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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逸世堂 当前章节:154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8:11

“赫?你个兔崽子今儿发显了,瞧这腰上挂的,馊婆子我可算是有口福了一回!”

黄大眼将腰间的物事扯下往地上一撩:“可了不得……生火!咱娘儿俩今天开开荤,只当是过个早年吧!”

原来,这馊婆子是稗礁村里的一名吃“百家饭”的太嬷,平日里和黄大眼有些交情,时不时地会匀些乞食儿来给他,这毂辘厝的所在正是她引着黄大眼来的。

书中暗表,所谓吃“百家饭”,其实这只是种雅称,即是乞讨得食的意思。早年间,各地自然村都是同宗族本姓氏群居,不少村落中都有一至两名“家宅乞”,就是村子里供养着的乞丐,他们不必外出行乞,而是由本村的人家提供饮食起居之需。这些“家宅乞”大多懂得巫行异术,一般居住在本村的宗祠族堂之内,在一些“特殊”情况下村民会来请求他们帮助和指点。这些“家宅乞”虽然多是挂着幌子吃软饭的宵小骗徒,但也不乏确有奇技神通之人。

不少时,那馊婆子已点燃篝火,黄大眼将一只蜡鸭、一只风鸡架在火上燎烤,两人也有一搭没一搭地攀上话来。还没唠个三五句,那蜡鸭风鸡的香味儿便冒了出来,直勾得黄大眼和馊婆子食指大动,恨不得立马将其一口吞了。好容易等那撑骨的青竹蔑子发出“哔驳”脆响,二人知是全然烤透了,那馊婆子也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壶红苕老酒,沥出一小杯直泼在蜡鸭风鸡上,只听“呲啦”一声响,篝火猛然窜起了半米多高,扑鼻的熏炙香溷浊着酒香,顷刻间布满了整个内室。

“哎哟我的妈呀,真他娘的要馋死我……这会儿给个皇帝我都不当了!”

黄大眼看得两眼发直,好一阵抓耳挠腮,当下便急急扑熄了篝火。又过了片刻,待那蜡鸭风鸡凉了些,两人也不客气,就着红苕酒,佐着干椒蒜瓣,一人抱起一只猛啃了起来,直吃得满嘴流油,好不快活。

一只蜡鸭落肚,黄大眼撑得连连打着饱嗝儿,这村里的鸡鸭都是自家豢养的,吃得尽是谷米虫石,端的肥实得很,馊婆子也饱得挪不动窝,再加上又灌了一整壶老酒,酒劲曝上脸,当即便倦意如潮,慵懒得连动一根手指头都不情愿,二人也不管那一地的鸡头鸭骨,惬意地直躺在地上,没一会儿工夫便各自梦遇周公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少时候,黄大眼被一阵“吱吱喳喳”的叫声吵醒,他正欲支起身子探个究竟,不想一阵脑鸣目眩,竟趔趄着又坐倒在地上,看来那红苕老酒的酒劲还不那么容易消,黄大眼嘟囔地骂了一声娘,稳住身形强撑起来,待他定睛一看,直骇得他话都说不出来了。

原来此时已近黄昏,趁这二人熟睡的当儿,一帮粗硕的野鼠竟堂而皇之地招摇出世,将那些散落在地面的鸡头鸭骨尽拣了去,这些个野鼠不比宅耗子,论个头可要大上许多,一身深灰褐色的绒毛,许是为越冬做了准备,每只野鼠都茸嘟嘟的宛若松毛球一般,只露出尖削的嘴和长尾。只见一只野鼠肚皮朝上地躺着,四支爪子紧挠着一块鸭骨不放,另一只野鼠用嘴衔着它的长尾拖车似的拽着往前走,见黄大眼醒来,众鼠也不惧生,竟挑衅般地冲着他又嘶叫了几声。

“嘿你个鼠崽子,居然骑到爷我头上屙起屎来了,爷我本就是做贼的,却还没防着你们这帮贼偷贼的贱畜!”

黄大眼一看这番景象,胸中的无名业火腾的一下就起来了,狠声喝斥了一句,便抄起身边的门栓瞅准了拍将下去。

别看那野鼠一身滚圆,却也机灵得很,见势不妙,“吱喳”一声便四散逃开。黄大眼见一击不中,心中更是忿恨,借着酒劲未褪,倒拖着门栓,脚底下四浮八晃地向毂辘厝里厅的龛堂追去。

有几只野鼠许是被他吓怕了,竟不是夺门而出,反倒错跑错着地蹿进了龛堂,黄大眼一背门扉,打算来个关门打“鼠”,撩起门栓便是一阵劈头盖脑地胡捣乱砸,着实被他敲死了几只,却有一只短吻赤背、皮毛鲜亮的野鼠最是伶俐,无论黄大眼如何横扫竖拍,竟连它一根鼠毛都沾不得边,不时还扭过头来“吱喳”叫唤,仿佛是在嘲弄黄大眼一般。

黄大眼哪受得了这窝囊气呀,那门栓直舞得像关二爷的青龙偃月刀似的,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壮着声势:“贼畜生,且吃你黄爷一鞭!”

那野鼠一怂身,又从他跨下蹿过,径直跳上龛台,掀翻了几个烛盏后便不见了踪影。黄大眼更是恨得牙痒,当下也不管忌讳不忌讳了,一揭龛台便跳上案去,不想那案子经久年深,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豁嚓”一下全散了架,竟露出一口古旧尘封的门洞来。

灵异支线-《撷异录》-卷一 006 穴中鬼遗弈

黄大眼被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墩儿,疼得他龇着牙直抽凉气,当下酒劲便发了大半,见眼前赫然出现一扇门洞,更是纳罕不已。

只见那门洞高逾一米,宽不及二人并行,做得对襟扉样式,门板为鎏铜材质,嵌有横纵七七四十九颗铜钱大小的钉扣,看年头甚是古远,锈蚀斑驳,隐隐显出幽碧拙朴之色,也不知门后究竟藏匿了什么。

黄大眼心中一颤,暗道爷我该不会是误打误撞地摸着什么秘室入口了吧,且得找那馊婆子来从长计议一番。正待他欲转身退出龛堂时,猛然发现那馊婆子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已然醒转过来,此时正一声不响地杵在他的身后。

冬日里天暗得早,这会儿龛堂内已是一片窨暗,馊婆子目不转逝地盯着黄大眼,表情生冷地喝道:“你……进去!”

黄大眼听她这一嗓子,心里不禁“咯噔”一下,这死老婆子该不会是中邪了吧,怎么声音听着瘆得慌?再偷眼看去,只见那馊婆子依然是面呈死灰,一对招子直勾勾地瞧过来,似乎要将自己全然看透一般。黄大眼越看心里越是张惶,正欲强闯过破门而出,却被馊婆子一把拽住臂膀,万万没想到这型容枯槁的老乞婆竟有如此巨大的力量,这随手一抓之力真有若钢箝铁钳制身,直痛得黄大眼惨呼不已。

“哎哟我的祖奶奶,您可轻着点儿……我这臂膀都快给您掰断了!”

“少罗嗦,你给我进去!”

馊婆子依然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也不知究竟是作何念想,黄大眼见逃也逃不掉,躲又躲不及,现如今也只有乖乖就范的份儿,可在心中却早将那肇事在先的野鼠和形似中邪的馊婆子祖宗十八代都统统“问候”了个遍。

前文已述,这馊婆子实乃稗礁村中的一名家宅乞,确也颇有些玄异神通的巫佐手段,对毂辘厝龛堂内的这一隐匿门洞及其间奥妙自是瞭然的,不过却不曾想过黄大眼这一介泼赖青皮竟有得机缘窥以玄机,否则早前也绝计不会使这小贼携识此处。也道是那只伶俐的赤背野鼠作祟,误打误撞之下将这私秘之地揭开,馊婆子自是要想得一番对策,以图将此秘密继续守住,而门洞内里究竟是何玑妙,馊婆子又意欲何为,列位看官且见下文释疑。

黄大眼饶是心有八孔七窍,古灵精怪,此番却是一点办法都想不上来,只得被馊婆子反胁着臂膀,万般不情愿地向那门洞靠近。正待他狠下性子,一把将那对襟鎏铜门板推开,顿觉着一阵阴风扑面,直激得他起了一身寒毛疙瘩,心道这该不会是通往阴朝地府的吧,可纵使脚下发软心头生怵,被馊婆子从身后一怂,便跌撞着滚进了门洞之内。

“呲啦”一声轻响,馊婆子信手引燃了火褶,刹时间一簇幽绿的火光冒将起来,火焰微光之下,黄大眼只见四周皆是峥峥岩壁,斧凿齐整,显然是人为掘地而成的,年代甚是久远,入门洞以后便是一条狭长的甬道,光线所及处全然不见尽头,也不知通往何处所在。甬道内依稀有股腥风袭来,弥而不断,耳畔隐隐听得间或铁镣碰击之声,直骇得黄大眼毛骨悚然,念想着这馊婆子该不会是无常所化,要将小爷我送呈阴司地殿了吧?

有道是“人吓人,吓死人”,黄大眼一通胡思乱想,越寻思着越觉得确有其实,当下便浑身筛糠打摆一般,连口舌都捋不清楚了;“无……无常爷,您……您就放过小的吧,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若是跟您归了位,身后那可就凄苦不堪了……”

见黄大眼这泼皮小贼一副离魂失魄的模样,馊婆子不禁偷笑了出来,不过要怪就怪他无意撞破玄机,入此门洞能否得以生还,且需看他自身的造化了,想得此番,馊婆子也不作答,只是又将他往里推了一把,黄大眼只得苦着脸慢慢向甬道深处走去。

摸着岩壁向下走了好一阵,前方逐渐变得开朗起来,甬道的走势渐缓渐直,已可依稀看见远处出口的微光,其间馊婆子不断督促黄大眼不停步地前行,很快便来到一个呈覆斗型的石室内。

石室内的穹顶正中挂着一盏巨大的青铜悬灯,被数根铁镣锁在石室四隅,古韵盈然,一看便知历经数朝风雨,想来是以深海鲛胶做为燃媒,直到今时尚能烛照四方,未见焰势衰溃之相。石室四壁光滑平整,绘有无数风格诡异的图腾拓文,其色也五味斑斓,在灯火摇曳之下竟有若鲜活起来一般,在穹顶游走腾挪。悬灯之下正对着一张方正的石桌,配以左右两个座墩,石桌上镂刻着一副棋盘,棋盘内黑白相弈已呈熟局,颗颗棋子参差交错,刹是分明,将大半个棋盘填得满满当当。

黄大眼被眼前这一番奇情异境震慑得呆了,暗道爷我对毂辘厝也算是熟门熟路的了,诚不敢想这龛堂内竟还藏有这般玑妙的所在?他虽是莽汉糙人,平日里却也喜欢在村头树下看人布棋打谱,多少也算识些棋局,当下于几步开外通观棋格,见那白子悍比狮虎,而黑子势劣,危如累卵,仿佛在顷刻间便待俯首,胸中不禁一阵着急,可转念一想,这里确不曾有人迹踪影,难不成这出残局……凭是鬼在下的?

这个骇人的念头一蹿上脑,黄大眼只觉左右两个太阳穴“突突”直跳了起来,手脚又是一阵冰凉,刹时便没了方寸。

此刻馊婆子在旁冷冷问道:“这棋局,你可已看得明白?”

黄大眼恍然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着实不知该作何对答,担心一旦回了个不是,便会被这中邪的老乞婆取了性命。

馊婆子自是有一番忌巫神道,又如何看不出黄大眼心中端倪?当下也不点破,只幽幽地接了一句:“且不管你看不看得明白,当下这黑子要想凭单子翻盘确有一着,你小子若能找出尚可再出生天,倘若不成……哼哼!”

听馊婆子这“哼哼”之声,黄大眼即刻便知其深意,暗自思酌着倘若自己不能识破此局局眼,凭着单子翻盘,那自个儿的性命,可就真要交代在这不知由来的石穴里了,可要在这纷繁絮杂纵横交错的棋局中找到局眼,又如何是件容易的事?以自己这三脚猫的蹩脚棋技,更是难于登天,当下又是一番腹诽诅咒,恨不能将馊婆子的先祖元宗从墓里拖将出来鞭尸以泄后快。

见黄大眼不作动弹,馊婆子担心这贼小子又要想什么鬼主意,手底下使劲一捏,直痛得黄大眼声声悲呼、连连讨饶,也不敢再多耽搁,径直走到那棋盘跟前。

灵异支线-《撷异录》-卷一 007 相形、观势、闻趋

俗话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黄大眼一番忐忑地来到石桌边,想那棋局竟成了自己的催命符簶,胸中不觉凄然。馊婆子见他依旧呆立不动,便迭声急促起来。

黄大眼情知拖延无益,只得强打起十二分精神,搜肚刮肠地将印象中所有棋谱残局逐一与之比对,奈何这棋盘上的局格恰如神鬼遗弈,观之全然不着痕迹,看了半天竟也无从入手,直急得黄大眼一阵抓耳挠腮,心比油煎,兼之馊婆子在旁不断催促干扰,更使得他焦躁不已。

正所谓“情急有急智”,黄大眼虽是贱命一条,但在这生死攸关之下,倒也颇有几分临危不乱的风范,当下便摆手制止了馊婆子的烦唠,先是阖起眼来稳了稳思绪,过了约摸数息的工夫,方才再次睁开眼,老僧入定般地直看向石桌上的残局。

说也奇怪,黄大眼这番看来,却发现了与刚才迥然不同的景象,只觉石桌座墩两侧依稀可见两道有形无质的红蓝身影,恰似正在对弈的二人分坐两端,而棋盘上的黑白两色棋子不觉通透起来,泾渭分明,却反倒觉得黑子其势更盛,丝毫不见衰败之相,而棋盘下手处竟突兀地显出一支正黄底镶金边的三棱小旗儿,时隐时现,宛若昭示着局眼的位置。

黄大眼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忙定睛细看,那小旗儿确还插在那不曾变化,他心中不禁窃喜,天可怜见,也不知是哪路神明见我黄大眼受难前来相助,为我点了这条险死求生的活路。有此异数为辅,黄大眼更是重拾信心,循着那小旗儿落的局眼一路推演下去,果然是“守得云开见月明”,那白子转瞬间便溃不成军,黑子气势如虹,通盘以覆,将对子剿得片甲不留。

馊婆子见他时而凄苦,时而欣喜,脸色如此往复变化,也不禁担心起来,虽说这贼小子窥破玄机,却也是命里成势,不怪其他,但若是因此而落得疯癫失癔,馊婆子自己也多少有些愧疚之意,毕竟这毂辘厝确也是自己将他携来的。

正当馊婆子左右不是的时候,黄大眼已然转过身来,面色凝重的问道:“我说馊婆子,方才你说的话可真算数?若我能找出这棋局局眼,真就不会死么?”

馊婆子暗自哀叹了一声,这套“奈何局”可是忌巫先师的遗谱,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窥得一星半点局格脉势已属不易,若真能被这二十岁出头的小子破释局眼,也就枉称数百年之“奈何”了,当即默默点头,算是应允了刚才的说法。

黄大眼见状大喜,心道爷我此番能大难不死,必是有后世福荫未待受用,想罢伸手操起一枚黑子,正朝着局眼的位置放落下去。

不想这一落手竟将那馊婆子骇得倒退了几步,满脸不可置信的神色,显然她无从想到黄大眼这贼小子如何能将这“奈何局”的局眼拿捏得如此准确,更是不愿相信这数百年来一直被本宗忌巫术者敬若神谕的“奈何局”就在不到一柱香的工夫内被破释得干干净净,若不是她祖上遗训中提及此局眼的位置,依馊婆子本身的棋力是万难得解的。

“你小子……究竟是如何找到这局眼的?”馊婆子额前冷汗如雨,直盯着黄大眼颤声问道。

黄大眼见她张惶失措的模样,便知自己歪打正着,凭这神来一指活了性命,更觉得自己确有神明庇佑,当下也不避讳,便将方才所见的稀奇之事托盘而出,直听得馊婆子舌桥不下。

这馊婆子虽未及多言,不过从黄大眼的话中立时想到了其间缘由,此在忌巫术者间统称其为“彻灵术”,指的正是这种能见所未曾见的境遇。

平日里常说的“活见鬼”、“看脏物儿”,是“彻灵术”的初阶,唤作“相形”,多出现在阳势不旺的孩童老人身上;而进阶则唤作“观势”,可得见念体幽魂的残影,虽有少数璞玉天成的“阴阳眼”,却也是可以通过术者苦心研习而成的异技;最为可贵的是高阶,唤作“闻趋”,据忌巫稗类杂遗中所载也不过寥寥几人,此臻境是无论如何炼化修习都不能成的,仅是有天赋异禀之人自打娘胎里带出来,正所谓可遇而不可求,按西洋灵异学说而论,类于“第六感”的预知,可辨析事态发展的脉络趋向,凭直觉初念以找到问题的突破口。

方才黄大眼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奈何局”的局眼点破,不仅看到了对弈两方忌巫先师的红蓝残像,更是能借千年不遇的灵格“唱魂纛”指点迷津,换言之,这泼赖小贼竟是天生“闻趋”之眼,数百年来唯一得解“奈何局”的忌巫之命才!

据馊婆子祖上遗训,能经此得见“鎏铜七星洞”之人自是有一份业缘,不过却非每个得见之人都有福荫厚泽来破释“奈何局”,遗训中提及,若是在一个时辰内无法解开局眼,便要取其性命以守私秘,数百年来也不过数人一窥玄机,却又因此而凭白丢了身家性命,直至馊婆子这一辈,终于遇到了第一个点透“奈何局”之人,但馊婆子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此历经本宗数代穷穷以求的天降命才,竟是个惯于在村里偷鸡摸狗的小泼皮?!

黄大眼见馊婆子半晌不吭气,复观其脸色阴晴未定,暗道这老乞婆该不会是要出尔反尔,见我轻易解了这狗屁鸟棋局,还要来祸害我的性命。这越想越是当真,馊婆子的一颦一息怎么看竟都像是在算计自己,黄大眼按捺了一阵,逮了个馊婆子转身的空当儿,猛发一声喊,拔腿便向甬道内蹿去,寻思着当下片刻都不得停留,一路直奔回稗礁村才好。

可刚跑出两步,忽觉脖领子一紧,便被馊婆子一把提溜了回来:“臭小子,你这是要上哪儿去呀?”

黄大眼苦着脸打了个哈哈:“祖奶奶,您这身子骨可真够灵便的……我不正有些尿急么,打算出去放一放。”

馊婆子一脸窨沉地直盯着黄大眼,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叹道:“你且稍等片刻,我这可备了好东西要交待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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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异支线-《撷异录》-卷一 008 撷异稗言

黄大眼一听之下,冷汗像断线的珠串子般簌簌而落,忙颤声问道:“什……什么好东西?”

馊婆子也不作答,只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一个青色布囊,又小心翼翼地从中抖落一部残旧不堪的线装本籍递将过来。黄大眼原道这老乞婆势必要取出什么丹辰毒砂逼他吞服,却不想竟是一本旧书,一时间竟楞了神,不知是否该伸手接过。

馊婆子啐骂了一声无胆小贼,便硬将那旧书塞入黄大眼的手中,黄大眼定睛一看,见书封上题有《撷异稗言》四个大字,字迹雄浑虬劲,力透纸背,显然是一本奇录珍籍,当下更是惶然懵懂,只得带着疑惑的目光瞧向馊婆子。

“这是我宗祖先人留下的一本关于忌巫志异的手卷,依祖上遗训,谁能点透‘奈何局’的局眼,便将这手卷赠予此人,并助他融会贯通,得成通天彻地的撷异手段和如山如海的福荫财势,臭小子竟还不识宝?你若再不收下,我可真就不待给了。”

这黄大眼实乃一介氓贼,自然是视钱财如己命,听到“福荫财势”四字,而且还是“如山如海”一般,那口涎都快淌落在地上了,忙将那《撷异稗言》紧紧拽在手中,生怕被抢了回去,馊婆子见状,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黄大眼见馊婆子这般耍笑,脸面上自然有些挂不住,却又万万不肯将那《撷异稗言》归还,于是赶忙茬开了话题囔道:“且不说那些个没着落的,真叫有一天小爷我飞黄腾达了,绝然少不得你馊婆子的好……不过我先有一问,刚才说的那个什么……灵格‘唱魂纛’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且不可说那是个东西!”馊婆子惶恐地左右张望了一番,这才接口说道:“你个臭痞,命里有此天助已是万中无一的机缘了,竟还敢口出不逊!我告诉你,于天地间有形无质的念意统称作‘灵格’,而方才你所见到的正黄底镶金边的三棱小旗儿却是已知灵格中经名入载的‘唱魂纛’,据说此灵格最能透点机隘,指掌乾坤,正应了你的‘闻趋’之眼,算得上是相得益彰。”

这一通玄妙玑巧的说辞,着实让黄大眼暗自得意了一番,这厮在村里素来都是神憎鬼恶,众人远远瞧见都待绕着弯子走,惟恐避之不及,不消说听得什么褒赞的话语,甚至连搭声应话的人都欠奉,这般听馊婆子将自己夸得真有若真神下凡,仙贤转世,若说没点儿飘飘然的陶醉感,那绝计是蒙人的假话。

可黄大眼的自得意满又如何能逃过馊婆子的眼睛,当下便上前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个暴栗:“你也别以为自个儿就如何如何瞭得了,在我看来也不过是个毛孩子,我先前说的‘福荫财势’,却也不是唾手可取的,需将这《撷异稗言》悟透了,真有了通天彻地的撷异手段方能成事,你……可愿跟着我学么?”

俗话说得好,有道是“有口吃遍天下,不若一技傍身”,黄大眼自然懂得这番道理,他一手偷鸡摸狗的好扒技,不正是之前骗饱肚囊的维生手段么,黄大眼此刻虽不明白馊婆子所谓的“撷异”究竟指的是什么,不过若真如馊婆子所言,习得“撷异”后便会有如山如海的钱财来花差花差,再不必做那些坑蒙拐骗大偷小盗的下龊事儿,这又何乐而不为呢?

这番念想下来,黄大眼主意已然拿定,当下便抓着馊婆子的衣袖表示愿意随她研习这《撷异稗言》,馊婆子暗嗔这小子怕是被自己后半句关乎钱财的说辞所打动,也不知能坚持多久,但先祖有遗训在前,自己做后辈的也只能遵循照办了,可心里不觉也思量了一番,这泼猴子闲澹惯了,若真是学了几天便要打退堂鼓,那便要狠施些严苛的手段作以惩戒,才好叫他知道这“撷异”二字可不比寻常。

从第二日起,黄大眼便再未踏足毂辘厝外半步,一切饮食起居皆由那馊婆子俱应安排,只专心研习《撷异稗言》中的奇行异术。

本以为他也就三两天的火气劲儿,不想半个多月下来,黄大眼竟学得甚是认真且进步神速,每到休憩时仍是勤练不掇,直看得馊婆子喜上眉梢,暗道祖上有灵,遣了这般机巧聪颖的命才以续忌巫撷异一脉的香火,诚不想这青皮贼子黄大眼心中却另有想法:此番修行虽是艰苦枯燥,但若要想早日得显惊天的富贵,却也是必经之路,既是横竖都得经此一劫,还不如全力使下心劲,早些时候成业出师,也好早些时候一揽那海阔天空的“福荫财势”,但此话却又不可与馊婆子言道。

书中暗表,这《撷异稗言》本是忌巫术者中一脉分支“撷异”的宗技秘谱,分作“丹”、“势”、“簶”、“术”、“引”五篇,“丹”主药石炁理;“势”主历山阅海;“簶”主衍符行咒;“术”主奇技淫巧;“引”主示窨唤物。数百年来,《撷异稗言》被本宗一脉子弟奉为圭皋,仅凭此五篇异术,便可成就一番惊天动地、换日偷天的大事绩,恰如书中引言所道,“古来民间诸行百态,自有偏行‘撷异’一脉,源于巫风而衍于鬼神,行走于天下而撷狩世间灵异之事,不妄闻达而志于未明,阅百家诸学,历八方杂陈,究天地之奥妙玄奇而不遗余力。”

有此奇书为引,再加上趋成命才的黄大眼致力苦学,这短短数个月时间不觉一晃而过,转瞬寒尽暑来,黄大眼在毂辘厝龛堂门洞下修习《撷异稗言》已得小成,馊婆子更是对其交赞有加。

这一日,依着潮讯已然是暑初时分,馊婆子忽然神秘兮兮地要带他外出观海,黄大眼心中纳罕,暗道数月都未曾出户,奈何突发这番雅兴,当即却又不便多问,毕竟这数月苦修,他早将馊婆子当作自己的师傅来看待,自然不敢忤逆于她。可馊婆子又岂是不懂察言观色之人,当下便道:“不过是出去散散心,顺便……也让你这贼小子再度请出‘唱魂纛’,权当是助乞婆子我一臂之力才是。”

黄大眼听罢更是一头雾水,但见馊婆子一再坚持,也只得随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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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异支线-《撷异录》-卷一 009 海金蟾

这一老一少两人趁着夜色如漆,慢行出了毂辘厝,黄大眼这数月以来皆未步出外世,这会儿月谧如水,凉风习习,耳畔还伴着夏虫的浅吟低唱,端的一番宁静安逸的景致,整个人的精气神不由得为之一振,暗道这般良辰美景,若是与一位淑贤婉约的美女携游共赏,倒也算是佳事一桩……正待他为此绯思滟想掩嘴偷笑时,忽然脑壳儿上猛挨了一个暴栗,顷刻间便将他的邪念打散到了九霄云外。

“你这小贼在傻笑个什么?还不赶快跟上!”见黄大眼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馊婆子沉下脸喝斥道。

见她动了真火,黄大眼赶忙定下心神,急急应诺了一声便随着馊婆子继续前行,一番兜兜转转,也不知走了多久,两人来到一片岩礁嶙峋的滩涂旁。

“是了,看来他比我们先到……”馊婆子举目四望,露出了一脸欣喜之色。黄大眼见她这般,心里不觉纳闷,这滩涂上除了海沙就是潮水,别说有人,连个鬼影子都寻不着,馊婆子口中的“他”,究竟指的是什么?许是在毂辘厝龛堂内憋闷坏了,黄大眼一时顽心突起,竟挺直身躯振臂高呼一声,馊婆子未料他会有这般举动,慌忙扯住他的臂膀蹲伏下来,将身形藏匿于草簇之间。

“我说馊婆子,别那么紧张嘛!”黄大眼一副嬉皮笑脸的痞子相:“这里白沙海潮倒是不少,哪里还有其他什么的?”

馊婆子面色凝重地直盯着海面,哑着嗓子骂道:“收声!你给我瞧仔细了,这滩涂上可有什么异常?”言罢伸手一指。

黄大眼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潮汐湿迹处依稀布满了无数个巴掌大小的浅痕,也不知是什么动物走过的足迹,黄大眼正待发问,忽听近海浅水中传来一阵“嗝咕~嗝咕”的叫声,而且响动越来越大,最后竟有若成百上千只蛙类聚在一处齐声叫唤般,在深夜无人的滩涂上,赫然听到这种匪夷所思而又声势浩大的动响,怎能不叫人毛骨悚然?

黄大眼的脸当即变得煞白,结结巴巴地说道:“哎哟我的妈呀,闹……闹妖怪了,这海里……怎可能会产蛤蟆?”馊婆子也不答话,只将他的脑袋再按低了些,两人就这么匍在草丛中,摒息静气地观望起来。

不过片刻,伴着一阵零乱的潮水迭踏声,一群体型硕大的类似于蛤蟆的活物从浅海中跳将出来,直奔到滩涂之上。它们每只都有狗崽般大小,背阔腰圆,四肢粗壮有力,最为稀奇的是它们周身上下都布满了金黄色的纹路,在月光下竟能隐隐泛出光芒,这群“大蛤蟆”一蹦上岸,便纷纷凑近滩涂间林立的岩礁,长舌一翕一吐,似乎正唆食着什么似的。

黄大眼当下看得呆了,心道真他娘够新鲜的,一大帮海生的蛤蟆,深更半夜地跑上岸来舔礁石玩?馊婆子见他一脸惊愕,便低声解释道:“这可不是寻常田间地里所见的蛤蟆,它学名叫‘潮蠪’,也称‘海金蟾’,别看它外表长得狰狞可怖,胆子却是小得很,一有点儿风吹草动便即潜入深海,平日里是寻不着的,只待午夜过后方才敢从海中冒上岸来觅食,到了夏暑时节,滩涂岩礁上附生的青藓正对了它们的胃口,这些天我仔细观察过了,周遭一带的青藓已然被它们吃尽,却惟独这一片滩涂还完好无恙,所以今夜便带你来此埋伏,而果然未出我所预料。”

听馊婆子这么一说,黄大眼算是明白了些许,“‘海金蟾’?听这名字倒是个稀罕物儿,你要我助你一臂之力,该不会是让我到这儿来抓蛤蟆的吧?”黄大眼看着岩礁下密密麻麻舔食青藓的潮蠪,咽了口唾沫说道:“这数量……也忒多了点儿。”

馊婆子轻啐了一口道:“谁让你把它们都捉来,你当我是开蛤蟆养殖场的啊?我要的是其中的‘三足蠪王’!”

原来,这潮蠪是群居类两栖生物,虽数量稀少,几近绝迹,仅分布在我国东南沿海一带,不过每一族群都必有其王,这蠪王的模样与寻常潮蠪一般无二,惟一有别的是蠪王是长得两支前足,却只有一支后足,其头侧鼓膜上方的耳腺能分泌出一种名为“蠪浆”的黏液,与数味秘药焙烤烘干可得“苦蠪酥”,是一方固本理气、醒神顺息的良剂。

正所谓“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四条腿的倒有得是”,黄大眼一听之下便即犯了难:“这黑灯瞎火的,要在这么多只海金蟾中找出一只缺脚的蠪王……馊婆子,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这他娘的要我怎么找啊!”

馊婆子微微一笑斥道:“你这几个月学手艺学到哪儿去了?之前我可提醒过你,首先你得二度请出灵格‘唱魂纛’来帮忙找出蠪王,再者你还得防着它趁乱遁入海中,这里可是有百来只的潮蠪,你一有动静立马就炸锅,我给你半个时辰,只当是验验你的撷异功夫有没得长进,今晚若抓不着这蠪王……哼,你就等着挨罚吧!”

见馊婆子这般提点,黄大眼当即便不再作声,只蹙着眉头思酌了片刻,又细细观察了一番滩涂四周的地势以及岩礁的分布情况,接着深吁了几口气,让心境完全放松下来,凝神臻注地在滩涂上有若星罗散布的潮蠪群间扫视了数遍,最后将眼神落在西南角一块尖如石笋的岩礁旁。

馊婆子自然明白他已然请得“唱魂纛”,凭黄大眼天赋异禀的“闻趋”目力,再加上灵格“唱魂纛”机隘透点的强效,要从潮蠪群中将蠪王找到,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而之后又如何将那蠪王捕获,才是最能考验他这数月以来习得的撷异本领。

“这三条腿的臭蛤蟆……可算让我给找着了!”黄大眼转过头来对馊婆子做了个鬼脸:“接下来且看我的手段!”

馊婆子抿嘴一乐,斥道:“先把它逮着了再说大话,你别让我失望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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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异支线-《撷异录》-卷一 010 纛点蠪王(一)

且说黄大眼凭“闻趋”之眼的天生异能,又请得灵格“唱魂纛”指点迷津,不过片刻工夫便在数以百计的海金蟾间将那蠪王识出,奈何这蠪王却不知自己已是砧板上的肥肉,只一个劲儿唆食着岩礁上的青藓,直吃得不亦乐乎。黄大眼从怀中摸出一个紫胎朱囊的小葫芦,拔开塞儿顺风就是一抖,只见一片金黄的粉末从葫芦口倾泻而出,须臾间便被海风吹散殆尽。馊婆子见状赶忙掩住口鼻,对他微微点头示意,似乎对黄大眼的这一举措深表赞赏。

其实这葫芦内的金粉也是有得说道的,黄大眼这一番作为正是借了《撷异稗言》中“丹”字篇的“痹迷”法门,撒落的金粉名唤“镇风散”,遇风即融,触气则发,最是能将五丁六畜迷得百骸酥软,昏然欲睡,别看这紫胎朱囊的葫芦小得不甚起眼,但若是将其中所装的“镇风散”一骨脑儿全都倒将出来,怕是到明天天更时稗礁村一户人家都起不得身了。

两人用衣袖遮了呼吸,直看着岩礁下的潮蠪群,也不过几个喘息的当儿,“镇风散”药力即已发作,这群一味贪恋美食的大蛤蟆便慵散地伏倒在地上,连动都懒得再动了。黄大眼见时机已到,便与馊婆子施了个眼色,一纵身从匿身的岩礁草蔟中跳落至滩涂上,当下也不作他念,只心无旁骛地用那“唱魂纛”牢牢锁定蠪王的位置,疾三火四地扑了过去。

海金蟾这异物儿素来胆小,最是忌讳生人,黄大眼这番大张旗鼓地从旁里兀然蹿出,当真有若炸了锅一般,百余只潮蠪都好似被野蜂蜇了背,滚油灼了脚,都猛地跳将起来四散逃去,当下一阵“嗝咕~嗝咕”的叫唤声此起彼伏,情势一片大乱。奈何这“镇风散”的药性也非比寻常迷烟晕雾,每只潮蠪皆被其熏得四肢酥麻,端的是心里有劲却使不出来,只得一步一个踉跄地向海边挪去。

黄大眼心中暗骂,这帮贼畜生,吸了“镇风散”的药力竟还妄想脱逃?若是趁乱走了蠪王,爷我可真得将你们都剥皮晾成蛤蟆干!当下脚步不停,凭着灵格“唱魂纛”所指,直奔向蠪王藏身的位置。

那蠪王显然已是着了道了,此时蜷伏在滩涂上丝毫没了动静,黄大眼一阵窃喜,万万没想到蠪王竟如此不济,别个海金蟾还知晓该逃亡博命,以求一线生机,这蠪王却甘心伏地就擒?当他满怀欣喜地俯身扑落之时,突见那蠪王双眼忽睁,猛地一鼓腮帮,冲着他的面庞疾喷出一口色泽惨绿的烟气来,黄大眼只觉一股腥骚无比的气味径直蹿入鼻腔,恰似吃了葱姜芥辣一般,鼻涕眼泪“呼啦”一下全出来了,双眼麻痹得全然无法撑开,当即便蜷身滚落到了一边。

俗话说“万物皆有灵”,这蠪王怎么说都是一类之主,自是有它与众不同的地方,先前被那“镇风散”药力所迷,若是与一众海金蟾惮心竭力地挣扎脱逃,势必使得痹**性随着气血流转更快地渗浸全身,也当赞这蠪王诡智近妖,当下摒住气息动也不动,将体内“镇风散”的药性扩散控制在最低限度,只待黄大眼扑上前来,再猛地吐出毒雾来突袭,以图籍此脱身。

这些久驻海穴潮汐间的活物,多有如市女蜃蛤一般,能使得吐呐幻化的异术,平日里所说的“海市蜃楼”,指的正是这些蛊惑人心迷痹视听的伎俩,这蠪王若是论起年庚只怕不下五百岁,有道是“物老为精”,蠪王凭这一口窨湿秽浊的毒雾烟气兵出险着,却也成效非凡,当即便熏得黄大眼涕泗横流,目尽失睹,全然迷了方向。

馊婆子见他颓然倒地,心中不禁一阵紧张,慌乱之下也顾不得藏匿,一怂身翻下岩礁,向黄大眼奔来。蠪王原以为临近的只有黄大眼一人,便将颈后腮囊内的毒雾在顷刻间喷得一干二净,这毒雾本是蠪王保命求生的手段,若要再次储满需待十二个时辰,不想馊婆子救人为先,却没有在其毒雾施尽后立时将之捕获,这反倒给了蠪王一个蒙混过关的机会。

馊婆子扶起瘫伏在地的黄大眼,心中不禁一阵懊恼,暗怪自己一时托大,只见他一副涕泪俱下、痛苦难当的模样,先前那誓捕三足蠪王的念头顷刻间便已烟消云散,当即便要携着黄大眼折返毂辘厝医治,奈何黄大眼却执拗地拽住她的手硬是不肯离去。馊婆子心急如焚地喝道:“这可不是较劲的时候!我看蠪王这股烟气色碧质稠,想来是剧毒无比的,你小子可别拿自己的性命当玩笑,且先跟我回去再说!”

黄大眼强忍一脸的酸痹疼痛,咬着牙说道:“煮熟的鸭子……怎能叫它飞了?方才‘唱魂纛’所指的方向就在正前方,今晚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蠪王潜回海中,否则……想来是再也捉不到了!”他本就是一名氓贼,哪肯放过这已送到嘴边的肥膘,黄大眼素来秉承“贼不走空”的忌讳,若今夜真就此无功折返,那可真落得天大的晦气了。

回观那蠪王,在一口毒雾喷将出来后体力几已耗尽,加上“镇风散”的药效逐渐扩散至全身,当下只得拖着一具软塌塌的皮囊,慢慢爬入四散逃逸的潮蠪群中,妄图鱼目混珠,侍机遁逃。馊婆子见黄大眼执意不走,心知这贼小子脾气犟得很,若不捕得蠪王了其心愿,他是绝然不会离开的,可自己既没有祭请灵格“唱魂纛”的本事,也不曾生有一对“闻趋”的招子,又怎能将混迹于潮蠪群间的蠪王擒来呢?

馊婆子一时间也想不出该如何是好,可滩涂上的海金蟾皆已逐渐爬近浅水,过不了片刻便都将潜入深海,那蠪王自然也就无迹可寻了。“没办法了……且先围了再说,好过让这小贼明日再来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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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异支线-《撷异录》-卷一 011 纛点蠪王(二)

馊婆子心念一动,身形亦随之急蹿而出,只见她如影似魅地在潮汐湿迹处附近疾奔了几个来回,刹那间,原先平缓的沙滩上,竟莫名其妙地现出数道宛若鬼火茔芒般的痕迹,将正欲遁入海中的潮蠪群硬生生地拦截了下来。

馊婆子几下来回,又急急赶回黄大眼的身边,此时黄大眼已疼痛渐缓,强撑开眼皮问道:“你怎么还不去将那蠪王捉来,难不成……它已经跑了?”馊婆子见他神智清明,双眼虽是红肿淤浮,却也不再流泪,心中暗叹侥幸,这蠪王的毒雾竟未曾将他炙瞎,已然是天大的造化了,当即沉下脸斥道:“你自己是泥菩萨过江,竟还有兴致去管其他?这群海金蟾已被我用‘火磷丹’封了去路,想来一时半会儿是跑不得的!”

众所周知,这火磷乃是易燃之物,若一旦曝露在空气中即刻燃烧怠尽,所以忌巫术者通常将其焙炼浓缩呈颗粒状,再用石蜡封裹为丸状保存,唤作“火磷丹”,需待用是将那石蜡丸捏破,里面浓缩的火磷颗粒见风即着,并能保持长时间的燃烧。有道是“水火不相融”,但凡海栖生物对火素来都深感忌惮,这也正应了生生相克,天性使然,海金蟾突见眼前兀然窜起数道磷火,原本的小胆不禁又怯了三分,当即纷纷停下脚步,在磷火前丝毫不敢动弹。

黄大眼模糊地看见潮汐湿迹处有几道磷火闪烁,而黑哑哑的一群潮蠪正被困在滩涂尽头,不过数米的距离便能遁入海中,心中不觉一阵焦急,急催馊婆子先将那蠪王捕得再说。馊婆子见他已无大恙,自是心安不少,当下叮嘱黄大眼切不可擅自妄动,便飞身扑入海金蟾群中。

没有灵格“唱魂纛”的指引,馊婆子也只得一只一只地将那潮蠪抓起来细细辨认,奈何这般笨办法效率极低,脚下的潮蠪又都长得一般无二,只筛得头昏眼花,数得耳晕目眩,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三支脚的蠪王。正当馊婆子已无计可施的时候,忽听身旁一阵“嗝咕~嗝咕”的叫唤声响起,那数以百计的海金蟾宛如听到集结的号令般,竟缓缓聚拢堆垒,不过片刻工夫,便搭成一座岩礁般大小的“肉山”,潮蠪群这一匪夷所思的举动确是馊婆子和黄大眼所始料未及的,试想百余只粗硕如狗崽般的蛤蟆顷刻间在面前垒起一人来高,数人合围大小的“肉山”,又怎不叫人心里发毛?

黄大眼在远处瞧不分明,不过却也感觉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便扯开嗓子囔道:“怎么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馊婆子也不答话,只小心翼翼地靠近那“肉山”,先是从外层拉下几只海金蟾,见没什么异动,索性大起胆子手足并用,一层层剥洋葱似的将那“肉山”揭开,想来那蠪王是藏匿在“肉山”的最里处,可越是往里就越觉得有问题,怎么接近内核部分的海金蟾都已是死挺了的?

正当馊婆子百思不得其解时,忽听“嗝咕”一声轰然巨响,竟有若狮啸虎吼一般声势雄浑,那座“肉山”也随着这一声巨吼分崩离析,数十只尚未被馊婆子撇开的海金蟾被震得四散弹开,直飞出十余米开外,赫然露出“肉山”当间一团黑乎乎的物事。馊婆子定睛一看,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那深藏其中的三足蠪王身型竟暴涨数倍有余,通体有若鼎炉般透红似火,直逼得浑身经络血脉历历在目,更为诡异的是那脊背上的金黄色纹理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显得格外狰狞可怖,也不待馊婆子作出反应,突变的蠪王便张开阔如面盆的大口噬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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