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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寺庙

作者:彼时霜降 当前章节:14573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1:58

王至新继续朝前走。

房间是阴冷黑暗的,不时有倒吊的蝙蝠从哪个阴冷的角落里窜出,从狭小的通道里呼啸而过。阵阵冷涩的声音在石壁间游荡,更加令人胆寒。

这真不是什么好地方。王至新在心里骂了一句,一只手搭着冰冷的石壁,边慢慢摸索着往前走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的手忽然触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于是他瞬间意识到,这里可能有一个新的出口。

他的判断是正确的,眼前是一扇半开的木门歪歪斜斜地靠着墙壁,并没有上锁。

这是一间隐蔽的档案房。

破旧的档案文件堆积如山,零散地摆放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毫无条理可言,似乎是负责管理这里的旧日本军撤走时匆忙而无法销毁留下的痕迹。王至新的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遍,这是一间彻底封闭的房间,只有一扇门通往防空洞的更深处,没有窗户,也没有透气窗。无数的档案资料就这样凌乱地堆积在房间里,甚至连一个完整的家具都没有。

这里边,会隐藏着些什么呢?他小心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手电,打亮了灯光。尽管现在自己还身处险境,他还是不顾一切地看了起来。

“721部队项目试验记录。3月27日。

“近日的试验似乎进入了瓶颈。手头掌握的历史和遗传学资料,仍旧无法解释试验体单位双生状态异常之多的问题。用于试验的第三对双生子的寿命已经进入了晚期,从血清中的提取物却依然无法显示试制品一号在他们身上的作用。看起来,这一次的试验又是以失败而告终。

“从B少校那里来的压力已经相当之大,昨天C部队的A大佐昨天似乎又亲自过问了此事。前方的战事已经相当吃紧,对于后方研究机构的拨款也因为后勤的问题逐日减少。然而正又因为这样特殊的状况,C部队的上级机关反而希望我们能够早日将研究结果投入生产。这真是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

记录的落款是E特别研究XXX。名字被抹掉了,只剩下一片黑漆漆的痕迹似乎彰显着这人身份的不寻常,然而既然有时间在档案里抹掉名字,为什么不彻底把这些秘密内容统统销毁?令人费解啊。

灯光熹微,王至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翻了一页,继续读了下去。

“试验记录3月31日。由协调人A负责引荐,特殊部队又专门地送来了一对试验的标本。从211项目就开始负责此事的W医生对这个现象似乎相当地有兴趣。而这也是解开此次试验最关键的一个谜团的基本。试验标本由A负责。作为合伙人的A是个相当有趣的人,宁愿用少数人的牺牲来换取大部分人的幸福。这倒是同大日本帝国的信条一样。然而,据说这次送来的标本中甚至包括了他自己的亲生兄弟,难道他连人类基本的感情都泯灭了?人哪,真是不可思议的动物。”

日记到这里,又断断续续地空了许多空白的页面,直到再恢复的时候,日记上记载的日期却已经到了三个月以后了。

王至新的目光完全被日记里的记录吸引了过去。

“前方战事吃紧,好在我们这里的研究也已经有了成果。研究所在燕江市的分支机构很快也将搬迁到这里来,试验标本已经用完了,W医生让我去找A,让他再提供一些作为最后的生体试验样本。天哪,我真不愿意做这些灭绝人性的事情。战争,可恶的战争,为什么我非要这么做?”

跳了几行,日记的日期转到了三天后,“今天晚上会见了A。他的态度似乎没有先前那样合作了。他提出的条件是只能再提供最多一对的试验标本,因为村民已经开始有些怀疑了……”

“W医生竟然说需要至少三对以上的试验样本?这叫我上哪里去弄?试验品一号明明已经试制出来了,怎么还需要如此多的样本?可是说归说,我也不能违抗上级的命令,只好找特务部队的K少佐想想办法了……”

又是三天后。

“A带着标本如约来了,我们却破坏了和他的约定。呵,也说不上是什么约定,不过是个罪恶的协定而已。特务部队不顾A的阻拦进行了抓捕任务。这个A,似乎还真是很想阻止,口口声声说要为村民们负责。之前答应我们怎么那么干脆呢?我不由得开始怀疑起人心到底是什么了……”

王至新的手在记录里飞快地翻着,想要继续读下去,然而当他着急地翻过这一页的时候却发现了记录到此为止,这已经是最后一页。

再努力在周围的文件山上寻找了许久,他失望了。档案记录虽然多,却大部分是关于研究试验的数据之类的东西,充斥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化学元素符号,以他这个非专业人员的水准,根本不可能看懂。

“就只有这些了吗?”他沉吟了一下,看看手里的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在这里呆了近两个小时,加上他在研究所废墟里逛荡的时间,现在已经大约晚上6点左右了。在这样的秘道里过上一个晚上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他决定尽快离开这里。

哗啦。

把日记本塞在了自己身上,他推开了文件堆后面同样仅容纳一人出入的小门。

天黑了,镇子又复归平静。

林珞打算下楼吃些东西。一阵饥饿的感觉在身体里弥漫,整个一天她都闷在房间里,没有人招呼她,她也没有下去的欲望。

来喜的每一句话都还在她的脑海里历历在目。

“每一朵花就是每一个人的坟墓。每一朵花下面都是一个人的尸体。他们已经死了很久了。每一朵花就是一个人,他们双生双克。其中一个人死了,必然有另一个人陪葬。”

她不知道一个只有十岁的孩子是怎么说出这些话的,孩子说话时那惊惧的眼神却久久地留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站了起来,缓步往楼下走去。

“小姐去哪里?”她正要迈出门槛,身后有一个声音叫住了自己。

是阿朱。

“出去走走。”她平静地说。

“晚上8点以后,村子是不准外出的。”阿朱提醒道。

林珞低头看了看表,指针停在六点一刻上:“现在离八点还有两个小时。”

阿朱尴尬地笑了笑,不再阻拦:“村子里晚上很危险,小姐最好早点回来。”

林珞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外走去。

林珞的目光停在了不远处的一间商店上。

紫色的招牌,狭小的门面,空无一人的铺子。一阵沁鼻的清香扑面而来,她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正在犹豫着是否进去看看,却听得一阵嘎拉的声音,有个人出来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本能地一个闪身躲在了角落里。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壮硕男人,手里握着一个大拖把,正在费劲地清理着店铺门口的积水。那似乎是昨天晚上的大雨留下的,因为地势低矮的缘故,积水残留在店铺的门口,堵住了人的来路。

那同样是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林珞的目光紧紧地注视着那里,想要弄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对这家店铺这么感兴趣。

香味。又是那种香味。从小小的店铺里飘散出来,无处不在的浸满了整个街道。林珞的身体忽然有了一种虚脱的感觉。同她和苏羽一起出去的时候很像。

是的,她确信无疑,眼前的这间商店就是她在燕江市曾经看到过的,朱桐曾经领她去过的茶叶商店。那紫色的照片。高大的男人和浑身上下弥漫着古典气息的女人,全都一模一样。

而正当她恍然醒悟的时候,男人转过头来,朝这里看了一眼。

她又看到了那长长的刀疤,宛如一条弯曲蔓延的蛇,正在缓缓靠近她的身体。她本能地恐惧了起来。是的,就是那个男人,她一辈子也忘不了他。

“怎么了?”

一只手搭上了她的后背,她闪电般的跳了开去。原来是阿朱,这个看似天真的女人正站在自己的身后,一脸疑惑地盯着自己。林珞瞅了瞅茶叶店那边的方向,好在,她同那里还有一定的距离,男人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

“对那间店铺有兴趣?”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阿朱已经笑眯眯地抢先问道。

林珞点头,随即意识到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举动,她又想摇头,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间香铺是专门负责村子里的特产出口的,东西虽然多,可店主却也不是好惹的。”阿朱微笑地扭动着手腕,目光停留在远处。

“你是说,村子里的特产品出口全部都是由他们负责的?”林珞奇怪地问。

阿朱点点头,粉色的衣裙在风中飘扬起来:“香铺专门负责村子里生产熏香的出口。这是村长定下的规矩,只是店铺的主人并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林珞的身子僵在那里。阿朱说完了这些,面带微笑地消失。

林珞绕到了店铺的后边。

这是紧挨着后山的一座店铺,后门出来便是把桃源村整个夹在正中的荒凉山谷。不大的屋子有两层,每层却都只有小小的一间房子,林珞很难想像,这就是掌握整个村子药材运输的中枢所在。她来到这里有两个目的,她想亲自看看村子出产的熏香到底是用什么成分生产出来的,以及这两个朱桐曾经说可以解救她的人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那个疤脸男人她竟然会这样熟悉。

夜幕降临,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寂静。林珞偷偷地从窗户缝里向里张望着。屋里黑漆漆的一片,没有声音,也没有人。

她伸手推了推门,很奇怪地门竟然没有锁,稍一使劲就推开了。莫非这是一个陷阱?随即她又马上否认了这种可能,如果是一个陷阱的话,他们根本不必要这样大费周张地对付自己。一个孤身弱女子流落荒野,要对付她可以说是轻而易举。既然是这样的话,或许这也就是因为桃源村的晚上很安全,从来没有人出入的缘故。

她迟疑了一下,不再犹豫,朝房间里迈进了一步。房子的后门是厨房,厨房的里边才是起居室。她的目标是那里。

她的思维跳跃着。苏羽的死,自己在吸食了迷幻熏香后的古怪行为,档案中记载的张强的梦游杀人病症……一个个地跃入自己的脑海里。如果是迷幻熏香有这种操纵人杀人的特殊效果的话,一切的来龙去脉也就说得清楚了。

她站了起来,往四周看了看,寻找着任何可能是熏香的东西。房间并不大,除了几张凌乱摆放的椅子外就是摆满了各个角落的纸香,上面还印着桃源村特产迷幻熏香的商标……

她不小心碰到了电源开关,灯光立刻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得马上离开这里。

砰砰的捶门声响了起来,一阵粗吼的喊声从身后响起,被灯光惊醒的男人已经过来了。

几乎就是在门打开的一瞬间,她从仅容纳一人出入的后门窜了出去,飞也似的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疯跑起来。

林珞在夜幕的漆黑里夺路而逃。

她几乎可以听见身后男人歇斯底里的吼叫声,自己的行踪已经被他发现。

一个弱女子是不可能跑过一个身高超过一米八的壮年男人的。桃源镇的街道很多,蛛网似的漫布于村子的每个角落。只要随便找一个巷子钻进去,他说不定便很难再跟上她的踪影。

夜里,一片漆黑,月亮被乌云遮蔽。甚至听不到虫子的声音,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每一个跳动,每一点声响,每一点模糊的脚步声都让她心惊肉跳。那会不会是那个令自己恐惧万分的恶魔追逐者?

必须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到天亮。

啪。啪。似乎是男人的脚步声逼近了。厚重的鞋跟在地上每一下敲击,都发出致命般的滴答声,在这宁静的黑夜里显得分外清晰。

正当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却想起了一个可以藏起来的地方。

黑夜里的觉远寺,寂静而凄楚。冰冷的石阶上寒风呼啸而过,每踏一下都像是被吸干了全身力量。

林珞费尽全身气力跑上高高的石阶,累得精疲力竭,一屁股坐在了山门前的石阶上。

出乎意料之外,寺庙不大的山门却没有锁,狭小的门口就是一个洞开的风口,阵阵狂风呼啸着穿了过去,在整个院子里肆虐着。

寂静的寺庙里除了几间平房外再无他物。冷风吹得林珞的面颊一阵生疼,而就是这样小小的几间平房也没有开灯,丝毫看不出有人住在里边的痕迹。

她本想喊人。可一想到觉远和尚盯着自己的那张不怀好意的脸又放弃了这个念头,她不想再给自己找出更大的麻烦来。

蹑手蹑脚地来到了后门的前厅,一座黑漆漆的平房树立在空旷的院子之上。

一对并排的红木棺材依旧静静地睡在大厅中央。月光抚过,似乎还有淡淡的荧光升腾而起。

她的手顺势搭在了棺材盖上,不禁上上下下地细细抚摸了一遍,一阵熟悉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

盖子盖上,漆黑一片,小女孩透过些许微小的缝隙,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世界。可还没有等她玩够,一个温柔可亲的声音就在自己的正上方响起。

“珞珞怎么能在这里待着呢,快回自己房间去,这不是小孩子应该玩的东西。”

一只手按在了她的后背上,把她从这个大棺材里拽了出来。

那是妈妈的手。尽管同样是冰冷的。

她只觉得头里一阵疼痛,是的,她记起来了,小时候她曾经在这个棺材里玩过,并且残留着唯一一点有关自己母亲的记忆。

那种记忆是温暖的,虽然只有片刻而已。

林珞只觉得身子一软,也倒在了棺材旁边,一个晚上的折腾和躲藏已经耗费了她全身的力气。她只觉得眼皮一阵沉重,视线里的房间开始模糊起来。

她就这么睡了过去。

门开了。林珞醒了过来。她只睡了一个小时不到而已。

觉远站在她的面前,面如死灰。

“你怎么在这里,快起来。这里是不能住人的。”林珞借着微弱的月光,稍稍看清了觉远的脸。寺庙主持面色黝黑,此刻在淡泊月色的笼罩下,更增添了一股阴森的气氛。林珞本能地觉得他并不可以信任。

“有人在追杀我。”林珞紧张地说。

“追杀?”觉远轻蔑地笑了一下,“那也不能在这里过夜。”

林珞警觉地向后退了两步。

觉远立定了身子,远远地看着眼前宛如惊弓之鸟的少女。

“我没有想到你竟然会自己找到这里。”觉远笑着,“你知道,为什么你不能在这里过夜吗?”

林珞摇头,警惕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这里供奉的神叫做夜游神。夜游神就是夜间出来游荡吃人的神。”

夜游神?夜间出来游荡杀人的神?

“很久以前村子里就供奉着这样的一位神仙。他为大家带来地风调雨顺的好光景,远离战火的宁静生活,却也需要每个供奉他的人付出相应的代价。没有神会无偿为人服务。”

觉远的脸上表情平静,仿佛受了神谕般的自言自语:“夜游神也一样。他没有别的爱好。唯一的乐趣就是在没有人的夜晚出来游荡。如果有人妨碍了他的美梦,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把他一口吃掉。”

“所以村里晚上8点以后就不允许外出,不允许开灯。”林珞反应了过来。

觉远微微点头,目光朝林珞直射过来:“这间大雄宝殿,供奉的就是历代守护村子的夜游神。这一对棺材之所以摆在这里,也是为了吸引夜游神的注意,不要伤害无辜的村民。”

林珞静静地听完,脸上却露出一丝冷笑,她虽然胆子不大,却从来不相信什么鬼神的事情。令她奇怪的是,觉远却仿佛看穿了她的怀疑,脸上同样地露出了笑容,而那笑容完全超越了她能理解的范畴,瞬间就把她所坚持的理念破坏得体无完肤。

觉远的嘴唇一张一翕,细微的声音如同无数的昆虫般从嘴里嗫嚅而出。

“10年前的一个晚上,也曾有一个不相信神存在的考古学者来到这里,坚持要在佛堂里过夜,却最终为自己的愚昧付出了代价。”

林珞的喉咙微微跳了一下:“她怎么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她”。她只是觉得用这个词显得相当“合适”。

“她死了。”觉远的嘴角微微一翘,大笑了起来,一对冰冷的眸子直勾勾地凝视着林珞的眼,直盯得她背后一阵发毛,“是吊死的。”

林珞只觉得一阵寒意嚯地从头顶传至脚尖,又仿佛一盆水直直地从头顶浇了下来,顿时冰冷彻骨。

林珞没有开口,觉远也没有。门开着,冷风穿堂而过,冰冷刺骨。林珞却没有挪动身体的打算,她在思考,无数的片断不断地从她的脑海里涌出,几乎要挤炸了她的脑子。

她的目光一直没有从觉远的身上离开。她也认得这个肆意冷笑着的男人,她同样认得他。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疤脸男人的到来。

只听见噼啪一声,房间的门碎裂了开来,林珞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巨大的臂力给掼了出去,狠狠地摔在了墙上。

她的心口一阵沉闷,血气翻涌着。终于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脑子里宛如天旋地转一般,她抬起了头,慌乱地寻找着能够对抗疤脸男人的东西,却被觉远一把拉住。

“你快逃吧。阿八到晚上就会发疯,谁也阻止不了。”

“从门口出去到后面有一个小门,从那里可以回到旅馆。躲过这个晚上,白天他就不敢放肆了。”

疤脸男人正看着自己,那是一个捕食者盯着自己猎物的眼神,随时都可以上来将自己撕碎。

刹那间她发现了自己在暴力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她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她夺路而逃。

林珞也不知道自己逃了多久,终于筋疲力尽地在一堵石墙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桃源村的边缘,墙壁外边就是覆盖整个山谷的群山,也就是那天她顺着歌声找到的地方,林珞逃出觉远寺的后门一阵狂奔,却还是本能地跑到了这里。

她靠着墙壁大口地喘气。

或许她根本就不应该来这个什么桃源村寻找真相。每次越是接近真相,她就越感到那恐怖正在自己身前不远的地方,她觉得自己要崩溃了,先是许鸳,然后是马铮和苏羽,接着是自己的父亲,还要死多少人这个悲剧才能够结束?

飕。

身前的矛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

一双粗糙的大手瞬间压上了她的咽喉。

疤脸男人正喘着粗气,腥臭的味道从那张扭曲的嘴里喷出,她的双眼凸出,死死地盯着这个男人的眼睛。

她不再挣扎,她知道再挣扎也是无用,浑身上下都已经没有了力气。忽然间她记起来了,他就是她曾经在梦里无数次梦见的那个男人,那个曾经毁掉了她家的人,那个曾经把手掐在她的咽喉上,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哇地哭了出来,然后她看见男人的手松了一下,显然,他的意识正在慢慢清醒,他并不想就这么把自己弄死。

他会把自己怎么样?百般折磨,然后更加痛苦地死去。一想到这个可能的前景,林珞更加毛骨悚然起来。要是就这么被掐死,也未免不是一个好的死法。

她这么想,她在很多年前也曾经这么想过。

人的思考却永远跟不上变化。正当她在脑海里闪电般的把所有最坏的结果都想过一遍的时候,疤脸男人的手却忽然松了。她只听到了嗡的一下,掐着她的男人身后响起一声沉闷的声响。

恶魔般的男人就这么在她的眼前倒了下去。

而眼前站着的人正是无数次想缉拿她归案的王至新。

王至新搜集到了足够的资料,把足够分量的旧日本军档案资料揣在怀里后,他就在这迷宫般的地堡里寻找起出口来。地下防空洞的结构相当复杂。除了他见过的这个档案室和实验室外还有无数的警备室和仓库。整个地区估计有数公里宽阔。在研究所的地底下修建这样规模的一个研究机构,显然是有准备的行为。

问题是,这个被从历史上抹消的隐秘实验室,在这个荒村里到底在进行着什么样的研究?这项研究和他负责侦破的这起案件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这都是他急切地想解开的谜团。

“赌上燕大警官学校XX届第一高材生的名号,我也要解开这背后的谜团。”面对又一个黯淡无光的密室,他暗自发誓道。地下迷宫却没有他想像的这样善良,如果走不出这里,他得到的一切资料却也都是空谈。

当他在迷宫里打了无数个来回,回到地面的时候,看见了林珞正被一个身材粗壮的男人死死地掐着。出于男人的本能和一个警官的责任感,他没有多想,抄起身边的一块砖头就扑了上去。

林珞此时正满脸惊惧地站在他的面前。他犹豫着是不是应该靠上前去,他有满肚子的疑问需要她来解答。

“呃……我想你知道,我是东城区警察局的警官王至新……”犹豫了半晌他还是报出了他的名字。他觉得面对刚刚受惊的女人,表明自己的身份似乎更可以让她信任。

听他说完了自己的来意,林珞的心似乎稍稍地放了下来。然而她的嘴唇还是紧闭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空气里陷入一阵沉默。

哗啦。茅草被风吹动,发出不安分的声响。

王至新看到她眼里的惊惧瞬间转成了恐惧,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一双沉重的双手已经狠狠地拽住了自己的肩膀。他被狠狠地摔了出去。

身子重重地砸在了石墙上。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侵袭而来,自从学校毕业以后,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他勉强地睁开了眼睛,刚才被他一砖头砸倒的男人,现在竟然又站在了他的面前。

“快跑……”

男人如同铁锤般的双手砸了下来。王至新拼尽全身力气扛下了这一击,对林珞远远地吼着。

当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林珞已经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了。

直到真正和这个男人撕打起来,王至新才发现,他在学校里学习过的擒拿格斗术在这个已经疯狂的野牛般男人面前,根本毫无作用。

他不记得格斗持续了多久了。

疤脸男人又是一记拳头落了空,王至新趁机利用他左手的空挡扑了上去。他把全身剩下的力气集中到了这一击上,腋下是人类最脆弱的地方之一,即使他面对的敌人再如何强壮,应该也经不起这样的一击,何况,王至新剩下的体力也所剩无几。

他是在舍命一搏。男人的体型远超过他,长时间的搏斗对他来说,无异于是自杀。

他的这一击却落了空。

男人原本笨拙的身体在王至新的拳头就要击中他身体的时候却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闪身,躲了开去,另一只手同时也迅捷无比地出现在了他的右眼附近。而他的拳却早已经打空,无法收回了。

瞬间,格斗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自己就要遭遇灭顶之灾。他已经再无法防卫身体,只好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砰。

拳头却没有击在他的身上,他听见一声沉闷的声响在山谷中回荡,那是……枪声。

男人应声倒了下去。

王至新疑惑万分地朝疤脸男人的身后望去。自己的枪还在身上没有动过,那么,刚才会是谁开的枪?

王至新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就失去了知觉。

林珞惊魂未定地回到房间的时候,时针已经指向了超过了11点的位置。这个时候的旅馆是否还会为自己开门,她一点把握也没有。

王至新忽然出现,并且救了她。这真是她所能想出的最荒谬的一个结果。那个看起来总是热血十足的年轻警官对她总是充满了兴趣,或许他会出现在这里也和她有关吧。

他是警官学校毕业的高材生,肯定学过搏击术。这样的话,应该可以抵挡一阵吧。自己要不要叫人去帮他呢?

她犹豫了起来。耳朵边王至新叫她逃跑的声音依旧久久不去,那声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嘶吼让她感到惭愧,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和他共同对付这个敌人。她早就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她来到了旅馆的楼下时,黑夜已笼罩了大半个天空。刚刚露面的月亮也缩了回去,只有星星点点的光芒微弱地在地上闪烁着。她伸出了手,轻轻去敲那扇紧闭的门。

手还没有碰到铁锁,门却先开了。

开门的人是阿朱。

年轻的少女已经换上了白色的睡衣,朦胧的夜晚浑身上下发出一股诱人的魅力。阿朱显然早已睡下,揉了揉眼睛,一脸惊讶地望着自己。

“你回来了,太晚了。”

林珞默默地往里屋走去。她听出了阿朱嘴里责备的语气。现在的她只想尽早回到房间里睡一个好觉。

“村长很担心你,让我给你开门的。”林珞从身边擦过的一瞬,阿朱像是强调般的又补了一句。

沉默。

林珞的高高的鞋跟在大理石冰冷的地面上敲击,发出铿铿地声响来。阿朱没有转身,她听得这样的声响一直往楼梯延伸过去。

“我警告过你晚上不要出去乱跑。”

林珞的身体顿时僵住。

是的,阿朱曾经警告过她夜间不要在村子里乱走,甚至她在疤脸男人的店门口徘徊的时候她还又一次警告过自己,是自己没有听从她的劝告才遭遇了今天晚上的危险,可是……她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并不寻常的声调。

“村长还让我告诉你,后天,就是村里举行祭祀仪式的日子。”

第二天。

林珞睁开眼睛的时候,被窗外的一阵锣鼓喧天的声音给吸引住了。

哐哐的一阵锣鼓声传来,响彻了整个天际。整条大街上都已堆满了人。林珞向着窗户外探出头去,发现村里的每座房子的窗户都是开着的,露出一个个拥挤的人头。

一辆堆满了山花的花车在一群和尚打扮的人簇拥下穿过街道,缓缓地向远处走去。花车的上边是一尊面目狰狞的青铜雕像,显然是颇为沉重,木轮的车子只是缓缓前进,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雕像的后边则是两口新漆的棺材,厚重的红漆在阳光下发出阵阵红光。

林珞的目光在花车周围转了一圈,才发现似乎整个镇子的人都聚集起来欢迎这辆花车了。桃源村的街道狭小,所有人都聚集在这单独的一条街上,顿时显得拥挤不堪。村民的手里不但个个端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香炉高高举过头顶,嘴里还念念有词,脸上的表情虔诚无比。

这难道就是阿朱所说的祭祀仪式?林珞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正要下楼,换上了一袭黑色长裙的阿朱却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小姐起得迟了,错过了仪式的彩排。”仿佛是察觉了林珞会开口责难,阿朱抢先说着。

“这是……彩排?仪式是安排在明天吧。”

“是的,请小姐梳洗一下下楼,今天我们还有其他的安排。”阿朱面带微笑地瞧着她。林珞斜觑了一眼,却发现她的笑实际上并不是对着自己。她的眼神并没有停留在自己身上,刚才的话仿佛是在执行一项机械的运动。

“麻烦你替我准备一下早餐,我马上就下去。”

“这里是村立图书馆,是村里用来存放村志和族谱的地方,也可以说是记载了桃源村几千年历史的地方。”

阿朱空灵的声音在空气里跳跃着,没有魂魄般的飘进林珞的耳朵里。她的脚步停了下来,目光停留在眼前的一座古色古香的二层建筑上。

桃源村立图书馆同觉远寺一样位于村子的外延,是一栋日式风格的二层小楼。形式别致的弯形弧顶突兀于耀眼的阳光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正门的前方则是一道半米多高的门槛,门槛里边却是一扇仅仅容纳一人勉强出入的小门,同这门槛比起来,显得相当不适。

林珞正犹豫着如何迈过这高高的门槛,身前的阿朱却轻盈地一跃便跳了过去,令人不敢相信她的身材甚至还不如自己。

“高的门槛意味着客人的尊贵。对于村子来说,只有重要的客人才允许参观这里。”

林珞尴尬地笑了笑,勉强提起裙子,想要跨过去。谁知迈过了门槛的右脚却是一脚踩空,重心不稳地朝地上摔去。

啪。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个嘴啃泥的时候,一双粗壮的大手却牢牢地拖住了自己。

她抬起头来,看见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慈祥而关切的面孔。

“小心。这里比较难走。”

她抬起头,感激地望了老人一眼。

老人的目光却令她感到惊讶。一双有些浑浊的双眼里不是惊讶,竟是隐隐地滚着泪花。

她忙从老人的怀里挣了出来,警觉地望着眼前的人。

“老七是图书馆的管理人,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几十年了。”似乎是察觉到了林珞的反应,阿朱忙出来打了圆场,随即对老人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去。

密闭的房间,昏暗的光线,一阵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两面墙上的书架静静地矗立着,给人一种肃静的感觉。

这是村立图书馆的最里边,村子族谱的存放地。一个除了正门以外,没有其他任何出口的房间。

林珞很奇怪,为什么整个十分通透的楼房却要造出这样一间近乎全封闭的房子,为什么村子的族谱要放在这样一间全封闭的房间里?

“封闭的房间不容易被害虫侵蚀。书比较容易保存。”阿朱这样解释道,林珞却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托词而已。封闭的房间不通风,容易潮湿,书放在里边只会很快地腐烂而已。何况是层层叠叠记录了重要档案的族谱。

待到她踏进房间的第一步,那阵混合着浓烈甲烷的气味几乎要令她窒息的时候,她更加明确了自己想法的正确性。

与其说不造窗户是为了防蛀,不如说是为了防人。

她于是提出,能否看看里边的族谱。出人意料地,阿朱很轻易地同意了她这个原本不怎么抱希望的要求。并且还十分热情地替她打开了房间里唯一一盏,也是数十年前的产物的煤油灯。

“只是得小心一点,不要让火星溅到书上,闹起火灾来可就不得了了。”这么叮嘱了一句,阿朱便从门口退了出去,消失在二楼的走廊里。空荡荡的房间里顿时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哐。林珞还没有回过神来,门就关上了。

林珞无暇顾及身后紧闭的房门,蘸了蘸口水,小心翼翼地翻开了面前发黄的纸页。

第二本族谱摆上台面,她的手指还没有碰触到,书页却已经哗啦啦地翻了起来。

是风的作用?林珞竖起了耳朵,却没有听到她所期待的呼呼声,这个房间是没有窗户的,没有窗户怎么可能有风。

她自嘲地笑了笑,目光回到眼前的族谱上来,纤细的手指轻轻伸出,准备翻下一页。

哗啦啦。

书页又动了起来。这一次她是确信无疑,手指还在半空的位置,发黄的书页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操纵着,在她的眼前翻动了起来。一连数秒,几十页薄薄的纸页哗哗翻过,

林珞的眼睛就像是被钉在了那里一样,很久很久,一动也没有动。这个房间是不可能有风的,没有门,没有窗户,如果有风的话,那就是见鬼了。

林珞并不相信鬼的存在。书页是从右往左翻的,她的目光顺着书右边的空隙望了过去。

眼前是一扇密闭的墙壁,严丝合缝,前后左右地粘合得毫无痕迹,看不出有什么异样。林珞把身体微微地靠了上去,耳朵静静地贴在了墙壁上。

呼,呼。

她猜的没有错,墙的那边,一阵阵细微的风正穿墙而过,这并不是一扇严实的墙。

林珞的手开始在墙上摸索了起来。前几日遇到的经验告诉她,或者又是一个秘密通道的路口,这扇墙壁的后边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

她的判断仍旧是对的,手在看似光滑的墙壁上滑动了一会儿,便在半人高的地方发现了一块并不寻常的突兀。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房间总是造得这样隐秘,不让一点光线透进来的原因其实是为了不让人发现这块墙壁上的不寻常。

她踮起了脚尖,并没有多少力气的手掌死命地在那块凸起的石头上按了一下。只听得咔的一声,身前的墙壁便整个分裂了开来。

在她面前的,则又是一个隐蔽的房间,两排并列的书架整齐划一地摆着,上边是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一排书册。同摆在外边发黄的族谱不同,这些书页显然是保存得非常完好,无论是封皮还是内页都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被人为破坏的痕迹。

林珞飞快地走了上去,抓起一本就翻了起来。

同寻常的桃源村族谱不同,书架上的书册每本只有几十页,用的也是少见的铜版纸,握在手里有一种很舒服的顺滑的感觉。林珞的手动了一下,两只眼睛飞快地在书页上浏览起来。

封面上正是鲜红的几个大字。

桃源林氏族谱。

林珞拼命抑制着颤抖的肩膀,打开了面前薄薄的黄色小本子。两只眼睛不停地在上面搜索着。

“一百二十一页。林氏本家世系,第37代。林非。妻温氏,长女珂,次女珞。”

林珞的目光停留在“次女珞”三个字上,很久也没有动一下。

是的,这里的珞指的就是她,父亲说的没有错,她是桃源村里的人,她还有一个姐姐,叫做林珂,她的父亲林非,曾经是这个村子的村长。

她连忙又顺着族谱看了下去,可是很奇怪的,林非一系到了两个女儿这边就戛然而止,她也知道族谱通常很少记载女儿以后的血脉延续,但族谱上记载别的家庭,如果人已经死了的话,都会用醒目的红色标出,为什么她的父母名字的后边却什么也没有?

难道说她的父母并没有死?

林珞皱皱眉,那不可能,恍惚中,她的脑海中又浮现了那一日火光冲天的情景,那一场大火烧掉了他们的家,也烧掉了他们曾经拥有的所有一切。

啪啦啪啦。她又飞快地把族谱往前翻着,书页上指向的页数变成了78页,里边也全都是一些她并不认识的人名。

但是她却可以看出,这一页上所记载的大部分人名后都标识着的“失踪”二字。

第78页第三行。朱徽。弟朱文。1944年8月失踪。下落不明。

她对比起了大厅里用来正式摆放的族谱,上边却并没有标注下落不明四个字,为什么同一个村子会有两份截然不同的族谱?林珞十分怀疑地凝视着眼前的两份族谱,细致地对比了起来。

她又发现朱徽和朱文是双胞胎。

“在这个村子里,双生子是受到诅咒的。”

她的脑海里浮现了来喜对她说过的话,两只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族谱,一点一点地开始比对起来。她惊讶地发现,后边标识着“失踪”二字的村民,基本都是双胞胎兄弟姐妹的其中一个,而在上个世纪的40年代,桃源村双胞胎的出生比例高得吓人。

她似懂非懂地慢慢盖上了族谱,脑子里不断地摸索着记忆里那些细微的线索,终于,她那殷红的嘴唇止不住地颤动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已经了解一些什么了。

不一会儿,房门开了。阿朱走了进来。

“看完了?有什么发现?”她笑着问林珞,目光似乎极有兴致地在房间的每个角落里搜索着。林珞也笑着摇了摇头,密室的房间早已关上,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村子里的全部族谱都在这里,或许你被吓了一跳吧。”见林珞没有反应,阿朱忽然开口道。

“啊,不……原来村子里的人都姓朱?”林珞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谁知阿朱只是摇了摇头,“大部分,村子里的长老会并不是这个姓,只有我们这些普通村民才姓朱。”

“长老会是什么?”林珞接着问道。

“负责管理村子的老人团。为了限制村长几乎是无限制的权力……”阿朱说到这,颇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具体的决策,当然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能知道的。”

“就是说,实际掌握村子权力的是长老会喽。”林珞有些好奇,继续问。

“不,村子的重要权力,熏香的贸易和工厂的所有权都在村长家。村长家是很早以前建立村子的家族,因此也是村子世袭的主人。但是在数十年前的一件事情中,村长却背叛了村子,在那之后,村民们为了限制村长近乎无限制的权利,才建立了长老会,用来在进行特别重大的决策时限制村长的独断专行。”

“特别重大的决策指什么?”

“比方说村里的熏香出口份额。每年由村长家负责主办的祭祀仪式等……”阿朱的目光在窗外游移不定,若有所思地说着。林珞还想继续问下去,但是看她那副并不专注的眼神,终于还是放弃了自己的想法。她今天得到的东西已经够多的了。

“小姐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正在她思考着该怎么把脑海里一团乱麻的线索给理清的时候,阿朱却提出了一个令她颇有兴趣的意见。

“可以带我去村长家里看看么?”瞬间的犹豫在脑海里停留了大概一两秒钟,林珞还是把这最后的计划问了出口。

“没有问题。”出乎她的意料,阿朱答应得无比爽快,她那银铃般的声音在这封闭着的房间里回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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