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珞咬了咬牙,现在的她并没有可以信任的人,或许……
20分钟之后,她出现在了越城区警察局的门口。
“请坐。”30多岁的中年男人面带微笑,隔着桌子对面前的美丽女孩说。凭心而论,林珞长得很漂亮,这么多年了,她是魏明伦见过的第一个有所动心的女孩,可惜他已经过了追求女性的年龄了,他对于她的美丽的欣赏多于喜爱。
“我需要你的帮助。”
魏明伦不紧不慢地拉开了身边的抽屉,取出一盒铁盒的中华,再小心翼翼地从里边抽出一只,点上。
“这烟很贵,”魏明伦自嘲地说,“你知道,刑警队长通常收入并不高。而我喜欢抽好的烟。”
林珞点点头表示同意,她知道这时候只能顺着他的节奏来。
“对于马铮的死,你们的调查就没有一点进展吗?”她问。
“很遗憾,没有。”
“那警方打算怎么办?你告诉我他并不是因为酒醉而坠河的。”
“不是因为醉酒而坠河,或者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坠下去的……我们找不到有别人参与的痕迹,或者说……”魏明伦的双眼迷离,盯在林珞的脸上,像凝视着一副美丽的雕像,“也许可以因此认为他是自杀的。”
“可是他没有自杀的理由。”林珞强硬地争辩到。
“你好像特别希望他被定为谋杀,”魏明伦又吐了一口烟圈,脸上浮现一抹笑意,“不要忘了,如果他是被谋杀的,你可是第一号嫌疑犯。”
林珞语塞。她忽然对马铮又有了许多好感,这或许就是一个人消失以后的感觉。心底里,她是希望马铮的死只是一个意外,她只是希望警方的调查能给她一个确切的结论而已。
“我并不奇怪,林小姐,你是个很留恋过去的人。”魏明伦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答案,关于许鸳和马铮的死。”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魏明伦的嘴角动了动,却没有出声,“从许鸳的死来看,你是最大的嫌疑人,哦,我是说,从我手中掌握的证据来看。”
“你?”林珞不解地问。
“事实上,许鸳的死并不仅仅是被重物压迫呼吸神经这么简单。”魏明伦那细长的手指弯起来,敲了敲桌面,那下面是他常用的一个储物箱,“我是学化学出身,对于各种非神经性致死方法尤其敏感。”
林珞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她知道那指的是什么。
“当然,凭这些并不足以指认凶手。”魏明伦的表情依旧没有丝毫变化,“之前我也说过,如果没有足够证据指认凶手,被害人的死就会被当作不可能的犯罪来结案。这对谁都没有伤害。”
林珞的脸变得煞白。她知道魏明伦指的是她。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手指敲的地方,难道自己屋里失踪的那瓶带毒的饮料就在那里?他既然知道,为什么之前不对自己说,还想尽各种方法为自己脱罪?还有,难道警察局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关键的证据,就被他一个人掌握着?
她觉得背上的冷汗流了下来。再看一看眼前的这个男人,那职业性的微笑已经不再是琢磨不透,而是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邪恶了。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努力使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她强迫自己装出一副不知道的样子。她必须先知道他到底想做些什么。
魏明伦的手指一动,掐灭了嘴里的烟,狠狠地按进了身边的烟灰缸里:”你可以看看这个。”
他递给她一份白色的卷宗。A4的印纸已经泛黄,看上去是已经有些年头的东西了。
林珞半信半疑地翻开了第一页,眼睛就被牢牢地盯在了那里。
“2002年11月2日。死者张鱼。燕大中文系3年级学生。死因,外力压迫颈部窒息死亡。
2002年11月13日。死者许偌。燕大中文系3年级学生。死因,外力压迫颈部窒息死亡。
2002年11月6日。死者张强。燕大中文系3年级学生。死因,意外落水导致窒息死亡。
2002年8月13日。死者李评。燕大中文系3年级学生。死因,外力压迫颈部窒息死亡。”
最后的一个人是她在学校的秘密档案棺里看到的,里边描述的和许鸳的死亡方式一样的女生。警察局竟然也有一样的资料?她的手又动了一下,翻到第二页,这里是对于李评之死更为详细的描述。
“8月13日。死者的好友张鱼回到寝室,发现寝室门被重物堵塞,于是拼命用力撞门,门被撞开后发现室友李评吊死在房间内。此时房间里并没有其他人,窗户也被严密封死。根据死者的死亡时间推断,当时拥有钥匙的死者室友却都没有做案时间。也就是说,死者如果不是自杀的话,死时所处的空间就是一个完全的密室。”
林珞的目光停留在这一段记述上,不错,这上面写的和她在学校档案馆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可魏明伦为什么要给她看这些?
她抬起头来,发现魏明伦正凝视着她的脸,表情相当专注。那是一个男人欣赏一个自己喜欢女人的表情。她不由得有些迷惑,难道他想以这些作为条件胁迫自己?她本能地觉得他并不是这样的人。
“为什么给我看这些?”一气看完全部的4份厚厚卷宗,她问魏明伦。
魏明伦却没有回答,只是笑笑,指指她手里的卷宗:“你看仔细。”
林珞抱着怀疑的目光又一次回到手里的卷宗里,认真地看起来。她发现每一条案件的下面都有人亲手做的备注。比如张鱼是:外力压迫颈部窒息死亡。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许诺:他们说她是自杀死的,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结案,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他们无能。张强:投水死亡?我百分之一百二十认定他是谋杀,可是有什么用?他们必须保住自己的饭碗,给家属一个交待,意外死亡?真是一个绝好的借口。”
最后一行是关于李评的,却被用黑色的笔涂抹了好几层,似乎是怕被什么人发现。涂了又擦,擦了又改,甚至是表层的纸面都有些被画坏了,林珞看不出上面到底在写些什么。
“这是……”她又一次迷惑地抬起头,魏明伦满意地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了卷宗。
“你们学校以前也曾经发生过和这次相同的事情。”
“所以你们决定按照以前的惯例处理?”林珞决定不把自己已经知道这些的事实说出来。她尽量掩饰着自己。
“不,你不觉得这两次的事件有些相似么?”魏明伦的脸上微笑着,又点燃了一只烟。
“什么?”
“最后一名死者,是第一个死者的室友。还有,那上面没有写着的……李评不是被勒死的,而是被毒死的。”魏明伦半闭着眼睛,漫不经心地说。屋子里没有风,黄色的烟圈缓缓上升,在人的脸前缭绕着旋转,渐渐的化作一片乌有。
“我很想知道,那是为什么。”
林珞是紧闭着嘴唇从警察局里走出来的,她没有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却知道了她不该知道的。
狭小的餐馆,阴沉,晦暗,同这个晴朗的日光不相适应地,大片的窗帘遮蔽了屋外的光线,把所有人都笼在一片灰暗之中。
“我的电话你没有接。”才坐下来,林珞便一脸阴沉地质问。
“我在见一个人。”朱桐没有任何目的地回答。
“那个时候我希望你能出现。”
朱桐摇了摇头,“你并不是那么需要我。”
林珞无语,再一次凝视着朱桐的脸,他一点也没有变,短短几句就把她兴师问罪的腹稿打击得不成模样,她完全受制于他。
“我去了趟警察局。”她改换话题道,“见过了那个刑警队长。”
“他对你很有兴趣。”朱桐抬起头微笑着望着她那张精致的脸。
“所有的证据证明许鸳是我杀的。”沉吟片刻,林珞说道。
“许鸳是你杀的?”朱桐的语气里带着疑问。
“我不知道,我的确动过杀她的念头。”林珞一幅不知所措的表情。
“你恨她,所以动过杀她的念头,这很正常。”
“可我的确动过杀她的念头,连剧毒的饮料瓶都已经准备好了。”
“可你没有杀她,是吗?”朱桐死死地盯着林珞的脸,林珞不敢抬起头去看他。
“但他或许找到了我下毒的证据。”林珞的目光里充满了无助,朱桐所说的每一句话都那么准确,她觉得这个时候除了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他别无选择。
“也许,但是你不用害怕。”朱桐轻巧地说。
“为什么?”
“他会替你脱罪。”朱桐轻描淡写地说。他说的没有错,从开始调查到现在,无论是许鸳还是马铮的死,他们都可以留她下来进行调查,魏明伦却都把她释放了出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可以问他。”朱桐笑笑,“如果你觉得他的话可以信任。”
林珞摇了摇头,她并不信任任何人,魏明伦给她看那些资料是什么意思?是因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同过去曾经发生过的案子太过相似,所以才想从她的身上找到线索吗?她不明白。她的身上会有什么线索,难道她真的是杀人凶手?或者在她的身后暗处还隐藏着一个更大的阴谋?她的脑海里一片混乱,只觉得身边的人没有一个可以信任。包括朱桐,她只是觉得她的一切行为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我会不会真的是杀人凶手?”林珞眨了眨眼睛,恍惚地问。
“你看不清自己。”
“什么?”林珞睁大了眼睛,盯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同往常一样,他的目光停留在远处,嘴里的话却清晰无比地表示着他的注意力正停留在自己身上,这是他的特异之处。
“听说过潜意识催眠吗?”朱桐忽然握住了她的手,眼睛里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这是一间不起眼的小店,坐落于这个城市一条毫不起眼的街道上,如果不用心的话,似乎会被每一个人错过。
招牌上画着的却是紫色的山花,一阵缭绕的烟雾从店铺的深处飘荡而出,在空气里流散。幽深的店铺与外边的世界用成串的竹帘隔着,令人无法猜透里边到底隐藏了些什么。
朱桐轻轻地推开了挡门的珠帘。林珞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随他走了进去。
迈进第一只脚,她才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与外边截然不同的天地。古色古香的红木家具,随处可见的雅致茶具,甚至连房间的角落里都飘着一种熏香的味道,可见这家主人并不是一位寻常的人。
林珞惊讶地打量着房间,朱桐轻车熟路地直接朝房间里走去,看来,他对这里的熟悉并不是一天两天。
“欢迎你来到小店。”她正在想着,店铺的女主人从房间深处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盒雅致的茶盘。上边是用上好的观音泡制的香茶,香味四溢。
“打扰了。”林珞依然很小心翼翼。
“请坐。小姐的事情,也多少有些耳闻。”女主人笑着坐下。林珞仔细打量了一下她的面孔。高耸的鼻梁,精致的五官,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不知怎么,她竟然觉得她的美丽同自己竟然有几分相似之处。
“你和店老板说的?”林珞斜眼看看一边的朱桐,朱桐正点着头,肯定了她的想法。
女店主笑了笑,站起身往屋里走去。不一会儿又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青瓷色的香炉。
“林小姐刚才进店来,可曾有一种心神舒畅的感觉?”
林珞眨了眨眼睛,店主说的没有错,这虽然是一间茶店,令她最感兴趣的却是店里始终缭绕的怪异熏香。
“我不知道老板用的是什么香……”
“这不是檀香,是我们家乡独有的一种迷幻熏香。”
“迷幻熏香?”林珞很好奇地问。
“是的,来自我们的家乡,这种特异熏香的制作方法经过了无数代的努力而保存下来。它的香气,它的魅力,它那种让人通体舒畅的神奇作用,一点也没有消失。作为一种熏香,它能起到强身健体,提神健肺的神奇功效,所以我们那里的每家每户都常年使用它。”
女主人介绍得认真,林珞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小小的香炉。很普通的青瓷香炉,四周雕着她看不清的图案,混合着青灰的颜色,只是给人以一种朦胧的感觉,这倒是同这种熏香的味道相当一致。
“如果小姐喜欢,不妨送给你。”女店主伸手把香炉轻轻托起,递到了林珞面前。
“送我?”林珞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和店主不久之前还是陌生人,她有什么理由送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
“小姐是朱桐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似乎像是猜透了林珞的心中所想,店主把香炉放到了一边,补充说道。
林珞把目光投向了朱桐,那个人依旧是平时那副神不守舍的样子,目光始终在她身后的一两米处游弋,可林珞知道自己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很清楚。
“我们是同乡。”店主又补了一句,咯咯地笑起来,林珞仔细去看她的脸,那张绝美的脸孔忽然间却笼上了一层阴翳,林珞奇怪地打量着周围,却发现并没有什么异样。
于是林珞不再犹豫,从包里掏出一张白纸,把香炉包了起来。
“用的时候,只需注意一件事情。”
林珞正要道谢,却听到了房间深处响起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她顺着声音望去,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正倚在里间的门口注视着他们。
“哎,我忘了介绍。这是家夫。也是我们同乡人,陪我一起在燕江市经营香料生意。”中年男人的出现显然不是女店主事先安排好的。她慌忙对着林珞介绍,林珞这才发现,刚才她的脸上为何会忽然出现阴郁的表情,看来这家的男主人并不喜欢自己的夫人和别人来往。
“熏香可用,却不可多用。任何香味都和毒药无异。”
男主人干哑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起来。每一个人都听得很清晰,女主人的脸刷地一下白了,走到他的身边示意他回房去。哪知男主人却丝毫没有这个打算。
“记着我说的话。”
林珞的身子忽然僵在那里,她已经记不清最近这是第几次让自己的身子动弹不得了。
冷面的男主人缓缓上来,麻利地抽出一张报纸把香炉包好,递到了林珞手里,她却没有力气去接。
那个男人她见过。
长长的伤疤从眉尖的上部一直延伸到嘴唇的下角,仿佛一块完整的皮肤硬生生地被撕开了一道裂缝般。因为常年暴露在空气外边的缘故,露出一道道黑色的疤痕以及肌肉坏死的痕迹。
她见过这个男人。她这才明白,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忽然动弹不得了。她对这个男人感到……害怕。
那是一种出自于身体深处的,本能的害怕,仿佛许多年前就扎根在她身体里的,现在重又在记忆的尘埃里被翻出,侵蚀着她脆弱的神经。她知道现在她无需害怕。她的身体却依然僵硬在了那里。不是因为那些檀香。她记得这个人的面孔。
“走了。珞珞。”朱桐拉拉她的手,却没有动。
“拿好。”男人把包塞到了她的怀里,她马上转过了身,她恨不得马上离开这个地方。
珠串的门帘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一阵风吹了进来,刮散了房里的香味。林珞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想让自己清醒一些,她做到了。这却是一个更坏的结果,她的嗅觉恢复了过来。失去了香气掩盖的房间不再神秘,而是一阵阵腥臭的泥土味从她视线所及的任何一个地方传来。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她忽然开始明白女主人为什么要给自己的店里用上如此之厚重的熏香了。
寝室的灯关着,一个人也没有。
林珞看了看表,12点整,丁凝约会去了,徐辰在忙她的社团,而苏羽,虽然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刚才打来电话,说今天晚上不回来。
下午6点以前的4个小时是属于她的。
林珞小心翼翼地拉上了窗帘,房间里顿时一片黑暗,她不担心这个时候会有人来敲门,今天是周末,没有一个女生会傻到在大下午敲一个一点声音也没有的寝室门。除非她实在孤独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的手在报纸的边缘轻轻地划了一个圈。本来就包得不甚严实的纸一下子松了开来,露出里边的铜质香炉。青色四角由于长年累月地燃烧已经变成了灰色,却丝毫不能掩饰它在这样的漆黑一片里散发着光芒。
这并不是一个普通的香炉,大约是用什么合金做成的。铜在黑夜里是不会发光的,而这个香炉却肆无忌惮地向房间的各个角落里播洒着它的光芒,淡淡的,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它却紧紧环绕在房间里的每个物体上。
林珞眨了眨眼,努力想确认这个光源的位置。她觉得这个香炉里一定做了手脚。可这却是徒劳,整个炉子里里外外搜了个透,她并没有发现任何能发光的东西。
放射性物质?她疑惑地问自己。金属只能反射光泽,房间里已经被自己遮得一点光线也透不进来,难道不是这个香炉自身在发光么?她捧着香炉左看右看,还是摇了摇头,她是中文系的女生,对于化学的东西实在了解得太少了。
砰。
香炉被她轻轻地放在了地上。和大理石的撞击声顿时在房间里回荡,林珞只感觉到一种惊悚的感觉。寂静无人的时候,这样小的声音竟然也这样刺耳。
她皱了皱眉,目光仍旧停留在香炉身上,犹豫了半晌,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块熏香,那是包在香炉里的东西。
她记得,女店主把香炉包上的时候香炉还在冒烟,也就是说香炉还在燃烧。可当报纸一包上的时候,香炉就马上熄灭了,非但没有引燃报纸,反而在短短的几秒钟就完全熄灭了下来。真是不可思议。
在店里的时候,她并没有注意这些,只是回到了寝室的时候才注意到这一切。
她看到了包在报纸里的那一小块熏香。
她想起来,女店主把香炉包上的时候,里边是没有这东西的。香炉包上以后只经历了两个人的手,一个是她,另一个就是疤脸男人。
是他把这块熏香放到了报纸里。
她只觉得脑子里一阵疼痛,看看手里的小块熏香,同一般的熏香无二,深深的青紫色,没有光泽,也没有味道,握在手里更感觉不到一点重量,林珞知道,绝好的熏香是无色无味的,只有燃烧的时候才能感觉到它的魅力。
她又一次掂了掂熏香的分量,轻轻把它丢进了香炉里。她决定试试这香的感觉,无论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用微火引燃,不需要人为地扇风,也不需要摆弄位置,静静地等待它燃尽自己,用它独有的魔力感染你的身体,你会从潜意识的催眠里看清真正的自己。”
这句话是朱桐对她说的。
从小店出来,她一路阴沉着脸。
“你在害怕什么?”她的步子越来越急,逐渐把朱桐甩得越来越远的时候,她听见身后响起了那略带沙哑的声音。
于是她回过了头:“他们是什么人?”
“我的朋友。”朱桐冷笑。
“为什么带我去见他们?”林珞沉着脸,香炉被她揣在怀里,沉甸甸的,她想扔了它,却又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我只是想帮你看清楚真正的自己。”
“真正的自己?一间熏香店?一个古怪的老板娘?还有一个刀疤脸?”林珞话中带刺地反击。
“你不觉得你收获很大么。你闻到那些熏香的时候,有没有一种放松的感觉?”朱桐依旧面带微笑地说。
“我……”林珞腹中的话正要出口,却忽然停了下来,她不得不承认朱桐说的有道理,“我已经不害怕了,我不需要你的关心。”
朱桐一愣,俊俏的嘴角抽动了两下。他走上前来,轻轻的拍了拍林珞的肩膀。
“你是个很需要人陪的女孩子。”
很需要人陪的女孩子。
“我只是想帮你。”朱桐小声地说着,右手轻轻搂过她的肩膀往前走。
路的尽头,要分开的时候,13幢的女生楼下,依旧人流熙嚷。
“你自己上去吧,我就送到这里了。”
“我……”林珞微微低下了头,她不敢看他,这是第一次他让她觉得很舍不得,回到寝室自己又是独自一人,她很害怕这种分别的感觉。
“我只是想帮你,他们都不是坏人。”朱桐轻轻拨开她额前凌乱的头发,发现她的脸上隐隐有些泪痕。
林珞知道他们指的是谁,她看看自己怀里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香炉,又想想朱桐的话。
“你是说,这个香炉没有危险吗?”
朱桐微笑着,没有回答。林珞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把握不定该相信他还是拒绝。
“我回去了。”她咬了咬嘴唇,下定了决心似的转过身,往楼梯口走去。
林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熏香的感觉让她陶醉,她闭上了眼睛,不知道眼前的这些是不是她的想像。
摇晃的感觉。
喀嚓。
又是摇晃的感觉。
一只稚嫩的小手伸了进来。门下的窗口很小,她在拼命地摸索着什么。食盘在距离门远一点的地方,她想要摸到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要不要帮帮她?
不,她能摸到的。如果她摸不到食盘,自己也就没有饭吃,也就会饿死,所以无论自己想要如何刁难她,也不会把盘子放在她触摸不到的地方。每天她都是这样盲目地努力着最后抓到了盘子缝隙,今天也不会例外的。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狭小的房间变得亮堂。渐渐可以看清每个原本阴暗的角落。除去一张破烂的床和一床短小的被子,房间里就再也没有什么了,几本破烂的小人书就是全部的家当,她一点都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视线在墙壁上搜索着。靠近门的地方有一层厚厚的蜘蛛网。平日里她就趴在那里看蜘蛛结网解闷。自从最后一个朋友也不能见到以后,她就习惯了这样自娱自乐,她发现蜘蛛其实也是一种很有趣的动物。
母蜘蛛在生下小蜘蛛以后,为了让它们能够更好地成长,会自觉让它们吃掉。而公蜘蛛的乐趣是吃掉刚刚出世的小蜘蛛,因为有一天它们可能成为它的劲敌。
她的乐趣是欣赏蜘蛛们自相残杀的表情。
今天她有点失望,太阳出来了,蜘蛛却藏了起来。蜘蛛应该不是害怕阳光的动物。它们应该和自己一样喜欢太阳,可是它们怎么可以藏起来呢?快出来,蜘蛛,我知道你又生下了新的小孩。
她的视线最终还是被那只手吸引了过去。摇晃的感觉已经不再明显。白嫩的小手碰到了吃剩的食盘,啪的一声,翻掉了。
她笑起来,看起来,她要拿到它又要费上一番功夫了。
就在这个时候,蜘蛛出来了。是那只足有一根手指大小的黑色母蜘蛛,它是这个蜘蛛家族的族长,生下第一窝子女的时候它侥幸逃生,以后就养成了保护自己的习惯,它会把自己生下来的子女吃掉,以补充营养,自己却从来不曾献身,她很喜欢它这一点。
她往前爬了两步,把脸凑到了蜘蛛的面前,她要在最近的距离观看这只蜘蛛是如何觅食的。
这是她第三次听见相同的声音了。白皙的手终于再一次地摸到了盘子的边缘,这一次她比较成功,手指牢牢地掐住了盘子的边缘,她也看到,蜘蛛女神大摇大摆地爬上了那白皙的手臂。
手显然在颤抖。外边的人知道有什么爬上了她的手臂,可她不能放开,一旦放开盘子,再找到不知道又要到什么时候了。厨房里的人还在等着她呢。于是她只好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往外一点点地拉着盘子。她也许想,只要自己的手臂不动,这小虫是不会对自己下手的。
喀嚓。
她想的却是错的。
她看着那只小小的动物在她洁白的手臂上蠕动了好一会儿,尖细的牙齿仿佛在品尝一件唯美的艺术品,喀嚓的一声便毫不留情地插了进去。
然后她听见一声绝望的惨叫。她哈哈地大笑了起来。圆圆的盘子顿时被摔到了墙上,划出无数个弧线拼命地旋转着,那只手闪电般地抽了出去。
这是她今天看到最有趣的事情了。
小女孩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朝里边张望。
另一只眼睛正看着自己?
她被吓出了半米远。那只眼睛正对着紧闭房间的探视孔。本来是作为监视被囚禁的人用的,现在反而成了她戏耍自己的一个工具。
她甩了甩自己的手,把食盘放在门缝处,轻轻地推了进去。
啪嚓,里边响起了一阵喧哗的声音,她知道她正在她看不到的角落里狼吞虎咽着。她知道她不愿意被自己看到脆弱的一面。
她摇摇头,转身要走,忽然走廊尽头的门开了,那个男人走了出来。一脸凶神恶煞的样子。他走到了自己的面前,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谁让你给她送饭的?”中年男人训斥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着,她肯定房间里的人也都听见了。
她没有回答,轻轻拭去嘴边的血,站起身,默默地等着男人又一轮的责骂。男人的手高高举起,似乎马上就要打下来了,她害怕地闭上了眼睛,尽管时常被打,她还是很害怕这种疼痛的感觉。
预想中的一巴掌却没有落下来,而是击在了身边的木墙上。厚重的木墙顿时嘎吱地晃起来,发出就要崩溃的声音。
她看见那个男人蹲了下来,轻轻地把自己的脸捧在了手里。她看见了他的脸上闪烁着的泪光。
“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啊……”男人已经泣不成声。她伸出了那只稚嫩的小手,想要帮他擦去脸上的眼泪,却被他粗暴地一把甩开。
“都是我造的孽,你们本来就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男人的声音是恶狠狠的,她觉得自己的心颤抖了一下。她感到害怕。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再和蔼,而是一个时刻要把她吞噬的恶魔。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身后的木门又哐哐地响了起来,是里边的人在敲着。她知道,是她吃完了食物在呼唤自己,她们约好了不被人发现的秘密,这是其中的一个。她抬头看了看男人的脸,一片阴沉,她知道可能要很长时间才能再来这里给她送饭了。
“把食盘收拾一下,回自己的房间。”
男人下了命令。她知道弱小的自己无法反抗。回房间的意思就是关着自己不让出去。她很害怕那个房间的黑暗,不知道要再过多久自己才能再次见到阳光。
“她……”她微微地张了张口,想要争辩,可话还没出口又缩了回去,她看到那个男人已经站在了房间的门口。
砰。
沉闷的声响从门缝里传出。她知道他走了进去,可是很奇怪的,她却一点也不担心她的处境。
她想起了男人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如果她死了,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活下去。”
这番话在她小小的心灵里回荡着,久久也不能消失。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应该高兴才是,可她为什么还是忍不住地要为她送饭,希望她能够活得好一点?莫非自己对她还有着无法割舍的感情?
她不知道,以她的年龄,是无法理解这些事情的。
砰砰的声音继续从房间里传来,她知道那个男人正在殴打房间里的人,她却没有了丝毫帮她的意思。她现在觉得,她就这样被打死了或许还是一件更幸福的事情。她也不用再给她送饭,不用再被男人责骂。
“如果你心里希望这么做,却又做不到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管她,任她自生自灭。”
男人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般的,对她说。她笑着摇了摇头,迈着摇晃的步子往走廊的尽头走去,那里有温暖的家、温暖的被子等着她,她不用再去想这些事情,不用再想男人的责骂,不用再想如果避过家丁的监视给她送饭,她只需要做她应该做的事情。她还是这个家里的公主。
身后的门打开了,她知道那个男人走了出来。手上应该沾着血迹吧,他每次打完她再来抱自己,总是忘了把手里的血给洗干净。
她讨厌血的味道。
林珞被苏羽拽着,飞快地在校园里穿梭。
“我们要去哪里?”奔跑中,她气喘吁吁地问。
苏羽没有回答,继续不停地跑着。
“西校区。”
“西校区?”林珞眨了眨眼睛。
“河西有一片地方,平常很少有人知道。”正在思考时,苏羽开口了,脚步仍旧没有一点放慢的打算。林珞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她竟然一点气喘也没有。
“图书馆后边?”经苏羽这么一提醒,她恍然大悟。河西校区由两个大片的楼群组成。靠河边的主要是食堂和宿舍楼组成的生活区。而远离中心校区的部分则是图书馆和行政楼,若不是经常和学生会打交道的人是很少有机会到那里去的。林珞是中文系系花一样的人物,对那里自然相当熟悉。
苏羽点了点头。图书馆后边就是校区的边缘,有一层久未拆迁的围墙。外边,则是上个世纪文革时期遗留下来的一排破烂仓库,风吹雨打,岁月磨损,早就没有人在那里居住。
“他们为什么会在那里见面,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林珞健步如飞地紧跟着苏羽,问。
“我也有自己的打算。”苏羽猛地回过头朝她笑了一下。金鱼眼一瞬间眯成了一条缝。林珞丝毫没有预料到她会忽然回头,被吓了一跳。
“别吓我好不好。”她摸摸自己的心脏,抗议道。
苏羽把头偏了回去,却没有说话。宽大的道路平坦无比,却没有一辆车。两个女孩娇小的身躯一前一后地拼命赶路。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林珞忽然觉得有些荒凉的感觉。
“就是这里了。”苏羽抢在林珞之前爬上了楼梯,推开了仓库的门。
一股霉味顿时扑面而来。这是图书馆后边的僻静之处,三面围墙,一面临河,仓库门紧锁着,已经锈得不可能打开,如果不是从围墙的破裂处钻进来的话,根本不可能到达这里。
林珞有些怀疑地打量着周围。破落的几棵柳树,叶子已经全部掉光了,春天的嫩芽还没有长出就已经被雷击中烧成了灰炭,一片漆黑。眼前是一排破旧的仓库,出去是几面高得不可能用手触及的墙,就只有正门一个入口。
怪不得这里被称作闹鬼之地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着。她有些害怕,不知道苏羽在玩什么把戏,可她觉得那扇紧闭的门后边并没有藏着圈套。
仅仅是感觉而已。咔的一声,门开了,一阵阳光从黑暗的缝隙里射出,刺得林珞的眼睛一阵闪烁,看来这座仓库并不是完全封闭的。
“上来吧。你一定有兴趣认真看看。”苏羽在台阶上叫着挥手。林珞迟疑了一下,还是迈出了脚步。
房间不大,顶多容得下三四个人在里边。也许是已经长年废弃不用的缘故,里边的货物已经全部被清理了出去,只是在地上残留的一些烧焦的米粒还能彰显着这座建筑过去的作用。两扇窗户约莫在房间一个多人高的地方。今天的天气尚好,淡淡的阳光从铁栏的缝隙里穿过,洒在地面上。使得房间里不至于显得过分黑暗。
“进来吧,仔细看看。”
空荡荡的房间里除了几袋烧焦的粮食并没有其他东西,很难想像当年张强会在这里约张鱼见面。
“就是这里?”她不解地提问。
苏羽点了点头,又笑着摇摇头,指指角落里的几袋米粒:“准确地说,是那里。”
“那里?”林珞看看那早已经破损的米袋,更加不解了。
“当年他们就坐在那里。”苏羽道。
那里……林珞的心中犹豫着,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苏羽指的地方走去。如果这座仓库没有遭过火灾的话,的确,那里应该是放粮食的地方,空无一人,两个恋人坐在那里谈论着事情也是一件并不奇怪的事情,可是……
她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她已经走到了米袋附近,眼睛认真地在上边搜索着,烧焦的米粒宛如被破坏的躯体,看不出一点生气。
“你看这。”
林珞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忽然呆住了。米粒旁边是一副画像,一副怪异的画像。紫色的蝴蝶翅膀散发着摄人的光泽,随着熹微的阳光微微振翅,林珞的目光被牢牢地钉在了那里。她记起来了,她见过那个图案,在记忆的某个深处。这个图案对她来说是比自己的面孔更加熟悉的东西。可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张着双翼的蝴蝶翅膀和张强的死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张强会选择在这里和张鱼见面,这些图案,到底又是不是那个时候留下来的?一连串的疑惑在她的脑海里飞旋着,她的头不可抑制地疼痛起来。
“记起来了吧。你深藏已久的罪恶。”
林珞抬起头,充满恐惧地望着苏羽。那张和蔼的脸已经不再清晰,取而代之的是和疤脸男人一样狰狞而恐怖的表情。她紧握了双手想要保护自己,却看见苏羽在向自己靠近,一尺,一米,越靠越近,她觉得自己就要被这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感给吞噬了。她本能地伸出了双手。
砰。
一阵厚重的声音响过。风吹动了沉重的铁门,刹那间门关上了。林珞没有看清最后发生了什么,房间里顿时一片漆黑。
几乎是与苏羽和林珞在粮食仓库里同时,警长魏明伦坐在办公室舒适的躺椅上,静静地看着窗外,眼睛里没有一点波澜。
“队长,关于这次的案子我们又有了新的进展……”王至新刚要开口,却看见魏明伦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我已经知道了。”
“是关于嫌疑人林珞的,根据我们最新的调查,许鸳被害的那一天,她的室友丁凝,徐辰,都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也就是说,只有林珞没有不在场证明。她在说谎,还是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谎?”
“但是光凭这些并不能说明许鸳是怎么死的,你还是没有办法说明她是怎么杀的许鸳。”
“我们已经有了大致的方向。”
魏明伦忽然转过身来,用他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王至新的脸。王至新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咯噔一跳,他有一种很恐惧的感觉,自己的这位顶头上司依旧是那么地深不可测。
“如果不能破解密室之迷的话,任何臆测都是没有意义的,何况,许家已经决定以自杀结案了。”
“什么?”王至新简直不敢相信他说的。案子连个头绪也没有,一个大学女生毫无理由地自杀,接着她的男友也投河自杀了。这样明显的谋杀事件,她的家人竟然会同意以自杀结案?
“你还年轻,这些你不明白,如果无法触及真相的话,入土为安是一个更好的结果。”
“寻求真相是警员的职责。”王至新不满地抗辩到。
“警察手册上是这么写的,真相并不都是能用眼睛看清楚的。你还记得进来的第一天我就教过你吧,即使是世界上最好的侦察机构,未破的疑案率也占了百分之十左右。”
“就是说您准备就此结案了。”王至新的脸沉了下来,他实在不想让自己进入警界的第一起案子就变成一桩无头案。
“离通常的结办案周期结束还有一个星期时间,”魏明伦拉长了声调,微笑着,“你懂我的意思吧?”
王至新一愣,忽然明白了魏明伦所说的,马上又变得精神十足:“是!我马上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