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林珞的脚一踏上林家大宅的地面,就有这种感觉。
阿朱边迈着跳跃的步子走在前边,边向林珞介绍着这座桃源村独一无二的大宅的辉煌历史。穿过正门,一道长长的走廊顿时浮现在眼前,斑驳的木质地板,被蛀虫啃食得已经有些摇摇欲坠的木柱。一阵眩晕的感觉忽然又浮现到了林珞的脑海里。
眩晕。眼前的景像,十分准确地和她脑海里的画像重叠起来。
“这里需要脱鞋。”
光脚踏上那嘎吱做响的木地板,她才有了一丝安稳的感觉,这是一种每个人回到故地都会有的感觉。
“我想自己转转,可以么?”她向阿朱提出了一个看起来有些非分的要求,谁知道阿朱竟然爽快地同意了。
“这座宅子现在没有人住,你只要注意不要走得太深就好。”
她答应了。
林珞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转起来,面前的路尽是熟悉的图案,她的脚步飞快,目的地却只有一个地方。
绕过连续的弯角走廊,她来到了大宅的深处。这里除了鸟叫和虫鸣之外并没有其他的声音,寂静得让人害怕。
她拉开了那扇熟悉的门。
门后空荡荡的,没有窗户,也没有床,更没有期待的那个……蜘蛛洞。
她弯下了身子,仔细地在房间里寻找着,然而一阵徒然的感觉涌进身体里,她预感到并不能从这里找到什么东西。如果自己的记忆没有错,她在这个封闭隐秘的房间里住过,如果不是,那个出现在她脑海里的小女孩又是谁?
斑驳的墙壁依旧如常,只有原本爬满了无数蛛网的墙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清扫干净,看不出有一点脏乱的痕迹。她往前走了两步,来到了那个应该是一扇小窗户的墙前。
那地方已经被封死了,梦中,小女孩唯一能看见阳光的地方。
难道不是这里?她疑惑了一下,转身打算往外走,一缕细微的光线却从紧闭的门后传来。她刚才完全忽略了这一点。
门只有大约半个人高,是那种用来圈养动物用的矮门,或许这里本来就是用来圈养动物的地方。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打开它根本毫不费力,对于一个只几岁的小姑娘来说,这就是一件勉为其难的事情了。
林珞的手轻轻在门的边缘上触摸着,一点点地寻找着过去的痕迹。
里面外面,上下左右仔细地看了一遍,她却都没有寻找到她想要看到的东西。
难道说家谱里记载的有错?不可能,她亲眼确认了那里边记录的事情的存在。
她又要伸出手,正准备再一次确认这个事实的时候,一根木刺毫不留情地扎进了她的手里,鲜血很快渗了出来,浸满了整个手指。
“好疼。”她本能地叫出了声音。却没有听到回音。
“疼吗?”
“不疼?”
“不疼?”
“不疼。”
耳朵里响起的是小女孩倔强的声音,她知道那是她的幻觉,或者……是记忆。
血才能刺痛记忆。
她把手轻轻地放到了嘴边,一股咸咸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她渐渐想起来了她曾经在这里拥有的东西。是的。这种鲜血。这种味道。她想起来了。
她站起身,又看了房间一眼,周围的一切如常,一堵木门崭新地摆放在她的面前,剥落的木屑下面,一块漆黑的碳记隐隐可见。她冷笑了起来。她已经不需要这些东西了。她宁愿去闻那些烧焦的味道。
她大踏步地走了出去,屋外的空气很浑浊,她却一点也没有觉得怪异,刺鼻的味道在身体的周围回荡着。林珞坦然地行走于其中。是的,她已经知道了,为了抹掉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事情,他们把它隐藏得很深,可是她毕竟是属于这里的,她终究还是知道了她应该知道的一切。
王至新睁开了眼睛,瞬间被眼前的奇景惊呆了。
满山遍野的五色山花布满了山谷的每个角落,无数的飞鸟在半空中盘旋,鸣叫着。阵风吹起,朵朵花瓣在空中飘荡,几乎遮蔽了整个天地,变成了一片花的海洋。
这是怎样一幅绝美的奇景。王至新正打算感慨两句,却忽然屏声躲了起来。
他看到一个人,一个他无比熟悉的人。
几乎要迷乱了眼睛的花丛,一个人迈着沉稳的脚步,正缓缓地往这边走来。
花丛间并没有路,男人却仿佛识得埋在地下的道路,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那对沉稳的脚步就这么在山花丛中迈了许久,花海竟然没有一点破碎的迹象。
王至新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人,因为此人正是他的顶头上司,委派他来桃源村调查的刑警队长魏明伦。
魏明伦怎么会在这里?他在这里做什么?
王至新的眼睛在魏明伦的背影上移动着,风起,许久,他忽然感觉到了魏明伦今天的一股不寻常。他身上那种冷静而残忍的魅力足够把他吞噬。王至新趴在遍地是花的地上,久久没有移动身体。因为今天的魏明伦给他的感觉与平常不太一样。
魏明伦的身体很稳,在花海里走了良久,终于在一小片的粉色野花面前停了下来。王至新这才发现,他手里原来还捧着一束鲜花。
魏明伦弯下腰,缓缓地蹲了下来。两手轻动,手里的花轻轻地落到了那一片花丛中。王至新睁大了眼睛望去。原来那一片红花早已拨开,里边是一片雪白的……墓碑。
魏明伦蹲在那里,闭上了眼睛,嘴里念念有词起来,王至新隔得遥远,听不清他到底在念些什么。
一定是重要的事。魏明伦的脸上充满了虔诚的表情。一举一动都仿佛正在进行着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向来以冷静和心狠手辣闻名的刑警队长,此刻却仿佛被什么深深地吸引,脸上的每一片肌肤都流露出无限柔情。
魏明伦终于站了起来,眼睛重又睁开,王至新的心颤抖了一下,只是片刻的瞬间,他的眼睛又换成了平日那双冰冷得能把人吞噬的眸子。难道他发现自己了吗?他不由得紧张了起来。自己身上的枪早就被浸湿,现在身上又受了伤,绝不会是眼前这个身手矫健的上司的对手。
幸好,魏明伦的目光并没有在他身上,只是警惕性十足地把周围环视了一遍,便又迈开那沉稳冷静的步子,沿着他上山的路走了下去。
王至新就这么匍匐着,目送他消失在了视野里。他的身体甚至没有勇气动一下。原来在自己的心中,这个上司竟是这样恐怖的一个人。
他为什么来这里?他不是已经委派自己来调查林珞的案子了么?自己已经来了,他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他并不信任他,之前他所做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怀疑。而魏明伦现在竟然出现在桃源村后山的这个稀奇古怪的花海里,更令他感到吃惊了。
他想起了魏明伦刚才蹲在一片红色的花前,表情虔诚地祈祷着什么。
于是他袋鼠般的一下窜了起来,闪电般跑到了那片红色的山花面前。手轻轻一抚,那些柔弱的红花便很顺从地分开了。
花的下面是一个墓碑。
银白色的大理石,光洁透亮。日光照射下,闪烁着耀眼的光泽。明晃晃的可以印出人脸来。王至新的目光停留在墓碑上面,久久没有离开。白色的石碑上除了用鲜红色颜料刻出的无数蝴蝶形花纹,还写着温伶之墓。
村长苏梦然的目光停留在面前的香炉上。缕缕清香直直地冲上房顶,今天很难得地没有风,她可以独自享受熏香这别具一格的味道。
明天便是将要举行祭祀仪式的日子。香铺店那边却始终没有给自己一个肯定的消息,或许是那个吸毒过量的阿八又捅了什么篓子。总之,因是她种下的,既然她选择了失心疯的阿八帮助自己管理村子,出了什么样的结果也需要她自己来扛。
她站了起来,看着自己周围堆积如山的药材和香炉,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微笑。这是多么伟大的一项事业。看看村子这些年来的变化,这些漂亮的新房,这些富丽堂皇的建筑,全都是她一个人的功劳。
她迈着并不沉稳的步子来到了房间的铜镜面前,光洁如新的镜子里顿时映出了一个中年妇人风韵尤存的脸。柳叶眉,瓜子脸。白皙的皮肤依旧温润。长长的黑发盘成了发髻,一根雕龙画凤的簪子在微弱的灯光下闪闪发亮。十多年过去了,她依旧是那么地漂亮。
她对着镜子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片刻前还清晰靓丽的镜子里顿时多了一只恶魔似的的手臂,无数扭曲的疤痕和皱纹侵蚀其上,皮肤早已经失去了光泽,多年的劳作,肌肉也已经萎缩得看不到一点血色。
她咬了咬自己的舌头,一阵疼痛的感觉刺激着脑子。她的身体一阵颤抖,又把这只手给缩了回来。
如果不是这只手,她还是十多年前嫁进林家那个丰姿绰约,千人宠万人爱的苏梦然。这个家迟早是要交给她的。
她最终做到了这一点,却也为了自己的野心付出了相当的代价。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不禁想要哭出声来,原来不知不觉的时候,她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容姿,已经不再是那个她心目中存在的绝世美女了。
她恨那个女人。她的眼里浮现起那个女孩的脸孔来。她和她的母亲长得几乎是一模一样。她死也忘不了那个曾经抢走了自己的地位的女人的面孔。现在,她的女儿又出现了。她再一次地笑了起来。她曾经差一点做到的事情,现在会应验在她的女儿身上了。
嘎吱一声,门开了,一阵耀眼的阳光洒进房间里,让人记起这原来还是一个清晰的白天。
进来的阿朱。见到了她,阿朱很有礼貌地恭身行了个礼。
“那边已经传来口信,让您过去准备了。”
苏梦然微笑着点了点头,她没有转身,背对着这个花一样容颜的女孩子,不知怎么的,她总是莫名地生出一股恐惧感?这是为什么,难道自己害怕她成为又一个自己?
不,那是不可能的。这不过是一个没钱没势没地位的下人女儿而已。一个侍女,再漂亮又能做得了什么。
她再一次微笑了起来。准备转身,阿朱却抢在这之前开了口:“一切都在您的意料之中,大概很快就可以知道结果了。”
这一天的清晨,雾蒙蒙的,街上看不到一个人。
林珞看了看表,现在是清晨7点,祭祀仪式预定是早上9点,阿朱让她早做准备,也许她的这个准备也忒早了一点。于是她缓缓地走到了洗漱间里。
与此同时,桃源村的另一面,一个女人正焦急地等待着阿朱应该在早上9点钟带来的回音。
这个女人是苏梦然,从昨天晚上一直到现在,她就没有睡好过。今天早上一片大雾,祭祀仪式却还得准时举行,按照她的计划,这个时候香铺阿八那边早就应该联系妥当了,却迟迟也没有回音。
“香铺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女店主说祭祀用的东西已经准备妥当送到觉远寺去了,请夫人不用担心。”阿朱回来,却告诉了她这个消息。让她不用担心?她怎么可能不担心?她需要得到一个确切的消息,尤其是那个男人给自己的确切消息。昨天阿八明明告诉自己一切准备妥当,怎么知道今天早上又起了变故。她忽然焦急万分。
不,必须亲自去确认一下。
半小时后,苏梦然出现在了觉远寺觉远和尚的房间里。
一片肃静,窗外雾气依旧,看不情究竟发生了什么。
苏梦然到这里来找他,却不是为了讨论任何与佛教有关的东西。
“他失踪了?”半只脚才一踏进门口,她便一脸焦急地说道,尽管她是一个十分精明能干的女人,然而如同所有的女人一样,遇到慌乱的事情,她第一个想到能够依靠的却还是男人。
“别急……或者是他的颠病又犯了……或者是……”觉远的嘴角上翘,轻轻靠了上来,一只手搭上她那柔软的肩膀,另一只手悄然无息地带上了房门。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这个?”苏梦然的脸刷地沉了下来,猛地把觉远的手拍掉,“你到底有没有见过他。”
觉远收回了刚刚搭上女人肩头的手,斜眼瞧了苏梦然一眼,脸上一阵讪笑:“他消失了又有什么关系。”
“你别得意。我们可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缺了谁都蹦不起来。”
身为桃源村历代执掌大权的村长,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个女人的力量,他脸上依旧讪笑着,两只眼睛在最近距离凝视着苏梦然那一双已然失去了光泽的眼睛。
“我没有见过他,我对天发誓。”他一脸虔诚地说。
“那么你说他现在会在哪里?”
“你忘了么,今天可是他死了十周年的日子。”
“再怎么说,你也应该去给他扫扫墓。或许阿八已经代替你做过了。”
苏梦然的脸色又沉了下来。她当然知道觉远说的是什么。然而对于自己曾经犯过的错误,她却一点也没有要改正的打算。
“没有他,今天的祭祀仪式会很麻烦。”沉吟了一会儿,她还是摆出了商榷的口吻,对着觉远说道。
“十年来你一步步地把他提拔起来,他不会就这么抛下你不管的。”
黑云压日,风雨欲来。
如潮的人群拥挤在觉远寺的山门之下。吵嚷的噪声不绝于耳。就连原本强烈鼓荡着的风都被人的力量湮灭于无穷,这一切都是为了今天桃源村每年一度的祭祀仪式的到来。
几个临时雇了做沙弥的少年和尚正干劲十足地收拾着场地。负责看场的村民也开始忙碌起来。无数的食物和酒水缓缓地从山下运了上来,在供奉着夜游神的大殿面前堆积如山。今天可以说是桃源村一年一度的节日,而这个看起来隐晦无比的祭典,就要在那个隐藏着两具棺材的大雄宝殿门口举行。
林珞微笑了一下,准备往后门走去。
她的肩膀却被一只手拦住了。
“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这个村子很危险。”王至新使劲地扳住了她企图挣脱自己的肩膀,“马上离开这里,我有很多事情想告诉你。”
林珞的身子却没有动。她的肩膀轻轻一甩,便挣脱了王至新的手。
“你不明白。”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道。
王至新莫名其妙地望着她。
他是从山下赶来的,认真地搜索了整个花海的地下,当然,他也察觉到了和林珞一样的东西。这一片的花海原来是一个巨大的坟地,所有娇艳开放着的鲜花,原来都是为了掩盖这些隐蔽的墓地而存在的。
这些奇怪的头骨是哪里来的?细心的他取下了一些头骨的样本,返回了太谷县城。
太谷县城里当然不可能有化验这些头骨的条件,但是他却细心地记下了一些简易墓碑上镌刻着的名字。这个墓地看起来像是秘密建成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很可能是为了掩盖这些死者是如何死去的。
更重要的是,所有见到的死者头骨全部失去了眼珠。绝大部分的骨质也都因为常年地被化学药品污染而变成了深灰色。
一地黑色的骷髅,没有眼睛,山谷里狂风呼啸,穿过每个骷髅中间的空洞,发出呜呜的风响。满天的花雨飞舞着,在其掩盖之下,竟然是一处成百上千人不明死亡的巨大墓场。
他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诡异景像。
回到太谷县的当天,他便在太谷县公安局的协助下查阅了有关死者名字的资料。
林红。
无此人户籍记录。
苏天。
无此人户籍记录
朱登。
无此人户籍记录。
林、朱、苏三姓是桃源村最主要的三个姓氏,林氏是村长的家姓,朱氏则是村里仆人的姓氏,而苏姓似乎是在百年多以前和外村联姻后才出现的。
随便记下的三个具有代表性的姓氏却都没有出现在太谷县的户籍档案里,这也就意味着,那些死者并不是桃源村里的人。或者,他们死于户籍记录制度建立以前。
“也许你带来的这三个名字不是本地的居民,但是林、苏和朱的确是桃源村最主要的三个大姓。”太谷县公安局户籍科的警察一脸虔诚地对着眼前的省城警官学校高才生说。他们这样偏僻的地方,对于大地方来的警察总是有着一份本能的崇拜。
王至新微笑着眨了眨眼睛,算是回应了同事的崇拜,与此同时他的脑海里掠过的却是另外一个名字。
温伶。
“温姓好像并不是桃源村里的常用姓氏?”他问道。
“我给你查查看。”年轻的女户籍警察口里答应着,两只手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起来。不一会儿,关于温伶的资料便出现在屏幕的正中央。
“温伶,女,1968年生。太谷县瑶琳镇人氏。夫林非。桃源村第28任村长。后因病于1996年7月去世。同年8月取消户籍记录。”
温伶,那个墓碑上的女人名字,竟然是桃源村前任村长的妻子。为什么魏明伦会亲自从燕江市来给她上坟?于是他的目光集中到了林非的身上。根据户籍警察掌握的消息,桃源村现任村长叫做苏梦然,是林非的二弟林新的第二任妻子,担任桃源村的村长一职已经有十年的时间。
十年?温伶是1996年死的。十年到现在,苏梦然当上村长的时间不就刚好是温伶死的时间么?既然苏梦然当上了村长有十年之久,那么林非在这段时间里又去做什么了?
户籍人员又调出了桃源村前任村长林非的户籍资料。
“林非。男。1948年生。太谷县桃源村人氏。妻温氏。因病于1996年11月去世。死因不明。于当年9月在市公安局注销户口。村长身份遂经桃源村全体居民同意转交其弟媳苏梦然。”
同他料想的一样,林非也是1996年死的。死的时间同温伶只隔了半年。而在他死了以后,原本没有机会当上桃源村长的外姓人,他的弟媳苏梦然接过了村长的位置。这之间一定不是巧合。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要重返桃源村。恰好,五年一次的祭祀仪式给了他一个绝佳的了解村里古老神灵崇拜的机会。所以当十分热心的要协助调查的太谷县公安局同事们一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这样规模的祭祀仪式,历来都是由县里的宗教办公室组织,公安局出面维护治安的,桃源村也并不例外。
为什么偏巧在这个时候安排祭祀仪式,又为什么恰巧一切会在林珞返回桃源村的时候发生,在那个雨夜袭击他的人又是谁,那些花海之下到底隐藏着什么,他本能地觉得,这一切问题一定和今天这场盛大的仪式有关,桃源村那安静祥和的表面下,一定有着一层不为人知的隐秘,而林珞,就是这一切谜团的关键。
林珞甩开了他的手,往大殿后边走去。
他是一个无神论者,他当然不会明白,没有信仰的人本质中的恶,会有多么的恐怖。
他就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林珞在人群之中消失了。忽然,另一个人在身后叫住了他。这个人正是他的上司魏明伦。
魏明伦站在了广场上最靠近大殿的地方,他的前面,是十来个公安警察组成的人墙,为了维护祭祀仪式的现场不发生混乱。在他的身后,则是成百上千患了宗教狂热症的村民,拼命地想要挤破那个狭小的山门,亲眼瞧一瞧这个五年一遇的盛况。
“小王,我说怎么联系不上你,原来你和太谷公安局的同志们来这里维护治安了。”魏明伦的声音里依旧洋溢着一股亲切的热情。王至新尽管自从在墓地里看见魏明伦以后就已经有了和自己上司面对面的心理准备,却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这么快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队……队长,您也来了。”犹豫了一会儿,他决定还是装作没有见过他的样子,想要套出他嘴里的真相。
“是的,根据你留下来的资料,我们对谷仓和过去的情况又做了一些调查,得到了一些重要的线索,所以我决定亲自来太谷镇做调查。”魏明伦语气平静地说。
“根据我留下来的资料查到了新的线索,是什么?”
“是关于那个谷仓的前身,旧日本军在燕江市的研究机构的。也牵扯到日本军在太谷县曾经设立过的一个生化武器研究所,”说到这,魏明伦的目光忽然在王至新的身上跳跃了一下,令他一阵毛骨悚然,“你已经去过那里了吧。”
“啊……是的。”话一出口,王至新才察觉到不妥。正打算找个借口否认掉,却发现魏明伦的脸上正堆着笑容,意蕴十足地望着自己。
他难道已经知道了?
忽然间一阵爆炸性的声音响了起来,人群里发出了一阵欢呼声。王至新抬起了头,原来是一枚烟花飞上了天空,星星点点的闪光在阴沉的天空里划出无数道闪亮的痕迹,仿佛活生生地便把这一片灰色的天空给撕裂开去。王至新低下了头,正要继续询问自己的上司为什么会在这里,却听得魏明伦把嘴靠到了自己的耳边,悄声地说了一句:
“仪式要开始了。”
几个沙弥模样的僧人抬着巨大的雕像,慢慢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不大的院子里烟雾缭绕。随着风的鼓荡,人群渐渐兴奋了起来,鼓噪声不绝于耳,空气里由此弥漫起了一阵紧张的气氛来。
“这仪式祭祀的是什么神?”王至新自言自语道。
“夜游神。”魏明伦回答说。
“夜游神?那是什么神?这不是佛教的寺庙吗?”王至新更加不解了。眼前的大殿虽然简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却都是一座佛教大雄宝殿的模样,尖利的棱角,高耸的飞天雕塑,同一般的佛教建筑并无二致。
“以前是,现在,你看了就知道了。”魏明伦冷冷地哼了一声,眼睛在人群里不断地漂移着。
“队长怎么知道今天这里会举行祭祀仪式?”工人们继续鼓噪着,看上去离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王至新于是继续问下去。
“以前来过这里。”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魏明伦竟然还轻易地就说出了自己和这里的关系。
王至新无比惊讶地望着自己的上司,魏明伦却冷笑着回过了眼睛,一双鹰样的眼睛里闪烁着吞噬一切的光芒。他似乎并不害怕承认自己的过去。
“十年前,我曾经和你一样,是一个年轻而充满热情的刑警学校毕业生。”
十年前……又是十年前。这令王至新联想起一个关键性的数字。林非和温伶的死,苏梦然成为村长,都在十年前。
没想到魏明伦在十年前竟也和这里有关系。
“你看那里,她要出来了。”他正在思考的时候,魏明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王至新看到了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
“她就是桃源村的现任村长,苏梦然。一个带领桃源村从贫穷走向现在的富足的女强人。”
王至新转过头来,看着自己上司的侧脸。魏明伦眼神的焦点已经完全从他的身上消失,完全聚集在了身前不远处的那个妖艳女人身上。
那会是怎么样的一个女人?
啪。
又是一声爆竹在空中炸响。五色的烟花涨裂了开来。他听到一声凄厉的声响在空气中回荡。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来自于身前不远处那个盛装华服的女人。她那张混乱的脸扭曲了起来,充满了惊惧和恐怖的表情。瞬间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是祭祀仪式开始的先兆。”魏明伦笑着说。
苏梦然的脸上充满了惊惧和恐怖,手里的蓝色彩带上下翻滚,她开始随着有节奏的鼓点声跳起舞来。
在不明白的人看来,这简直就是跳大神的一种,十平方的地面上,一个盛装华服的女人,手里挥舞着一对长达数米的丝带,两只脚尖点地,随着咚咚的鼓点声有节奏地上下跳跃着,忽高忽低,忽快忽慢。
“神啊啊……”
又是一声近乎凄厉的声响刺激着人的鼓膜。王至新几乎想要蒙上眼睛。那就像一个女人在近乎绝望时发出的声音,仿佛杀猪般的致命嚎叫。
王至新不明白为什么她要这样歇斯底里地嚎叫着。
苏梦然拼尽了全身力气般的一跃,跳到了人群的中间。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吼声,一阵阵推搡的力量如潮般的涌来。
“敬呼吾神,呼天和地,神与吾等子民同在……奉天神韵,五谷丰登。愿吾神之地风调雨顺……”
苏梦然那跳跃般的声音落进了人群中,又是一阵炸响,无数的声音顿时又响了起来。
“风调雨顺。”
王至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数千人,从院子里一直到山下,人山人海的楼梯上,所有的桃源村民竟然一起整整齐齐地匍匐了下来,无比虔诚地随着苏梦然的声音一起祈祷。
顿时,他感觉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或许这就是统治这个村子数千年而不动摇的力量。
王至新和同来的警察们站在觉远寺的大殿前手拉着手。也许是从未见过这般着魔一样的虔诚阵势,脸上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钟声响了。
上千的居民匍匐着,偌大的镇子里顿时一片寂静。这催命般的钟声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狭窄的院子顿时回荡着毫无节奏,充满了金属质感的声音。所有的村民一齐抬起头来,眼神里充满了空洞的无望。
声音是院后传来的。
王至新微微抬了抬眼睛,缓缓地望远处望去,苏梦然此刻已经停止了跳舞,她的目光又镇定了下来,恢复了一个女强人所应该有的平静表情。
风又开始刮了。
苏梦然长长的衣服下摆被吹了起来,在风里狂舞着,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集在了她的身上。只见她缓缓地抬起了手,朝着鼓噪的人群挥了挥,原本就要沸腾的人群立马又安静了下来。
“这些年,我桃源镇有了长足的发展。经济发达,生活富足,这一切全赖吾等之神明护佑有方。吾等乃世间凡人,非敢直呼神明之名,唯今以富足之余,敬献吾等之神,愿我主长佑我桃源村,兴旺发达。”
话音未落,匍匐着的人群又是山呼万岁一般集体叫嚷起来。
“风调雨顺,兴旺发达……”
王至新的目光在苏梦然的周围闪烁着,他想知道这个鬼魅一样的祭祀仪式后边到底隐藏着什么。
“很有趣吧。好戏就要开场了。”身后的魏明伦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王至新回过了头他却已经神奇地消失了。
他的目光又回到了会场上,这个时候,一个穿着金黄色袈裟的中年和尚走了出来。一张细长的脸,两只小小的眼睛总是不停地眨着,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身上的袈裟在阴沉的日头下显得分外耀眼。这个男人正是觉远。
“可以开始了。”见觉远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苏梦然走过他的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觉远微笑而不答,继续往大殿门口走去。
“那个女人不在。”
似乎是怕觉远毫无反应,苏梦然又补上了一句,可觉远仍旧是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苏梦然知道他听见了,也只好在心里叹了口气。
“但愿她能看到。”她最后说。转身往大殿的边上缩了回去,祭祀仪式前面的阶段结束了。她作为村长的任务只是跳上这么一段大神,让村民陶醉在神明的恩宠下而已。
剩下的,就要看觉远的了。
“接下来,就让我们请出尊敬的神明,愿神的光辉照耀全村……”
“愿神的光辉照耀全村……”觉远的影响力远不及作为村长的苏梦然,充满号召力的声音发出,只是在人群中掀起了很小的波澜,便如海潮一般瞬间平息下去。
几个沙弥把供奉神明的烤全羊抬了上来。
他要亲自打开大殿的门,让里边的神明出来享用这顿晚餐。
“神,就要来了。”
觉远这么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飞快地转过了身,往大殿门口走去。他的脚步很沉,每一下踏在地面上都是一阵黄土。风依旧呼啸得厉害,每一下飞溅起的黄土又瞬间弥漫了开来,原本隐晦的院堂里顿时变得飞沙走石。
那一瞬间,全部人都屏住了呼吸。空荡荡的院子里一下子沉静下来。只听得见风声的呼啸。天空阴沉得厉害,无数的暗云翻涌,不时有着沉闷的惊雷响彻天际。王至新睁大了眼睛,他知道,也许最关键的时候就要来了。
啪。
他听见砰的一声,觉远的手尚未碰到门,铜质的铁锁便自己松开,咔的一声落了下来。
铜锁撞到了地面,清脆的叮当声顿时钻入了他的耳朵。他看见觉远的手僵在了那里,脸上充满了一副无法形容的诡异表情。
苏梦然伸手,想要把门关上,却已经来不及了。那显然是她预料以外的事情。
根据程序,大雄宝殿的门是不应该这么早打开的。
红色的木门咔的一声打开。原本应当一片昏暗的房间竟布满了点燃的蜡烛,闪烁着一阵阵青红色的光线浮现在眼前。除了站在暗处的魏明伦,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副惊讶的表情,就连村长苏梦然也不例外。
用作祭祀的大殿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封闭了起来,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无数的蜡烛由左右两边摆成了一副蝴蝶翅膀的形状,星星点点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红色的墙壁,红色的地板,红色的光芒染透了整个房间。房间仿佛如同一个巨大的红色盒子,无数的血色从房间的每个角落里渗出,弥漫。
苏梦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僵硬了。她不明白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原本安排得很妥当的祭祀仪式竟然出现了这样的茬子,她一下子蒙在了那里。
作为村长的本能却驱使着她拼命挪动着已经僵硬的身体,往房间里走去。
她却被觉远的手拦住了。
“你看里边……”
她顺着觉远手指的方向正要望去,一个疯狂崇拜的村民撞开了他们,歇斯底里般的冲进了房子里。
啪的一声,巨大的棺材盖掉了下来,是被疯了的村民掀起的。
苏梦然这才醒悟到了觉远说的是什么意思,原本应该有两个的棺材,此时竟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个。寂寞无比地笼罩在无数的焰火当中。
王至新冲了上去,以他迅捷无比的身手制住了发疯了的村民。
苏梦然却战战兢兢地走到了棺材边上,她那枯干了的右手滑落到了棺材边上,红色棺材早已经没有了盖子,俯下身子望去,原本应当放置着一副骷髅骨架的棺材里此时充满了血腥味,一股浓烈的气息扑鼻而来。苏梦然本能地捂住了自己的鼻子,她几乎要昏厥过去。
棺材里是一个强壮男人的尸体,深紫色的血液盛满了整个棺材的底部。棺材本身是不透水的。那已经变了颜色的尸体便就那样浸在了自己身体里流出的鲜血里。无数的苍蝇嗡嗡地飞舞,贪婪地吸食着尸体渗出的血迹。苏梦然觉得自己的喉咙里一阵恶心,想吐的感觉。
棺材里的尸体,整个完整的头颅已经不翼而飞。紫红色的鲜血从脖颈处一点点渗出。有些地方已经干涸。凝固了的血块被无数的苍蝇笼罩,阵阵不停的嗡嗡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