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珞!许鸳她们家后天要给她举行葬礼,你去不去?”
林珞眨了眨眼,尽量装作平静的样子:“案子查清楚了?”
“说是基本可以证明是自杀了。尸检过了遗体就可以下葬,许鸳她家是基督徒,想早点入土为安。”
林珞点了点头,咽下一块很大的饼干:“什么时候?”
“后天上午9点在市笔架山殡仪馆,照马铮的话说……”苏羽慢吞吞地说,“似乎想叫我们一起过去。”
马铮?
“我们指谁?”林珞的脸变了颜色,问。
“你,我,阿凝,小辰。”苏羽说,“你去吗?如果你不想去的话,我留下来陪你。”
林珞眨了眨那双标志性的水灵眼睛,皱着眉头问:“我们去合适吗?”
出乎意料的,苏羽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只是奇怪地盯着她的眼睛一直看:“你不去的话,也不太合适吧。”
苏羽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林珞却都听得很清楚。她说的没有错,如果许鸳真的不是自杀的话,作为马铮前女友的她有着最大的嫌疑,而她确实动过杀人的念头,只是没有人知道罢了……
她的眼睛随着思路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红色的饮料罐上。
她一下子有些眩晕,身子不由自主地往自己的桌子上靠去,她要去确认一下那是不是她下了毒的饮料。
“我们还是去吧。”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地说出这句话,她跌坐在椅子上。一旁的苏羽边点着头,边有点奇怪地望着她,嘴里依旧喋喋不休着让她要注意休息的话。
她已经顾不得许多的把瓶盖抓在了手里,三两下就拧了下来,一股鲜橙汽水的香甜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侵蚀着人的神经。
“哎呀,这是什么时候的水了,能喝么?”苏羽叫了一声,冲上来要夺下她手里的水瓶。林珞却一点也没有让步,迅雷不及掩耳地把瓶口对准自己的嘴巴,咕嘟咕嘟地一饮而尽。
“别喝了,对身体不好。”苏羽皱起眉头来。
对身体不好?是吧。林珞笑了一下,一点红色的汽水从嘴角溢了出来,猩红猩红的颜色伴随着空气里的甜味,就像是血液一般。
如果就这样死了,也好。
林珞对自己说,然而她失望了,汽水没有一点特别的味道,她把瓶子喝了个底朝天,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瓶子里并没有她期待的氰化物。
再看看瓶盖,空空如也,胶囊早已不见人影,林珞叹了口气,一切果然如她预料的一般,所有的事情都已经算计好了,永远领先她一个脚步。
笔架山殡仪馆位于燕江市市区外的一座丘陵般的小山上。占地不大,却是燕江市所有葬礼和死人聚集的地方,时不时地可以看见袅袅的青烟从焚化炉的上空升起,没有呛人的臭味,却总是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
林珞和她的三个朋友,此时就站在殡仪馆外的广场上,焦急地等待着说好要来接她们的马铮。
“他该不会太忙没有时间来接我们了吧,要不我们自己进去好了。”林珞有些担心的说,平心而论,她并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马铮。
“不,他肯定会出来的。”大姐苏羽皱皱眉,“看吧看吧,他来了。”
林珞微微皱了皱眉头,望着眼前的前男友。马铮是个很帅气的男生,浓眉大眼,尖削的下巴,整齐的轮廓,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去,都散发出一股让人着迷的魅力。马铮似乎刻意回避着,眼前的三个人都一一扫过,目光却始终没有停留在她的身上。
“进去吧。马上要开始了。”他的声音是冷冷的,听得出来,许鸳的惨死给他造成了相当大的打击。
苏羽点了点头,很是顾虑的她挡在了林珞和马铮的中间,后边跟着的则是小他们一年的丁凝和徐辰,四个人有些怪异地排成一个直队,往房间的里边走去。
“仪式预定是几点开始?”苏羽问。
“9点半,他们家的人都来了。”马铮说。
“我们只要参加遗体告别就好了吧。”似乎是想尽力逃避着这样尴尬的气氛,苏羽拼命地找着话题。
“你们都跟在我后面。”马铮有气无力说了一句。
林珞有些忧郁地望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曾几何时,那曾经是她一个人占有的背影,而现在,那个背影被她最好的朋友夺去,看起来离自己还显得那么的遥远。
“珞珞?你不说话吗,不要太伤感了。”
“不……我没。”被苏羽注意到了,林珞赶忙抬起了头,抹去眼睛里泛出的一点点莹光,她并不是为了许鸳或者眼前这个男人悲伤。
苏羽好心地拍拍她的背,又把视线转回到马铮的身上:“许鸳的事情,我们真的很难过……”
“好了,不用再说了。”马铮没有回头,这么抛下一句,大踏步地往守灵厅里走去。
“下面举行许鸳的遗体告别仪式。”担任司仪的许鸳父亲用沉痛的声调说。
肃穆的哀乐响起,熙嚷的人流顿时安静了下来,不大的守灵厅里回荡着一种肃杀的气氛。伴随着音乐的节奏,来参加葬礼的人或是两人一排,或是四人一组的,跨着沉重的脚步往眼前的那个透明的水晶棺走去。
“我们几个一组吧。”趁着前边许鸳叔父告别的间隙,身后的苏羽小声说,林珞看看周围的丁凝和徐辰都没有异议的样子,也轻轻地点了点头。
轮到了她们上前的时候,四个女生手挽着手站成一排,缓缓地朝水晶棺走去。
她参加过几次葬礼,死去的人莫不是她的亲人和朋友。每到向死者告别的时候,身体总是像灌了铅一样寸步难行,因此短短数米的距离对她来说也显得无比遥远,她是个感情丰富的人。
这十米对她来说,十分漫长。
她终于走到了水晶棺前。
音乐却忽然在霎那间停止了。
一片寂静中,她的眼睛无法逃避地停留在棺材里的许鸳脸上,一阵惊颤的感觉顿时传遍了全身的每个角落。
她的眼睛竟然是睁着的。
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她没有看错,那双眼睛并没有闭上,这是“死不瞑目”。
大厅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兔子般敏捷地闪过。
林珞猛地抬起头,看到了马铮的脸。
那是一张面无血色的脸,就像她刚才一直看到的一样,没有任何仇恨,感觉不到凄凉,他的双手正紧紧地扼着自己的脖子,一点点地缩紧着,要致她于死地。
“我不会放过你……”
那是她昏迷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放开我。”
“让我走。”
“不要啊。”
“姐姐。”……
狭窄的屋子,小女孩蜷曲着身子,抖抖嗦嗦地缩在里边,四周都是用厚质木板铺成的墙壁。房间很暗,透不进一点光线。
林珞觉得她很可怜。
似乎是已经过了很久,房间门下的一扇小门打开了,一个装着饭菜的盘子被推了进来。小女孩试探着伸手把盘子拿了过来。
啪的一声,装菜的盘子刚刚从小门处被拿走,门又关上了,房间里重又陷入一片暗无天日的境地。
小女孩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顾不得送饭菜的人有没有离开,用手抓着盘里的饭菜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喂。
林珞试着叫她,她想把她救出来,声音不大,小女孩也没有听到,仍旧全身贯注地吃着面前的东西。
林珞的心里莫名其妙地涌起了一股悲哀的感觉。
东西吃完了,十来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个荷包蛋一大盘青菜和牛肉被吃得精光,隐约还可以看见她嘴角残留着饭菜残渣。
吃饱了东西,孩子又开始抱着双腿坐着,把头深深地埋进自己的怀里。
林珞看不清她的表情。
这么小就被囚禁着,她一定很痛苦吧。她的父亲是谁,有家人吗?是什么人竟然可以对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这样残忍。
林珞感到自己的嘴唇抖了一下,她的手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想把孩子抱在怀里。
她扑了个空。
孩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从膝盖里抬起了头,目光正好对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那一对黑色的瞳孔里虽然满是灰尘与杂质,在这样的黑暗里,却出乎意料地没有丧失孩子那种天真希望的眼神。林珞觉得,那真是一对善良的眼睛呐。而那眼神现在正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她醒了过来。
眼前是那几张熟悉而关心自己的脸,大姐苏羽,室友丁凝和徐辰,以及站在一边背对着自己的男友朱桐。
“你总算醒了。”看见她睁开了眼睛,苏羽兴奋地喊着,林珞觉得一阵头痛,她依稀记起来了,在许鸳的葬礼上,向她的遗体告别的时候,马铮忽然疯了似地冲了出来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他的双手缩得越来越紧,他的嘴里喊着诅咒的字眼,他是要杀了她,为许鸳报仇……
林珞的头又是一阵疼痛,有些茫然地望着苏羽。
“别担心,马铮可能是一时伤心过度,现在已经被警察给拘留了。你不知道,你被他掐住脖子的时候我们都害怕极了,还好朱桐及时赶过来拉开了马铮,我们都担心你……”
林珞摇了摇头。分开围着自己的苏羽和丁凝,她看到了站在窗口的朱桐,现在他已经转过身来,脸上挂着让人说不出滋味的笑容。
他是救了自己的恩人,又是自己的男朋友,此刻她却没有一点安心的感觉,反而是一股彻骨的凉意从自己的脚上直贯脑门,她觉得,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是冰冷冰冷的,他并不爱自己。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葬礼上?
“醒来就好,你睡了一晚上呢。”苏羽的话把她从遐想里拉了回来,一个晚上,她又望了望自己躺着地方,是医院的一个单人病室,想必自己昏倒了以后就被送到了这里,那么说,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个小女孩全是梦?
想到小女孩,她就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她赶忙将自己的思绪从那里移开,没话找话地问:“我昏倒了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吧?”
“等你醒了以后,”朱桐的声音仿佛一块块石头般地砸向地面,“魏警长说请你去公安局做一下笔录。”
魏警长?林珞理了下头脑,她想起来了,就是许鸳死那天在现场主持验尸的刑警队长。
“大概是觉得马铮对你的举动有些奇怪。别担心,只是例行公事地问几个问题。”像是怕她担心似的,朱桐补充说道。
林珞点了点头,出了这样的事情,许鸳的死因又没有查明,找自己去调查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没有觉得有些什么不妥。
“也就是说,许鸳被害那天,你一直在燕大中文楼一楼的教室里自习。”给林珞做笔录的是西城区分局刑警队年轻的警官王至新,对于魏警长交给他的任务,都是不遗余力地完成。
“是的。”林珞点了点头,回头望望房间外的朱桐。狭小的办公室门口,梳着油亮头发的朱桐正关切地注视着房间里的情景。
“据说前一天在葬礼上袭击你的人是你的前男友?”小王又问。
“是的。”林珞如实回答。她感觉自己棘手的地方就要来了。
“你知道,关于许鸳的死,我们并不能简单地以自杀结案。”小王瞧了眼前的女孩一眼。这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瓜子脸,皮肤白得令人心疼,柳叶眉下的一对大眼睛更是迷人。
“你们怀疑是我杀了她!”
“不!只是如果判定成谋杀的话,马铮是许鸳的男朋友,又是你的前男友,从动机上看你最有嫌疑。”
“你有证据吗?凭什么这么说?”林珞生气地质问。
“你别急,我只是做一个假设。”小王抬了抬他那卓别林似的眉毛,观察着林珞的反应。
林珞显然生气了,闭上了嘴,双手抱在胸前,一言不发。
“那么,接下来的一个问题,谁能证明你那天从早到晚都在中文楼的教室里自习?”
“我男朋友。”林珞的语气里充斥着不满,“就是门口那位。”
小王顺着她的方向看了看朱桐,眼神又回到房间里来:“他一直和你在一起吗?”
“不,我是六点左右喊他来的。”
“六点之前呢?”
“之前我睡着了。”林珞撅起了嘴,一副不合作的表情。
“谁能证明你睡着了。”
“我自己一个人睡着了怎么证明,难道你来证明?”林珞被他挑衅的语气给激怒了。
“对不起,小王刚从学校毕业出来,比较不懂事。”
说话的是魏明伦。
见到长官亲自来到了办公室,小王站起身,给魏明伦让出位子。
“接下来的笔录我自己来吧,你去把我办公室桌子上的卷宗整理一下。”
小王一愣,知道魏明伦这是在下逐客令,只好不甘心地又望了林珞一眼,退了出去。
“小孩子,不懂事。”魏明伦把茶水递到了林珞面前,老成地说。
林珞的口的确有些渴了,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茶水,望着眼前的男人出神起来。
“许鸳是被谋杀的。”
林珞有些吃惊,这是在对有杀人嫌疑的她做笔录,魏警长却一上来就明说了许鸳是被谋杀的,他想告诉自己些什么?
“许鸳死的时候,房间的门是锁死的,里边用桌子堵住了。从外面用钥匙是打不开的。退一万步说,有寝室钥匙的只有你们寝室的四个人和宿舍管理部的阿姨。碰巧那天整个下午到晚上阿姨都一直在管理部里,有钥匙打开房间的也只有你们寝室除了许鸳以外的三个人。”魏明伦不愧是多年的老刑警,陈述起事实来清楚明晰。
林珞听出来了,这还是在暗示自己有可能是凶手,不禁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没有证据你们凭什么怀疑我是凶手?”
“你先别急,听我说完。”魏明伦微微挥手示意她冷静下来。林珞尽管有许多不满,碍于这里是警察局,也不好发作。
“我们目前没有发现任何能证明许鸳死时你不在场的证据。”
林珞望着魏明伦,这个中年刑警队长和他的部下并没有两样。
“我再告诉你一个事实,许鸳死的时候,现场是一个完全的密室。”
“密室?”林珞的身子震了一下,随即想起被桌子封得紧紧的寝室门。
“你推开门的时候,门是从里面用桌子堵死的。拥有门钥匙的你,丁凝,徐辰,是这起案件的最大嫌疑人。当然,还有一个可能是许鸳是自杀的。”
“自杀?”林珞不解地问。
“是的,我们从她的脖子上发现了勒痕。她是被外部力量用某件东西勒住脖子后窒息而死的。但是,我们在死者的胃里发现了少许不明化学物质的残留物,所以许鸳很有可能是被谋杀的。凶手在杀死了许鸳以后伪装了犯罪现场,制造了这个密室以后离开,因为即使有钥匙,他也不能从正门离开再用桌子堵住门。如果不能找到破解密室的方法的话,我们只能以密室结案。”魏明伦的嘴角又抽动了一下,细微得近在咫尺的林珞也没有发现,“也许对于凶手来说,这就是他最大的目的吧。”魏明伦的声音很苍白,林珞听不出他究竟指的是什么。房间不大,很昏暗,一片片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里射进来,印在魏明伦那张充满皱纹的脸上,仿佛被撕裂了一般。林珞忽然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可惜的是我们在你寝室里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魏明伦耸了耸肩,无奈地道。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要做笔录的不是我吗?”林珞问。
“你知道,警察虽然被称作是正义的代表,有时候在罪恶的面前却是很弱小的。”这么说着,中年的刑警队长忽然拉长了声调,“所以我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
魏明伦的声音很有磁性,林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正要继续问下去,身前响起了魏明伦的声音:“笔录就到这里,你可以走了。”
林珞高兴地扭过头去,寻找着朱桐的身影。然而她失望了,身后刑警队狭小的门缝里,只剩下冷风中的木门无助地摇摆着,嘎吱嘎吱的声音响彻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你跑哪去了?”林珞气喘吁吁地追上了朱桐的背影,一脸怒气地说。
“我不喜欢那个警察。”朱桐冷漠地道。
林珞一愣,魏明伦那沉稳得有些吓人的面孔浮现在脑海里,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也并不是很喜欢她。
“可你也不能就这样把我一个人扔在那儿呀。”
“你没有看见吧。”朱桐忽然改了语气。
“什么?”
“你和第一个警察做笔录的时候,那个警长一直在门口看着,一直到气氛有些难堪的时候才出现替你解围。”
“那……”
“或者是出于关心下属,或者是……”
“什么?”
“另有企图。”
“企图,他是警长,能有什么企图。”林珞圆睁着那对晶莹透亮的双眼,望着朱桐。朱桐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转身,继续向巷子的深处走去。
“哎,你等等我啊……”林珞一个犹豫,朱桐的身影已经要消失了,她忙拔开腿追了上去,只是这十几米的距离,她忽然觉得很远很远。
林珞和朱桐在吃晚饭。
仍旧是校门口的那间烧烤摊,两个人都没有食欲,烟熏火燎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微舒缓一下他们之间的紧张气氛。
“喂。”林珞一口气把嘴里的烤章鱼咽了下去,香味四溢,“中午的话,你没有说完吧。”
朱桐沉默,似乎并不想继续讨论这个问题。林珞有些尴尬地住了口,只好又抓起面前的一串烤肉塞到嘴里。
“你恨那个男人么?”朱桐忽然开口道。
“?”林珞睁大了眼睛,随即想到他指的是马铮。
“他甩了你,然后想掐死你。”
“是的。我恨。”林珞点点头,平静地道。白白的牙齿整齐地往肉串里嵌下去,一堆深棕色的汁水渗了出来。
“你也恨许鸳,结果许鸳死了。”
林珞的身子抖了一下,她在琢磨朱桐这话的意思。
“仇恨这种东西很可怕。”
烧烤摊的老板有些诧异地望着眼前的这对青年男女,时间还不到晚上六点,这个时候吃烧烤的人只有他们。
“别说了。”
传信桥上人流熙嚷,西垂的阳光懒散地洒进河里,映出血一样的颜色,仿佛这渐渐远去的燕江,整个是一个充满了血腥味的大河。
林珞站在桥上,目光停留在廊桥远处的宝光塔上。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也许别人看来,这夕阳染红江面的景色是一个多么壮丽的奇景,而自己沐浴在这清爽的凉风中,却一点也没有这种轻松的感觉。
“你累了。”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伴随着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她知道那是朱桐。
“我不想回去。”她慢慢地说,目光依旧没有从远处移开。
朱桐没有回答,却冷哼了一声,冰凉彻骨,带着轻蔑渗透了她的整个脊梁。“你这么害怕马铮吗?”
林珞觉得自己的额头上渗出了一丝冷汗。
“晚上的时候,雾气总是很大,什么都看不清,所以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其实你知道的,我爱你,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觉得我早就认识你。”
这次朱桐是真的笑出来了。那机器般嘎吱的笑声微微地回荡在林珞的耳朵周围,朱桐的手轻轻地把她的肩膀搂了过来。
林珞的身体完全没有了拒绝的力气。
红色的夕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了下去,很奇怪,月亮却没有升起,地面上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几盏路灯很不识相地亮了起来,发出黯淡得要消失的灯光,忽明忽暗。
林珞站在靠窗的地方,借着雨后微微透进的一点阳光,取下面前的一本厚厚的记录册。
这是学校图书馆的记录册,里边是成排的借阅记录和事件记录。从上到下潦草的字体写得密密麻麻,林珞的眼睛一扫上去,就有一点目眩的感觉。
林珞发了一会儿呆,目光回到一本小册子上。这是一本只有一百多页的薄册,似乎是用七八十年代生产的粗糙黄纸装订起来的。书的顶部边角已经开页,下部的翻页处似乎也因为被翻阅得太过频繁而起了不同程度的褶皱。林珞把手轻轻地放在书页上,一阵沙砾般的感觉随着薄册那粗糙的页子涌进身体里,她的目光停留在了已经发黄的书皮上,上面的字还是用毛笔写的,墨渍早已经干了,一点点地散落在页面上的墨迹也说明着记录人的粗心,然而毛笔写就的那歪歪扭扭的几个字的魅力却足够吸引着林珞的目光。
“燕大特别事件处理记录。”
林珞的目光久久没有从面前的薄册上移开。
地下一层的自修室里,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坐了多久,这本书就像着了魔一样地吸引着她不断地阅读下去。她的手紧紧握着面前这本发黄的册子,生怕它从自己的面前飞走。
书里记录的全是燕大成立起来发生的怪异事件。
例如第一任校长地在自己的家里失踪。70年代文革后期在学校后山上发现的巨大坟场,本世纪初发生在化学系的剧毒药品神秘失踪事件,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事件,已经侦破的,没有结果的,所有在正式的新闻报道和记录里没有备案的消息都出现在这本薄薄的册子里。不明底细的人初看上去,甚至会以为这是一本三流作家写的诡异灵异故事呢。
林珞感兴趣的却是里边的另一些东西。
她的手指轻轻地跳动着,书页飞快地翻转,接着停了下来,泛黄的页角显示着这条记录的日期:2002年11月2日。
“已经是第三个人,警察局一点办法也没有,这个幽灵一样的杀手在短短的2周里扼死了3个我们学校的女生,而且……3个人全是中文系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警察真的拿他没有办法吗?谁也没有见过他的脸,却已经有3个人死了,难道他真是幽灵不成?”
这显然是用第一人称写的,钢笔写成的字还显得相当清楚,对照下2002年的日期,这还是最近发生不久的事情。连续三个人死亡的命案,自己来读燕大之前怎么一点也没有听说,在燕大三年的时间里也没有听一个人说过。
书页继续翻到第103页。
仍旧是那蓝黑钢笔写的,有些幼稚的正楷:
李评的尸体在13幢315寝室里被发现了。警察说是吊死的。可谁都知道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门是从外边锁上的,所有有钥匙的人都在外边,李评被吊死在一个完全封闭的房间里。这怎么可能?如果有谁杀了她的话,怎么可能从一个完全封闭的房间里凭空消失。可她明明是被扼死的。我甚至看得见她脖子上被扼住的指印。
一阵冷汗从林珞的脖子上流了下来。毫无疑问这是一起杀人案,她的目光停留在书页上角记载的日期上。2002年8月13日。上一起连续杀人事件发生的半年后,这样的谋杀案又发生了,更可怕的事,这里被杀的人的死法完全和许鸳的死一模一样?
林珞几乎已经不能站起来了。她的手迫不及待地翻起书页来继续读下去。
“第四个人死了。一天前她还是活着的。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相信她死了,她明明是活着的。”书写者的情绪显然有些激动,在书页的这里字迹变得深了起来,甚至划破了一些纸张,露出被割裂的扭曲断痕,“我宁愿相信她是自杀的。我并不是有意要害她的,她只是抢了原本应该属于我的奖学金,原本应该属于我的留学位置,原本应该属于我的他……”笔记到这里,忽然被一段黑色的墨迹涂上了,后边写着是些什么似乎是因为某些原因干脆被撕掉了。薄薄的书页被硬生生地从中间扯开。撕书的人用的是一种很野蛮的方式,仿佛是很急迫,原本就不甚结实的书从下边三分之一的地方生生地被扯成了两截。
林珞倒吸了一口凉气,2002年8月13日,怎么可能有一个人这么像自己?如果有,她到底是谁?
静静的公安局办公室里,坐着的是林珞和警长魏明伦。
“今天请你来只是简单地做一个笔录,上次的案子,还没有确切的证据表明你就是凶手。”
林珞看了眼前的警长一眼,点了点头。
“我只是奇怪,为什么这么短的时间里,和你有关的一男一女接着死亡。”
“马铮死的时候,你并不在现场是吗?”
“是的。”林珞点了点头。马铮死的消息她是接到警局来做笔录的通知才知道的,具体是怎么死的,死在什么地方,她都一无所知。
魏明伦缓缓地点着头,拿着笔的右手继续飞快地在桌上记着什么,“我可以透露一些信息给你。从目前我们所掌握的信息来看,你的前男友马铮看起来像是被人杀死的。”
林珞只觉得自己的眼睛睁大了,是被人杀死的?
“你的室友许鸳奇怪的死亡案子还没有解决,她的男友又自杀身亡,这里边实在有太多没有解开的谜团。”魏明伦盯着她,像盯着一个猎物。
林珞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地说:“对不起魏警长,我有一个问题可以问问您么?”
魏明伦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似的叼了叼嘴里所剩不多的香烟:“你说吧。”
“为什么你们怀疑我就可能是杀人凶手?”
说这话时,林珞的嘴唇抖了一下,连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她知道,警察要怀疑自己有足够的理由。
“因为你有足够的动机。”魏明伦笑了一声,笑声里透着刺骨的寒意,直直地穿过她的身体。林珞不由得抖了一下,尽管魏明伦说的是对她有利的话,她还是有些害怕。
“马铮的尸体是今天早上六点左右在燕江里发现的。发现他的尸体漂浮在江面上的是一个老渔民,打捞上来经过法医的鉴定,我们没有发现任何外部伤痕和服食有毒药品的痕迹。我们的初步判断他是自杀。但是,他为什么要忽然自杀的动机并不充分。”
“所以你们怀疑我?”
“死亡时间是昨天晚上9点到11点,从动机和时间上看,你最有可能,不过,我们的证据不足,只好像上次一样放你回去。”
林珞勉强地点了点头,脑子里各种想法却电影回放似的一个个掠过。9点到11点?那不是自己在图书馆自习室的时间嘛。马铮是那个时间投河自杀的?
马铮今天早上就已经死了,一直以来缠着自己的两个最恨的人都已经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想到这一点,她却有了一种恐惧的感觉,昨天朱桐对她所说的话似乎还历历在耳。
“你恨他,希望他死去。”
许鸳的死不是也是如此吗?
所有的证据都让她看上去像是凶手,但她真的是凶手吗?
“呃,林小姐,您的脸色似乎不是很好。”见她久久没有说话,魏明伦有些担心地问。
“不,”林珞忙掩饰着,“昨天晚上没有睡好,走神了,对不起……”
“啊,不,是我们在百忙之际硬把您拖到这里来做什么笔录,该道歉的是我们。”
林珞盯着魏明伦出神。三十多岁的刑警队长只是一味谦恭地道着歉,边站起身来,向她伸出手去。
林珞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两个掌心相抵,她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反而自己身体里仅剩的一点热量像源源不断地被吸取一般,好像坠进了冰窟里。
“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希望您不是凶手。”魏明伦的嘴角依旧微微地上翘说。
乌衣巷这间狭小的咖啡店,是林珞和朱桐时常见面的地方。今天的天气阴冷,只是夏天的夜晚却流露出这样的寒意,林珞本能地紧了紧自己的领口,往小店窄得只能容纳一个人进出的门口钻了进去。
“你好。”一个女里女气的男声在身体的右边响起,她抬起了头,说话的人叫做莫广,从她开始和朱桐约会时就是这间店的服务生,尽管是十分地不情愿,她却不得不勉强地和他打起招呼。
“朱桐在里边。”长得五大三粗的男人扯着鸭公嗓吼了句,几乎让人要以为他是一个同性恋。
林珞低着头往房间里钻去,无暇顾及身边人的表情,许鸳奇怪地死掉,马铮又莫名其妙地自杀,还有室友苏羽的一系列奇怪的举动都不能不让她起疑。这个时候的她没有人可以依靠,她忽然发现自己唯一能依赖的人就只有朱桐而已。
她是一个孤独的人。
刚进学校的时候,她就是中文系里有名的美女,进校的第一个月就拿下了全校规模的演讲比赛冠军,代表学校辩论队参加了全国大专辩论赛,在一系列的文艺节目里担任主持人,成为这所名牌大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年级主播,她得到荣誉的速度和她成熟的时间成正比。
她漂亮,冷漠,高傲,这是每一个生在单亲家庭里的女孩的共同特征,很小的时候她就以自己的父亲为榜样。没有母亲的女人,对于自己的身份尤其敏感。
如果是在旧时代,来提亲的人早就踏破了门槛。可对她来说也是如此。几乎一年里的每个周末都会有各种各样的男生约她出去,这里边不乏优秀者,她却统统不加区分地拒绝了,她需要的是一个她真正看得上的男人。
恰好那个时候,马铮出现了,一如那一天朱桐出现在她面前一样。
那天她从杭州火车站下车,暴雨倾盆,不用说公车,连一辆出租车都很难找到,她一个弱女子,背着几大包的行李,面对着汪洋一样的车站路口,茫然不知所措。
绝望中收到了马铮的短信,她和他的短信一直没有断,她想证明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能达到她的要求。于是她抱着试试的想法,她给他打了电话。
她没有想到他在十分钟后就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原来他担心自己独自一人深夜回学校,就一直在这里守了几个小时,只是没有收到她的召唤,不愿意主动出现而已。
她觉得自己的堤坝彻底崩溃,这是个恶俗的故事,她却就此喜欢上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她以为他是个值得依靠的男人。
这一切却都在许鸳出现后结束了。
她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一丝血色从嘴角里渗了出来,她没有去擦,这么一点的血迹,她不想擦干它,她要自己记得这种疼痛的感觉。
狭小的房间里,朱桐已经坐在那里等她。昏暗的灯光闪烁着,映出一张张斑驳的脸。屋外冷风呼啸,屋里却平静得仿佛死地一样。林珞看了看周围,除了他们并没有其他的客人。
“马铮死了。”一见面林珞就单刀直入,她的心里对朱桐有一肚子的疑惑。
“他死了吗?”朱桐没有瞧她的脸,缓缓地呷了一口面前的咖啡说。
“昨天晚上。”
“从传信桥上掉进了燕江里。”朱桐仍旧没有抬头,像在述说着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你怎么会知道,难道是你干的?”林珞的眉毛抖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心中的怀疑似乎成为了现实。
“这事情已经传得满城皆知了,你恨他,他死了岂不是更好?”朱桐避而不答。
“我没有让你杀他。”林珞拼命抑制着自己的情绪。无可否认的是,她还爱着马铮。同时她觉得自己也爱上了眼前这个人。
“我只是这么说。”这一次朱桐终于抬起了头,林珞看见他的眼睛里很浑浊,暗淡无光。“我没有杀任何人。”他补充道。
“这么说不是你。”林珞仿佛放下了一件重要的事,说。
朱桐没有回答,只是笑,林珞尴尬地看着他的笑。每次他不说话的时候他就笑,他就只有这一点令她害怕。她害怕他笑起来的样子。那种看不清是善良还是恶意的笑容每一次都像一把针锥一样地戳进她的脑海里。
“你害怕很多事情。”沉默了一会儿,朱桐忽然开口。
林珞皱了皱眉,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朱桐说的没有错。她害怕很多事情,很多很多,潜意识里,她甚至害怕她自己。正是因为如此,她害怕自己知道朱桐是杀害马铮的凶手这个事实。
“我宁愿相信你是一个好人。”良久,她说。
“好人才会相信好人。”朱桐哈哈大笑起来,对着远处的侍者招招手,“再来一杯蓝山咖啡,要多加糖的。”
林珞望着他的脸,捉摸不透他到底想说些什么。她眨了一下眼睛,脑海里忽然恍惚起来。恰好这时候莫干端着咖啡盘子走了上来,一阵恍惚的感觉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把这些给姐姐送去。”黑暗肃静的小屋里,一个男人深邃的声音在回荡。不一会儿,地板上响起了咯吱、咯吱的声音。一个衣着破烂的小女孩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手里是一个足有她半个人高的托盘。
小女孩背对着她,两只手努力维持着头顶盘子不会倒掉,对于只有五六岁的她来说,托着这样重的一个食盘实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林珞定了定神,看见那食盘上放着两副一模一样的碗筷。
同样十厘米大小,同样的象牙筷子,同样的银色光泽,散发着令人颤抖的寒意,林珞依稀觉得,那对碗筷她在哪里见过。
她正看得出神,忽然间,扑的一声,小女孩的身子扑到了地上,手里的盘子也如断了线的风筝般的飞了出去,又划着摇摇晃晃的弧线砸了下来。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木质的走廊里回荡。却听不到一个人的声音。
林珞心疼地望着小女孩的背影,想要走上去扶她起来。可才走了两步,女孩已经自己站了起来,熟练地拍拍身上的尘土。
“饭菜洒了………”
她听见小女孩的喉咙里蠕动着,发出这断续的沙哑声音。声音里听不出一点感情,仿佛在说着一件完全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洒在地上的饭菜她一点都不心疼。
“只要我吃掉就好了。爸爸说,饭一定要吃饱。”女孩的嘴里嗫嚅着,哆哆嗦嗦地从地上抓起一副碗筷,就着没有完全洒掉的饭菜,狼吞虎咽起来。青色的菜叶混合着饭粒和砂土,小女孩却仿佛没有看见一般,毫不迟疑地把每一粒饭吞进自己的胃里。
“小妹妹,饭脏了,不能吃。给姐姐。”林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的,她本能地说,伸手去夺孩子手里的碗筷。
孩子却没有松手。
银色的象牙筷子像粘在孩子手上一般,任凭林珞用上多大的力气也无法挣脱。
一阵莫名的恐惧感忽然涌上她的心头,小小的一根筷子,自己怎么用力也夺不下来。这怎么可能是一个5岁孩子的力气。
她眨了眨眼,努力想看清眼前孩子的脸。孩子却闪电般地摇了摇头。
“爸爸说,不能浪费。每个人都不能浪费。”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只箭直插进林珞的心底里。
那不是一个孩子在对她说话。那个说话的声音有着超过了20年的冷酷,每一个字她都可以听见,连一点含糊的音节也没有,就仿佛……自言自语一般。
“啪嗒。”
两人争执着,也许是用力过大的缘故,筷子终于被掰断了。
林珞看看手里那断掉的一半筷子,象牙筷断裂的样子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与木头不同,象牙是从筷身的中间部分干脆利落地一分为二的,看不出一点碎裂的痕迹,银色的筷子依旧晶莹锃亮,浑然天成。
“你看,筷子断了,都是你不好。”
林珞握着手里的半根筷子,身子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你赔……你赔我筷子……”不知什么时候,孩子的手搭上了她的身体,拽着她的手摇晃起来。林珞两眼发怔,眼神在身体的不远处游移,无数的影像在她的脑海里快进一般地晃动着,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
她看见的,是那个笼中小女孩天真无邪的脸。
“请给她续一杯。”朱桐指指林珞面前的空杯子,笑着说。
朱桐的话把林珞从触景生情的臆想中惊醒。她拼命地摇了摇头,朱桐以为她是在拒绝。
“你看见了什么?”朱桐阴笑着,举起面前的咖啡,一饮而尽。
林珞的肩膀抖了一下。她还没有从刚才的恶梦里挣脱出来。她的脑子飞一般地旋转着,那个小女孩到底是谁?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这些场景那么熟悉?
“每个人都是一样。”林珞神色平缓地说着,忽然猛地在自己的嘴唇上咬了一下,殷红的鲜血顿时顺着嘴角渗了出来。她越来越清晰地感到了自己的疼痛,不再是被一片无边的漆黑笼罩着自己的眼睛,脑海里模糊的幻像渐渐清晰起来。
小女孩的背影,瘦削而孤独。
她无数次地想去搂住她,可每一次都扑了个空。现在她确信她就是她无数次在梦里梦到的那个人。
她笑了。
脏兮兮的小嘴张开来,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每一颗牙齿都长得晶莹剔透,每一个上齿与下齿间都咬得严丝合缝,看不出一点缝隙。林珞忽然觉得她那样咬牙切齿得很可怜。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地伸出了手。
还是没有看清楚那个孩子的脸,她只记得她在笑,对着自己笑,像对着一件完全不存在的东西。
原本,就是如此的,那只是她脑海中的幻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