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这么一说,黄大眼也便不再言语,只坐到一边径自闭眼生起闷气来,柳卿见状笑道:“心境不宁!这可是撷异者的最大禁忌,今晚就早些睡罢,不要胡思乱想了,明天……且先让老唐灌你几盅上好的铁观音,调一调你那焦躁的性子!”黄大眼听罢回头好奇地问道:“这老唐……就是你所谓当世的撷异庶家么,他究竟是做什么的?”
“他是个昼夜颠倒的怪人,”柳卿的嘴角牵起一个漂亮的弧度:“自是做得一些有悖常伦的事,明天你一见便即明白。”
黄大眼显然对柳卿这番云衫雾罩的回答不甚满意,继续追问道:“那他叫什么啊?”
“你这小贼的问题可真够多的,麻烦!”
“我保证这是今晚的最后一个问题,你若回答我便不再多问了,他究竟叫什么名字?”
“他叫……唐煮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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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异支线-《撷异录》-卷一 018 唐煮茶
泉州,一座傍山近海、历史悠久的闽地古城,早在先秦便已出现了关于泉州的最初文史记载,其辖属境内峰峦跌宕,丘陵、盆地、河谷参差错落,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美誉,泉州终年湿润温暖,四季犹春,初唐时便有存诗赞曰:“四季有花常见雨,一冬无雪却闻雷”,故落得个“温陵”的雅绰。
差不多是早晨十点多钟的光景,在泉州灵星门毗邻涂门街路段的一条狭窄小巷入口,正站着一对男女,只见那男子约摸二十岁出头,身型颀长健硕,刀劈斧削般的面庞上生着一对炯炯有神的大眼,虽着装简朴但也算干净得体,反观那女子却有若叫花乞子似的打扮,看其岁数已过花甲之年,留着一头孱草般的蓬乱长发,污秽不堪的脸上布满了褶皱与脏渍,身上的衣裳更是千纳百补,端的龌龊腌臜得很,这有着鲜明对比的二人杵在街中着实扎眼,路过的行人无不为之侧目,皆摇头纳罕不已。
“小……厄……我说馊婆子,那所谓的泉州唐家,该就是在这巷子里吧?”
“没错,门前朱漆大匾的那家便是,我们先过去罢,省得在这儿被人当作猴子来看!”
不消书者我多言,列位看官心中自是了然,这对立于巷口的男女正是黄大眼与重新覆上人皮面具的柳卿二人,今天一大早,两人趁着天色未明之际便急急出了厦门地界,几番舟车辗转之下方才到得此处。
黄大眼随着柳卿缓步踱入巷内,这府文庙附近一带的古厝民居,至今仍保持着清末民初的建筑风格,只见巷子左右两壁上苔痕斑驳,黛苍疏落,脚下的青石板在鞋跟轻触间发出“磕叩~磕叩”的依微响动,那糊着泛黄剪花棂纸的窗台,在经年累月的潮蚀虫蠹之下,已然辨别不出先前的颜色,翘首仰望,却只见头顶上一线湛蓝浮白的天空,间或有几只野鸟自流云中掠过,唧啾清鸣数声,更衬得四周别样的静谧通透,身处这样的环境中,任何人的心境亦会随之轻快舒缓起来,仿佛将那俗世间的纷纷扰扰抛到了九宵云外,黄大眼不禁长吁了一口气,心中暗赞,此地果真是个隐世脱尘的上佳所在,正所谓“小隐隐于朝,大隐隐于市”,若真能在此颐养终老,与黄卷青灯为伴,倒也落得逍遥快活。
正当黄大眼兀自唏嘘感慨的当儿,二人已不觉走到巷子深处的那张朱漆大匾下,那大匾远观已是格外醒目,近看更是气魄恢弘,只见整张大匾由石檀木制成,也不知走得多少道丹砂生油,通体澄彤透亮,雄浑威武,匾额上题书“唐煮茶”三个箕斗般的鎏金大楷,笔势张扬跋扈,遒劲苍硕,却也不见谁人落款,而左右又各衬一副高逾三米的阳拓匾联,上楹为“长江起落千般浪”,下楹为“不过襟怀一点潮”,在这般高门巨楹面前,反倒显得立于匾下的黄大眼与柳卿与周遭景致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赫!好狂妄的口气,这‘唐煮茶’如此大的排场,竟只是撷异一脉的庶客?柳氏宗家的面子怕是要让你这馊婆子给扫光喽……”黄大眼回头看了看身旁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柳卿,禁不住调侃了一句,柳卿听罢丝毫不以为忤,只轻笑了数声,便即扯起那破锣似的假嗓子囔道:“你个老不死唐茗,还不快滚出来端茶迎客,你家姑奶奶来看你啦!”
过了片刻,一线阴柔慵懒却又极富磁性的男声从厅堂门扉后传来:“我当是谁家的娃娃在门前呱噪,原来是柳卿柳大小姐呀……真是该打屁股,这才几年未见,竟连‘叔公’都不会叫了。”话音刚落,黄大眼只觉眼前一花,一个形神散澹的年青人兀然出现在门厅左侧的酸梨木太师椅上,他斜挎着半个身子,将夹着木屐的双脚吊在椅廓上悠然晃荡着,正微眯着双眼上下打量着自己。
见对方如此唐突冒昧,黄大眼也不觉对这位初次见面的唐煮茶多留意了几番,不可否认,他确是一位甚少得见的邪美男子,眉如远川,眸似霁月,自然卷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马尾,嘴角边永远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既有势族顽少的风流不羁,又具书香门第的宜雅素敛,这两种迥然不同的气质竟匪夷所思地在唐煮茶身上得以完美的统一,黄大眼的鼻翼不自然地抽搐了几下,暗忖昨夜柳卿所言之“老唐”,本以为是个花甲开外的老头子,不想竟是如此年轻俊逸,又想到当时柳卿嘴角牵起的优美弧度,黄大眼竟没来由地从心底泛起些许酸意来,当即圆瞪双眼,死死回盯着那唐煮茶。
见黄大眼这般与自己直目以对,唐煮茶不禁宛尔,径自从身后案台上携起一樽精巧的紫砂鹤嘴茶壶,轻啜了一口,便转眼望向柳卿问道:“这便是撷异一脉千年以待的命才了?你这小妮子一大早便从厦门跑到泉州来找我,扰得你叔公我睡不得安稳觉,想是要来取那‘五桩局’的方位图罢?”柳卿大大咧咧地回道:“那敢问叔公您老人家一句,我这般匆匆赶来,您又以为如何呢?”
“你说他?我倒不以为这命才又有如何……不过若是说你自己,叔公我倒有个小小的建议,小姑娘家别老带着那橘子皮似的面具,我一看便要翻胃,几年不见,想来你这小妮子该变化不少吧……”唐煮茶忽然摆出一副急色的浪荡模样,一对妖魅的眼珠子转了几转,嘴角满是玩味的谑笑。
黄大眼在旁看得真切,听得分明,不由得胸中一阵火起,直蹿前一步斥道:“你这庶家传人说话怎地如此轻佻油滑,尽是说些讨口舌便宜的荤话,我这撷异命才济与不济,也不是凭由你来说道的,我们特地赶至泉州登门照访,目的就是来取‘五桩局’的方位图,这也是撷异先祖遗训中所交代的,难不成……你唐氏衍支想要抵赖了不成?”
柳卿见黄大眼忽地大发雷霆,急忙拽住他的臂膀低声劝慰道:“你这贼小子在发什么疯癫,这唐茗唐煮茶算起来也是我的师叔公,那便即是你的师叔祖,我虽与他说话不敬,却也是打小胡闹惯了的,他自是不会怪我,可初次见面,你却这般以下妄上,怎么说都舆理不合吧?”“小阿姨……你糊涂啊!”黄大眼将柳卿扯到一旁,同样压低了嗓子答道:“这老不羞的竟当着我的面占你便宜,我就是看不下去,若不骂他几句,这口气如何能咽得下?”柳卿听罢虽是一阵沉默,不过心头竟无端地升起一丝甜蜜羞涩的感觉,未料及这黄大眼粗人也有细心思的时候,暗叹所幸有那人皮面具遮蔽,否则叫这泼赖小贼看到自己两腮漾红的模样,那可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见柳卿久未作答,黄大眼便怂了她一把,这才将柳卿从一番胡思乱想中抽离出来,忙不迭正了正神色应道:“这唐茗叔公素来牙尖嘴利,口无遮拦,你且不要管他,不过……你别看他这般潇洒清俊的面容,却也不知耗费了多少驻颜生肌的丹石异术,若论起年庚,怕是已不下八、九十岁了吧?你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子,又与他计较……计较什么?”
说到这儿,柳卿不禁自觉失口,暗怪自己如何能说黄大眼是因此而与唐煮茶计较,那又将自己置身于何等境地呢?这与直白地说黄大眼呷干醋又有多大差别?可话已出口,要待改悔却也来不及,柳卿直感到人皮面具下的两颊一阵发烧,便一个字都吐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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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异支线-《撷异录》-卷一 019 鬼拍肩
唐煮茶正待发话,忽听门前一阵喧嚣絮乱的脚步声传来,不多时,一众凶神恶煞般的健硕男子便径直闯入厅堂内,数数约摸有二十来号,皆长得五大三粗,面色顽戾,当下虽已是金秋时节,泉州的天气依然暑气未消,这些人穿着短襟衬衫,那开畅的领口与裸露的臂膀处虬结劲突着栗色的肌肉,现出或多或少的龙虎刺青和暗赭色刀疤,一看便知是群刀头舐血的亡命之徒。
这帮凶徒之间更有一位长得壮若熊罴般的巨汉,似乎是他们的首领,只见他单手紧抱一位孱弱瘦削的老者,已然是奄奄一息,见唐煮茶端坐在门厅内,便即嘶声吼道:“茗少,您且快来救救我家大老爷的性命!”
黄大眼与柳卿面面相觑,皆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唐煮茶阖上双眼长叹了一声:“你瞎囔囔个什么……今天这是怎地了,难不成我唐茗五煞犯宫,怎么尽碰上些稀奇古怪的杂人琐事?看你们的模样应是本地之人,难道就没听说过我唐煮茶办事的规矩么?”
面对这一众有若修罗恶鬼般的人物,若换作他人必是惶恐忐忑,赔着一万个小心说话,不想这唐煮茶竟如此放肆不羁,就连心存芥蒂的黄大眼也不禁为之捏了一把冷汗,唐煮茶话音刚落,刹时间便招惹来数道凶狠凌厉的目光,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不想那巨汉却出人预料地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脸,温言说道:“这唐煮茶的规矩……晚辈自然懂得,兄弟几个本不该在白天来劳烦茗少的,若是扰了您的清梦,小子我这就给您赔不是了……我家老爷子昨夜遇着了脏事,现如今生死悬于一线,泉城这一带微有薄名的术师方士我都拜访过了,他们全然没有办法,无奈之下只得冒昧登门相扰,希望茗少您能施以援手,救得我家大老爷性命,我师门上下自当感激不尽!”
唐煮茶微瞥了一眼巨汉怀中的老者,轻嗤一声斥道:“生死一线?这又是哪个王八蛋说的,还是你小子自己觉得的……若是这般症势便已生死一线,倒不如即刻便去死了罢!”
这般丝毫不留情面的叱骂,宛若将一块巨石砸入深潭,顷刻间便激起了万千波澜。“你他妈的竟敢咒我家大老爷去死?看我不活剐了你这小白脸!”一个光头壮汉口中龇骂着猛扑上前来,挥起醋钵大小的拳头,便照唐煮茶的面门捣下,眼见那拳头便要打落,唐煮茶却依然一脸山岳不撼的平静神色,黄大眼与柳卿的心顷刻间提到了嗓子眼,暗道不妙,正待出手相助的当儿,忽然眼前一道黑色的弧光划过,那光头壮汉竟如遭雷噬般向后飞出数米远,直撞在庭前楹柱上,喷出几口鲜血后便两眼吊白地昏厥过去了。
先前那怀抱老者的巨汉缓缓将一支黝黑的短棒收入袖中,略带歉意地对唐煮茶鞠身说道:“小子我管教不严,让茗少您见笑了……您若真觉得这般症势不甚了得,我家老爷子便已性命无虞,晚辈再次恳请茗少您施以救治,大恩不言谢,以后您唐煮茶的事便是我‘舞龙堂’一门兄弟的事了!”说罢又回头冷声喝道:“把这丢人现眼的蠢物拖出去!记得将地上的血滓擦干净了,别让茗少看着不舒坦!”
唐煮茶对着紫砂壶轻啜了一口,好整以暇地哂道:“原来是‘舞龙堂’的人马到了,怪不得这般气势汹汹,真不愧是泉城历经百年的第一大潮帮呀……依你小子的意思,难不成我唐茗还需你们‘舞龙堂’来指教么?”那巨汉也是个精透玲珑的人物,这番似褒实贬的话语,如何会听不明白?当即脸面上微露骇色,忙不迭恭谦地回道:“茗少您这么说可就折煞小子我了,泉州唐煮茶又是何等响亮的招牌,道上兄弟有哪个不是翘起大拇指的?我‘舞龙堂’也不过籍水路方便,替兄弟们讨口饭吃而已,自然入不得您老人家法眼。”
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那巨汉的一番阿谀,听在唐煮茶耳朵里自然是受用无比的。“也罢,你这娃娃倒也口甜舌滑,办事得力,算是个了得的人才……厄……你们叫他‘大老爷’,照这意思,你怀中之人该是‘舞龙堂’大堂主刘启泰?那老二刘启嵩怎么没来,那混帐小子,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
若是换作旁人听了,自会觉得纳罕不已,依唐煮茶当下的样貌而言,最多不过三十岁左右,这般老气横秋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纵使柳卿和黄大眼事前已对唐煮茶的年庚知根透底,却也有些古怪的感觉,更不消说这厅堂内的一众凶徒了。而那巨汉显然也明白唐煮茶的话中之意,心知若论资排辈,眼前这位貌似年青俊秀的“茗少”,纵使叫一声太爷爷都不惶为过,当即便躬下身子低声应道:“我家启嵩二老爷正在堂口主持大局,所以未曾过来,不过却也托了晚辈给您老人家问安,事关紧急,茗少您还是先行替大老爷看看吧……”
巨汉说罢,便探手将怀中老者的衣衫后襟揭了开来,黄大眼好奇地探头望去,一看之下不禁骇得头皮一阵起乍,只见那老者从左肩胛开始直至大半个后背,一爿巨大的掌形淤青赫然在目,那淤青痕迹鲜明,深深渗于皮肉之中,表层却无丝毫伤创,五指轮廓印记明晰,仿佛一支巨大的鬼爪在老者身躯上狠狠地拍了一记,定睛细看之下,掌形淤青内又埋着有些许猩红的颗粒状物体,大大小小约摸数十颗,正随着老者沉缓的呼吸有节律地上下起伏着,观之令人心惊肉跳,毛骨悚然。
唐煮茶见状微一蹙眉,伸手在那老者的脊背上缓缓摸下,只觉得整个背廓有若蜡封,全然没了肌体的质感,那些颗粒也似有形无质,被他轻轻一抚,竟像薄膜下的气泡般四散滑开,唐煮茶将手指凑到鼻尖嗅了嗅,隐隐闻得一股腐肉般的腥秽味。
“窨症与身毒并发……”过了好一会儿,唐煮茶方才转过脸来,对满面焦灼的巨汉说道:“据我观察,你家大老爷先是沾染了某种邪秽之物,接着又不知何故发了身毒……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昨晚这爿掌形淤青,怕是只有寻常巴掌大小吧?”
巨汉听罢连连点头称是:“茗少果然不同凡响,神机通天,昨夜里大老爷一直囔着背痒,当下人们帮他抓挠时发现其左肩胛上莫名其妙地出现一块寻常巴掌大小的淤青印记,也不知是如何落下的,不想抓挠一番后那淤青竟越生越大,直到凌晨时分,几乎将大老爷的整个背部都覆盖了,而且淤青范围内不断凸起猩红色的颗粒,或大或小,数量也在不断增加,这……这难道便是茗少您所说的邪秽之物所扰?您既能知道它原先的形状,该也瞭然这邪物的来由吧?”
这邪秽之物在寻常人听来,当属无以辑及也无能为力的范畴,人们往往对其产生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心理,那巨汉听唐煮茶这么一说,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妖鬼作祟,唐煮茶见他一副惴惴不安的神色,便宽慰地说道:“你小子也不必太过顾虑,我心里自是明白的,这邪物名唤‘鬼拍肩’,本也甚是浅陋,不过却又与一并发作的身毒相衍相生,所以才造成了这般凶险的结果……不过你大可放心,我唐茗若无能力将其拔除,又如何对得起门前那块朱漆金迹的牌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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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异支线-《撷异录》-卷一 020 祸起栖岚坡
那巨汉听罢喜不自胜,忙迭声交赞,谢意连连,唐煮茶只摆了摆手说道:“在你家大老爷昨夜窨发‘鬼拍肩’邪症之前,可有遇到些什么离奇古怪的事,你小子且详细说来。”巨汉心知唐煮茶是在了解病由,便一五一十,将这几日里自己与大当家亲身经历的一桩异事从头至尾细细道出。
头些日子,这泉城潮帮“舞龙堂”当家大老爷刘启泰突发心血,想要趁此秋高气爽的时节至野外散散心,且非得找一人迹罕至的所在,真真过一把“野径寻阶日西偏”的干瘾,于是便让堂口总管顾骏武,也就是那巨汉遣门下几名子弟至泉州左近找寻这等幽谧之地,而顾骏武担心大当家的安危,自是百般劝阻,可刘启泰却依旧兴致不减,顾骏武见无法说服,暗想所到之处虽是荒郊野壑,想来也无甚危险,野游当日只需多带些人手随扈,却也不必太过紧张,于是便作罢了。
直到前天,外遣的门下子弟回报,在泉州偏西近郊四十里找到一座风景秀致的小山,据当地人称,此山名唤“栖岚坡”,山中植被甚是茂盛,又几无开伐,其间不乏山禽小兽杂居,刘启泰一听甚是欢喜,笑赞其山名倒是取得清雅,当即便兴意盎然地决定第二日清晨便去。昨天一大早,刘启泰与顾骏武及十数名“舞龙堂”子弟,分坐三辆轿车来到栖岚坡下,刘启泰下车一看,只见晨曦吐哺,碧荫如盖,山中氤氲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耳畔间或听得几声鸟鸣唧啾,不觉心情大好,便招呼着一干人等缓步上山。
且停且走,一行人不觉步入山腰一处密林,由于山间密荫交叠,头顶的阳光都被疏离成斑驳的光影,从树叶枝隙中纷纷洒落下来,刘启泰游性正浓,一路上左瞧右看,流连忘返,可顾骏武及手下十数人却无丝毫闲情雅意,皆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戒备。众人又走了一段,来到密林深处,顾骏武突然嗅到空气中似乎有一股微弱的腥臭味,有若隔置了数日的腐肉气息一般,当下便暗向身旁众随扈丢了个眼色,让大家谨慎留意着,自己便抽出随身携带的长刀,将四围的孱草劈倒,却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顾骏武心中一阵纳罕,他本以为是小兽尸体散发出的怪味,不想这附近方圆十数米内,却始终没有发现那腥臭味的来源,端的古怪得紧。
刘启泰见他这般小心,便笑骂了一声道:“难得出游的好心情,都被你这莽汉一番舞刀弄棒给破坏了!这青天白日的,难不成还会在这山里遇着鬼么,你且放松些才是。”顾骏武一想也是,那腥臭味一闪即没,再也不曾嗅得,或许是自己的鼻子走了味,又或许是自己神经过敏一时幻觉,于是也便不作细想,招呼大家继续前行。
众人一路向前,却似乎还未看到密林的出口,约摸二十分钟过后,顾骏武突然又嗅到那股熟悉的腥臭味,当即神情一凛,若第一次是错觉,那这第二次又该作何解释?顾骏武赶忙翻手将长刀横在胸前,四下里一打量,这不看尚不打紧,一看之下不禁骇出了一身白毛冷汗,只见附近地面上都是劈落的杂草树桠,这……这不正是初次嗅到异味的那个位置么?怎么始终一路直行,众人却又兜回了原处?难……难道不幸被大当家刘启泰言中,真是在白日里遇见鬼了?那些跟来的“舞龙堂”子弟皆是门内好手,也立时发现了异状,当即便将刘启泰紧紧围在中间,十数人面朝外绕作一圈,凝神臻注地戒备起来。
正当时,忽听一声“嘤呜”怪叫,真有若夜枭哀啼,刹时间便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只见不远处的槐树树桠上蹲坐着一只怪鸟,那怪鸟的体型有若**岁孩童般大小,通体呈灰褐色,羽翼丰厚,一条全然不似禽类的、末梢带钩的长尾直垂落下来,最为可怖的是它竟长着张有若人面五官的巨脸,一对熠熠幽光的大眼正直勾勾地看过来,目不转逝地盯着刘启泰。顾骏武见状恐那怪鸟对大当家的不利,忙欺身拦在刘启泰跟前,刚与那怪鸟的眼神一对,顾骏武不觉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仿佛被一盆雪水兜头直灌下来,手脚便丝毫不得动弹了。想来这顾骏武也是刀林剑雨,血里来火里去的恶徒,又是何等凶险的阵仗没见过?奈何这般诡异莫名的状况却把他吓得心头打颤,冷汗直流,连手中的长刀都快把持不住了。
虽说对眼前这只怪鸟心存忌畏,不过身后老爷子的安危更是令其挂心,若大当家的真有个好歹,自己这随扈的堂口总管纵是死一百次也无以弥补其万一,顾骏武想得此番事态的严重性,当即猛一口咬破舌尖,一阵钻心噬骨的疼痛在刹时遍及全身,头脑也随之清醒了不少,他缓缓咽下满口腥咸的血水,暗忖己方十数人会在这片密林间迷了路,竟无一人察觉,想必是着了什么邪瘴污秽的东西,而这怪鸟来得突兀,估计自己前后两次嗅到的腐肉腥臭,正是这怪鸟施瘴时留下的异味,只消将其诛杀,这片密林该是能走出去的,那大老爷的性命也就无虞了。
也当赞大老爷刘启泰不愧为泉城第一大潮帮的总瓢把子,饶是枭勇无匹,正当顾骏武苦苦思酌之际,只听他一声暴喝:“恶煞鬼神惊!我‘舞龙堂’上下又怕过什么?众门内子弟且听好了,无论是妖是魔,最怕我等英雄好汉的一腔热血,大家随我将这怪物给剁成肉酱!”说罢一把夺过顾骏武手中的长刀,抚掌横刀一拖,只见刀口过处,刘启泰的手掌心便划出一道深深的创口,刹时间长刀上鲜血淋漓,众随扈子弟见状,不觉士气大振,先前的彷惶忌惮一扫而空,皆仿效大当家的做法,挥刀歃血,刘启泰又是威叱一声“恶障受死”,将手中的长刀有若矛刺般猛地投向那怪鸟,一众子弟也随之将手中沾染鲜血的兵器向那怪鸟掷去。
可还未等那些刀剑击中怪鸟,那怪鸟已“嘤呜”一声尖唳,展翅腾空飞起,一双充满怨毒愤恨的眼神却死死盯住刘启泰,那张类似人脸的面孔扭曲得格外狰狞恐怖,它在众人头顶上盘旋了数圈后,方才渐飞渐远,最终消逝在天际。众子弟见状齐声欢喝起来,皆交口称赞大当家的神勇,可惟有顾骏武心细,发现此刻大当家刘启泰的豪爽笑意之下,似乎面色有些异样古怪,竟隐隐透出些惨绿来。
自从那怪鸟飞走后,却也再未遇见什么异状,那片密林也在不过十余分钟的脚程后走到了尽头,顾骏武心有余悸,便强拉着刘启泰回程,待众人回到泉州堂口本部已是傍晚时分,恰逢门下一子弟从老家带来数只肥实的老鹅,说是从鹅崽至成鹅都是在野外豢养的,每只都约有二十斤左右的份量,其肉质口感筋道得很,刘启泰嗜食山珍,一听之下甚是欢喜,便着人用姜片、干椒、茴香、八角等料物,入滚油爆香炒了,佐着自酿的老酒吃了个痛快,不想到了夜里,竟莫名其妙地遇着了脏事,肩背后无端生出一大爿掌状的淤青。
听到这里,唐煮茶已是了然,当即轻笑了一声:“真没料到……你家老爷竟招惹了一只正在屙膏脂的‘尸面枭’!?哈哈……若是这般境遇,刘启泰这老小子也算是命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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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异支线-《撷异录》-卷一 021 近妖非人
大当家刘启泰当下已是奄奄一息,生死攸关,这样的境遇竟然还算命大?不仅是那巨汉顾骏武,包括厅堂内的所有人都对唐煮茶的这般说法深表疑惑,黄大眼更轻哼了一声,暗道这小白脸想是在故弄玄虚,将这所谓“尸面枭”的怪鸟讲得煞有介事,待会儿他若将大当家刘启泰医治好了,这舞龙堂一众子弟的谢礼医金自然可以漫天作价地收取。
唐煮茶一身异技,虽已年事近百,耳力却是极为灵敏,黄大眼的嗤声他又怎会没有察觉,当即便转过头来,对柳卿与黄大眼微微一笑道:“别以为我唐茗是在信口雌黄,这‘尸面枭’可算是大有来头的阴秽物儿,厦漳泉一带民俗间流传着‘农历八月鬼门开’的说法,这段日子最是污秽下龊,时常会碰着些乱七八糟的物事……这‘尸面枭’昼伏夜出,除了淤屙膏脂的秋令时分,要在白天得见几乎是不可能的,它的嗅觉异常灵敏,能在极远的地方感知到一些正常人难以觉察的窨湿味儿,古早时闽地一带的夜客山贼们将它豢养了用以寻物,不过,这里头多多少少要涉及一些巫佐之术,也不是任谁都能使唤的。‘尸面枭’的尾钩最是稀罕,特别是在农历八、九月期间,那尾钩末端便藏了它孕结一整年的膏脂,都已形成半透明糖球般大小的晶粒,并带有刺鼻的腥臊臭味,算是一味极其罕见的忌巫药料,唤作‘枭尾砂’,若收集几颗用火漆小罐装了带在身边,蚊虫蛇鼠之类的腌臜物儿都不敢靠近。而在‘尸面枭’淤屙膏脂之时,其野性最是暴戾,若是有些年头成了精怪的,更是能施些邪降,之前在栖岚坡林中会出现大白天迷路的现象,想来该是那扁毛恶畜布下的迷瘴,而刘启泰这老小子一知半解,认为但凡秽物都能‘以血撞煞’,此举反倒生生激怒了‘尸面枭’,它原本只是打算将尾钩内的膏脂淤屙在那片密林间,虽被人误打误撞地遇见,却也丝毫没有伤人之意,不想一干莫名其妙的莽人竟对其刀剑相加,试问这等精怪臻境的扁毛恶畜又如何不会施以报复?所以说,刘启泰身中的‘鬼拍肩’邪降九成九是被兀然赶跑的‘尸面枭’所落。”
顿了顿,唐煮茶又对着紫砂壶抿了一口续道:“这身中‘鬼拍肩’也就罢了,不巧刘启泰晚间又吃得老鹅肉,据《本草纲目》里记载,‘鹅,气味俱厚,发风发疮,莫此为甚,火熏者尤毒’,也就是说,这鹅肉最是能将身毒迫发体外,若是作得汤煲白灼倒还好说,确是能起到些‘养阴填虚’的药效,不想这刘启泰却好嗜重味,非得佐以姜片、干椒、茴香、八角等发效的料物,将老鹅肉自身的毒性促发得干净,这一顿下来,周身上下内藏的淤积身毒不爆发才怪,恰好又与那‘鬼拍肩’窨毒相衍相生,内外夹攻,才落得这般不堪的结果。”
听到这里,大家方才恍然大悟,不想这口无遮拦又形骸放浪的唐煮茶竟能通过顾骏武的一番描述推断出刘启泰病由的前因后果,果真是神通了得,黄大眼不禁在心中暗赞一声“厉害”,虽是对唐煮茶浪荡下流的口风厌恶得紧,却也对他这般旁征博引、循由得解的分析佩服之甚。顾骏武更是兴奋得手舞足蹈,下死劲儿地一顿褒赞:“茗少您这一番话,真叫小子我有若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呐,启泰大老爷能得逢您这等贵人相救,实在是……厄……实在是大大的机缘啊!”他一时间心潮难抑,竟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唐煮茶也不答话,只探手入怀,取出一包旧羊皮包裹的物事,大家心知他准备开始对刘启泰进行救治了,便即摒息静气地等候着,厅堂内刹时间安静得怕是一根针掉落在地上都能听得。唐煮茶将旧羊皮包裹铺在茶几上摊开,露出内藏的数十支粗细不一的灸针,这些灸针在光线下隐隐泛出湛蓝色的幽芒,似乎通体浸淬了什么秘药,唐煮茶信手撩起一支对着日头校了校针锋,然后随口说道:“列位小心,且先掩了口鼻。”
众人虽不明就里,却也不敢不从,便都用手将口鼻覆住,唐煮茶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忽而指尖微颤,那支灸针随着他的手腕翻飞,宛若穿花的蜂蝶般,以一种不可思忆的速度在刘启泰脊背上飞快地戳刺起来,唐煮茶这每一针落下,势必将一颗猩红的颗粒状物体挑破,一股黄绿色的脓汁随即渗出体外,不消片刻工夫,刘启泰的整个背部便被戳得有若千创百孔的风斗,渗出的脓汁和成一片,自肩胛以下涔涔滴落到地面,众人直看得眉头紧皱,几欲呕吐起来。
唐煮茶待那些脓汁逐渐滴沥干净,便顺着刘启泰的脊背挥掌一拂而下,这看似不经意的一拂,却见一层褐黄色的药粉立时均匀地抹在伤创破口处,刹时间一阵清透冷香的气味在厅堂内弥漫开来,刘启泰也不禁呻吟了一声,似乎相当地受用。从唐煮茶取出灸针开始直至此刻,前后却也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刘启泰的面色已缓缓回复潮红,呼吸也趋于平和起来,黄大眼在旁直看得目瞪口呆,那眼花缭乱的动作及百无一失的准头,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心中更对唐煮茶的初始印象改观了几分。
“这老小子的身毒我已尽数拔除了,接下来便是这‘鬼拍肩’的窨症……着!”唐煮茶忽而一声威叱,其音阳刚纯厚,全然不似先前那阴恻恻的油滑声线,只见其掌间凭地生出一张咒文勾划的黄纸符簶,不待片刻停留便直印在刘启泰的后脖颈处,数道暗红色的光浆也随之自符簶内奔涌而出,骤然间便径自窜入刘启泰的四肢百骸,刘启泰周身有若过了电一般,激得嘶声咆哮起来,形似癫狂。
唐煮茶一笑喝道:“且再叫得大声些!”说罢右掌劈空向刘启泰后脖颈处一按,那符簶竟有所感应般,立时爆起燃烧出熊熊咒焰,那几道暗红色光浆也随之以更快的速度在其体内疯狂游窜冲突,似乎便即要透体而出,刘启泰满面痛苦异常的表情,依旧痛吼不已。
正当众人无不为之担忧焦虑时,忽听刘启泰一声重咳,一团黝黑混沌的物事随着猩红的鲜血从他口中直喷而出,正泼洒在对面的影壁上,与此同时,唐煮茶左右手连挥,刹时间十数支灸针不偏不倚,正钉在那团物事上,直听“嘤哑”一声宛若婴孩夜哭般的响动,那团物事便即化作一缕惨绿的浓烟,转瞬消散怠尽。
唐煮茶一把扶住业已昏厥过去的刘启泰,转头对众人笑道:“这窨症……已经被我祛势了!”众人定睛一看,只见那大当家刘启泰的身后,除了细细密密的针眼创痕,哪里还有先前掌状淤青的踪影?唐煮茶将刘启泰慢慢搀稳了身子,忽尔带着一脸玩味的笑意看向黄大眼:“你还以为我只是个故弄玄虚的小白脸么?”
黄大眼听罢猛一愕神,这厮……竟然能知道我先前在想些什么?他究竟是人还是妖啊?!
“你才是妖呢……”唐煮茶摸了摸下巴,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嘴脸斥道:“你家叔祖又怎会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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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异支线-《撷异录》-卷一 022 裂碑手
唐煮茶这番在旁人听来莫名其妙的话语,却有若一个晴天霹雳,着实将黄大眼震得目瞪口呆,先前拔毒解秽的异技倒还罢了,毕竟在《撷异稗言》中或多或少都还有些记载,不过是黄大眼自身囿于见识、阅历、技法的落差,暂时所无法达到的境地,而唐煮茶这般轻易看穿对方的思想,却真是近通天人,全然超出了正常人所能企及的能力范畴。
顾骏武看了看唐煮茶,又看了看黄大眼,真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二位……这究竟是怎么了?恕小子我粗陋,方才茗少的话,我听得不甚明白……”唐煮茶也不作解释,只略带暧昧地笑了笑说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只不过与我这远房侄孙开了个玩笑罢,你们家大老爷已是性命无忧,且带回去调理安养他数日便能痊愈,但需记得切不可再吃内热的食物,一应饮食都以清淡为主,每晚睡前喂他服一碗由百合、莲芯、艾香加冰糖熬煮的汁水以祛体燥,想来一周左右便可恢复如常了。”顾骏武听罢大喜,忙不迭作揖致谢,又是一通极尽褒赞之辞的客套,唐煮茶只微一颔首,便再不作答。
一番谢罢,顾骏武回头对身边的同门子弟施了个眼色,便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呈在桌前,顾骏武缓缓解开那布袋的系绳,微笑着说道:“茗少这般辛劳,我‘舞龙堂’上下众兄弟都看得分明,无不在心里记得您的好,这少少答谢殊不成敬意,望茗少您笑纳才是……”只见他拉开布袋口,数十根黄澄澄的金条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每根都约有一指来长,近两指宽,直看得黄大眼呆若木鸡,暗叫哎哟我的妈呀,这舞龙堂可当真了不得,财大气粗,医金竟下得如此阔绰。
黄大眼这一介氓贼,又哪有见过什么大阵仗,话说这舞龙堂乃泉城第一大潮帮,历经百年风雨,至今依然执闽南一带水路货运的龙头,用“日进斗金”来形容殊不为过,若换作别人,只消能允诺治好当家大老爷的邪症,不要说一袋金条,怕是十袋二十袋也不在话下了。唐煮茶瞥了一眼桌上的金条,只淡淡地回了一句:“你‘舞龙堂’门下也太过客气了,我唐茗出手,却也值不得这般价钱。”
有道是“礼轻面冷”,顾骏武见状心头一紧,误以为是唐煮茶嫌这医金下得过少,暗怪自己事前未准备得当,若多带些金条过来却也不会落得这般尴尬,试问这泉城第一大潮帮总瓢把子的身家性命,又怎是一两袋金条便能救回的?这礼若是寒酸了,反倒会叫道上的兄弟觉得舞龙堂不成气候,徒落个悭吝的笑柄。
想得此番,顾骏武当即便对唐煮茶一躬到底,口中叠声歉道:“茗少您误会小子了,这些薄礼只是先谢您答应出手救治我大当家的,您大人一诺千金,只消答应了便岂值此番谢意?但却也不是您施诊的医金……无奈我等来得匆忙,反倒将医金的礼匣落在本部了。”说罢扭头便对手下一个精明的随扈斥道:“丢三落四,竟把这等紧要的物事给忘了?还不快回本部将遗落的礼匣取来送呈茗少府上!”他故意将“遗落”二字加重了语调,好让自己有得台阶可下,又在身后暗摆出“二十”的手势,意即再取这样二十袋同等分量的金条一并送来,那随扈何等机巧,一见那手势便立时明白这堂口总管的言下之意,当即告罪应了声诺,便跑出门去。
顾骏武心中长吁了一口气,心道好在自己能随机应变,未在外人面前丢了舞龙堂的脸面,只消茗少不予怪罪,这事便也算有个了结,否则启嵩二老爷那一关便万难过去了。可他又如何知道唐煮茶有洞悉他人思想的异技,黄大眼在旁暗忖,这巨汉台面上虽做得漂亮,却也不知这所谓遗落的礼匣是真是假,若是临时着人返回准备,这唐煮茶想来也是能看得通透的。
正如黄大眼所预料,唐煮茶自是看得明明白白,当下也不点破,毕竟对方是百年基业的潮帮舞龙堂,这等台阶还是需得给的。他心知这顾骏武误解了话中之意,以为自己嫌医金过少,于是便走上前来,拍了拍顾骏武的肩膀说道:“你小子聪明乖巧,办事也干净爽利,刘启泰、刘启嵩两兄弟能得以你辅佐,这舞龙堂的家业怕是要更上一层楼了。”顾骏武听罢受宠若惊,忙不迭摆手连连,“不过……”唐煮茶话锋一转:“这医金的事你确是理会差了,再怎么说我与刘镇声也算是平辈,早年间还时常一并吃酒行乐,你大当家、二当家且需叫我一声‘世伯’,彼此间也不算生份……依这般来说,你小子觉得我真能收这袋金条么?”这刘镇声是已故的前任舞龙堂堂主,乃刘启泰、刘启嵩二人之父,顾骏武又如何会不知道,听唐煮茶这么一说,当即忙抱拳行礼,也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唐煮茶伸手用两指夹起一根金条笑道:“我且取这一半当做医金,其余的便都带回去罢,改日叫两位当家的过来与我喝茶叙旧才是。”说罢两指一剪,这看似稀松平常、毫无力道的动作,竟将那根金条生生铰成两截,他取了半截揣入怀中,在众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回到堂前太师椅上坐了。
裂碑手!?
黄大眼灵光一闪,脑海里立时冒出这个词语,据《撷异稗言》中“术”字篇所载,其间的“身技”之说曾提及这般秘术,当年的撷异术者历山遍海,偷天换日,便有少数力横之人练就了仅凭二指之力彻没地表岩层的绝技,籍以勘测地下土质窨湿,岩中金石分属,为探穴点龙、推山掘藏提供了正确的分析指引,由于此技势比千钧,力可裂石断碑,故称其为“裂碑手”。
“你等且先带大老爷回去休养罢,我这倦意不断的,几乎都要睡着了。”唐煮茶打了个哈欠,慵懒地对顾骏武挥了挥手说道,舞龙堂一干人等面面相觑,皆被唐煮茶方才露了一手的异技所震撼,当下也不敢多言,只再三作揖致谢,便即退出门外。
待顾骏武等人离去,唐煮茶转过头来对黄大眼一笑:“想来你这天降命才,此刻却有许多疑惑要待问我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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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异支线-《撷异录》-卷一 023 窨律轮
听唐煮茶这般调侃,黄大眼也不作声,只装作一脸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柳卿在旁看了,不禁抿嘴偷笑起来,她心知这黄大眼又犯了犟劲,不甘落于人后,纵使当下有无数的困惑不解,却也绝计不会在唐煮茶面前露怯半分的。
唐煮茶是何等精明之人,黄大眼这点花花肠子又如何能逃过他的双眼,碍于柳卿的脸面,当即却也不欲点透,径自轻嗤了一声便转过头对柳卿说道:“撷异一脉千年传承,矜言先师的遗训我唐家历代从未敢忘,这‘五桩局’的方位图自我上祖唐仕尧手中传袭至今,其下子孙无不遵循先师预谕,期待着有朝一日撷异命才的降临,才好将这方位图予以托付,只不过……”黄大眼见唐煮茶一时语滞,便插口问道:“只不过什么?”“只不过要想取得此图,且需满足我庶家唐门所提出的一个条件!”唐煮茶直勾勾地看着黄大眼,面容肃煞地说道:“这也是矜言先师临终时制定的规矩,凭由庶家子弟开出条件来核验宗家所举之命才是否有资格进入‘五桩局’!”
柳卿听罢秀眉微蹙,思酌了半晌后方才问道:“怎么有这等规矩……先祖遗训我读了怕是不下千遍,却似乎从未见过这一条?”唐煮茶阖起双眼,慢悠悠地解释道:“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先师留予你宗家的遗训,难道与我庶家的全然相同不成?正如宗家所受预谕中所提及的命才甄选的法门,我庶家唐门历代又有谁会知道?矜言先师这般交待自是有他的一番道理,想来是担心后世子孙利欲熏心,随意举出一个名不符实的草包命才,若轻易便将这关乎大理‘撷异司’秘藏线索的‘五桩局’方位图交出,岂不是败了我撷异一脉千年的功业?”
纵是莽汉粗人,也都该听得明白唐煮茶这番话中带刺的隐意,黄大眼一听之下,按捺已久的火气“腾”地一下便直窜上脑门,当即也不管那些叔祖侄孙的辈分了,指着唐煮茶的鼻子便破口骂道:“你这庶家的泼赖,竟千方百计地刁难作怪,若依你的意思,要我等去偷星星摘月亮,那岂不是一辈子都休想进那‘五桩局’了?我看你是想独占这秘藏线索,好留待你唐家后世子孙自去采掘!”
“混帐!”唐煮茶一声威喝,立时将他的斥骂打断,黄大眼只觉刹时间一股澎湃的气劲汹汹袭来,那股气劲虽是无形却似有质,直刺得面孔隐隐作痛,黄大眼心知这是唐煮茶威喝所产生的迫势气劲,着实不可小觑,当下忙憋足丹田一息,打算生生将其抗下,不想那气劲竟比想象得更加霸道罡猛,甫一遇上便有如重锤闷雷般直撞过来,黄大眼五内一阵翻涌,衍息骤乱,被逼得倒退了几步方才稳住身形。