惨。”
“奇怪。”她凑近他,仔细观察,“你怎么一点幸灾乐祸的情绪都没有,太不可思议了,我忍不住怀疑,你到底是人吗?是中国人吗?”
“当然是,我有身份证可以证明一切。”他的头继续后仰,后脑勺碰到了玻璃。
“你的身份证可以让我看看吗?”她微笑着问。
“抱歉,不行。因为我不认识你。”他报以相似的笑容。
“我叫香兰,幸会。”她伸出手。
“丁能。”他与她握手,感觉到她的手掌又冷又硬,就象——死尸的爪子。
“你有体温,低了一些,却也有三十四点八度,现在我可以确定你是人。”她说。
“再过几个小时,可能会变成二十四死三十二伤,不知到时候你如何看待伤亡人数。”他说。
“据可靠消息,到明天那个数字会变成二十八死二十八伤,仍然很吉利。”她用确定无疑的口气说。
女妖
女子的话让丁能心中一惊,猜不出她从哪里得知这样的事,当然也并不奇怪,既然自己能够发现事故的预兆,那么别的人肯定也可以通过某个神秘的途径弄明白最终伤亡人数。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实在算不上什么新鲜事。
过了几个站之后,公交车上的乘客渐渐多起来,开始有些拥挤,几名打扮很前卫很时尚的年青人站到了后方的过道上,其中一位头发染成红色的瘦子故意凑到香兰身边。
“美女,这车里真臭,刚才肯定有人放过屁,太没社会公德了。你说是吗?”红发瘦子搭讪。
“你鼻子上的环真酷,穿的时候疼吗?”香兰乐呵呵地回应。
丁能松了一口气,他早已经不愿意与这位臭女子交谈,现在她把注意力转到其它人上是件好事。
他打算好,等到站之后就下车,叫辆出租回淡牛锡大厦。
旁边无厘头的谈话仍在继续。
“为了让自己看着更帅更有型,小小的疼痛算得了什么。顺便问下,你的胸挺大,里面有没有注射过东西?”瘦子更来劲了。旁边的几名同伙被这句话逗乐,全都开怀大笑。
出乎预料,香兰没有流露出丝毫生气的样子,仍然在微笑,她平静地回答:“是真的,没做过手术。”
“我可以检查一下吗?”瘦子厚着脸皮问,与此同时,一只手伸出来,装腔作势地在空中轻轻摇晃。
“行啊,来吧。”香兰昂起头,挺起胸。
“我真的摸了,你可别乱叫啊。”瘦子有些犹豫,估计生平从未遇到过这么好说话的女子。
旁边的几名同伙开始为瘦子加油鼓劲:“快检查啊,我们等着你的报告。”
“不会的,摸摸而已,又不会弄坏。倒是你的手干净吗?”香兰说。
“早晨起床洗过,没问题。”瘦子咬紧牙关,似乎在下决心。
稍后,瘦子终于鼓起勇气,弯下腰把略微有些黑的手伸进了香兰的内衣,几名同伙脸上流露出羡慕的表情。
香兰微笑着,把红红的唇凑近瘦子露出黄色暴牙的大嘴,轻轻吻下去,持续了约有半分钟。
女妖
公共汽车到站停下,丁能没有下车,因为他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吸引住,想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怪事。
他清楚地看到,两人热吻期间,有一些黄色的微光从瘦子身上出现,迅速涌向香兰的嘴,似乎受到某种强烈的吸引。
根据最近的学习研究,他可以肯定,瘦子的精元大量流失,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位倒霉蛋活不过一年。
其它人显然没看到这个诡异的景象,仍在拍手大笑,为瘦子加油助威。
当香兰的胳膊从瘦子脖颈上放开之后,瘦子的脸色突然变得很糟,先前是黄中泛黑,现在则成了苍白,血色一下子全消失了。
瘦子的手仍然放在香兰的内衣里,但已经不再移动。
“爽不爽?”她问。
“爽——。”瘦子无精打采地回答,眼神显得黯淡,嘴咧开,一丝唾液从唇角慢慢滴下,拖着一条亮晃晃的线。
几名兴高采烈的年青人谁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同伴不对劲之处,他们的眼睛全盯着香兰半露的胸部,一个个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即伸出咸猪手摸个痛快。
丁能把目光移开,装出看窗外的样子,现在他决定,等到公共汽车再次进站就离开,不可再逗留。
不管这女子是妖精还是其它生物,逃走显然是目前最明智的选择。
瘦子神情呆滞地退后,身体摇晃,四肢显得异常无力,随时都可能倒下。
同伙拍打瘦子的肩膀,大声问:“舒服吗?有什么感觉?快说。”
瘦子努力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却没能出声,身体慢慢歪向一边,靠在一名同伴肩膀上。
“怎么?精尽人亡了吗?”一名同伴问。
“我——。”瘦子鼻孔里流出鲜血,眼睛一瞪,软倒在地。
“他为何会这样?心脏不好吗?”香兰惊讶地张大了嘴。
丁能心想这妖精倒是挺会装腔作势,拥有这样的天赋,应该去当戏子才对。
几名年青人大喊大叫,要求司机把车开到医院去,司机不予理睬,径直按预定路线行驶,连速度也毫无变化。
“你对红毛做了什么?”一名青年人严厉地质问,同时从怀里摸出小刀。
“你们都看到了,就是打了个叭而已,还让这人摸了咪咪,本来想收点钱,我怀疑是不是装晕倒方便赖账。”香兰说。
这时瘦子缓过劲来,站直了身体,对同伴说:“我没事,还想摸。”
快走
公交车再次到站,丁能不敢再耽搁,挤出人群下了车。
站在坚实的水泥地面上,他感觉自己应该算是安全了。
隔着车窗玻璃,香兰朝他挥手致意,接着又抛了几次飞吻,她的笑容非常灿烂,明白无误地表示自己对他很感兴趣。
他微笑着对她摇摇手,目送公交车慢慢驶远,然后乘上一辆黑车。
突然之间他觉得这个城市非常的不安全,有坏蛋、匪徒、恶鬼、喜欢暴力的疯子,今天又看到一位能够吸取别人精元的女妖。
最近以来这些东西没完没了地出现,几个月前的他根本不相信世界上居然还有此类生物。
他感到困惑,不明白这是自己的问题还是由于外界的变化,一切如此不可捉摸,变化莫测。
他不禁做出这样的假设,如果那个夜晚,猛男不要占据整个宿舍与女人睡觉,自己就不会走路回家,当然也就不会遇到人渣黄大千,后来不会认识阿朱,不会被弄得阳气全无,没有阴眼就看不到鬼,可以继续快乐而无知地活着,永远认定鬼魂之类东西不存在,而迷信与教科书的指导思想是对立的。
但非常遗憾,上述事件不幸发生了,从此推着他前进,让他走上了另一条道路,并非自愿选择的道路。
他决定到风月街看看朱神婆,寻找她的指点。
黑车把丁能在巷口放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迅速开走。
丁能走近朱神婆的摊位,还隔着二十多米远就听到了她响亮的声音。
她正在给一位肥壮的妇人看手相,言之凿凿地说这位顾客的夫君有外遇,并且不止一个。
丁能心想该妇人如此模样,其夫红杏出墙纯属正常,如果自始至终感情专一那就真的有毛病了。
操,不去赶紧减肥,却把时间浪费在算命和巫术上,简直傻了。
当然,如果不是营养过剩而智力不高的话,她也不会长出这样一身脂肪。
丁能站在七八米外,等待朱神婆的顾客离开。
妇人得到神婆的指点和安慰,付出一张百元钞票之后满意而去,脸上堆着开心的笑容。
丁能走过去。
朱神婆的反应出乎预料,她用一本破旧的书挡着脸,大声朝他吼叫:“快走,我不做你的生意。”
脸色苍白
朱神婆的行为让丁能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以致她像是见了厉鬼一样怪叫。
心里很是好奇,于是他走上前几步,打算问个明白:“神婆,我怎么了?上一次没付给你假钞吧?”
“走啊,我帮不你,以后别再来了。”朱神婆的眼睛从破书本上端露出来。
“我会付给你钱,看到没有。”丁能摸出一张百元钞票,握在手里朝她挥舞。
“你的钱赚不得,收来还不够付医药费。”朱神婆的语气有些松动,估计是看到了钞票的缘故。
丁能又摸出一张钞票,颇具诱惑地朝她抖动,同时问:“这样可以了吗?”
“看在钱的份上,就帮你一回吧。”朱神婆把破书本放下,满脸堆笑。
丁能暗暗叹息,真是个见钱眼开的家伙,她无夫无儿,孤家寡人一个,这样拼命弄钱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