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我先走了。”妇人骑车离开,留下一个亲切灿烂的笑脸。
丁能看了看前后,确认没有出租车,只好往前走。
路过卖油煎小虾和土豆的摊子,他停下,买了几串刚烤好的狠狠吃到嘴里,觉得味道很正常,一如往昔的香脆,没什么不同之处。
再入鬼街
丁能走在黄泥巷中,因为上一次的经历,所以他很紧张,目光不停在游移,生怕哪里蹦出来一个凶猛的厉鬼。
感觉一切都很正常,商店里出售各种商品,角落里有卖水果和蔬菜的三轮车,小饭店门前有许多苍蝇在飞,内部的桌椅收拾得整整齐齐,老板和服务员的脸色看不出任何不妥之处。
就在去年的一个中午,丁能和几位同学进来过,现在看到的景象与记忆里残存的完全一致,没什么不同。
他隐约有种感觉,似乎时间在此流逝得比城市的其它地方慢了许多,不然就无法解释为什么这里有那样多的木制旧房子,有一些肯定建于百年之前,通过不断的修理和精心照料支撑到了如今。
从一幢小楼面前走过,丁能突然想起,那一夜就在此地遇上了女鬼阿朱,她和人渣打架,解救了自己,然后到她的房间里喝了一罐可乐,把自己弄成了阴眼,从此不停地撞邪。
他叹了一口气,决定打听一下这事。
小楼临街位置是一家理发店,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身穿白色长风衣,坐在门口织毛线。
丁能走过去,微笑着说:“你好,请问阿朱住在这里吗?”
女人报以亲切的微笑,摇摇头说没有这人。
“她喜欢穿红色衣服,头发长长的披散到腰部。”丁能描述阿朱的特征。
他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这位女人阿朱是只鬼。
“我住这里十多年了,没见过你说的人。楼上倒是有个喜欢穿红色衣服的女人,她在此租房住,但头发不怎么长,跟我差不多,你可以上去看看是不是她。上面正中那间就是,她常常开着门睡觉。”女人指着内部的楼梯入口说。
丁能走进去,发觉与上次跟在阿朱身后进入看到的情况完全不同,内部狭窄而阴暗,散发出难闻的霉味,令人忍不住怀疑秋天到来时,木墙和木制窗框上会不会长出银耳或者某种蘑菇。
他踩着古旧的木板楼梯攀上去,有几处非常低矮,差点碰到脑袋,得弯下腰才能通行。
楼上仅有三个小小的房间,其中有扇门开着,里面有位肥胖壮硕的女子躺在床上,呼吸道内发出愉快的鼾声,过分庞大的胸部几乎暴露无遗,短短的红色裙子掀起在腰腹处,露出粗大和洁白的腿,黑色的内裤显得很刺眼。
鬼的娱乐
她当然不是阿朱,她的体重肯定超过九十公斤,据说有些男士就喜欢这样的肥胖女子。
丁能感觉到一丝失望,他转过身,轻轻往楼下走,以避免惊醒这位熟睡的女子。
走到楼梯中部,已经能够看见楼下的理发师和板凳,一切都很正常,现往下前行几步就能踩到实实在在的地上。
意外再次出现,眼睛看着明明是一级木台阶的地方,脚伸过去却踩了个空,他的手本来扶在护栏上,此时却什么也没能抓住。
于是他摔下,眼前的东西似乎是水中的映像,完全是一片虚空,他毫无阻碍地穿透过去。
当光线再次亮起,他发现自己置身于阿朱的房间内,五名面色苍白、口中有獠牙的男女鬼躺在地板上,赤身露体挤成一团,正在胡天胡地乱来,全是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其中有一位是旧识——阿紫。
鬼男女对于丁能的突然出现视若不见,几乎毫无反应,仍然继续他们的乱来活动。
由于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眼前的环境再次发生莫名其妙的变化并未让丁能感到惊慌,有时他觉得其实做鬼也不错,那仅仅只是另一种生命形式,并非不可接受。
丁能目前担忧的只是如何才能离开这里回到正常空间。
“帅哥,来找阿朱吗?”被两个男鬼压在下面的阿紫问。
“是啊,路过黄泥巷,突然想见见阿朱,不知怎么回事就来到这里,没影响你们吧?”丁能说。
“当然不会,一般情况下有人在旁边观看大家会玩得更来劲。”阿紫说。
一名男鬼小声抗议:“阿紫,专心些,像刚才那样哼几声,别让我感觉自己在演独角戏。”
“我想到一个好办法,聊天享受两不误。”阿紫脸上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
接下来发生的事把丁能吓得差点晕过去,阿紫的脑袋突然离开了身体,带着一截脖子,缓缓飘到丁能面前半米处,悬停在空中。
与此同时,她的身体仍然在与其它鬼亲热,手臂和腿与同伴密切配合,抚摸和拥抱的动作丝毫不出错。
“啊——!别过来。”丁能被吓得大叫,腿一软坐倒在地,双手挡在身体前方,做出一副可笑的防护姿势。
其余的男女继续亲热,他们爆发一阵大笑,显然是因为丁能的失态。
鬼混
阿紫的头颅浮在空中,苍白泛青的脸上带着笑容,温柔地对丁能说:“很抱歉吓到你,我还以为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好方法呢。”
丁能愣了整整一分钟多的时间才慢慢定下神来,终于可以平静地说话:“你这样会死吗?”
“当然不会,随时可以归位,在这个距离上,身体的感觉可以完整无缺的传导到意识里,就像保持连接时一样。”阿紫说。
“我不太明白,总感觉有些不可思议,你的身体依旧在享受亲热过程,这样会影响你的思维吗?”丁能问。他不相信可以如此一心二用,感觉太怪异,有些无法接受,总认为就算是鬼也不应该如此离谱。
“当然会有影响,比如兴奋到极致开始高潮的时候,我可能会大喊大叫或者哼哼,你不要觉得太奇怪就好。顺便问一下,你想加入我们一起玩吗?很有趣的。”阿紫说。
“我不怎么习惯这个,没影响到你们就好。”丁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笑了笑。
其余的鬼在亲热的过程当中抽空招呼丁能:“兄弟,过来一起享受吧,请放心,我们会照顾你,不会有事的,那些什么人与鬼亲热过后会死掉或大伤元气的说法完全是胡扯,不必相信,我们绝对不会伤害你,只有快乐,没有其它东西。”
丁能朝说话的鬼做了个不必的手势:“多谢了,你们继续玩吧,不用考虑我。”
“你这人有点意思,如果什么时候厌倦了阿朱,可以考虑一下我,对于你这样的年青人来说,有个女鬼做情侣应该是件很拉风的事。”阿紫说。
“我跟阿朱其实没什么。”丁能解释。
“就算发生过些什么也没任何关系,鬼魂的世界里谁也不在乎这个。”阿紫的头颅飘到丁能的膝盖上停住,表情充满了挑逗的意味。
这情形让他感觉到手足无措,如果不是最近屡屡受到灵异事件折磨,精神被训练得空前强大,他很可能会抓狂和发疯。
“阿朱在吗?”他问。
“来个热吻,然后就告诉你。”阿紫说。
“我不是个随便的男生,这种事必须认真对待才对。”丁能顾左右而言。
“嫌我的样子丑吗?这个好办,我也可以变化,像阿朱那样变得近似于人。”阿紫的头颅慢慢浮起来,与丁能面对面。
“不必了,我突然想起工作还没弄完,得回去了。”丁能随便找了个借口。
鬼混
阿紫的头颅依旧飘浮在空中,仿佛一只可怕的彩色氢气球。
“阿朱在花园里跟人打牌,你可以去找她,说几句话,告别一下,用不了几分钟。”她说。
“我怎样才能离开这里回到正常空间内?”丁能问。
“去问阿朱吧,她会告诉你怎么走。”她说。
“花园在哪?”他问。
“出了那边的门朝右转,然后一直往前,走大约二十米就能到。”阿紫的舌头伸出口腔外约有一尺长,仿佛一条灵活的蛇,指明了方向。
“我去找阿朱,你继续——享受热烈的身体爱情,不打扰了。”丁能站起来。
“哥们,再见,什么时候改变主意想参加我们就来,一直都欢迎。”一位光屁屁的男鬼对丁能说。
“好的,我会永远记着你们的盛情邀请。再见了,祝你们快乐。”丁能从蠕动不休的一堆鬼身体旁边走过,前往花园。
穿过走廊,然后按阿紫所指方向前进,丁能来到了花园内。
这个空间的光线跟真实世界同样明亮,太阳同样刺眼,绿叶和红花完全相同。
丁能决定等会见到阿朱之后要好好问一问,为什么两个空间会如此相似,而自己又是如何进来的?
前方有人在争吵,听着似乎是阿朱的声音,丁能加快了脚步跑过去。
扑克牌漫天飞舞,桌子被掀翻在地上,阿朱站在一边,扬起苍白泛青的脸,笑容可掬地看着两名女鬼厮打,她的獠牙伸在嘴唇外面。
两位女鬼相互揪头发,爪子在对方身上乱抓。
这场面有些似曾相识,丁能想起那一夜阿朱和阿紫与人渣斗殴的情形。
“加油,使劲打。”阿朱大声欢呼,仿佛在看精彩的搏击比赛。
丁能悄悄走近她身侧,然后伸手拍打她的肩膀,这个举动让她吃了一惊。
“你怎么进来的?刚才吓到我了。”阿朱迅速定下神来。
“我不知道为何会这样,莫名其妙的从公司来到了黄泥巷,然后又进入到你的房间内,阿紫说你在这里,我就来了。”
“阿紫还在那边鬼混吗?”阿朱问。
“我离开的时候她们还在玩,挺热闹的。”丁能说。
“过来我带你散步,边走边聊,这花园挺大,没人领着你可能会迷路。”阿朱牵过丁能的手,拖着他走。
阴阳两界
阿朱摇晃了几下脑袋,把模样变漂亮,獠牙收回,脸色不再发青。
丁能猜想大概或许维持一副可爱的面容是很累的,所以她在无需面对人的时候总是素面朝天。
她的手很凉,感觉有些怪异,明显与人类的手不同,似乎没有骨头,整体过分的柔软。
感觉有些像是揪着一条活蹦乱跳的章鱼或鱿鱼。
她换了另一套红色衣服,形状类似于阿三婆子们传统的那种纱丽。
“我弄不明白为什么黄泥巷的人一副安居乐业的样子,似乎从未经历过撞邪,难道他们不知道你们的存在吗?”丁能问。
“哦,是这样,此地是联接阴阳两界的中继站点,空间非常怪异,存在几条联接地府的通道,偶尔不定期开放,机缘巧合之下有一部分人能够看到和进入,而你正是其中之一。很多的事我也不清楚,既神秘又复杂,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有兴趣的话你可以常来这里逛逛,慢慢研究。”阿朱说。
“我猜想恐怕不是每一次来都能进入你的住宅。”
“白天很难说,夜晚只要我在就可以进来。说实话我也觉得很怪,你居然不需要带路自己进入这个空间内,刚刚见到的时候还以为你死掉了。”
这句话让丁能感到惊讶,立即伸手摸自己的脉搏,感觉到那种有规律的跳动之后才稍感安心。
“现在我没死吧?”他还是不太自信,决定要问问。
“没有,活得挺好。问这个干嘛,怕我害你吗?”阿朱笑起来,表情灿烂如盛开的菊花,鼻子都起了皱纹。
“有一点担心,你到底会不会害我?”他问。
“当然不会,有这必要吗?就算你想立即变成鬼我也会劝阻,叫你安享天年直到阳寿已尽再来。”
“这我就放心啦。”
丁能发现在这个世界里她显得更加真实,行走的时候甚至能够在地上留下明显的脚印。
走到一个池塘前,水非常清澈,里面有红色的小鲤鱼在游动,出于习惯,丁能把手入其中揽动,从小他就喜欢玩水。
“不要这样!”阿朱急忙阻止。
“为什么?”丁能愕然,把手抽离水面,在自己衣服上擦干。
红粉骷髅
阿朱的喝止已经来不及。
丁能发现眼前的光线渐渐变暗,天空不再明亮,太阳转瞬间变成了一个类似于月球的暗黄色东西,花园里的草木全都化为枯枝,刚才洗手的水池变成暗绿色,跟暴雨过后的粪塘极为相似,几条半腐烂的鱼翻起肚皮浮在水面上。
曾经柔软美丽的草地现在全是褐色的泥土,不时有一只丑陋的蛤蟆慢慢悠悠爬过。
那些漂亮的鲜花竟然是挂在枯枝上的纸花,大部都已经发黄、泛黑,甚至长了霉。
远处宫殿般美丽的房屋化为了只有断壁残墙的废墟,仿佛刚被原子弹轰炸过一次。
总的感觉与上次误入异空间的情形非常相似,反正都很怪。
难道这全是因为自己接触到那些水的缘故?丁能满心困惑。
之所以没被这样的变化吓坏,全是因为身边有可以信任和依赖的朋友,他相信她会保护自己,就像先前那样。
他转过身,打算就此事向阿朱请教。
“啊——!怎么回事,阿朱呢?”他大惊失色,很后跳出去几米远才站住。
站在面前的竟然是一只骷髅架子,身上挂着一些残破不堪的红色碎布条,仿佛出土文物。
骷髅的嘴动起来,发出刺耳的咯吱声:“我就是阿朱。”这声音异常缓慢,嘶哑而苍老,有气无力。
“我不相信,你不可能是阿朱。”丁能大喊,同时继续后退。
“我真的是阿朱。等你手上沾到的水干掉,眼里看到的东西就会恢复先前的模样,不要惊慌,过几分钟就好。”骷髅架子说。
“我要出去,继续呆在这里肯定会被怪物咬死。”他不由自主的嘀咕。
由于强烈的恐惧,他开始奔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离开这儿,回到热闹喧哗的人类世界。
“就算要走也得先把我的手放下,你拿去没用的。”阿朱说。
丁能没听到骷髅架子在说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跑,跨过低矮的残墙和枯树,冲向外面。
跑了将近一百多米之后,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抓着一条由骨头组成的手,腕部挂着几缕暗红色的碎布。大叫一声之后,他扔掉了这件恶心的玩艺儿,继续往前跑。
“不要怕,等你手上的水干掉之后就能恢复正常。”阿朱在后面大喊。
红粉骷髅
因为强烈的恐惧,丁能不知疲惫地狂奔,后方传来的招呼声让他感觉到紧张。
越过断墙之后,他冲到花园外面。
这是一条热闹的街上,模样跟人界的黄泥巷极为相似,有许多店铺和地摊,放眼所及,所有的人形生物全是面色青灰的尸体或者满脸腐肉的骷髅。
这儿的主色调是灰绿和黄褐,光线极阴暗,仿佛人界的城市夜间停电。
丁能愣住,不知应该往哪里走,回去还是停留在此?感觉无法选择,前面是未知的阴暗世界,身后是垃圾堆一般的花园和自称是阿朱的骷髅。
一个背着包的小腐尸走过来,露出骨头的手里握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用低沉的声音问:“老板,买块糕尝尝吧,味道很好的。”
这个小东西身高约一点二米左右,最可怕的是他的脸,肉全都烂了,隐约能看到一些乳白色的小虫子在蠕动。
“谢了,我不想吃。”丁能回答。
“是买不起吧?”小腐尸的语气中流露出鄙视。
“嗯,我没钱。”丁能不愿与之一争短长,想尽快摆脱他。
“送给你吃,不要钱。”小腐尸的骨头爪子伸出来,把那块据称是某种糕的玩艺儿递到丁能鼻子下方。
“我没胃口。”丁能后退了两步。
“拿去吧,别不好意思,就算欠我的,等以后你家里烧钱来再付账亦可。”小腐尸显得极顽固。
丁能摇摇头,不想再说什么,往旁边闪开路径,向前走去。
这是什么地方?他忍不住胡乱猜测,阴曹地府吗?还是某个怪异的空间?
路过的尸体和骷髅没有表现出对丁能特别的注意,至多看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其它处,全都显得很冷漠。
路上有几具身披破衣服的骷髅四肢着地爬行,他们的骨头手足在与街道地面碰撞中弄出‘咯咯’声。
走出几十米之后,丁能感觉到越来越强烈的惶恐,双腿开始发抖,好几次差点软倒在地。
他突然发现,这条街的模样与记忆中的黄泥巷很相似,只是显得更破旧些,仿佛被塞外蛮夷刚刚洗劫过一次。
他忍不住猜想,眼前看到的一切是不是梦境,会不会在恐惧感最强烈的时候醒转,然后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抱着温暖的棉被?
他乡遇故人
丁能心底有种冲动,想要把衣服脱下来把自己的脑袋严严实实地包裹住,就地躺下,采取鸵鸟遇到危险时的对策,对眼前的东西视而不见。
但他明白不能这样做,太离谱的行为肯定会吸引来更多鬼怪和尸体的注意,万一自己身上有他们感兴趣的东西那可就麻烦了。
他高一脚低一脚慢慢向前走,呼吸粗重,心脏跳得极快,每分钟至少一百五十下。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够支撑多久,思维和意识中那道无形的弦已经绷到最紧,随时都有可能断掉。
他仿佛失魂落魄一般摇摇晃晃前行,无意之中,他的行动姿势与其它怪东西非常相似。
在一家餐馆模样的小店面前,他停住了脚步,因为里面的人很熟悉。
肥肠拉面馆的老板和小兰都在,父女俩的面孔全都是苍白发青,远比上一次见面时还要糟糕得多。
老板娘站在里面,基本保持从桥下的河水里刚打捞上来时的模样,面部仍然有田螺吸附着,脑袋顶部只剩下半边头皮,其余部分像是被印第安人割掉了。
几条水蛭在她头顶上爬行,有时在头骨上,有时钻入头皮仍在那一侧的头发里。
丁能猜想那几只深色的小虫子肯定生活得非常愉快,因为那片区域感觉非常适合它们居住。
仅仅注视了几秒钟,拉面馆的一家三口就发觉了丁能,首先是小兰出声招呼:“大哥哥,来吃碗面吧,爸爸的手艺很好,做出的面非常美味,你一定会喜欢的。”
丁能满心畏惧,想要转身逃走,腿脚却不听使唤,仅能勉强站住不倒下而已。
“想不到这么快咱们又见面了,嘿嘿。”老板娘阴沉地笑,面部的骨头上有一只田螺被震得掉下。
老板抬起头漫无目的地笑了笑,手里在揉一块暗黄色的东西,似乎是面粉团,他眼睛里有几条小虫在爬动,鼻孔里挂着一条晶莹剔透的粘稠液体,摆弄面团的过程当中,他手指表面的皮肤和肉不断的被裹下,露出越来越多的骨头。
相比之下,小兰的形象是最好的,虽然脸色也是白中透青。
“你们一家三口重聚,可喜可贺。”丁能从牙缝里挤出这样一句话,同时注意保持微笑。
“进来坐下,本次的面条免费,庆祝他乡遇故人。”老板娘说。
“多谢了,我肚子一点不饿,来这里之前刚吃过一些东西。”丁能说。
“这我知道,你牙缝里还有虾皮呢。”老板娘说。
丁能赶紧掏了一下牙。
骷髅
老板把面团状的东西举起然后又摔到案上,弄出剧烈的响声,忙碌的过程当中,他不时抽空用小拇指掏了一下耳朵,指甲缝里总能有所收获,要么是一两条淡黄色的小虫子,或者就是一大片污垢。
感觉他的耳孔内就像一个聚宝盆,其中能够提供的垃圾近乎无穷多。
“你明明没死,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老板娘问。
“我只是路过,来看一位朋友,等会就走。”丁能说。他心里在鼓捣,不知自己是否真的可以回去。
“走得了么?我倒看不出你有那样的能耐,可以在阴阳两界来去自如。”老板娘说。
“我在此地有朋友,她会提供帮助。”丁能说。
“先吃碗面,我少做些,让你能够吃得下。”老板开始做拉面,暗黄色的面团在他手里非常听话地被拉开,然后对折,再拉开,双手比划一阵子,一些细细的面条成功出现,被扔到一口冒出黑气的锅内。
相对于缓慢和阴森的说话语调,老板的双手非常敏捷迅速,似乎发生变化的仅仅只是说话的功能。
交谈中,丁能的紧张情绪稍稍得缓解,渐渐发觉眼前这家人不像上一次相见时那么不可理喻,勉强可算是正常,只是面目令人厌恶。
一只骨头手掌从背后伸来,搭到丁能的肩膀上,他大吃一惊,被吓得差点软倒在地。
转头一看,发觉是那位自称阿朱的红衣骷髅。
“你手上沾到的水已经快要干了,马上就能恢复正常的视线。”骷髅说。
“你真是阿朱吗?怎么会变成这样子?”丁能快要哭出来,他觉得今天发生的事实在太过刺激,远远超越了他的接受能力。
“你干嘛要乱跑呢?我说过几次了,一会儿就能恢复原样。”说话的同时,骷髅把另一只骨头手也搭到他肩膀上,黑黑的空洞眼眶正对他的眼睛。
丁能退后了一步,避开放在自己肩上的两只骨头爪子,他依旧无法相信,美丽可爱的女鬼阿朱会变成眼前这副模样。
“怎么了,这店里的人欺侮你吗?”骷髅气势汹汹地问。
“没有的事。我以前就认识这家人,见到了之后停下聊几句。”丁能说。
“我们只是想请他吃碗面条而已。”老板娘的语气显得很惊慌。
似乎红衣骷髅非常可怕和凶恶。
风云变换
骷髅举起骨头手臂,狠狠抽了老板娘几记耳光,打得她面部的腐烂碎肉四处飞溅。
丁能目瞪口呆地看着,不知是否应该上前劝阻。
骷髅厉声训斥:“我跟丁公子说话,你竟敢插嘴。”
老板娘双手抱住脑袋蹲下,一副待揍状。小兰和老板低下头缩在店内,身体在微微发抖。
丁能心想这位骷髅难道是此地的黑老大不成?不然何以有如此威风。
红衣骷髅踢了老板娘一脚,将其踹倒在地,然后在她肚子上重重踩了几下。
这样的行事风格很像人渣,丁能这样想,感觉无论在哪个空间,恶人和恶鬼都能占据优势。
不知不觉间,眼前的光线和景物开始变化,渐渐明亮起来。
丁能使劲眨眨眼,摇晃了几下脑袋,再看面前,发觉阿朱就在身旁,依旧美丽动人,如花似玉。
天空变成蓝色,有白云,有太阳。
街上行走的是阴魂,大部分都面孔苍白,更丑一点的则是青灰和青紫,全都穿着整齐的衣服,有些是医院的病号服,有些身着殡仪馆里常见的那种寿衣,身着各种各样时装的也挺多,再也看不到腐烂的尸体和骷髅架子,不像先前那样恶心,感觉好了许多。
“阿朱,刚才有一副骷髅架子说自己是你。”丁能说。
“那个确实是我,告诉过你很多次,为何总不相信。”阿朱笑起来,没有丝毫责怪他的意思。
“真的吗?”丁能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失望。
原来面前这位可爱的女鬼是只白骨精,他沮丧地想。
“刚才在花园里我没看照顾好你,让你碰到那池子里的水,所以弄成了这样。还好你没捧一口喝下去,不然可就难办了。”阿朱说。
“我想回去了,你可以帮我吗?”丁能问。
“当然可以,跟我回花园吧。”阿朱握住他的手。
他本能地摆脱了她伸来的手,总觉得那可能是一只脏兮兮的骨头爪子。
阿朱脸上掠过一丝失望。
丁能转过身打算和店老板一家告辞。
这时他惊讶地发现这一家三口变得体面了许多,小兰的脸苍白得如同童话故事当中的白雪公主,老板的脸青中带紫,但已经不再溃烂,眼眶中也看不到小虫子,整个人很干净,手中的面团也很白,看上去由真正的面粉构成。老板娘和宿舍里那两次见到的样子相同,面孔浮肿而青紫,有伤痕挺多,依旧丑陋而怪异,但不见了那些水蛭和田螺,身上也没有严重腐烂的碎肉和破布条。
离开
阿朱带领丁能走回房间内。
阿紫和另外几只男女鬼仍在地板上亲热,一大堆苍白灰青的形体凑在一块,粗一看感觉像是羊群在争抢食物。
“你俩也来一起玩吧。”阿紫热情地邀请。她坐在一名男鬼身上,饱满的胸部不停里晃动,如果颜色不要如此怪异,倒也算得上美丽。
“我还有事,必须回去了。”丁能说。
“再见。”被压在阿紫身下的男鬼挥手致意。
“再见。”丁能非常勉强地说。
阿朱微笑着说:“你想多看一会儿的话就看吧,亲自参与进去也可以,此地不会有谁害你,放心好啦。”
“真要走了,不能再耽搁,麻烦你送我出去。”丁能说。
“好吧。”阿朱牵过他的手,往前方引路。
“为什么我看不到通道在哪里?”他问。
“右前方,再偏右一些,然后往前跨出去。小心些,也许会踩到某个想象不到的地方,比如楼梯,装着水的盆子或者煮菜的锅等等。”她温柔地叮嘱。
“多谢你,我会当心的,已经有过一些经验。”丁能转回头,朝她投去感激的目光,然后尝试性地迈出一步。
“有事就大声呼唤我,没事也可以叫。”阿朱在后面说。
丁能又跨出一步,此次他成功地离开了阿朱的宅院,回到黄泥巷的理发店内。
他发现自己站在楼梯边缘,鞋底已经伸出台阶一寸多,幸好足够小心,否则很可能一下子滚落。
走到下面,中年女理发师正在为一名学生模样的孩子洗头,见到丁能走下来,她脸上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你在上面逗留了快一个小时,跟那个壮实的姑娘很谈得来吧?”
“上面风景不错,我多看了一会儿。”丁能不知如何才可以解释清楚此事,他明白就算说了她也不会相信,只好随她乱猜去。
“你的头发有些长了,需要修剪一下吗?这位小帅哥已经好了。”理发师说。
“哦,好吧。”丁能摸索了一下头发,确认是应该处置一下了,于是坐到椅子上。
当锋利的剃刀在他脖子上来回刮的时候,他感觉很紧张,生怕她突然使劲拉上那么一下,那自己就会成为一只鬼。
如果她在工作过程当中突然脚底一滑,或者天花板上掉下一块木头打中她的脑袋,当然也可能会有其它的意外,随便出现其中一样就有可能导致极糟糕的后果。
正常世界
离开黄泥巷,丁能乘上一辆在路口趴活的黑出租,前往淡牛锡大厦。
从窗玻璃上的倒影看,他发现那位女人的手艺还真是不错,把自己的发型弄得非常像某电视主持人。
车驶到一个路口遇到红灯停下,黑出租司机回过头朝坐在后排的丁能严肃地说:“如果遇上放钩子钓我的人,我会拼命。”然后他拉开了右侧的盒子,里面放着一把水果刀和一把小菜刀。
“请放心,我只是乘车的人,没有其它目的。”丁能大吃一惊,急忙连声解释。
“这就好。”司机关上了盒子。
丁能松了一口气:“常常遇上这种事吗?我是指被那管理——机构的人逮到。”
“前天下午有个跟你一样穿衬衫和皮鞋的人乘车到税务局,我开到那里门口停下之后立即围来一群凶神恶煞的人,把我揪下去上了手铐,然后交了一万块罚款才算了结。我下了决心,如果再遇上类似情况,就跟他们拼了。”司机显得很愤怒。
“想开点,真弄伤了人要坐牢的。”丁能说。
“因为找不到工作、实在没办法才来开黑车,也就想混个一日三餐而已,那些人凭什么这样坑害我。”司机表情狰狞。
“别激动。我相信在不远的未来一切都会好起来。”丁能试图安慰他。
“放心,不会影响行安全。”
“或许你可以考虑转行,做其它工作,如果不嫌钱少的话,可以到我手下当个保安,这是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号码。”丁能觉得这司机身体还算结实,守大门或者巡夜什么的肯定能行。
那帮不安分守已的家伙随时都有可能辞职走掉一些,应该及早做准备,以免到时候被弄得手足无措。
“谢谢,如果什么时候混不下去了一定来找你。”司机把名片放入上衣口袋。
“不用客气。”
回到淡牛锡大厦已是傍晚时分,下班时间已过,联想到可能遇上的麻烦,丁能皱起了眉头,不停地在心中祈祷,千万别让上级领导发现自己不在办公室内。
想起最近半天内没人打电话给自己,他感觉有些奇怪,摸出手机一看,发觉竟然关机。
他清楚地记得中午还看过时间,肯定是因为电池耗尽。
他愤愤地想,这只二手破山寨机早应该回炉了,等工资领到手,一定要买个新的。
稍后他失望地发现,计划中需要购买的东西实在太多,工资肯定不够,怎么办?可以向公司预支或借贷吗?
————————————
有事外出,十月四日停更一天,五日晚恢复更新。
祝各位朋友节日快乐。
前仆后继
丁能回到办公室内,发现李珍贤秘书还在加班。
手下有如此勤奋的员工,他感到颇为欣慰,如果不是担心产生误会的话,真想上前赠送一个热烈的拥抱。
“今天有人找过我吗?”他问。
“有两个保安和一个清洁工在不同的时间段分别来过,我说你有事外出,叫他们明天再来,或者把要求和建议写在纸上由我转交,他们说一定要与你面谈。”她说。
“上级领导没有谁来找过我吧?”丁能小心翼翼地问。
他最担心的就是怕给上司留下坏印象,自己初到乍来,如果开头弄糟了,以后很难补救,甚至可能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在大学里最近两年以来,宿舍内几乎每个人都有几本讲述如何与上司或下属打交道的书,丁能曾经认真地阅读过,颇有心得体会。
对于现在的年青人来说,最最重要的就是让自己显得成熟稳重,所谓少年老成精。
秘书的回答让他感到轻松,她说没有任何高层或低层的领导来过,连电话也不曾打来过。
“很好。”徐福点点头。
“整个下午你做什么去了,为何一直不见。随便问问而已,如果不想说就不用说。”她偏着脑袋,脸上是职业性的端庄笑容。
“我遇上了意外,为了不影响你的情绪,决定暂时不说。”
“作为后勤处唯一的秘书,我必须告诉你一些事情,关系到公司的秘密,希望你不要外传。”
“当然,不会的,我一向嘴严。”
“我到淡牛锡大厦的后勤处工作已经有四年,这期间曾经与四名副处长合作。”
“这四位都高升了吗?”丁能笑嘻嘻地问。
“第一个副处长是位女子,年纪比我大了两岁多,她于三年前的一个下午从办公室窗户跳下去,摔到一辆轿车顶上,当场死掉。”
“她跳楼的房间与我的办公室是同一地方吗?”丁能惊讶地问。
“是啊。她的继任者是一个退伍军人,从保安队长位置上破格提拔上来,这一位仅仅做了五个月副处长就莫名其妙的死在十九楼的卫生间里,身上被刺了十几刀,至今没找到凶手。”
听到这里,丁能开始感觉到头皮有些发麻。
前仆后继
秘书接着述说,最近两位副处长一个患上白血病躺在医院里等待合适的骨髓,此人血型非常罕见,估计很不乐观,恐怕活不了很久。最近的前任是一名大胡子壮汉,身高一点九五米,擅长打篮球,曾经是市队的专业选手,这一位于半个月前突然变得不正常,喜欢向年青异性展示自己的生殖器,目前在精神病医院里接受治疗,可能不久后将会出院。
稍后她补充说前任副处长的JJ其实很小,与他高大的身材很不协调,跟鬼子毛片里的男猪脚规模差不多,看上去十分可笑,仿佛发育不良。
丁能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绝望地想,天上真的不会掉下美味馅饼,自己的好运气很可能是灾难的开始。
但是,如果离开这里,他又能得到盼望中的安宁和平静吗?
对此他同样感到怀疑。
“听起来很糟糕啊。”他嘀咕。
“刚见面的时候,我很同情你,并且为你担忧,生怕你是下一个倒霉蛋。今天上午的事改变了我的看法,你在帮助杨处长的过程当中显示出非同一般的能力,我非常高兴,觉得你一定不会像前面几位副处长那样遭遇不幸。我本来已经打算要辞职,但你的到来让我决定留下继续工作。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秘书的脸上漾溢着崇拜之情。
“别对我抱太多希望,我的能力与你的想象之间恐怕有很大差距。”丁能低下头。
“我会观察一段时间,如果你的到来没能改变现状,我会立即辞职。之所以如此犹豫,是因为这儿的工资确实不错,想找到相近待遇的工作很难。”
“我初到这里,什么都不懂,希望你多多指教,帮助我做好工作,如果我混得好,一定会报答你。”丁能诚恳地说。
他看过的那些如何处理人际关系的书里面的内容自然而然地浮现,他毫不费劲地按照里面的指示做。
“请放心,我只要仍在秘书岗位上,就一定会努力把份内的事弄好,这点职业精神是有的。”秘书保持微笑,似乎并未被他的语言打动。
他猜想她肯定也看过类似的书,相比之下她有更多的职场经验,想要仅仅通过一些动听的话语就让她为自己卖命显然不可能。
“我想预支一些工资,但又觉得自己刚来,这样做似乎不太合适。”丁能慢吞吞地说,同时向她投去询问的目光。
“我借给你五千块先应急,希望可以在两个月内还我,不用付利息。”秘书说。
“谢谢,你真好。”丁能咧开嘴笑。
从此可以和方便面告别了。
领工资
非常不可思议地平静了几天,丁能每天八小时之外还得按照约定陪着保安队员和清洁工上夜班,什么事也未发生。
偶尔撞见一只鬼,他装作没看不到,就这样混过去,倒也没惹来麻烦。
担心给朋友带去麻烦,他干脆不打电话,偶尔在电脑上通过QQ聊几句,交流一下彼此情况。
大帅的情况很不妙,走路常常摔跤,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居然从菜里挑出蚯蚓和大头针,跟校工争吵被一位厨师打破了脑袋,然后引发了数百名同学在教学大楼前的操场上游行示威,最终结果是挨校长狂骂了一顿,威胁他再敢乱来就领不到毕业证。
于是可怜的大帅只好忍气吞声,夹着尾巴做人。
猛男最近不知为什么,在床上的表现极差,面对情人丰满的身体常常不举,扫兴而归回到房间独自呆着却莫名其妙地长时间保持立直状态,好几次他愤怒得想用大头针教训一下这个不听话的小东西。
许教授这段时间平均每天减少一公斤体重,已经瘦得快像猴子了,同学们背地里称他为孙大圣。他每夜只睡一个半小时,说这样就可以不做梦,以免被那位守候在另一空间中的女妖捉住。
丁能认为许教授不可能长期坚持这样做,除非他死掉,如果小美真的在梦境中痴心守候,他迟早会被逮到。
如果哪天许教授突然离奇失踪,人间蒸发,也算是预料中事。
对于丁能在淡牛锡大厦当副处长一事,班级中的同学们羡慕得眼都红了,纷纷打听这样的好运气是如何来的。
有几位女同学通过QQ表示对丁能有强烈的兴趣,不排除发生暧昧事件的可能性。
丁能心想自己的苦恼和倒霉事跟谁说去。
工作的第十一天上,公司发薪水,丁能初到却已经算是正式聘用,得到了半月工资,有四千多元。
据秘书说,等到下个月就会有其它绩效工资和各种补贴,全领到手至少有一点五万元。
这样的美好钱途让丁能心花怒放,觉得冒点风险也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